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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了咬后槽牙,低头道:“是。属下遵命!公子,城里已有动向了。”

话到此处,黑甲都尉的表情便凝重起来。宋乐珩和温季礼互看一眼。

昨晚他们救出的女子,愿意回到邕州城的,已经在今早由黑甲兵和枭使共同护送到城门口。按照两人的叮嘱,回城的六七十人会将在白莲教的遭遇告知家里人,以及周围邻居,并煽动众人于午后前往平南王府要说法,揭露出宋含章和白莲教的勾结。

现在,午时刚过一刻。

“这么快?”宋乐珩微微皱起眉头,预感不妙:“城里没有多少人替她们要说法吗?”

“有。一开始聚集了六七百人。可是……宋含章杀鸡儆猴,杀了闹得最凶的十来个,有那么一两户,人都死绝了。”

裴薇听到这话,忍不住攥紧拳头,手心里眨眼间就浸出一层冷汗。

温季礼拧着眉,宋乐珩的神情也不见得轻松。黑甲都尉接着道:“宋含章已经下了死命令,从今以后,邕州城谁敢再提白莲教的事,连坐三族。”

“疯了,这人是真疯了。看来,他浑然不在意邕州的民心。照这趋势,我估计宋含章和赵顺恐怕也闹了矛盾。”宋乐珩分析道。

温季礼稍是颔首:“宋含章如今所想,只有取督主性命这一桩事。此计不成,他为杀督主,必会集中所有可以调动的兵力,一举攻上凌风崖。督主应尽快带裴氏转移离开。”

转移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很难。这整个岭南都是宋含章的地界,裴氏的根底又在岭南,再是转移,能移到哪里去?

温季礼所说,无非是弃军保帅。宋乐珩明白这个道理,但她不想这么做。

她正要启齿,院外的树影冷不丁由远及近地晃动起来。不一会儿,刚折返回山腰大宅又被迫来跑腿的吴柒就黑着脸从树梢上跳下来,气冲冲走进篱笆院子,没好气的对宋乐珩道:“你那个傻子洗泥巴闲得没鸟事的弟弟离家出走了。真会挑时候!你舅让我来通知你,老子屁股都还没坐热乎!”

宋乐珩原就严肃的脸色更加难看,下意识回头觑了眼裴薇。裴薇一时恍惚,看上去已是六神无主。宋乐珩只能压着火气,转过头来对吴柒道:“你去找找,找到了不管怎么样,先把人带回来。这几日多留人盯着邕州城的动静,一来免得宋含章滥杀无辜,二来,要注意他有没有调兵。”

“知道。老马和张卓曦都带着人留在城里的。”吴柒烦躁地回了一句,人又跳回了林中消失不见。

宋乐珩让温季礼先去前面等着,她和裴薇说上两句。等温季礼和和黑甲都尉出了篱笆院子,她才折返到裴薇身边,握住裴薇还有些颤栗的手指,安慰道:“娘亲,没事的,我不会让宋含章伤到裴氏一族,阿景……也会找回来的。”

宋乐珩说得有点咬牙切齿,当真是恨不得抽宋流景一顿。

裴薇白着脸,勉强摇摇头:“你快去忙你的,不用留在这儿照顾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好。等事情平息了,我带娘亲和阿景回家。”

裴薇笑着,眼里不知不觉就漫开一层温热。她欣慰地看着宋乐珩,像是恨不得要把这女儿深刻在眼底。

“阿景……今岁已是十六了,他做事有自己的考量,你若繁忙,便由得他去吧,不用太过操心。只是……”

“只是什么?娘亲不妨直说。”

裴薇哽咽须臾,续道:“只是,他这十数年,在最想与人亲近的年纪,身边却始终只有我。所有人都把他看成怪物,视为不祥,他的心里,多多少少是有恨的。这些,说起来罪都在我。是我这个当娘的,没有给他一个健全的人生。”

“和娘亲没关系。娘亲已经做得很好了。”

裴薇温柔地拍拍宋乐珩的手背,捻去了她发间沾上的落叶,道:“你若能找到阿景,这弟弟……他如果待你无有二心,你便……便包容他些。”

言语之间,裴薇的眼泪滚落出来,掺杂着苦涩笑意:“我没有教好他,他如果做错了事,你打一打他,骂一骂他。你走的那三年,他一直很挂念你。娘亲如今的心气儿,实在是……没有

办法再去好好教导他了。以后,你就替娘亲拘着他点,好吗?”

“嗯,我不会丢下阿景的。”宋乐珩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外爷待娘亲之心,如同娘亲待我和阿景。外爷年岁大了,盼着娘亲回家,娘亲定要回去看看外爷。”

“好,好。过几日……过几日你忙完了,来接娘亲,娘亲和你一起回去。”

宋乐珩笑着点点头,替裴薇擦去了眼泪。裴薇牵着她的手走向院子门口,脚下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她反复叮嘱着宋乐珩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照顾自己,末了,才依依不舍的将人送出了篱笆院子。宋乐珩没有多余的时间耽搁,和温季礼汇合之后,便一道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裴薇目送几人的身影消失,方回到屋中,拿出了笔墨纸砚,铺在桌上,写了两封信。那两封信不长,统共用了不到一炷香。她刚将两封信装进信封里封好,身后未上锁的门忽而就开了。

天光拉长一道黑影,投落在裴薇的背后。

裴薇的眼眶红了,泪意汹涌得紧。她强忍着泪水敛下眼眸去,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来了……”

第36章 干翻世道

宋乐珩回到大宅的时候,心口还在突突直跳,也不知是在跳什么。温季礼看出她有些不适,去捡了药材嘱咐小厮熬汤药。宋乐珩便站在房间门口的廊下,看着院子里就近的一株草木上,一只身体呈微红色的蜘蛛正在蚕食另一只同类。

不多时,温季礼端了药回来,宋乐珩便同他一道入了屋去,双双落座在桌前。温季礼将晾凉的汤药送到宋乐珩手边,问:“督主方才在看什么?”

