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这家伙就是人类里的毒瘤。
巴别塔只要还掌握在这种人手里一天,这里就永远不会有和平的时候。
张景和默默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身前身后的喝彩声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自从得知他不打算参加这次大选后,AGPC里昔日的同僚都渐渐远离了他,没人过来跟他们这边打招呼,所以与周围的气氛相比起来,这边显得格外寂寥。
突然,一片阴影毫无征兆地压下来,遮住他的视线。
他猝然一惊,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下意识抬头,只见一只飞盘状的检票单位悬浮在他的面前,机械臂将虹膜识别的屏幕举到他脸上。
【执行处提醒您,请露出左眼进行扫描,不要做任何遮挡】
他赶紧照做。
【滴——身份确认通过】
紧接着,检票单位又飞到祝吟辰面前,重复一遍指令。
祝吟辰缓缓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瞳孔深处隐约泛着棕褐色的光泽。
这双特制的假虹膜是张景和这几天专门找人为她定制的,里面的身份信息直接套用了另一位正在休假的保镖。
【滴——身份确认通过】
检票单位离开了。
台上的人演讲结束,台下响起阵阵掌声和欢呼,主持人高声宣布:“接下来,有请我们敬爱的前任首席主席,周明先生!”
周明慢悠悠地起身,紧了紧领带,昂首阔步走向演讲台。
张景和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死死盯着周明的背影,呼吸不自觉变得粗重,掌心满是冷汗。
一想到演讲台中央这个风光无限的独裁者,马上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惨死,开膛破肚,不复往日的威风,他心底不禁涌上一阵恐惧,却又有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呵,周明,你这个刽子手,杀人犯!等会还笑得出来吗?你的时代就要结束了!
张景和的嘴角微微上扬,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像是冰层下即将爆发的火山,岩浆顺着血管四处漫延。
然而,下一秒,他眼前又被几个高大的阴影遮住。
他疑惑地抬起头,几个人型巡逻作战单位将他团团围住,头部摄像头里闪着警告的红光。
他霎时愣住。
发生了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却突然响起保险拉开的声音,紧接着是祝吟辰的叹息。
“抱歉,老板,我不能背叛我的原则。”
闻言,他哆哆嗦嗦地回过头,只见一只黑洞洞的枪口抵住自己的脑门,背后是祝吟辰冰冷的神情。
……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本能举起双手,慢慢地跪倒在地。
难道自己的计划被周明发现了吗?可是为什么杀手却没有被捕,反而是自己……
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由远及近,白银不紧不慢的声音随之传来。
“很遗憾,张先生,您涉嫌策划谋杀,现依据巴别塔安全条例第七条第三则,我代表执行处正式对你进行逮捕。”
“昨天早上,我们收到了一段坐标位于您所在公寓里的录音,里面清晰地记录了您在公寓与杀手进行交谈的全过程。”
张景和如遭雷劈。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祝吟辰,对方却从容地点点头,“我受白银女士暗中委托,负责卧底并进行调查取证。”
紧接着,祝吟辰转向白银,语气沉稳,“所有证据链已完备,证实张景和先生确实雇佣了对孙志成先生的刺杀行动。”
白银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这次辛苦你了。”
闻言,她垂下视线。
“为组织效力,是我的荣幸。”
白银点了点头,随即向前面的作战单位示意,“将他带下去,暂押执行处等候审讯。”
男人绝望的辩白声逐渐远去。
祝吟辰双手背在身后,依旧站得笔直,面不改色。
她看着白银向自己走来,脸上带着优雅的微笑。
“距离我的演讲环节还有好几个小时,要不要来我的休息室坐坐?”
