第121章 回身帐内,夜诉心事
深夜,营地里正在休整大战后的残局。
巨蛸们的螺壳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萨斯们排成错落有序的流水线队伍,在夜潮之下下沉默地搬运着碎裂的残骸。
一派忙碌的营地中,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穿过来来往往的巨蛸们中间,深色斗篷的边缘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当身影走过去时,听见声响的巨蛸们纷纷警惕地回头。
但看清来人之后,她们纷纷看向彼此,每只舞在空中的触手都带着点欲拦又止的意思,但却都没有上前阻拦。
沙沙声停止在营前。
兽皮帘子掀起时带进一缕微凉的夜风,营帐中间的篝火熊熊燃烧,安提坐在粗糙的石桌前,双手交叉撑着下巴,静静地望着来人,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份突如其来的造访。
火光照亮了她的轮廓,藏在暗处的阴影忽明忽暗。
来人掀开斗篷,露出一张人类的脸——是林筑。
连夜赶到这里,她全身已是大汗淋漓,衣服和皮肤几乎黏在一起,裹着团热气。
“还祝少校的情,我把它带回来给你。”林筑看着安提的眼睛,开门见山地说道。
听到来人脱口而出"祝少校"的一瞬间,安提眼底突然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林筑站着说完这句话,向前伸出一只手臂,作战服袖口磨损的线头在火光中格外显眼。
她摊开手掌,其间慢慢升出一点明亮的光芒,悬浮在空中。
它看起来约桃核大小,状似一只浑圆的冰球,象牙白的机械表面刻着精致几何对称的纹路,像是某种远古文明的图腾,顶上还镶嵌着两个黑色的圆环,孔内闪烁着两点冰蓝的颜色。
看见眼前这前所未见的一幕,安提顿时瞪大了眼睛。
忽然,光芒像是有意识似地动了起来。
它在营帐中左右漂浮了一阵,像是在扫描什么似的,机械纹路间流过几串幽蓝的代码。
最终,它稳稳地悬浮在了安提的面前,两个黑洞般的传感器对准了她的眉心。
“这是第213号【基码】,也被称为【先知】,你可以问它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林筑平淡地说道。
她收回手掌,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一脸惊奇的安提,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此外,祝少校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原本安提正小心翼翼地捧起眼前的光芒,听到这句话,她从掌心中移开视线,看向林筑。
“她说,如果这一战结束后她不在营地,说明她已经被伊南娜带走了,但因为埃勒伽什掌管着死亡的轮回,所以伊南娜肯定不会杀她,让你别担心。”
“另外,她让我告诉你,【先知】是你们对抗伊南娜的把柄,无论接下来局势如何发展,只管让【先知】帮你们参谋策划就行了。”
林筑一边说,一边盯着安提的眼睛,好像要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似的。
然而直到她说完,安提的眼神自始至终看起来都很平静。
林筑心底冷血一声。
祝吟辰这家伙,果真是被这帮虫族给蛊惑了,被利用完居然就这样被抛弃。
“我知道了。”
安提突然站起身,石凳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看着对面的阿努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林筑不自觉地警惕地绷紧了全身,手指悄悄勾住袖口的匕首。
然而安提只是径直越过了她身边,带起的风掀动了斗篷一角。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林筑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老实说,她在来这一趟之前,就在忧虑自己会不会被安提灭口,毕竟没了祝吟辰,难说这些家伙会不会趁机灭绝自己这个后患。
烦死了……希望这些虫族真能有什么文明的道德。
营帐被刷一声拉上,兽皮帘子拍打在木框上发出闷响,安提带着笑意的声音随后从她身后传来——
“你已在外奔忙了一夜,为何却一直站着,不坐下烤烤火?”
“……”
林筑背对着安提,面前的篝火熊熊燃烧,耀眼的火光与周遭的黑暗切割如刀刻的版画,光与影在视野中扭曲成狂舞的怪物。
一想到在背后直勾勾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林筑心底不禁一阵悚然,后颈的汗毛根根直立。
实在不确定安提下一步的想法,她只好勉强走到石凳面前,慢慢坐下,臀部谨慎地挨着凳子的边缘。
石凳表面的寒意透过作战服渗进来,与滚烫的体温相互刺激,冻得她一个激灵。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右手边。
安提坐到了她的旁边。
“【先知】啊,告诉我,”
耳边传来兴奋的声音,林筑随之抬起头,试探着看向安提。
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这样近的距离来正视这个高高在上的阿努。
然而看清楚的一瞬间,她居然有些微微的发愣。
年轻的阿努慢慢展开手掌,淡蓝色的光晕扩散开来,如海水般流出,轻柔地抚过她期待的脸庞,映亮那双独特的眼睛。
光芒在虹膜的星彩间流转,仿佛万千星辰坠入极光,在宇宙间熠熠生辉……最后的最后,一切奇迹与绚烂都被那深邃的黑色瞳孔尽数吞噬。
对未来的期盼,权欲的野心和未知的求索,一齐赤裸裸地袒露在她的眼中。
“将伊塔过去的一切,全部都告诉我吧。”
闻言,林筑瞳孔骤然紧缩。
她的嘴巴不自觉微微分开,那些在胸腔中翻涌的话语却突然凝固,发不出声音。
【先知】闪烁了几下,机械纹路间流过一串刺目的红光。
毫无情感的机械女声在营帐内平稳地扩散开去。
“祝吟辰,二十八岁,蓝星新元年第二代生于联合城邦A1区……”
训练基地的坐标,行动代号,任务执行时长,伤亡统计数字……这些本该被永远封存的机密,此刻正以最客观的语调被逐字披露。
一句句如泉水潺潺,随着时间流淌开去,每一个清晰的字眼,都如碎冰坠落入湖面,刺耳却叮咚作响,在隔绝尘世喧嚣的的营帐内,一滴滴汇聚成冰冷的湖水,将听客的耳朵、眼睛和心脏一点点浸湿,而水面仍在不断上升、冻结,将一切都封存进透明的寂静。
林筑的呼吸频率开始紊乱,那些她从未获知的事情,正在她的心头凿开细小的裂痕。
她垂下头颅,手心慢慢捏紧,指甲陷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早在七年前起,作为祝吟辰早年间最熟络的学妹和最青睐的下属,她一直自信自己是整个学校乃至整个基地里最了解祝吟辰的人。
成为她,是她过往人生最理所当然的一个梦。
说话时稍显冷淡的语气,持枪时稍偏向目标左边5°的习惯,说话时注视别人的眼睛……甚至学校里擅长的科目,她总努力向她靠近。
但祝吟辰十八岁以前的人生,她全无知晓。
即使是刻意找她身边的人打探询问,也只知道些细碎如"早年母亲失踪"、"独自外出求学"这样摸不着头脑的线索。
没想到,她们之间实际的距离是这样遥远。
独自成人的第十八年,她是怎样度过那个生日的呢?