“院子里有只蜘蛛,瞧着眼熟,像以前看过解说。不该出现在岭南地区的,就多看了几眼。”

“解说……是什么?”温季礼有些疑惑不解。

“啊这……就是别人说,我听着。”宋乐珩打个哈哈,连忙端起药碗,转移了话题:“你都放了些什么药材?”

“都是滋阴补血,益气养神的。督主近日都没好生歇着,有伤根元。喝了这汤药,且先休息半日吧。”

温季礼一边说着话,一边眼神就往院子里落,想看看宋乐珩说的是什么蜘蛛。而宋乐珩则是心头一暖,想着当初拐来温季礼当军师真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旋即从善如流地端起碗,仰头就喝了一口。

就这一口,宋乐珩差点没绷住喷在温季礼的脸上。

她忙不迭放下药碗,捂死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呕出来。好不容易把嘴里的汤药咽下去,忍了好一阵儿,直到被苦到发麻的舌尖恢复了少许知觉,她才深吸一口气,哭丧着脸道:“温军师,你这药,它是不是药材放多了?还是水放少了?我好歹也算是吃过苦的人,但还没吃过这么苦的!你熬的不会全是清火的黄连吧?”

温季礼懵了一下:“这应当不至于?我放的是当归、柴胡、白芍、茯苓等一些寻常药物,并无黄连。我素日熬药,也是这般的手法。”

宋乐珩把碗推到温季礼面前:“来,你尝一口。”

温季礼不吭声,抿着唇看那药碗。碗沿上,还有一点透亮的水渍,是宋乐珩喝药之时唇上留下的。他就那么看了眼,耳根子便透出一抹薄粉。

宋乐珩:“?”

他怎么又羞上了?

宋乐珩也跟着看了一下药碗,反应过来,道:“温军师是觉得这碗药我喝过了,男女授受不亲?”

温季礼被她戳穿,更加不好意思,稍微侧过了头去。他本想掩饰,不料却让宋乐珩看到了他越来越红的后颈肌肤。

他脖子的线条纤长细瘦,肤色有如羊脂玉染了晚霞似的,莫名勾人,又莫名的禁欲,让看的人总是有种冲动,想知晓若是凑上去轻咬一口,这脖颈会红成什么样。

宋乐珩这念头一钻出来,就赶紧掰着自己的脸,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

温季礼也有些尴尬,过了片刻,方温声道:“稍后……稍后我按原方子再熬一碗,试试苦味。下次给督主熬的时候,我便酌量减一些药材。”

“你也用不着这么麻烦,你就尝一口。这儿没有外人,只有我们两人知晓。我绝不说出去。”

温季礼有些微恼,蹙了眉道:“这非是症结所在。”

“哦,那便是温军师出身大族,是风雅君子,心里嫌弃这药碗是我喝过的?”

宋乐珩故意打趣,可一说完,她就看到温季礼的眉头皱得更紧。她不想见他当真因一句玩笑话所恼,即刻换了态度,伸手去端回碗,道:“我说笑的,温军师亲自督着熬出来的药,我自是……”

话未说完,手里便一空。药碗被温季礼夺去,他的脸分明已红得如同铺了胭脂一般,偏偏还抿了一口药下去,随即强作镇定的向宋乐珩反馈。

“这就是正常药味,并没有督主说的那般苦……”

宋乐珩盯着他,这样的温季礼,也太……

太让人心神荡漾了!

就好像有人拿着铲子暴力破开了心房一般,不管不顾地钻了进去。宋乐珩只觉耳膜里回响着自己鼓噪的心音,几乎掩过了温季礼说话的声线。她看着他泛着艳丽色泽的皮肤,薄唇张张合合,唇角还有一点残留的药渍。

温季礼正疑惑道:“若督主实是不喜苦味,那我便在药中加入……”

宋乐珩一根手指伸向他,轻轻在他唇角上沾了下。温季礼话音一滞,紧接着,就看到宋乐珩又把这手指放于自己的唇上,轻抿唇间那少许的药渍,道:“温军师喝过的药,好像真没有那么苦了。”

温季礼:“……”

温季礼的脸顿时涨红到极限,口齿也结巴起来:“你……我……你怎可……怎可……我们还没有……你这是……这是不对的!如此逾越,那和那些、那些……”

约莫是太羞了,羞到话没说完人就咳嗽起来。宋乐珩这才慌张回了神,一面给温季礼拍背,一面道歉道:“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我刚鬼迷心窍了,温军师,你别激动,别激动。这碗药我喝了便是。”

宋乐珩端起碗一饮而尽,苦得再难说出什么话,只把脸埋进一只臂弯里,另一只手狠掐自己的大腿,方能稍微消解这苦味。

温季礼看她苦得太难受,自然而然便跳过了她调戏自己这一茬,关切道:“真有这么苦?”