……
祝吟辰端坐在沙发里,背挺得笔直,面前的红茶一口未动,白烟袅袅,散发出淡淡的茶香。
白银端着瓷杯在她对面坐下,酒红色裙摆在沙发边缘垂落,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搅动着汤匙。
“你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祝吟辰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
“你已经听到录音了,即便你不来找我,暗杀周明也是我的分内事。”
原来,两天前的一个下午,她正在张景和的公寓里收拾要用的枪械时,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她警惕地开了门,外面却空无一人,地上放着一个纸盒,里面是这几天以来她跟张景和商量着如何刺杀周明的录音。
纸盒底下还垫着一张纸,上面用纸质书页上剪下来的字拼贴成几句话,表示想今晚跟她见个面,结尾附上了一家私人会所的地址。
她去了。
但没想到,会所里等着她的会是白银。
彼时,白银遣散一众手下,开门见山,想让她帮自己杀周明。
祝吟辰心中疑惑,因为这是她本来就要去做的事情。
白银笑着摇摇头。
“我要的,可是定制服务。”
“我要你在周明在大选上胜任,在台上公开我和他之间的婚约时,在所有记者和媒体的镜头下出现,刺杀他。”
“然后,你要公开自己圣种之母的身份,并向全世界宣告,接下来将逐一刺杀所有的主席,清洗巴别塔的罪恶。”
闻言,祝吟辰微微皱起眉头。
“可是我不是圣种之母。”她试探着回绝,“我只是一个平凡的杀手。”
白银看着她,忽然轻笑出声。
祝吟辰忽然明白了——白银能有录音,估计也有录像,那天晚上她是如何翻上七十二楼,闯进张家书房的,估计已经被对面看得一清二楚了。
她索性也不装了,“告诉我原因。”
白银轻轻放下酒杯,微笑着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因为,我想投降。”
回忆渐渐退却,白银带着笑意的声音在现实里响起,“那可不一样,没有我做主,下面这么多人虎视眈眈,这个降怕是不太好投呢。”
祝吟辰回过神来,记忆里的脸和对面的身影渐渐重合。
她下意识开口:“你想做首席执政官?”
“不错。”
祝吟辰心中明了——怪不得她要把张景和也弄下去,看来这次大选确实暗流汹涌。
闻言,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定定地看着白银,目光如炬。
“定制服务,可以,但你能用什么来支付代价?”
白银的指尖掠过杯沿,声音陡然变得低沉。
“你千里迢迢来到蓝星,为同类复仇,除了清算始作俑者的AGPC外,难道不想见到【零】吗?”
“恰巧,我手里握着一个重来的机会。”
祝吟辰瞳孔骤缩。
“什么机会?”她忙问,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去年夏天,我用AGPC追捕屠启的内部情报,从一个女孩手里换取了前夫死亡的线索。”
“在带着她的那两个小伙伴离开之前,她突然告诉我,说可以给我留一个重来的机会。”
“我当时沉溺在前夫的死亡中,明明知道凶手,却因为对方势力强大,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成为主席,无法报仇,心情低落得几度自杀,在听见她这么说后,还以为她是在安慰我,所以就收下了这份馈赠。”
“那个女孩,叫屠一鸿,是屠启的孩子,也是【零】对外发声的使者。”
白银一边回忆,一边道,“后来,我在新闻上又看见了她,她在三河区的人面前打破了白墙,杀死了雌虫后便离开。”
“所以我想,如果你想登上白环,见到【零】,亲自为圣种报仇的话,说不定可以利用一下这个机会。”
她话音刚落,四周骤然陷入一片寂静。
祝吟辰端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脸上如同覆上一层寒霜。
“圣种死了?”
白银点点头。
“……证据?”
“雌虫被带走后,虽然人们都还在猜测她的情况,但我安插在反抗军里的眼线第二天就传来情报,半月岛下面的虫巢已经停止了活动。”
祝吟辰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屠一鸿、【零】、阿努特纳斯计划……这些词语连同过往在她脑海中疯狂碰撞,在她眼前一一重现。
带回阿图特。
这是她来到这里的执念,她原本还抱着阿图特还活着的希望,决定将AGPC清洗过后,再寻找登上白环的方法。
但白银的话已经将这份希望打碎。
理想,如今只剩下了复仇。
漫长的沉默之后,她抬起眼,目光如淬火的刀锋。
“我答应你。”
第165章 无能之人
夜幕初垂,城市外围的天墙升起、缓缓聚拢,在巴别塔上空组合成巨大的防护罩,边缘如花瓣般严丝合缝地合上,宛若一枚半透明的蛋壳。
高空的狂风停止了袭扰,露天会场变得亮堂起来,防护罩内部投照模拟星空,整个世界如梦如幻。
演讲台计数屏幕归结为00:00的瞬间,聚光灯打在主持人身上。
主持人面带无可挑剔的微笑,仰望着四周的观众席,声音热情而富有穿透力。
“静默,请静默!”
场内的嘈杂声略微平息。
“公民们,朋友们,巴别塔的每一位天选之子,此刻,我们共同站在人类文明新纪元的门槛上,刚刚行使了我们最神圣,也最沉重的权利!选择我们的领航员,选择那位将指引我们走向未来的掌舵人。”
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目光庄重地扫视全场。
“选票已经通过了系统的严格核验与统计,它不仅仅是一个数字,更是一份信任,一份肯定!”