当最后的尾音结束的一刹那,四周的空气重新陷入了平静。
篝火劈啪作响,炸开几颗火星,林筑如释重负地抬起头,像是刚从深水中浮出水面般深吸了一口气。
突然,她身畔响起石凳移动的声音。
“她的过去,我已知晓。”
刷的一声,安提拉开营帐,动作利落得像撕开一道伤口。
乳白的天光霎时照射进来,刺破营帐里的黑暗,也刺痛了林筑的眼睛。
她皱起眉头,忍不住伸手遮挡了一下。
原来,现在已经是黎明时分。
天边泛起一层青白,沙丘的棱角在暗蓝中渐渐浮现,夜的寒意还未散尽,远处的地平线已透出一线淡金色。
风掠过沙丘的表面,带起细碎的沙尘,像一层薄纱轻轻浮动,朦胧的微光渗入沙粒的缝隙,沙面上残余的夜露闪烁晶莹的光芒,宛若点点繁星。
“你饮尽冥河之水时,仍站立如胡杨,而我尚且未磨利我的锋芒。”
安提的声音伴着风声远远传来。
“从今往后,你的每个脚印都将长出我的根系,直到纳姆的骸骨化作飞灰。”
独属于阿努的语言,宛若远古遗留的咒语,每一个字都沉重地坠落在人的心上。
仿佛听到什么流氓话一样,林筑瞳孔微微睁大,内心徒然涌上一股怒意。
刹那间,对安提的顾忌全然消失,她猛地站起身,冲着那个背影大喊道:“你凭什么干涉她的人生!”
石凳被她的动作踢倒在一旁,她话音刚落,安提突然转过身来。
逆光的身影,轮廓被晨曦镀上一层柔和的辉光,漆黑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光线透过发隙,在眉宇间投下迷离的碎影,若隐若现地露出微微上扬的嘴角,和一双明亮的眼睛。
林筑看清那张脸时,胸口猛地一窒——这家伙居然在笑!
前所未有的愤怒瞬间冲上心头,林筑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即使知道面前这个阿努随时可能突然勃然大怒,轻而易举地夺走自己的性命,她的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一步不肯后退。
“你甚至连人类都不是,怎么可能理解她?”
“你们这种恶心的虫子,遵从本能的低等动物,一个二个根本没有资格站在她旁边!”
……
声音传到外面,在空旷无虫的院子里回荡。
林筑不知道自己究竟喊了多久,渐渐的,也几乎不知道自己在骂些什么,直到嗓子终于变得嘶哑。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鼓在五脏六腑间,嗡嗡的耳鸣在耳畔回响。
双腿突然失去力气,她重重跪倒在沙地上。
沙粒钻进作战服的破口,摩擦着膝盖上的伤口,她盯着地面,发现有几滴水珠砸在沙面上,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因为,她是我的女儿。”
很远很远的地方,安提的声音在风中传开去。
“因为,她赐予我自由的命运。”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她的身前。
清晰的声音,带着血一样浓稠而温暖的气息接近她的耳畔。
“因为,她属于我。”
第122章 普斯朵拉的祝福
炎热的天光倾泻在无垠的沙海上,滚烫的沙粒在热风中翻涌,在连绵起伏的沙丘表面荡开一层层流动的金色波纹。
沙堡的轮廓在热浪中扭曲,新砌的城墙倔强挺立,上面湿润的沙土还在蒸腾着丝丝水汽,在烈日下缓慢地凝固着。
这是座新垒的沙堡,其高大的身影突兀地矗立在这片灼热的荒漠之中,与四周一马平川的沙海形成针锋相对的奇景。
仿佛在说这片土地,该换个新的主宰。
而沙堡大门的的砂岩拱廊下,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场面——
拉姆们正将筛好的细沙与黏土混合,将泥浆打入沙堡四通八达的地底通道,新焙的泥板在外面的沙地上排成长龙;
百骨和一部分阿努正陆陆续续地将打猎收获到的食物运到地面的仓库里;
另一部分阿努则跪在井台边儿上,按照拉姆的嘱咐适当地调整水管的角度,确保水能均匀地流向地基……
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来来往往的阿努中间,恩基站在几个拉姆面前,与她们商量重建菌群的事情。
虽然沙海是伊南娜的地盘,但菌群正如它的名字一样,理所应当遍地都是,哪怕是沙漠也不例外。
不知不觉,时间已至傍晚。
恩基送走最后一只拉姆,忍不住悄悄打了个呵欠。
夜潮升起又落下三个轮回,为了赶这趟工程,她已不阖眼太久太久。
或许……也可以睡一觉?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一只拉姆迈着矫健的步伐,稳稳当当地跑上前来。
“安提为您送来了礼物。”
恩基的困意荡然全无。
一听见安提的名字,周围的阿努们纷纷转过头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拉姆。
拉姆站在原地,面色沉稳,不动如山。
她怀里端着一个木制的盒子,上面还别有巧思地雕刻了些纹路,看上去颇具某种朴素的艺术。
仓促的,赶工的,审美差的。
功利的,讨巧的,有所求的。
恩基冷哼一声,偏过脸去。
突然,一只百骨旋风般从队伍里窜出,上百对虫足紧锣密鼓疾点地面,沙哑的声音自告奋勇——“请务必让我来打开它!”
恩基偏过脸来,果断拒绝:“回去,无需顾虑。”
上百对虫足紧锣密鼓地回去了。
四周的气氛又恢复了寂静。
拉姆站在原地,不动如山,面色沉稳。
看着恩基脸上阴沉的神情,阿努们面面相觑,难道就这样放任阿努萨暴露在敌军的阴谋之中吗?
毕竟那个盒子看起来真的很漂亮。
可恶,安提那家伙一定在谋划些什么!
然而恩基心知肚明——三军交战,先兵者败。
昨个夜潮,前线的百骨传来消息,说安提刚跟伊南娜大战一场,她因为事发突然的顾虑,因此没有派兵去参与。
虽然不知为何最后安提险胜,居然倒逼了伊南娜二百公里地域,但她了解安提的性格,实在不至于这样心急,刚打了胜仗就急急忙忙地来要自己的性命。
很显然,安提这是来求和的。
是否接受这份礼物,就是是否同意这份合作的信号。
想到这里,恩基微微皱起眉头,长睫下猩红的两点凝视着拉姆怀里的盒子。
哪怕是埃勒伽的叹息,也不能比这份礼物更沉重。
看看周围这些孩子的眼神吧,她们都紧巴巴地盯着自己,盯着这个可恶的诅咒之盒,揭开它的谜语是战争,倾泻而出的将是伊南娜的怒火——要这些孩子的血来做祭,千千万万也不得平息!
不能再犹豫了,勿要让这怯懦的哀伤埋葬阿努的荣耀!