宋乐珩仿佛戴着一张痛苦面具,望向温季礼一个劲儿的猛点头。

“怎会……”

片刻后,温季礼明白过来了:“是了,兴许是某自早年起,便与药物为伴,日日都在喝药,是以苦味已经难以感受。这次是我试的药,下一次再给督主捡药,我有经验了,不会再这般苦。”

宋乐珩缓了过来,本想劝温季礼大可不必有事没事给她熬药,但想想这是别人对她的关心,再苦也照单全收了。毕竟,她给人熬鸡汤的时候,也没问人要不要吃鸡。

两人静静坐了会儿,温季礼原想让宋乐珩歇着,宋乐珩只道眼下情况睡也睡不好,索性就留了温季礼商量接下来的事。温季礼仍如在山上所说,让宋乐珩尽快准备从凌风崖转移,但这所谓的转移,两人心知肚明,就是从岭南落败而逃,另寻出路。

可出了这岭南,宋乐珩更无根基。她是女子,要去别人的地界上立足,非短时间内能成。况且,她能逃,裴氏一族那么多人,不能个个都能逃出岭南的。裴氏的根,扎在岭南这片土里。

默然良久,宋乐珩道:“走是不能走了。都斗到这一步了,我要是夹着尾巴逃,岂不是让宋含章捡个大便宜。”

“督主,审时度势。邕州的兵力虽少,可督主知晓在邕州七十里之外,还有

两处重要的军事堡垒。西南是白马堡,东南是七星堡,这两处各有主将领兵,和邕州互成犄角之势。宋含章大概率已往两地传信,会将这两处兵马集中于邕州,攻下凌风崖。届时,两方兵力悬殊过大,督主若不走,如何应对?”

“咱们攻下白莲教,已隔一日。急行军一日多少里。”

温季礼没有答话,只定定看着宋乐珩。

宋乐珩道:“宋含章连民心都不要了,发了疯要杀我和裴氏,那下的定是头等紧急的军令。按理说,七十里路,最快今日下午就该有兵马进入邕州郊野了,温军师的人,收到消息了吗?”

温季礼仍是不语。

宋乐珩接着道:“这两地主将在拖延。虽我不知这里面有什么内情,但至少,我们还有时间。”

“若没有呢?若下一刻,数千上万兵马就出现在邕州郊野,督主还来得及带裴氏撤退吗?”

“温军师的撤离计划里,有裴氏吗?”

两人互望着对方,话虽没有出口,但彼此都知悉这撤离计划,从始至终,都不可能有裴氏。

裴氏族人走不了。宋乐珩拖着裴氏一族,也走不了。他们都走不出岭南。

这和救不救吴柒的选择题是一样的。

让温季礼选,温季礼会顾大局,会让宋乐珩保留枭卫的力量,在其他地方东山再起,又或者,趁宋含章松懈再杀回马枪。这也是大多数掌权者会做的选择。

可是,他看清了宋乐珩眼中的波澜,他知道,宋乐珩的选项里,没有审时度势。

对峙须臾,温季礼终是轻叹一息:“督主……过于重情了。”

“温军师看重的,不是我重情吗?”

“那督主想做什么?今日十几人的血,已让满城百姓不敢发声,时日一长,白莲教带来的所有影响都会消弭在宋含章的铁血手腕下。百姓依旧会麻木度日,再难掀起风浪。”

宋乐珩此番严肃的脸色愈发带了点肃杀之意,沉声道:“这件事,我方才回大宅的路上,想明白了。”

所有的关键在于,被白莲教掳去的,大部分都是女人。

倘使被逼到绝路的是男人,他们会揭竿而起,会杀当政者夺权,只为了活下去。白莲教也知道避开刀尖,选了个刀背,残害的都是女子。被送去豹房的是女子,被当作不羡羊吃掉的亦是女子。他们笃定了,女子势弱,无法拿起兵器来反抗。而对于受害女子的家人来说,她们的份量还远远达不到让整个家族豁出性命为其讨公道的程度。

这……

就是世道!

不公的世道!

宋乐珩口中非头破血流毅然向死不可挣脱的世道!

她却偏偏,要让这世道撕下一层皮来!

她眼中沉着一股子一往无前的狠劲儿,道:“温军师,我有一个想法。”

温季礼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要干桩大的,也没急着接她的话。宋乐珩仔仔细细地盯着他,道:“既然受害者的份量不够,那就加码!”

“何为加码?”

“宋含章和白莲教能杀百姓,他们能杀士族,能杀豪门,能杀富商大贾吗?”

温季礼:“……”

温季礼清楚宋乐珩素来不按常理行事,但她这个想法,也未免太过狂悖。狂悖到他一时都不理解宋乐珩一个女子,怎会有这样离经叛道的念头。温季礼轻叹,道:“督主,那容某问一句,他们能杀百姓,又是为何不杀士族,不杀豪门,不杀富商大贾?”

“因为他们是利益共同体。”

“所以,督主口中的士族、豪门、富商大贾,不会为了这些被白莲教迫害的女子,站出来与宋含章为敌。更甚者,白莲教所敛之财,他们同样是既得利益者。”

“那倘使,白莲教害的不只是百姓家的女子呢?倘使城中有头有脸的家主们,也被白莲教所害呢?”