声音逐渐拔高,“现在,我荣幸地宣布,根据《巴别塔基本宪章》与选举法,并经执行处监督委员会确认,本届十二主席选举大会,获得最高票数的候选人是——”
“周明,首席执政官!”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主持人张开双臂,激动不已。
“恭喜周明先生连任!恭喜!请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
主持人的声音渐渐淹没在潮水般的喝彩声中,祝吟辰站在观众席最外围的阴影里,身前隔着一道冰冷的金属护栏,身后则是一片灰白的墙。
她双手朝下,放置在护栏上,感受着手心传来冰冷的温度,像是两片平稳呼吸的肺叶,墨镜后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直指那个黑色的身影。
周明从容地走向演讲台,微笑着向四周挥手,姿态一如既往的沉稳,仿佛连任是早已写好的剧本。
在他正对面的观众席里,白银端坐在第一排,一袭华丽的酒红色长裙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微微仰头,望着台上的周明,唇角勾起一抹优雅而充满爱慕的微笑,完美得如同雕塑。
“……我感谢每一位投票的朋友,你们的信任,是照亮我前路的灯塔,更是压在我肩头的重量,提醒我绝不可有半分懈怠……”
“……我感谢我的竞选团队,以及所有为巴别塔的稳定与繁荣日夜奋战的工作者们,是我们的共同努力……”
周明的声音在露天的环境中逐渐变得稀薄,如同水池泛起的涟漪,在外围一圈圈扩散开去。
终于,在看到周明向台下的白银伸出手的那一刻,祝吟辰神色一凛,搁在栏杆上的指尖悄然收紧。
她屏住呼吸,计算时机。
一步,两步……
停住。
台上的二人,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相视一笑。
周明举起麦克风,咳咳嗓子:“另外,在这里,我想向大家宣布——”
就是现在!
就在她脚尖即将发力的前一刻,一声极其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贴着她的肩侧擦过。
祝吟辰猛地侧头。
那是一道白色的轻烟,细得如同一条棉线,首端系着一个尖锐的金属物体,发射的源头似乎是来自高处,又或许是某个阴暗的角落。
针尖,直刺演讲台。
“砰!”
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倒地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
掌声骤停,压抑的死寂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人群的尖叫划破。
“枪手!”
“刺杀!高处有枪手!”
恐慌如同病毒在露天的会场疯狂扩散,人群尖叫着,像受惊的羊群般四散奔逃,涌向周围的出口。
祝吟辰被人流推搡着,目光死死地盯着台上。
周明倒在一片血泊中,麦克风架子歪倒在一条腿上,胸口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迅速染红西装和演讲台地面。
白银伏在他身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哀恸欲绝的哭泣声。
可是,计划明明没有这一环!
到底是谁?
“安静!大家都别动!听我说!”
一个年轻的男声从高处传来,似乎是借助了某种扩音装置,穿透了混乱的噪音。
祝吟辰猛地抬头,看见会场围墙上面蹲着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
他左手提着一把狙击枪,右手举着扩音器,脸上透露出一种深恶痛绝的鄙夷。
“你们都在崇拜一个骗子,一个该死的次等品!”
“我叫杨克,是筛选系统维护部的技术员,一个月前,我在执行深层日志校验时,看到了周明的准入评估报告,他的评级结果明明是D——次等!次等!!”
说到这里,男子的神情扭曲起来,声音也变得格外愤怒。
“然后,我看到了来自执行处安全办公室的覆盖指令。”
“没有理由,也没有复核记录,就在我的屏幕上,他的评级从D居然被强行提升到了A级!!”
“我们如此相信这个系统,它告诉我们谁是精英,谁是废物,谁该留下,谁该被抛弃!”
“但这个次等品,用卑劣的钱财买通了执行处,堂而皇之地篡改了规则,坐在上面,告诉我们该怎么生活,而他自己,根本就没有资格坐在这里!”
他嘶吼着,一把扔掉手中的狙击枪,声音在空旷的夜空下回荡,格外清晰。
“巴别塔是人类最后的净土,是三十万被选中者的圣地!不是周明这种蛀虫的温床,拂晓日的清洗还远远没有结束……”
随着男子的叙述,奔逃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抓回来,无数脚步渐渐迟疑地停下,一只只推搡的手臂僵在半空中。
一张张脸转向高处,然后又转向台上血泊中的执政官。
怀疑、震惊、难以置信……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传播。
“他说的是真的吗?”