恩基指尖倏地抽出一缕锋利的蛛丝,刹那将盒顶切割开去,盒盖被掀落地面的瞬间,伴随来的是阿努们急切的惊叫——
“阿努萨!”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爆炸,没有毒液,也没有又快又利的锋刃。
所有的视线,集中在盒子之内。
一枚晶莹剔透的卵,安安静静地盛放在里面。
几片洁白的绒羽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她,四五粒沙漠里里独有的星粟点缀在旁边,如滴落的血珠,散发出甜蜜馥郁的芬芳。
恩基疑惑地看向拉姆,一种不详的预感逐渐涌上她的心头。
周围的阿努们神色各异,拉姆如实解释道:“这是安提的第四枚卵,也是埃勒伽什的第四位阿努萨。”
她话音未落,周围的阿努们一片哗然。
除了背景里还在勤勤恳恳打地基的拉姆们外,几乎所有阿努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一致地看向恩基。
恩基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交叉置于身前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
趁着自己还没被暴怒的百骨干掉,拉姆紧接着说道:“安提托我告诉您,当这枚卵破蛹成虫后,自己会亲自前来取走她。”
几只百骨冲上来了。
拉姆恭恭敬敬地将盒子放在地上,迅速逃到了恩基的身后。
恩基皱着眉头,伸出一只手挡在百骨和拉姆中间,心中一时思绪纷繁。
于情于理,她当然可以杀掉这个卵,表示拒绝。
菌群的重建事务还未完成,她们占在伊南娜的地盘上,于情于理更应该和伊南娜结盟,而非同为外来入侵者的埃勒伽什。
如果选择和伊南娜合作,至少保全了虫群繁衍生息的腹地,但如果选择和安提合作,就表示她们打到最后,一定会为了纳姆和沙海的归属而再一次反目成仇。
冒这份险,不值得。
很显然,这些聪明的孩子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看着百骨饱含杀意的眼神,恩基轻叹一口气,蹲下身子,将其温柔地拥入怀中。
四周的阿努们见到这一幕,都纷纷安静下来。
待到怀中的百骨稳定了情绪,恩基松开手,安慰式地摸了摸百骨的头。
她走上前,穿过围观的虫群,将地上的盒子抱起。
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所有阿努的心都高高地悬了起来。
流水般的木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羽毛……恩基凝视着这枚亮晶晶的卵。
记得安提来到她身边时,好像也是这个样子。
卵壳比初春绽放的花蕾更轻薄,隐约透出内部的血色,生命最脆弱的时刻,由她的双眼见证。
彼时欣喜的她还未知晓,会有一天,这个野心勃勃的孩子,踏上了一条最不该踏上的路。
如今,这份决断存亡的权力,由安提亲自交还,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恩基感受着自己胸中跳动的心脏,仿佛在和卵壳中的生命一齐呼吸。
众目睽睽之下,她抬起手……关上了盒子。
“我只要安提的性命。”
平静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风中远远地传开去。
一片肃穆的寂静中,恩基优雅地转过身子,将盒子稳稳地递给拉姆。
“告诉安提,”
她重新挺直身子,漆黑的发丝随风飞舞,将大地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池渊。
狂舞的阴影穿行在发丝间,若隐若现地露出蛇目下的两点猩红,如黑暗中锋利的齿尖。
“她来取回胎卵之日,便是她赴死之时。”
……
蓝星,联合城邦。
队伍穿过无人的公交站,在这个前所未见炎热的夏季,灼热的阳光如熔化的铁水,将整座城市浇铸成一座滚烫的牢笼。
沥青马路路面在烈日下软化,街道两侧的梧桐树耷拉着焦黄的叶片,投下几道稀疏的阴影,根本不足以遮蔽任何人。
曾经繁华的商业街道,褪色的时装促销海报还残留在玻璃展窗的内侧,与如今张贴在旁边的店主大头贴通缉令形成古怪的讽刺。
而这一切,倒映在陈立新的眼中。
她跟在队伍的末尾,微垂着头,视线习惯性地向下,宽大的白袍遮住全身,也遮住向一双双她们看过来的眼睛。
队伍里白袍的衣摆如此起彼伏的船帆,在热浪中沉重地摆动,汗水顺着女人们的额角滑落,而她们的身后,数十个执行官黑洞洞的枪口始终紧盯住她们的一举一动。
队伍经过公园的中央广场时,陈立新又忍不住向外面瞟了一眼,以往那个很壮观的喷泉不知何时已经干涸。
大概是因为没有人来游玩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混杂着远处垃圾堆里腐烂的气息,她皱起眉头,强忍着屏住了呼吸。
老实说,这种气味她已经很熟悉了——消毒水和药品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进城的这一周以来,AGPC将她们安置在医院的集中疗养中心,以观察她们卵巢的质量和完好程度。
昨天结果出来后,她们就被通知,今天要正式进入分配环节。
她的质量,是A+型。
在炽烈的阳光下步行了近一个小时后,队伍进入托德瓦教堂——现在,它被称作为荣誉大厅。
台上,白银正在进行演讲。
荣誉大厅的穹顶高悬,水晶吊灯折射着窗外灼热的阳光,在雪白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白银站在讲台后,一袭银灰色的长裙勾勒出她的身姿,她的声音清亮而富有穿透力,回荡在空旷的大厅内。
“……但是诸位姐妹,我们都知道,生育是每个女性天生的权力。”
她的指尖轻点着讲台上的数据面板,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显示着联合城邦生育率的上升曲线。
“我们的子宫不是囚笼,而是文明与希望的摇篮。”
“每个婴儿的第一声啼哭,都是对人类未来的投票,他们将是下一个主席,下一个科学家,甚至下一个宇航员!”
“生育,不仅仅是我们个人的选择,更是对人类伟大传承的贡献。”
……
台下的女人们低垂着头,沉默地竖着耳朵倾听,白银的话像是透明的玻璃珠,一字一句地砸在她们心尖。
阳光透过大厅上方的彩绘玻璃,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色彩。
神圣的氛围浸没在这片与世隔绝的空间内,空气中飘散着香水与鲜花的芬芳,几乎所有人都陶醉其中。
陈立新听得有点难受。
台上讲了半天,一句她爱听的也没有。
她转动眼珠,悄悄瞥了一眼讲台的侧面,酒红的帷幕后似乎站着几个执行官。
只一眼,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她的心头。
只见那些执行官,头发油腻,衣领皱巴巴的,他们斜着眼睛看台下的女人,嘴角歪着,嬉皮笑脸。
当台上提到“生育责任”时,他们纷纷趾高气扬地挺起胸膛,互相用手肘推搡,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其中的一人还朝前排女人的后脑勺比划了一个下流的手势,其他人立刻挤眉弄眼地附和。
“……”
她认出来了。
那是学校里最不受欢迎的男同学们。
陈立新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她谨慎地收回视线,悄悄地低下头去,尽量遮住自己藏在白袍下的面孔。
哪怕是当初在北海的机场与□□打交道的时候,她也不曾像现在这样害怕。
要是落到这几个人手里,那将是比死还恐怖的体验。
为了缓解情绪,陈立新一边暗自祈祷不要被认出来,一边在内心默默反驳台上白银的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指针停在下午三点整,教堂外的钟声响起之时,白银的演讲也宣告结束。
终于可以出去了。
陈立新暗暗松口气。
人群如流水线般缓缓转动起来,她低垂着头,跟着长长的队伍一步步往外挪去。
大厅的门口两侧站着两个身披黑袍的女人,她们看起来约五六十岁上下,每有一个女人走出门,她们就发给那个女人一张小纸片。
轮到陈立新的时候,她接过纸片,走了几步,偷偷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一串数字——A234。
这是她在疗养中心的编号。
“什么啊……”
陈立新忍不住嘀咕一声,“还以为是分配我们要去的地方呢。”
她的身后传来一阵低笑。
“问这种事情,你也不嫌害臊!”