温季礼没有说话,甚至于,他的心里都一时震颤难止。

他起初以为,宋乐珩回到平南王府,只是着眼岭南,想不想逐鹿中原,那都是后话。而今他才发现,宋乐珩像是没有被这世俗规训的一个异类,一个怪物。她或许一开始并没想着着眼天下,但她要的是,把固定的规则打破,重建。就像她成了皇帝的四大亲卫里唯一一个女督主一般。

这等的野心和狂妄,如神话里的十日同天,要焚尽世间一张连通天地的巨网。但最终也有可能,是九日亡于箭,成为被驯服的温阳。

温季礼沉默半晌,道:“督主知道自己所选,是一条什么路吗?督主清楚这门阀士族与权柄之间的联系吗?”

“我清楚。他们厚着脸皮吃人血馒头,我就非要把这些脸皮一个个撕下来!一个世家大族的脸面不够,我多撕几个!撕得他们鲜血淋漓,皮开肉绽,届时,他们便是不想站在宋含章的对立面,也由不得他们不站!”

温季礼欲言又止,一时竟想不出该怎么劝宋乐珩了。只能无奈笑一声,道:“原以为督主这船,是艘小船,没成想上了船,才看清是艘往漩涡里开的贼船。把这岭南的士族都得罪个精光,督主不怕粉身碎骨吗?”

“怕。所以想拉个脸大的合伙。温军师,可愿同行?”

宋乐珩朝他伸出手来,等着他握上去。

不知等了多久,宋乐珩听见他的话起了头,说:“我……”

而后,温季礼仍在说着什么,可被一阵突兀的耳鸣压过了话音。宋乐珩视野里逐渐漫开浓墨一般的黑,掩住了万般颜色。她整个人失重的往后倒去,失去知觉前,只知有一个怀抱稳稳接住了自己……

第37章 积极自救

“早上不是还好好的一个人吗?怎么就突然昏迷了?这会儿老吴又不在,要是他回来见到督主病成这样,搞不好得拿咱们当出气筒。温军师,你快跟我们说说,督主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要些什么药材,我好立刻想法子去弄。”

蒋律和冯忠玉双双站在温季礼身后。温季礼正给床上的宋乐珩把着脉,脸色是难得的凝重严肃。见他不答话,蒋律急得都快跺脚之际,温季礼终于收了手,给宋乐珩盖好被子,眼光沉沉的,落在宋乐珩的面容上。

“她腰上的伤口溃烂了,引发了高热。”

“高热?”冯忠玉紧张道:“这是不是说明……督主她不太好?之前在枭卫里,好几个兄弟都是受伤后高热,没几天就……”

“你他娘别胡说!”蒋律一拳砸在冯忠玉的手膀子上,随后绕到温季礼跟前,用央求的语气道:“督主她福大命大,不会是那种情况,对吧温军师?”

温季礼没有吱声。

蒋律更急,蹲下身来,眼眶都红了:“那……那督主受伤那天,不是上过药了吗?不可能这么严重啊。温军师,你再好好看看,再好好看看。”

“去白莲教那晚,脏水染了她的伤口。我嘱咐她换药,她没有换……”说话间,温季礼也有些自责,怪自己没有督促好宋乐珩。

“那……那这……”

后面的话,蒋律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莫说是一道箭伤,这个世道,就是一次风寒风热,都有可能要了人的命去。倘使宋乐珩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蒋律都不知道怎么给吴柒交代,这么多的枭使,岭南的裴氏,以后又该怎么办。

房间里一时静无声息。

宋乐珩这会儿正迷迷糊糊的,隐隐听到了身边几人的交谈。只是她睁不开眼,更无力动弹,脑子里像被灌满了水一样,昏沉得厉害。她拼了命地集中精神,听得温季礼道:“你们该去忙便去忙吧。督主的情况,暂莫对外宣扬,我……会尽力。”

“会尽力”这三个字,就很让人心惊胆颤。宋乐珩想起她见过的医生每次说这三个字,基本都是病危的程度了。

也怪她,竟忽略了身上的伤,估摸着眼下伤口是在溃烂发炎了。这要是在现实世界里,有抗生素和破伤风都好解决,问题是她在这里要怎么能搞到这两种特效药

……

她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在意识里打开系统商店,提着一口气缓慢地翻找有没有能救命的良药。正是一筹莫展时,系统忽然弹出来个提示——

叮。

【礼物排行榜榜一粉丝奶白的雪子使用vvvip高级特权:扣1给玩家加血。玩家是否接受粉丝援助?】

宋乐珩:“?”

还能这样?

这榜姐她砸了不少钱吧!?这绝对是真爱啊!她怎么可能不接受?

宋乐珩迫不及待地选择接受,然后,就在她准备享受一波金手指待遇原地满血之际,系统又弹出一个提示。

叮。

【温馨提醒:当前直播间观看人数不足1000人,无法完成与榜一粉丝的互动。请玩家再接再厉】

宋乐珩:“……”

这提示……

它温馨?

它温馨个锤子。

它好令人寒心!