“系统的结果居然可以被篡改?”
“他说的是执行处……”
“周明是次等品?这怎么可能!”
……
几名执行官挤过人群,向年轻男子冲去,但混乱的人群阻碍了他们,而男子仍在嘶喊:“这种从下邦爬出来的贱民,不配领导人类!巴别塔需要新一轮净化……”
祝吟辰听着,渐渐觉得脚下的地面仿佛在渐渐融化,整个世界都在向□□斜、下滑、失控地旋转。
好像所有人都坐上了一辆没有终点的过山车,一圈又一圈,尖叫声永无止境,所有人唯一的结局就是被甩出轨道。
人群窃窃私语。
“如果领袖的资格都能伪造,那拂晓日有什么意义?巴别塔计划有什么意义?”
“可恶,我们当初进来经历了多少审查!如果周明真的是靠钱……”
“我就说这次资源配给有点奇怪,西区的人凭什么拿那么多!”
……
渐渐的,各种各样的声音汇聚成越来越响的声浪,甚至有人开始试图阻拦执行官:“等等,让他说清楚!”
几名执行官回应以粗暴的电棍,有人被打得头破血流,有人被踩踏,混乱再次升级……
——“砰!”
又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压过了一切嘈杂,在会场中格外响亮。
所有人浑身一颤,瞬间噤声。
无数目光惊恐地搜寻着声源,最终全部聚焦到同一个角落的阴影里——祝吟辰身上。
她手中的枪口,还残留着一缕青烟。
众目睽睽之下,她扔掉枪支,全身开始起火,烈火熊熊燃烧,火舌升腾,顷刻间便将她的身形吞噬。
最后,一个高大的黑影从火光中走出。
夜风吹起她银白的发丝,被烧成焦炭的衣物堆积在她脚下,黑色的铠甲坚韧如铁。
伪装层层褪去,真正的姿态暴露在星空之下。
“以神之名,前来报复。”
她的声音穿过整个会场,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此地将由我管制,一切异议,视为对抗,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她略微抬手,五指收拢,围墙高处的那名男子顷刻从腰部被分为两半,应声倒下,从平台边缘坠落,引起下方一片惊叫。
惊呼声尚未完全爆发,祝吟辰已经动了。
她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切入冲向她的执行官中间——肘击、夺枪、精准地击中致命部位,一系列动作丝滑流畅,毫无冗余,连监控都无法捕捉到她的身影。
三秒,执行官们齐齐倒地。
她踏过地上的尸体,穿过惊惶失措的人群,一步步走向中央演讲台。
最终,她站在瘫坐在尸体旁的白银面前,抬手,手心覆在白银满头的发丝上。
“投降吧。”
白银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祝吟辰的真容,眼底闪过一丝释然,最终缓缓闭上了双眼。
两行清泪自眼尾滑落,她默默垂下了头颅。
就在祝吟辰收手的瞬间,周遭场景骤变。
刚才还存在在这里的一切,星空、会场、惊恐的面孔……都如同被橡皮擦擦去般,消失不见。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无限延伸的纯白色空间里。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空无一物,似乎连声音都被无形的海绵吸收。
“好久不见。”
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露天剧场的演出,总有一种独特的张力,但我猜,你大概不喜欢这种表演。”
她顿了下,慢慢转身。
一个身着白裙的少女站在那里,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卡其色的外套,面容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光晕,唯有指尖悬停的一只蝴蝶清晰可见。
鳞粉散落,四周寂静无风。
第166章 我们即是虫群
祝吟辰立刻向屠一鸿跑去。
然而,还没走两步,她脚下突然一软,整个虫顿时软绵绵地深陷下去。
世界天翻地覆,她挣扎着爬起身,发现身下居然是一片柔软的白色毛丛。
冰冷的风夹杂着雪片掠过,她坐在温暖的毛丛中,眯着眼睛往前望去,看见两只尖尖的耳朵,中间夹着一片薄薄的太阳,身下巨大的活物似乎正载着自己穿过雪地。
她试探着出声:“这是哪里?”
“一万五千年前的鄂霍次克海。”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抓蝴蝶。”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里有蝴蝶?”