陈立新翻了个白眼,
她正欲回头反驳,队伍旁边的另一个女人立刻递来警告的眼神,用力拍了她的衣摆一下。
陈立新只好闭上嘴巴,不再多言。
……
三天后,一辆黑色古董轿车停在了疗养中心的大门外面。
夏日炎炎,蝉鸣声阵阵,陈立新站在门口,身后站在六个执行官。
他们一个二个,全都面无表情。
在亲眼看见司机走下车门,亲自检查了司机的证件,又亲自送陈立新上了车,他们才算罢休。
车驶动了。
陈立新坐在后排,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静静地望着窗外。
虽然说这句话不是时候,但司机表现得这样安静,她心底其实很欣慰。
要是和平的时候也这样就好了。
窗外的街道越来越熟悉,经过第二个十字路口时,她确定了——这就是去齐家的路线。
看来博逸办事真的很靠谱。
半个小时后,古董车缓缓驶入齐家别墅后院的铸铁大门。
阳光明媚,庭院里一派郁郁葱葱的景象,院子中间的石板路刚被冲洗过,表面泛着水光,管家站在门廊下,看着打理草地的工人们干活。
看到陈立新一行人从后院旁边的小径里走出来时,他匆匆上前打发了司机,领着陈立新走进别墅。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斜射进齐家的会客厅,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细线。
管家推开会客厅的大门,陈立新缓步走入,低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
隔壁小客厅里交谈的声音传来,她侧耳细听,似乎是几个男人正在交谈生意的事务。
看来城内的经济还在运转,她心底暗想。
管家将陈立新带到客厅中间就走到了一旁。
然而一分一秒过去,隔壁的交谈声不断,却没有声音向陈立新搭话。
没有人理自己,陈立新感到越发无聊,于是开始数地毯上的花。
终于,在数到第三十二朵的时候,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切断她的思绪。
“这位就是新来的种子?”
脚步声接近,摸不清对面的性格,陈立新谨慎起见,没有抬头。
她的视线里,一双珍珠灰的缎面高跟鞋走到她的面前,鞋尖缀着两粒小巧的黑玛瑙。
“是的,夫人。”
管家回答道,“从第四十一集中营调来的。”
空气里飘着红茶的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香木香调。
反正有这个管家在,陈立新索性一言不发。
她看见鞋子走了回去。
紧接着,她听见瓷器轻碰的脆响,然后是杯碟被放回银托盘的声音。
“把头抬起来吧。”
陈立新老老实实地抬起头。
一位身着青绿绸缎旗袍的夫人端坐在雕花扶手椅上,一只手端着托盘,另一只手置于膝上,灰白的发髻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她心底突然明了一件事。
看来,百合花计划并不针对这些有钱人家里已经结了婚的女性。
如果是这样的话,妈妈和爸爸现在应该过得还算不错。
她内心最深处的那粒石块,稳稳当当地放了下来。
夫人用博物馆馆长审视藏品的眼神上下扫视了一遍陈立新,脸上的褶皱让她看起来是个悲悯而慈祥的人,但陈立新心中不敢放下丝毫警惕。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夫人看着陈立新的脸,脸上忽然浮上一个温柔的微笑。
“大学城第五届辩论大赛的冠军,学生会的人,是不是?”
她话音刚落,隔壁突然传来酒杯落地的声响。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这一声被陈立新敏锐地捕捉住。
她心中顿时浮起一个猜测——齐争青此时就在隔壁!
如果能跟齐争青接应上,就能知道奕川和红派现在的下落。
“您记性真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夫人轻笑一声。
她优雅地端起茶杯,不再看陈立新。
“带她去东翼的客房吧,就是窗外有玉兰树的那间。”
管家明显怔了一下,但很快低头称是。
离开客厅的瞬间,陈立新如释重负。
跟着管家穿过曲折的走廊,等在外面的女佣交给她一把钥匙,她随即走进自己的房间。
一间阴冷的佣人房。
这里看起来刚刚打扫过,光线晦暗的墙角里放着一张灰扑扑的床铺,此外肉眼可见的家具就只有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和一张木凳,甚至连窗户都没有。
关上门,陈立新疲惫地躺在床上,身体摆成一个“大”字。
面对夫人的打压,她心中其实毫不意外。
毕竟这个家里,能让夫人感受到主动争取地位高低的胜利感和进取心的,也只有自己了。
关爱老年人心理健康,她是懂的。
陈立新叹息一口气,开始思考如何接近齐争青的事。
既然自己的身份摆在这里,那她想找个机会,跟齐争青面对面说上句话应该不难吧?
如此想着,她放下心来。
然而接下来,事态的发展远超陈立新的想象。
第一天早晨,夫人把她叫到自己屋内,批评她的礼仪姿态不够标准,午饭后叫来了其他的夫人一起喝茶,当着所有人的面“夸赞”她过去在大学城的经历有多么优秀,甚至让齐争青都自惭形秽,晚上又让她去厨房和佣人们一起收拾用过的餐盘;
第二天,夫人以检验家务课成果为由,让她跪着擦洗整个一楼大厅的地板,自己则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指出哪里没擦干净,晚上则以培养感情为由,让她给自己按摩肩膀,念叨着当年自己是如何在婆婆手下过来的,直到深夜才放她回房休息。
第三天,她算准时机,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第一个起床,在客厅里“偶遇”了齐争青。
二人四目相对,齐争青眼神闪烁,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她还没开口,身后就传来夫人吟吟的笑声——
“果然,争青以前就说过,你是个活泼的急性子。”
深夜躺回到床上的那一刻,陈立新突然释怀地笑了。
难道,非得到同床共寝的那一天,她才能跟齐争青说上句话吗?
陈立新沉甸甸地翻了个身,望着灰白的墙壁发呆。
如果她因为现在的情况,选择接受那一天的到来,她是否应该感到羞耻?
往日在学校里的种种,一幕接一幕,仿佛沉在水底的花,慢慢地浮上水面。
她渐渐地回想起来,社团里的朋友,班级里的同学,和办公室里的老师们……
那是段肆意张扬的日子,那时候对于未来,她从不悲观,一切美好,都是她应得的幸福。
就学校里的舆论而言,齐争青作为大学城里首屈一指的学生会主席,是出了名的一表人才,有钱的富二代,走到哪里都受欢迎的帅哥。
如果仅讨论筛选优良的基因,和这种人发生关系,老实说,她并不反感。
但她的生命与尊严,远远比生育的本能,以及整个社会强带给她的苦难还重要一千倍,一万倍甚至更多。
她绝不放下手中的枪。
壁灯的光线照在床上人僵直的背脊上,投下一道如铁栅栏般的阴影。
陈立新的身体蜷缩在阴影里,她右手垂在床沿,手指慢慢收紧,攥皱洗得发白的床单。
黑暗之中,她睁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如果真的到了同床共寝的那天,无论用什么办法,不择手段,她也要说服齐争青反抗当局。
红派自由的理想,绝不应牺牲在权欲的斧柄之下。
第123章 “羊肠为引,窄门为路”
周六,清晨。
锅炉的蒸汽在晨光中氤氲,厨房里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陈立新正在擦拭铜制的汤锅。
她打了个哈欠,身旁的女佣突然拽住她的围裙。
她回过头,声音里带着困意,“怎么了?”