宋乐珩赶紧瞅了一眼,现在直播间的总观看人数只有612人,距离一千这个数字属实是有点遥远。她并不是不相信温季礼的医术,但刚刚这句尽力,让宋乐珩的心口拔凉拔凉的。她不想在生死问题上承担不确定的风险,能多上一层保险,她就必须让自己苟得更稳一点。她得想个办法,迅速涨粉。

她费了老大力气睁开眼,只见窗框外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蒋律和冯忠玉都走了,隔着一道半透的屏风,温季礼正背对着她煎药。

炉子上的药罐沸腾出氤氲水雾,桌子上铺满各种药材,温季礼斟酌着往罐子里少量加着药。宋乐珩挣扎了两次,方才艰难地坐起身。只这一个动作,她额头上便已是冷汗涔涔。她腰上的伤已经被重新包扎过,眼下她只闻到自己浑身上下都是一股子药草味,和温季礼身上的味道倒有几分相同。

宋乐珩默默盯着温季礼的身影,他一动作,青丝就滑至一边肩头,若隐若现地露出后颈清瘦的线条。

明明只该是寻常,可偏偏像极了一块莹润又清冷的翡翠,在光影错落之间,镀上一层暖烛的柔辉……

宋乐珩心思动了动,她知晓粉丝们爱看什么。迟疑片刻,为了活命,她还是冲温季礼轻声喊道:“温军师。”

温季礼蓦然回首,匆匆放下手中药材,绕过屏风走到宋乐珩面前,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担忧。

“你醒了?怎么坐起来了,你在发热,快躺下。”

宋乐珩摇摇头,费力地抬起脑袋,直勾勾注视着温季礼的眼睛:“你同我说句实话,我这情况,你有几分把握治好我?”

温季礼眉间凝重,沉思少顷,也没有刻意隐瞒,坦诚道:“四成把握。受伤后发热,已是伤情恶化了。到此一步,寻常境况,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

宋乐珩垂下眼睑。

这时代的医疗技术它是真不行啊……

受点皮肉伤发点炎就得看是老天赏饭还是阎王开席了。

温季礼见她不说话,怕她难受,又道:“我会尽我所能。另外,我也让溯之外出寻医了。坊间多有隐世奇人,此事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宋乐珩点点头,又伸手拉过不远处的凳子,示意温季礼道:“温军师,你先坐。”

温季礼稍是一默,依言坐下。他知晓宋乐珩必是有话要交代,索性等着她开口。

宋乐珩犹豫了一阵儿,良心促使着她发问道:“倘使……我是说倘使,我这儿有个法子,能使我的伤迅速好转起来,没有性命之忧,你愿不愿意……助我一下?你也知晓的,我娘亲刚回来,阿景还……”

她本想分析局势来说服一下温季礼,不成想,温季礼少见的打断了别人说话,掷地有声道:“真有此法,我愿意。”

宋乐珩还是有点心虚愧疚,目光颇为复杂地看着他。

温季礼怕她病着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某愿意助督主。”

“你都不问问是什么法子?”

“无论是什么法子,若能让督主免去性命之忧,某愿一试。”

宋乐珩突然就想问问,假设她说的法子是要一命换一命呢?温季礼还会说他愿意吗?

但这个问题,太恶趣味了,也太为难人性了,不适合人与人之间正面积极的友好交流。她识趣的把话咽回肚子里,又凝视了温季礼须臾,方下定了决心,朝温季礼伸出手去。

温季礼没有躲闪,只见她的双手落在了他的发冠上。他愣了一愣,不解道:“督主这是做什么?”

宋乐珩没答话。

自打她和温季礼相识,除去他们在温泉里见第一面时,温季礼披散着头发,后来,每时每刻,他都衣冠楚楚,温雅得体。宋乐珩其实喜欢看温季礼偶尔的惊慌失态与害羞脸红,她知道,金主们也吃这套。

她取下温季礼的发冠,一刹间,青丝如瀑,罩落在他的肩颈上,让他顿时便卸去了数分从容。温季礼不知她究竟要做什么,这些举动早已僭越,他该拒绝的,可思及宋乐珩的情况,那拒绝的说辞又无论如何出不了口。他只能强作镇定地低下眼去,尽量不看近处的人,尽量用呼吸平复着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宋乐珩看到,他的脖颈上果然又晕开一抹浅色,手上动作也没停,从枕边拿过一支自己平日里佩戴的木制发钗,两只手环着温季礼,在他脑后挽起散落的头发,随性挽出一个髻,再用发钗固定住。

做完这些,宋乐珩额头的汗意又加重了些。她拿起温季礼那根青色的发带,绑在了温季礼的两只手腕上。

温季礼愈发不解,脖子上的红蔓延开来,染得耳坠脸颊都有如三月的桃色。他难为情道:“督主,你究竟要做什么?为何替我束髻?又为何绑住我?”

宋乐珩喘着气,嘴上还相当理直气壮道:“束髻,是想露出温军师脖颈的线条。有没有人说过,温军师的脖子很好看,很勾人。”

温季礼:“……”

温季礼眉头一拧,脸都快要红透,半恼半怒道:“督主!你……你怎还有心思说这些?不是要自救吗?”

“就是要自救嘛,才更要把你绑住,怕你挣扎。”

温季礼:“……”

温季礼觉得自己是上真贼船了,直觉很不妙地问了一嘴:“所以,你说的自救法子是?”

宋乐珩:“我想,在温军师好看的脖子上,留下一点点……痕迹。”

温季礼果然挣扎起来,整个人猛地弹起,急退了好几步。宋乐珩见他一动,也立刻起了身,拉住绑在他腕子上的发带。可她没能拉得住,反倒被失措的温季礼带得往前一扑,扑到了温季礼的身上。温季礼后背撞在屏风上,屏风摇晃了数下,才堪堪稳住。

两人近在咫尺,激烈的心跳隔着衣物,传递到对方的胸口。温季礼无所适从,只觉得像骤然身处三伏天,浑身都在发热发烫。他几乎不敢和宋乐珩对视,又不能推开宋乐珩,生怕伤到她,只能别着头,低声道:“督主不可以,你……你放开我。”

第38章 偷感太重

“温军师刚刚不是还说,愿意帮我的。”

“你……你又没说是要……是要做这种事!况且……做这种事,怎么能算自救。”

可以的。

毕竟就这个程度,直播间粉丝已经涨到八百多了。

果然大家都喜欢看点捆绑play。

宋乐珩抬起头,正好看到温季礼泛红的脖颈。他约莫是太紧张了,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脖子上的筋撑起羊脂玉一般的皮肤,隐隐可见底下的血管搏动。宋乐珩只觉得喉咙发干,费力吞咽了一遭,一只手鬼使神差地伸过去,剥开了一点温季礼的领口,使那往下蔓延的修长线条更加明晰。

温季礼

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极度的震惊:“你……你在干什么?不要剥我的衣服!”