“当然。”
很快,她们到了。
屠一鸿立在寒风刺骨的冰岸边,银灰色的毛尖凝结一层寒霜。
她涉入浅水,将吻部探入浮冰之间,轻轻拨动前爪,随后慢慢潜入海下。
祝吟辰坐在她背上,深呼吸一口气,抓紧了毛发。
幽蓝的海水宛若一场梦境,白色的狼在水里耐心搜寻,寒冷的水流顺着毛发流过,荡起一串串晶莹的气泡。
直至一对透明的翼瓣轻柔扇动,掠过她的尾畔。
海蝴蝶,一种浮游类海螺,随着进化,它们的足部逐渐演化成一对非常轻薄的膜翼,身体如同全然通透的琉璃,包裹着内部不足一厘米的内脏。
她将它衔起。
祝吟辰眨了下眼睛,眼前的场景一变,她们已经回到了岸上。
屠一鸿伸出爪子,反复拨弄那只海蝴蝶,后者在冰面上拼命挣扎。
她忍不住开口:“你何必弄它?”
“它没有痛苦。”
“你怎么知道……”
“实际上,”屠一鸿打断她的话,“这颗星球上的大多数生物,都是没有脑子的。”
“甚至一些有脑生物,也会在不需要用脑的时候,把脑子吃掉。”
祝吟辰沉默了两秒,还是反驳道:“人应当有人的道德,即使对方没有感觉,但我们总应该能知道自己做的是错事。”
屠一鸿笑了笑,将爪子收回。
祝吟辰松了一口气。
她正想问关于那个重来一次的机会的事,眼前却又晃了一下,周遭的场景再次变化。
这次,她们面对面,身着战国时期的曲裾,端坐在古色古香的茶榻前。
清泉流觞,池石生苔。
院子外面似乎闯进了强盗,围墙外起了火,砍杀声、尖叫声和喊声不断从紧闭的大门外传来。
屠一鸿拿起白棋,先落一子。
“人类之所以是常常充满麻烦又混乱的生物,常常主要归咎于我们的大脑。”
祝吟辰看着对面脸上云淡风轻的神色,只好也在棋盘上放下一枚黑子。
——“你对人类有太多偏见。”
她原本想这么说,但在刚刚经历了会场里的那场刺杀后,这话却似乎卡在了嗓子眼里。
说不出口。
屠一鸿落下一子。
“虽然人类总是对自己的智慧引以为傲,但实际上,大脑并不是一个很先进的器官。”
“怎么说?”
“人脑概括的整套系统,充斥着各种习惯、个性行为、老旧的运作方式和低下的效率,可以说,大脑为人类文明的发展付出了代价,它演化了数百万年,结果变成现在这么复杂的样子,还积累了大量垃圾。”
屠一鸿顿了顿。
“就像一块硬盘,里面塞满了过时的程序和废弃不用的垃圾文件,基本进程却常被各类弹窗打断。”
祝吟辰闷不做声。
数个回合下来,她指腹夹着一枚黑子,停住,眼神犹豫地望着棋盘。
空不够了。
她叹息一声,把棋子放回棋盒。
“我还是想问,关于那个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话音未落,院子外面的门突然破开,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强盗闯进来,举着砍刀向她们扑来。
祝吟辰眼神一凛,迅速起身,正欲迎战,脚下却突然一软,整个人再次栽倒在地。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是一片荒芜的原始之海。
水面上电闪雷鸣,水面下火山喷发,包裹着她的海水里似乎融入了毒气,透出一种诡异的绿光。
但她丝毫不感觉难受——相反,这感觉舒服极了,像是在埃勒伽什的火山口附近泡温泉。
唯独奇怪的是,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试探着开口:“你在吗?”
“嗯。”旁边传来声音。
“我们这次是什么?”
“你猜。”
“……”
祝吟辰略微思考了一会儿,猜测道:“蓝藻?微生物?”
“这种时候,还没有微生物。”屠一鸿淡淡道,“我们是原始细胞。”
“我们是这颗星球上最早的生命形态,现在是40亿年前,原汤时代。”
“原汤?”
“是的。”
屠一鸿顿了顿。
“远古海洋就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汤锅,在各种自然反应下,里面充满了生命的原料,渐渐的,在锅底的深海热泉口、海底火山附近的粘土表面,和潮汐池里,不断产生出无数个微小的、油性的原始细胞。”
“这些原始细胞捕捉着周围的化学物质,大多数很快就破灭了,但极少数偶然包裹了‘正确配方’的分子,渐渐开始了自我复制的化学反应,最终成为了所有生命的始祖。”
“原来如此。”
祝吟辰点点头。
“那我们是什么时候拥有智慧和大脑的呢?”