女佣大她十来岁,这几天常照顾她。
而此刻她脸上正挂着慈爱的笑容。
陈立新心中一动。
她四下看了看,耳朵轻轻凑近女佣的唇边。
女佣压低的嗓音里带着颤抖——
“小姐,外面荣誉大厅的人刚走!”
陈立新霎时瞪大了眼睛。
她低声说道:“她们来干什么?”
“她们说,今晚要给少爷办授礼,夫人当场就摔了茶盏,哎呦,您说这事儿弄的……”
陈立新擦拭汤锅的动作停住,拿着抹布的手搁在锅沿上。
女佣看着她这幅模样,脸上重新浮上了笑容。
“祝贺您呀,小姐,祝贺您,这段日子算是熬出头了……”
女佣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接过陈立新手上的活。
“您先去休息,这些活儿就交给我们来做,晚上的事可要紧!”
陈立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应答下来,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在四下女佣们的目光中转身离开厨房。
确实,她总算是熬出头了。
成败与否,就在今晚。
……
夜晚,齐府。
水晶吊灯将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厅里铺着深红色羊毛地毯,真皮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镀金烟灰缸和一套白瓷茶具,杯底残留着冷却的茶渍。
陈立新沉默地站在客厅中间。
她的脸藏在宽大的白袍帽檐下,双手自然垂落放在身侧。
客厅外面,荣誉大厅的人正在与与夫人交谈。
她微微抬起头,向门口瞥去一眼,夫人笑得得体优雅,紧攥着绢帕的手指微微抽搐。
……希望今晚过后,自己明天还能吃上晚饭。
陈立新心中叹了口气。
很快,荣誉大厅的人进来了。
她们身着黑袍,样式甚至比种子们的更保守,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陈立新被一只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拉住,她听见女人略微沙哑的声音,“跟我来,孩子。”
她乖乖照做了。
二人走上三楼,绕过走廊的拐角,最终站在了一扇门面前。
女人松开陈立新的手,从口袋里火速掏出钥匙将门打开,像是在夜间做贼,急急地将她推了进去。
身后的门响起上锁的声音,陈立新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重新抬起头,审视着面前这间卧室。
墙对面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漏进一线月光,地面波斯地毯上的花纹在落地灯照射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床头柜上的银托盘里放着一瓶红酒和几个高脚玻璃杯。
齐争青坐在床沿边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肩线依然笔挺,他的制服外套已经脱下,挂在床边的衣架上。
窗外的月光映在男人的下颌线上,轮廓分明的五官投下恰到好处的阴影,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利落得像是用尺规丈量过。
陈立新突然觉得有些惋惜。
一看见她来,齐争青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
“真没想到……”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你居然进城里来了。”
陈立新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被抓进来的。”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去,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看着齐争青眉宇间纠结的神情,陈立新决定开门见山,主动出击。
她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齐争青的手,后者吓了一大跳,瞪大眼睛看着她。
“这一切不应该变成这个样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在几个月之前,红派还向所有人承诺过,要建立一个人人自由的平等的社会!”
“就算在学校里见面不多,我也多少了解你的为人,这一切肯定是周明的主意,你何必为了攀附AGPC而顺从他们呢?”
“明明前几天看见我的时候,你也感到很尴尬吧?”
看着陈立新明亮的眼睛,齐争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突然转过身去斟酒,玻璃杯相撞的声音盖住一声叹息。
“陈同学,男女分工是社会齿轮正常运转的基础,你在育种基地,和我在AGPC工作,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听见这句话,陈立新的拳头登时捏紧。
齐争青走过来,将一杯红酒递给她,眼底藏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责备。
“就算你过去读过书,于情于理,你也不应该责备那些愿意献身的女人。”
“放你的狗屁!”
陈立新突然一巴掌甩开递过来的酒杯,激动的声音吓了齐争青一大跳。
进城以来积压的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陈立新再也无法压抑住声音,“你当年在我们面前说过要推翻蓝派,追求人人平等和自由,现在却把我们关起来打药?!”
“陈同学!”齐争青突然用会议发言式的腔调喝止。
他掏出口袋里的手帕,皱着眉擦拭溅到衬衫上的酒液。
“过几天,我会请荣誉大厅那边的人给你派一个专业的礼仪课老师。”
一字一句,如冰锥般刺进陈立新的脊椎。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指节泛出青白色,嘴唇微微颤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原本因为激动而紧绷的拳头,现在无力地松开来,极度的寒意蔓延她的全身。
齐争青,真的变了。
就算在踏进这间房门的前一秒,她也在努力说服自己,可以像以前一样,将面前这个男人视为战友来看待。
但如今,这一切都被赤裸裸的现实击得粉碎。
就算她现在问他奕川和红派里姐妹的去处,难道他就会帮她吗?
不会的。
陈立新站在原地,看着齐争青皱着眉擦拭酒渍的动作,整颗心像被扔进了盐碱地里。
表面干裂得发疼,底下却泡着又苦又涩的盐水。
齐争青方才的一字一句在她心里结出一层白霜,每记起一次就析出更多盐粒,硌得生疼。
齐争青见衬衫实在擦不干净,遂无奈作罢。
他抬手解开衬衫纽扣,将衬衫脱下,搭在床尾的扶手椅上,随后仰面倒在羽绒被上。
床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我累了。”
他抬手遮住眼睛,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疲惫。
“今天先到这里,你也回去冷静一下。”
陈立新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转身时不小心碰倒了扶手椅,她没去扶,也没回头。
水渍在地板上漫延,映出她白色如幽灵般的倒影。
门被重重关上,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又随着关门的动作彻底消失。
……
第二天下午,荣誉大厅。
昏黄的暮色透过教堂的彩绘玻璃洒进大厅,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陈立新站在人群边缘,思考了一天一夜的她此时心神不宁,指尖无意识地掐着掌心。
“……首先必须承认一个铁律,雄性基因里镌刻着开拓与征服,雌性血脉中流淌着哺育与守护……”
“……而女性的盆骨宽度,与催产素的水平,正是造物主赐予她们成为生命摇篮的荣耀证明……”
还是老一套。
台上发言人枯燥的演讲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刺啦啦地磨着陈立新的耳蜗。
表情管理逐渐失控,她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身旁的女人察觉她的异样,从白袍下伸出手重重拍了她一下,她也不管。
女人开始拧她——
“根据最新生育条例修订案”
讲台上,清冽的女声突然切入。
不顾手心被拧的疼痛,陈立新猛地抬起了头。
站在演讲台上面的人换了——是奕川!
她背脊笔直,双手自然地置于讲台之上,黑色制服妥帖地裹着她的肩膀,垂坠的布料衬得她身形修长,宛若聆听众愿的圣母。
与台下陈立新对视的一刹那,她微笑着推了一下镜架,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
“建议采用分级配给制。”
官方的辞令还在继续。
陈立新死死盯着台上的身影,突然弯腰凑近身旁专注听着演讲的黑袍女人。
“妈妈,我……”
她故意让声音黏上湿漉漉的颤音。
“昨晚后,一直觉得肚子很难受……能不能带我见一下她?”
她悄悄指了一下台上的奕川。
“哎哟,你这孩子,不害臊的!”