宋乐珩低着嗓子道:“温军师,你要是不救我,我就有六成的可能性要死在这里了。到时,我外爷,舅舅,娘亲,阿景,还有随我来岭南的枭使,搞不好都得成乱葬岗的烂骨头了。你若是我,也会放手一搏的吧。”

“那你也不能……不能对我……”

“你忍一忍。眼一闭就过去了。”

温季礼:“?”

温季礼恼道:“你在说什么诨话……”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兀响起,江渝在外头道:“督主……督主你醒了吗?我想进去看看你。”

温季礼愕然看向大门方向,身板绷得更直,压着声音道:“督主,快松开我,若是被你属下看到……”

话说了半句,宋乐珩便轻轻捂住温季礼的嘴,踮起了脚尖,趁他不备,双唇印在了他的脖颈上。温季礼骤然感到脑子里轰的一声响,脚下一步踉跄,又撞了一下背后的屏风。随着屏风摇晃的响动,他所有的思绪都停滞下来,只剩一片空白。

江渝还在敲门,喊道:“督主?温军师,你们在吗?刚刚是什么声音?我能进来吗?”

温季礼的心几乎都要狂跳出来了,他死死屏住呼吸,在极致的臊热和紧张之下,人都快要晕厥过去。他双手用力一挣,腕子上的发带就狠狠箍进肉里,但却感觉不到疼。他只知,宋乐珩在他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咬着,像是露出獠牙的兽,想要占据猎物,又不忍伤及猎物,正在磨着牙寻找合适的着力点。

这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和轻咬,简直快要了温季礼的命。

他周身的血液都在激荡,窒息焦灼的感觉占据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濒临失控。

宋乐珩觉察到温季礼在颤抖,还以为是咬得太重,心里泛起愧疚,又用嘴唇辗转轻触了一下落了牙印的地方。

就这轻触,理智湮灭于一瞬,温季礼几乎是不可控的,于呼吸之间,彻底失态的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沉闷的低吟来。他两颊绯色愈浓,连带着眼皮上都晕开了一点薄红,睫毛微微颤动着,反倒让人生出本不该有的心思来。

宋乐珩也没料想到他的脖子会这般敏感,慌忙把他的嘴捂得更紧了些,道:“嘘,温军师真想把江渝引进来吗?”

宋乐珩用眼角余光扫过门那边,见江渝知情识趣的从窗边经过,悄然离开了。她正松了一口气,就听系统提示。

叮。

【直播间观看人数上涨至1000。恭喜玩家开启粉丝互动功能】

【玩家是否接受榜一粉丝奶白的雪子援助】

宋乐珩飞快松开温季礼,一连后退了四五步,脱力地跌坐回床上。她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头发,脑子也疼得快要炸开。温季礼的胸口这会儿还起伏得格外厉害,喘息仍然粗重,好看的眉眼微睁开来,噙着羞怒之意,瞪着宋乐珩。宋乐珩也很是心虚,眼神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温季礼平整衣物上,十分扎眼的凸起。

宋乐珩知晓温季礼在这方面禁不得逗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把他弄成这狼狈凌乱的模样,就是她理亏。她诚心实意道:“我错了,温军师。”

温季礼:“……”

温季礼转过身,面朝屏风,声音里还满是愠怒:“督主今日,实在是……过于肆意妄为了!”

“你别生气……我真的只是想咬你一口两口的,而且,我真是为了自救,你看。”宋乐珩在系统里选定了接受援助,随即,她的手上就出现了一个大号的……

急救包。

温季礼只侧头扫视一眼,目光里闪过惊诧,却还是没有转身,道:“这又是何物?”

宋乐珩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打开急救包一看,才发现果然不愧是金主爸爸的馈赠,包里有各种抗生素,清创药,外伤药,注射针药,还有一盒……宋乐珩也没见过的药。

她拿起来看了看,只见盒子上写着——枸橼酸西地那非片。广告词:坚/挺整晚。

宋乐珩:“……”

宋乐珩立刻就想到了满屏幕的陪一包壮x药的弹幕……

不是,她们来真的?

宋乐珩打开弹幕,发现粉丝们已然实现了两极分化。一部分在疯狂回味刚才温季礼的反应。比如……

【好强的偷感!温军师好像都要爽哭了!他肯定是个敏感鸡】

【前面的大大,这里不是无人区。对了,说到大,你们刚刚看到形状了吗】

【看到了!我珩宝这死丫头的福气还在后面】

宋乐珩:“……”

非要玩这么下流的吗?