“不,”屠一鸿笑了笑,“绝大部分的生命形式并不需要大脑来生存和繁衍。”
“微生物是地球上最庞大的无脑军团,它们构成了全球生物量的约70%,而它们的生命活动由简单的神经网、细胞系统,甚至完全由化学信号来进行调节。”
祝吟辰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人类不是进化的终点,而是只是一只分支?”
“是的。”
她心中没由来地生出一股不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可是人类拥有道德,传播知识,还创造出了无数奇迹……”
她滔滔不绝地举了半天例子,最后一句道:“……就像虫族一样,都发展出了各自的文明。”
这次,屠一鸿静静听完。
末了,她轻道一声:“是的。”
“但智慧其实并不利于生存,接下来,人类会因为对知识的追求,在一千年内灭亡。”
“而虫群,会一直存在。”
祝吟辰感觉心脏倏地被捏紧。
“为什么?”
她不知道心中是喜是忧,只是下意识开口询问。
“因为虫族的本质,是原始细胞,和将它们组合在一起的化学反应和物理规律,简单来说,是虫母的‘自我意识’,但对于虫子个体而言,这叫‘集群意识’。”
“与虫族相比起来,如果把文明视为一串代码,人类整个族群实际上缺少统一的指令,即拓展和收束自身的虫母,因此,人类只能沿着由少数人指定的方向,一起向一个不知死活的结局狂奔。”
祝吟辰沉默半晌。
“那就是智慧吗?”
“那就是智慧。”
她突然想起拉姆,纳姆夺取了她们的脑子,命令她们以统一的方式进行思考。
那么,其她阿努呢?
她心底顿时涌起一个恐怖的猜想——正如安提可以控制自己的孩子们一样,每一只阿努,包括伊南娜,恩基,玛赫,尼努尔塔……甚至是埃勒伽在内,她们的一举一动,都是在纳姆的意识操纵下进行着活动的。
她从未发现过她,而她一直在她身边。
组成这具身躯的骨肉,流淌的同源的血,摇摇欲坠的每一个关节、支点……这些肉眼不可见的细胞,才是
真——正——的——虫——群。
统治着这颗星球,甚至是整个宇宙的主体,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进化不过是大脑的一个谎言,一个根据表面得到的结论,从40亿年以前一直到现在,它们一直生活在‘原汤’中,沧海桑田,无论它们自身的结构如何变化,无论周围的环境如何变迁,每一只行走、飞翔、游离或是扎根在这颗星球上的生物,只不过是它们团抱在一起,组成的一个小小的、宇宙中的宇宙。
“恭喜你,人类。”
屠一鸿站起身,向前伸出手。
“你得出了结论。”
祝吟辰恍惚了一下,也跟着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那个纯白的空间里。
无上无下,无声无息。
“现在,你拥有一次重来的机会。”
屠一鸿用力地与她握手,随后双手插回兜里,微笑着后退一步。
“虫群,你想成为什么?”
……
祝吟辰,又或是伊塔站在原地,思考了很久很久。
带回阿图特。
这就是她来时的愿望。
但其实,除了这个外,她总感觉还有什么遗憾没有完成。
安提和她的孩子们如今过得怎么样?普斯朵拉是否学会了收敛自己的欲望?穆巴塔和南纳在北原那场灾难之后,是否已将一切处理妥当?林筑和巴勒菲在漫长的旅途之中,有没有遇见哪些有趣的故事?
还有奕川和陈立新——红派如今走到了哪一步?无人区是否已走出过去,迎来新的发展?白银投降之后,巴别塔又将走向怎样的未来……
还有很多、很多。
这些,她无一例外都想知道。
但也或许没有遗憾,这具血肉之躯无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都会被泥土里的微生物逐一分解,变成无数颗肉眼不可见的粒子,然后随着环境的变迁,在地底、水中甚至空气中,一步步追寻到她想得到答案的地方。
而她的灵魂,会挂在风拂过的树梢,看花开花落,看沧海桑田。
虫群,会一直存在。
……
“我已经听到了你的答案。”
屠一鸿上前一步,握住祝吟辰的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准备好了吗?”
祝吟辰注视着她的眼睛,突然笑了笑。
“你猜。”
屠一鸿也笑了。
“实际上,我给了很多人这个机会,你是第二个回应我的。”
她顿了顿,突然将祝吟辰紧紧抱住,在她耳畔轻声道:“谢谢你。”
祝吟辰回应以更用力的拥抱。
“去吧!”
她松开手,猛地推了一把祝吟辰。
跌落的刹那,世界破茧而出。
“去你向往的地方,给我你内心最真实的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