黑袍女人低低地惊叫一声,立即捧住她发凉的手。
“等会儿我带你去忏悔室见她,你年纪不小了,要学会珍惜开花的时间呀。”
看着女人慈爱的眼睛,陈立新心中突然觉得很惋惜。
要是这份爱,不被AGPC利用就好了。
……
会议结束后,忏悔室。
身后的橡木门咔哒落锁,陈立新坐在木凳上,深深呼吸一口气。
没想到,机会就这样在意料之外送上门来。
她抬起头,开始环顾四周的环境。
这里前后的空间非常狭隘,几乎只能容下一个凳子,她的正前方,是一扇开了蜂窝孔小洞的橡木板墙。
而小洞的对面,则是聆听忏悔的圣母所待的地方。
她等了很久很久。
终于,对面传来凳子与地板摩擦的声音,几秒后,清晰的声音传来,如一壶温热的茶水——
“久等了,这里没有监控。”
刹那间,陈立新猛地抬起头来,含在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透出洞口透出的灯光,她几乎能想象到奕川侧耳细听自己说话的样子。
几个月过去了,她终于再次听到这个声音。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一路上辛苦了,小陈队长。”
奕川的声音继续从洞口传来。
陈立新捂住眼睛,努力克制住胸中的哽咽,声音里却仍含着止不住的哭腔。
“我其实是被他们抓进来的。”她轻声说。
“原本只是想从C3区回到城里,但没想到城内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木板那头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像是有人站起了身子。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响起,奕川的声音突然贴近。
“C3区?你们一路上没见到博逸吗?”
陈立新把额头抵在木板上,感受着粗糙的木纹,“见到了,是我坚持要进城。”
木板那头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你不该这样做的。”
“可是我不能放着你和红派的姐妹们不顾!”
陈立新的声音也激动起来。
“联合城邦现在变成这幅样子,我不能把你们抛弃在这里不管!”
奕川的声音软了下来。
过了几秒,她低低地叹息一声,“我以为你退出红派后,就再也不会管我们了。”
“怎么会呢?”陈立新感觉自己好像又要哭了,“我一直都很想你们。”
木板那边再次响起凳子和地板的摩擦声,奕川重新坐了下来。
“红派变了,但你还是老样子。”
听着木板那头陈立新压抑不住的哭声,她温柔地笑了笑。
“你不用担心,周明的刺杀结束后不久,红派的姐妹们带着父母加入了三河区,安之恒也在那里,现在大家都很安全。”
“联合城邦现在时局动荡,所以我们暂时放弃了这里,在未来,三河区会是更适合我们发展的新天地。”
“至于其它的无人区势力,目前为止,我们和反抗军的合作洽谈得不是很顺利,但大家仍在努力。”
听着这些话,陈立新哽咽的哭声克制住了一点。
“当然,也有不好的消息。”
奕川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夹杂着几分惆怅的遗憾。
“祝吟辰失踪了。”
“我们按照监控的线索去找了顾遥,但刺杀结束后,顾遥不幸被反抗军的人俘虏,人现在被困在半月岛,博逸也不好接触到她,所以祝吟辰的去向仍然无人知晓。”
“半月岛……”陈立新吸了吸鼻子,止住哭腔,“是阿图特被发现的地方吗?”
奕川点了点头,等了两秒,突然发现陈立新看不见。
“呃,是的。”她赶紧说道。
听到这里,陈立新深呼吸一口气。
周明发动刺杀行动,祝吟辰失踪,阿图特被反抗军发现……
而这一切,发生在她们与屠一鸿离别之后。
“这段时间,联合城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变化这么大?”
“是【零】。”奕川立刻接上话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她话音刚落,陈立新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整个人僵在原地。
“几个月前,【零】吞噬了整个黑环,联合城邦内外因此陷入混乱,周明在大病了一场后选择放手一搏,一夜之间发动了刺杀。”
陈立新放在膝盖上的的手指猛地收紧。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怪不得黑环变成了那样一堵白墙……”
“关于【零】,你知道些什么吗?”奕川突然打断她的话。
陈立新吓了一跳,下意识抬起头来,看见木板上的小洞,才想起来奕川看不见自己。
关于【零】和屠一鸿的事,要说吗?
她犹豫起来。
那天,屠一鸿向她们临别时,亲口保证过自己会去解救祝吟辰,然而现在奕川却说,祝吟辰离奇失踪,无人得知她的行踪。
“我听见你刚才的声音。”
木板那边,奕川关切的声音再次传来。
“如果你知道些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
陈立新深呼吸一口气。
“抱歉,我其实也不清楚。”
“好吧。”奕川笑了笑。
忏悔室里的气氛暂时陷入了安静。
空气再次由奕川打破,“话说,你见到齐争青了吧?”
“嗯。”陈立新的声音干涩,“他现在已经完全归顺AGPC了。”
木板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不仅如此,上周他刚认了周明做义父,现在整个联合城邦进出城的交通命脉都由他掌控。”
说到这里,奕川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
“小陈,我能猜到是博逸未经我允许把你送到了齐家,但你务必离他远点。”
“明天下午三点,齐家后院的厨房里会发生一场火灾,会有人掉包你的尸体,你跟我去三河区。”
陈立新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这双手曾经拿过枪,也曾经擦过齐家厨房的地板。
现在,它们正不自觉地颤抖着。
“我知道了。”她最终说道。
“那就好。”听到她答应,奕川的声音听起来宽慰了不少。
“起来吧,我派人送你回齐家。”
陈立新乖乖地站起身。
听到对面传来敲门声,她犹豫了一下,突然叫了对方的名字。
“奕川。”
“怎么了?”对面传来的声音有些发闷,似乎是隔了段距离。
陈立新突然释然地笑了笑。
“进城这一趟,能知道你和大家都很好,我就放心了。”
“可能没有帮上什么忙,还要麻烦你们送我出城,但是我真的很庆幸自己可以进城,可以见到你。”
空气安静了几秒,奕川温柔的声音随之传来。
“我也是。”
喀的一声,沉重的橡木门被打开,在走廊间带起一阵风,扬起少年身后的衣摆,仿佛出笼的白鸽,展开洁白羽翼的一角。
一尘不染,正欲飞翔。
当陈立新走出忏悔室时,她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走廊的壁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黑袍的妈妈走在身前,陈立新悄悄摸了摸藏在袖口的餐刀。
这是她四天前从厨房顺来的,刀刃被她磨得异常锋利。
妈妈巨大的影子遮蔽她的身影,她低头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胸腔和肋骨间回荡,目之所及都被羊肠般长而幽深的黑暗笼罩。
博逸说,反抗军没必要进城,她们只需要饿死里面的人即可。
奕川说,红派的姐妹们已经加入了三河区,她们会在无人区继续红派的革命。
屠一鸿说,她会解救出祝吟辰,但之后祝吟辰会怎么做,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寸头说,留在反抗军是她唯一的机会,她还要继续寻找她的女友。
……
有什么,是可以解救这座破破烂烂的城市的?