而另一部分弹幕则是……

【还得是我榜一姐,说干就干,真陪一包壮x药】

【榜一姐下次能不能再给珩珩捎点情x用品?刚刚她只有发带能用,多难为孩子】

【很难不支持】

鉴于此刻弹幕的颜色太浓,宋乐珩默默关闭了弹幕。温季礼见她半晌不吭声,怕她又晕过去,也怕她又想出什么馊主意,拼命平息着身体里那把被人强行点燃的火。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过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见没什么异样了,才又扯了下衣裳,故意把衣裳扯得皱巴巴的,完全看不出之前的痕迹,方三两步走回了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脸色仍是不大好看。

“督主又在想什么?”

宋乐珩头晕目眩的,想回答,一张嘴人却往后倒了一下。

温季礼见状,也顾不上在生气,用绑着的两只手接住了宋乐珩。他见宋乐珩是真虚弱,抿了抿唇,别扭片刻,到底还是坐在了她身边,让她靠着自己。

“都这样了,刚才为何还要那般行事。”温季礼的声音温柔下来,带了些许责怪。

宋乐珩把头枕在他的肩上,有气无力地解开了发带,道:“温军师,我方才认错,真真是诚心实意的。我知晓不该那样做,对你不尊重。”

温季礼默了一晌,道:“那又为何如此?”

“我不是与你说过,我会点小法术吗?你就当……就当我是必须对你这样那样,才能积攒使出法术的力气来,变出这个急救包。”

“急救包……”温季礼喃喃重复了一遍,道:“根本不是什么法术,对不对?”

他看着前方,语气平和,并没有要追根究底的咄咄逼人。可宋乐珩琢磨着,两人怎么说都有过肌肤之亲了,温季礼还将黑甲兵赠予了她,她又有不对在先,不管从什么角度出发,她都该说实话。

她鼻音浓浓地应了一声,道:“其实,我是从另一个世界到这里来的。或许,你可以理解为……仙界?”

宋乐珩一根手指指着天花板。

温季礼目光复杂,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眼天花板,听她继续道:“那个世界,文明程度远高于这里。你看我变出来的那些东西,什么水底下能呼吸的鱼丸啦,防毒面罩啦,还有这个急救包啦,都是因为我到这里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系统商店,我在里面换的。”

“所以,在这个商铺换东西,要……要你和我做那些?”

“也不一定是你,也可以是和别人。”

温季礼:“……”

温季礼这次的沉默震耳欲聋。

半晌。

他伸手摸了摸宋乐珩滚烫的额头。宋乐珩闭着眼睛,无奈笑笑:“你当我是病着说胡话,也好。听了就忘了吧。”

温季礼收回手,在心里挣扎了许久。所有的世俗认知像层层叠叠的茧一般,束缚着他。可宋乐珩像一把利刃,将这些经年累月结成的茧割出了一条口子,让内里的东西得以窥见天光。

她打破了他固有的思路,改变了他许多看法,甚至,在他干涸的天地里,撒下了一粒种子。

这种子,假以时日,他知晓会开出成片的花,以他的心血为养分,深植的根揪住他每一寸骨肉。

他还有机会将这种子连根拔起,但……

他给了它养分。

温季礼的声线很轻,很低,道:“我会试着去理解你的世界。但若……但若要做刚才那样的举动,才能让你换取有用之物,可以……可以只是我。”

宋乐珩愕然。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温季礼向来很重礼数。

她怔忪少顷,见温季礼直视前面的屏风,目光一动不动,就好像被屏风勾住了一般。表面上看着镇定自若,可那耳根子又渗了红。

宋乐珩抿唇忍着笑道:“温军师也不必有这样的自我牺牲精神,那我和别人……”

温季礼皱眉看她:“你都和我……和我那样了,就不能和别人也那样,否则……否则我成什么了?督主又成什么了?”

他难得犯急,宋乐珩也被他急

得哑了一遭,才道:“我是说,我和别人也不会做到这一步……”

两人看着彼此,忽然就在这迅速升温的氛围里,双双面红耳赤,默契地移开了视线。宋乐珩抱着急救包,胡乱道:“你是不是没见过急救包?我给你介绍一下,它是急救包,用来救急的。”

“哦,是用来救急的。”温季礼也脑子发懵地跟了一句。

宋乐珩又指着急救包里的东西说:“这是内服药,对发热有用。这是清创的,清创完了,就用这个外敷药。还有这个针药,等会儿我教你怎么用,总之都是用来救急的。”

“嗯。”温季礼更慌乱地伸出手,随手就拿起宋乐珩没有介绍的那盒药,问:“这也是救急的?有什么用处?”温季礼念出盒子上的广告词:“坚/挺……整晚?”

宋乐珩:“……”

温季礼沉默了半刻,然后,脸色红如日暮云霞,怒视宋乐珩,斥道:“督主你!你……太荒唐了!”

第39章 黄泉不见

一刻钟之后。

宋乐珩咬着牙瘫在床上,一旁的温季礼脸上又是染着红,又是怒意未消,正皱着眉头给宋乐珩的伤口清创。宋乐珩疼得要命,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把她的鬓发全部汗湿,偏生这会儿她又没法自主晕过去,为了转移注意力,只能不停说话。

“那盒药……真不是我换的。我没想对你用……真的……”

“那督主想对谁用?”

“我想……不是……我谁都没想……”

温季礼把她最后一处蓄了脓的血肉割开,用棉布碾出里面的脓水。宋乐珩紧咬着牙关,痛到身体都开始小幅度地抽搐起来。

也就是此时此刻,她无数次下定决心,一定要通关!一定要回到现实!要是有现代医疗技术,她都不需要承受这样的痛了。这种苦,她不想再吃第二回。

宋乐珩屏着一口气,等到温季礼清理干净,又给她擦上外敷药时,她整个人都已虚脱,两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温季礼抬眼瞥见她这般模样,先前的不满转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隔了须臾,宋乐珩喃喃问:“温军师,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异类?”她转头看着温季礼,想了想,又补充:“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怎么不避忌我?”