一步,一步,拖着指针长长的影子,教堂外的钟声敲响,声声回荡。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
……
人们面前有着各样事物,人们面前一无所有。
人们正在直登天堂,人们正在直下地狱。
而她,陈立新,呱呱坠地,生于此间,十九岁开始行走在这片土地上,六千九百三十五天,每一天都热爱这座可恶的城市。
但从睁眼识字的开始,她身为学生的理想,就是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
光线突然透过窗户烫穿她的视线,她停下脚步,妈妈的身影遥遥远去。
教堂之下,城市的模样倒映在她的瞳中。
夜色中的联合城邦灯火通明,空中隧道和彼此交错的公路像血管一样连接着各处建筑,远处的白墙将这一切沉默地拥入怀中。
A1区东部,公路其中最新最亮的那条,就是东区的交通枢纽——将她送进城里来的,也是由齐争青掌管的。
这里是人类亲手打造的末日方舟,这里是文明最后表演的滑稽剧场。
月光照亮少年的脸庞,她的眼底却投下一片晦暗。
离开联合城邦的这段时间以来,她确实从屠一鸿,和反抗军那里学到点什么东西。
不破,不黎明。
第124章 “埃拉伽巴卢斯的盛宴”
联合城邦,齐家。
下午两点半,齐争青正像往常一样在书房里翻阅公文,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门外的人没有回应。
五秒钟过后,敲门的声音再次响起。
齐争青疑惑地皱起眉头。
他走到门前,打开门一看,站在外面的居然是陈立新。
陈立新还是穿着那身白袍,洁白的布料一尘不染,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神情平静而温和。
齐争青惊讶的眼神中,陈立新微微低下头颅,声音轻柔。
“我是来找你道歉的。”
“前几天的事情,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齐争青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没事,你知道错了就好。”
两人之间沉默片刻,气氛有些尴尬。
就在齐争青准备打发人的时候,突然,面前的人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语气变得轻快。
“其实我还想告诉你,这几天,我在家政课上学了很多新东西。”
“今天我特意做了一个蛋糕,你愿意来尝尝吗?”
没想到她真的按他说的做了,齐争青不禁有些发愣。
但是……他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疑惑。
为什么非要他去厨房吃?
但当他想开口拒绝时,看着面前的女孩明亮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脸颊,不知为何,心跳竟微微加速。
这样珍贵的感情,在从今往后的时代,已经不可能发生了。
自从AGPC颁布了新的政策后,女孩们就不再被允许和男人们一起上学了,以往那种男女同学间青涩的情谊,也不再会产生在公民和种子们之间。
想到这里,齐争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最终点了点头,“好。”
陈立新见他同意,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她大胆地牵起他的手,不顾对方脸上变得慌乱的神情,带着他向厨房跑去。
……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陈立新一把推开门,牵着齐争青的手走进厨房。
齐争青跟在她的身后,他四下环顾一圈,发现诺大的厨房里收拾整洁,而周围居然站满了女佣。
她们年纪不大,看上去都约十四五岁,是育居所送过来培养家务能力的孩子,此刻她们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雀跃。
现在明明是休息时间,她们怎么都聚在这里?
还没等齐争青反应过来,身后的门突然传来“喀——”的一声轻响,他惊讶地回过头,发现身后的门锁被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佣关上。
这是怎么回事?
他转过头,疑惑地看向身旁的陈立新,女孩却只是冲他微微一笑。
她松开他的手,缓步走向厨房窗户边上的餐桌。
飘窗外照进温柔的暮色,衬得厨房的一角也染成薄金般的昏黄,铺着碎花桌布的餐桌上,摆着一个装饰精美的蛋糕。
她拿起盘子里的银餐刀,切下一块蛋糕,然后端着盘子,一步步朝他走来。
就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步之遥时,天花板上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下一秒,无数玫瑰花瓣从上方飘落,纷纷扬扬地洒满整个厨房。
整个厨房里,浓郁的花香和奶油甜蜜的香气弥漫开来,二人周围的女佣们开始轻声合唱,歌声温柔而悠扬。
人群之间,齐争青望着女孩的笑容,胸口蓦地汹涌起一股暖意。
他接过蛋糕,放在桌上,然后伸手将女孩拉进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
女孩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后也抬起手,回抱住他。
当两人慢慢分开时,他微微低下头,凑近她的脸。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身下人突然用一根手指沾起奶油,猝不及防地抹在了他的脸上。
刹那间,奶油冰凉的触感让他愣了一下。
厨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女佣们脸上的笑容齐刷刷地消失了,转而变成了无措和不安。
她们紧张地注视着齐,生怕这位富家少爷会因此发怒。
众目睽睽之下,齐争青抬手抹掉脸上的奶油,嘴角却慢慢扬起。
他伸手从蛋糕上刮下一块奶油,轻轻点在陈立新的鼻尖。
紧绷的气氛就这样被化解。
厨房里爆发出阵阵欢快的笑声,女佣们开始互相涂抹奶油,嬉戏打闹,你追我赶的脚步声充斥了整个厨房,但始终没人敢像陈立新那样直接往齐争青脸上抹。
奶油和玫瑰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孩子们年轻的笑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
混乱的人群中,齐争青突然抓住陈立新的手腕,将她推倒在料理台上。
他的手掌撑在她的耳侧,低头凝视着她,呼吸有些急促。
身下人的头发散开在在洁白的桌布上,几片玫瑰花沾在上面,与一尘不染的白袍相映成圣洁而又浓烈的颜色。
他的思绪突然回到几个月以前,那个人群熙攘的大学。
那时的陈立新在女生中相当受欢迎,在男生中却是出了名的强势,关于她的传闻,连他也略有耳闻。
曾经,他对这种只混迹于女生圈子的女孩嗤之以鼻,直到在那场辩论赛上被她驳得哑口无言。
从那以后,他总会在人群中间刻意留意到她的背影。
而现在,这个曾经锋芒毕露的女孩正躺在他身下,眼神柔软澄净,如一只迷途的小鹿。
齐争青感到喉咙发紧,所有的思绪都化为一个念头。
他低下了头。
就在整个世界沉溺之际,突然,一阵尖锐的叫声刺破空气,耳边隐隐约约响起混乱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喊声。
齐争青猛地感到腹部一凉,剧烈的疼痛从心口处蔓延开来。
他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正对上陈的视线——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倒映着火光,点燃冰冷的黑暗,就像在打量一个垂死的猎物。
他触电般松开手,捂着腹部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腰猛地碰到桌子的边缘,乱七八糟的餐具纷纷掉落下来。
陈立新从桌子上慢慢坐起了身子。
她站稳身形,自顾自地拍了拍衣服,手上残余的血迹染在白袍上。
齐争青看见那触目惊心的颜色,视线颤抖着下移,看向自己的身体。
一柄明晃晃的餐刀,插在他的心口。
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伤口涌出,一寸寸浸湿白色的衬衫,如同一朵疯长的玫瑰。
厨房内外,火舌疯狂地吞噬着墙壁和家具,浓烟在走廊里蔓延,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像受惊的鸟群。
然而厨房内却诡异地安静,经过方才的混乱,现在这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四周熊熊燃烧的火光将她们的身影扭曲如夜行的鬼魅。
陈立新伸出大拇指摸了下破皮的嘴唇,皱起眉头朝地上啐了一口。
果然人的嘴巴里一定会残留有中午饭的口气啊,混账。
“跟你这种人相处,真的很让人火大。”
她的面前,齐争青跪倒在地板上,垂着头颅艰难地开口,声音淹没在滚滚的浓烟中,几乎嘶哑得听不清。
“为,什么……”
疼痛一波波袭来,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新的痛楚,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意识和视线都逐渐变得模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刚才,他们还那么幸福。
这一切,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走向。
扑通一声,他重重地瘫倒在地板上,鲜血在身下蔓延,汇成一片暗红的湖泊。
因为失血而逐渐失焦的瞳孔里,倒映的火光开始扭曲变形,整个世界仿佛点燃的烛火,不断闪晃、摇曳。
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
她的声音带着背景里火焰燃烧的爆响,一字一句在他的耳畔响起——
“抱歉,我只是想撕碎周明为这座城市写的剧本。”
“还有你,为我写的。”
四面八方潮水般涌过来的黑暗中,他的意识开始涣散。
恍惚间,他听到一个女声惊慌地喊着陈立新的名字,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碰撞声和断断续续的对话。
“你干了…么,……这样?”
“……出有因……”
“都没……,这边走!”
砰地一声巨响,厨房顶上的梁木轰然倒塌,家具在高温中爆裂,焦黑的地板燃烧脚印、玫瑰和尸体,一切回忆和曾经都在卷起的火焰中被吞噬。
最后,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远去,最终归于永恒的寂静。
……
两天后,无人区。
夏日炎炎,车窗外的风景郁郁葱葱,大片大片的草浪随着吹拂过的野风连绵起伏。
远处的山峦在空气的热浪中微微扭曲,几只野鸟从路边的灌木丛中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湛蓝的天空。
陈立新坐在卡车的副驾驶位上,她身上的衣服和模样已经换回来了,随意扎起的高马尾和奕川送的运动套装,现在浑身都是便利舒适的打扮。
她戴着一副老旧的黑色耳机,坐姿松弛而随意,身体随着卡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粗糙的皮质座椅套在她身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驾驶座上的司机大婶叼着半截香烟,粗糙的手指敲打着方向盘。
陈立新一边和她聊着天,一边望着前方的景色。
阳光透过面前的挡风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明亮有光,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驾驶室两边的车窗都开着,她们的谈笑声飘出窗外,很快就被抛在扬长而去的风中。
第125章 半月之途,月下藏林
半月湾,南部火山群岛。
北海东北部的海域,属于文明遗忘之地。
大大小小的火山岛点缀在港湾内外,除了中心岛的海洋博物馆中心景点被禁令封锁外,其余的区域,包括方圆数千米的海域,已经被反抗军所占领。
正值七月中旬,海岛上的天气又热又辣,海水拍打在皮肤上,不一会儿就留下白色的盐迹。
一艘老掉牙的渔船嘎吱嘎吱地晃进港湾,在海浪里颤颤巍巍地靠了岸,船上的水手们随即动身。
“呕——”
突然,一个倒霉蛋从人堆里滚了出来,五体投地趴在海滩上,把早饭都交代给了大海。
身着黑色背心的覆面女人提着背包下了船,皱着眉头踢了地上的人一脚。
“起来。”
“不,哕——”
女人毫不客气地抬起脚,给地上的人背上踩了两下。
军靴在背上打起了节拍,每踩一下,地上的人就干哕一声。
一声接一声的打击乐,闷在海边潮湿的空气里,随着潮水有节奏地冲刷上岸。
几分钟后,围观看热闹的水手里有人看不过去了。
一个扎着脏辫的姑娘翻着白眼走过来:“大姐,再踩她就要把肠子吐出来了。”
女人这才收了脚。
地上人衣服背面留下几枚清晰的鞋印,活像盖了个“到此一游”的章。
几个水手七手八脚把倒霉蛋架起来,往营地的方向抬去。
……
“这里是你家?”
寸头怀里抱着瓶水,靠着墙瘫坐在水泥地上。
她抬起眼,萎靡不振地看向被狗环绕的博逸。
集装箱改造成的车库里,博逸正在给装甲车装卸轮胎,汗水将她的背心浸湿了大半,微微透出绷紧的背肌,五条高大威猛的杜宾犬兴奋地吠叫着围在博逸身旁,尾巴甩得如风扇一般。
扳手哐当一声砸在工具箱上。博逸头也不回,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你觉得我有家?”
寸头大拇指在耳朵里转了转,假装在研究耳屎,这话题可不好接。
“话说,”她突然指向那群足有半人高的杜宾犬,“你这些保镖,咬人吗?”
“吃人。”
“哇哦……”寸头吹了个口哨,屁股不动声色地往墙角挪了半寸。
博逸皱眉拧上车胎上的最后一颗螺丝,最后踢了车胎两脚试试质量,略微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拎着扳手,转过身,“起来。”
寸头斜瞥着那五条狗,两只手扶着膝盖,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屁股刚沾上的水泥地的凉意转眼溜走了大半。
一只安全帽冷不丁扔到她脸上,她慌忙接过,安全帽后面传来博逸的声音——“今天下午跟我去射击场。”
“那现在呢?”她赶紧问道。
“随便你。”
“你们反抗军真是有够随意……”
寸头嘟囔着把安全帽扣到头上,瞬间被自己的汗水洗了把脸。
她龇牙咧嘴地摘下帽子,只看见博逸消失在车库门口的背影。
下一秒,栓在门口的五条杜宾齐刷刷扭头看她,止咬器闪着寒光。
“食堂在哪儿啊?!”她带着哭腔喊道。
远处飘来几个字,“隔壁西边八百米。”
……
阳光穿透椰树叶隙,在白色沙滩上投下斑驳光影,清澈的海水,细腻的沙滩,和郁郁葱葱的植被。
寸头腋下夹着安全帽,懒洋洋地晃荡在海滩边上,两只裤腿撸到膝盖上,汗湿的卫衣袖子也卷到了肩膀,露出晒得发红的手臂。
海风拂面,涛声阵阵。
海水的味道,和辛辣而清新的异域香料气息,从远处的营地里飘扬出来,弥漫在风中。
不知为何,自从踏上这里后,她总感到一种格外畅快的惬意。
再有一口酒就好了。
反正博逸只说下午去射击场,又没规定具体时间——下午五点五十九分不也是下午?
寸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眯眼望向远处的营地。
打定主意,她一边走,一边张望四周,寻找卖酒的摊铺。
过了不久,转过一片棕榈林,不远处的几棵椰子树下,一顶破破烂烂的蓝色帐篷出现在她眼中。
寸头拎着安全帽,火急火燎地冲了过去。
帐篷的帘子半遮不遮,她仗着自己人生地不熟,索性大着胆子一把掀开,“你好——”
看清帐内情况的一瞬间,她愣在原地。
一张透明塑料薄膜上,坐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
女人的双眼被一条白布蒙住,双手双脚的镣铐深陷入皮肉,干枯的长发遮盖住上半身和苍白的脸色。
然而,最诡异的是,她额头间突起的一根骨刺。
似乎是嗅见陌生的气息,女人开始拼命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铁链哗啦作响,塑料布在挣扎中皱起波纹,沙尘扬起,混着淡淡的腐臭味……寸头越看越心惊。
她抱紧怀中的安全帽,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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