温季礼的语气甚是平和,反而道:“或许,这话也适用于我,那督主会避忌我吗?”

他那双眼如罩着云雾的晨露清泉,好似清澈无垢,却又让人看不明晰。

实则到了这一步,宋乐珩给他透了底,他也算是有来有往,揭露了自己秘密的冰山一角。他不可能像宋乐珩一样,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鉴于这款游戏里也没有出现过什么玄幻设定,所以温季礼必然是人。

只是,大抵不是中原人。

那么,有些事便说得通了。譬如,他为何会有一支如此强悍的骑兵。譬如,黑甲兵的马为何看起来比中原马匹高大威猛许多。

所以,他是外族?

南方的外族通常体型不高,主打一个横向发展,和温季礼这修长的身型不符。东夷那边虽是出了名的男俊女美,但打仗不太行。如果温季礼是东夷人,东夷不至于被杨彻打到千疮百孔。

那剩下的可能性就不太多了。

宋乐珩沉思少顷,心下已有几分了然。她牵起嘴角勉力笑笑,道:“我是迫不得已才成了这个世界的异类,温军师也是如此?”

“若一帆风顺,谁愿以命博大。”

“哦,原来是个赌徒。赌这么大,不怕赔上身家性命呀?”

温季礼云淡风轻道:“都说富贵险中求。世人皆无法免俗,我亦如是。”

“那只求富贵?”

宋乐珩眨巴着眼看他。温季礼话到此处,却不再继续了。

一个外族,到中原来搅弄战火风云,只求富贵必不现实。但不管温季礼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在眼下,宋乐珩能够清楚的分辨,他对她,的确是以诚相待。而这一点,两人是对等的。至于将来,那是未定之天,谁也说不准。

宋乐珩收了话匣子,龇着牙费力的往床里面挪了几寸,拍拍身边的位置道:“温军师也累了吧,我看这天色也不早了,将就将就,一起睡?”

温季礼前一刻还从容淡然,冷不丁就被宋乐珩这句话激得又一次羞恼起来,别开眼道:“督主,你不要总说这种话。”

“那你先前不是还说,可以只对你做那些事?我不做,我就是觉得冷。”宋乐珩摆出一副老实人的可怜模样。

温季礼知她是怕他受累,所以让他同榻。毕竟,宋乐珩此时的状况离不了懂医术的人,而整个大宅里,只有他懂医术。

她越是这般的细致体贴,就越是像以刀以剑毫无顾忌的从他心尖儿上凿下无数碎石,强逼他露出心里的柔软。温季礼细不可察地轻叹一息,把急救包放在两个方枕的中间,这才脱鞋躺上去。他刻意靠着床边,几乎和宋乐珩隔了两尺宽,自己只占据一个极小的位置。

宋乐珩忍不住笑,一笑就牵扯着伤口狠狠作痛。偏生都痛成这样了,她还要打趣道:“你、你也不怕半夜摔下去。你挨近点,我又不会说你占我便宜……”

温季礼正想阻止她说这些诨话,两人就不约而同地听到屋外传来了吴柒的声音。

“小王八羔子!老子要是再晚到一点,你皮都得被人扒了!什么节骨眼儿上你还敢瞎跑添乱,怎么着,你是要吃家饭拉野屎了?!”

宋乐珩:“……”

温季礼:“……”

宋乐珩刚刚还在让人挨近,一听到吴柒像是要推门,本能的一脚就把温季礼踹下了床。正要起身的温季礼只觉一阵强烈的推背感,幸得动作快了一步,才没狼狈摔下去。他一边慌忙穿鞋,一边回头瞪宋乐珩。

宋乐珩捂着伤口疼得五官扭曲,嘴上还在道:“理解一下,我是为你好,我怕柒叔看你睡我床上,趁我这几天病着把你给做了。”

温季礼:“……”

温季礼尚未开口,敲门声已然响起,吴柒拍着门喊道:“开门,这小王八羔子我给找回来了。”

宋乐珩应着声,示意温季礼去开门。但想想这会儿要是温季礼开了门她还躺在床上,一来……怕吴柒误会得更深。二来,她也不想吴柒担心自己的伤势。索性把温季礼拉住,自己忍着痛慢条斯理地起了身,披上外裳,亲自去开了门。

门一打开,两人就看到吴柒气得要死地背着宋流景。宋流景此时脸色苍白,半边身子都鲜血淋漓,看上去简直是惨不忍睹。他气若游丝的在吴柒背上睁开眼来,眸光落在宋乐珩身上,再轻飘飘地扫了眼温季礼,方有气无力地喊道:“阿姐……”

他挣扎着要落地,吴柒也不阻着,干脆把人一放,没好气地揉自己的肩膀。宋流景站不稳脚,如风中柳絮似的晃了一晃,角度十分刁钻地倒向宋乐珩。宋乐珩上前一接,顿时被砸得伤口巨痛,倒抽了一口冷气。

温季礼见状,想要接过宋流景,谁知宋流景的两只手都圈在宋乐珩身上,如毒蛇盘绕,不肯松开。宋乐珩多少有点于心不忍,只能强忍着直冲天灵盖的痛,把人先扶到桌边坐下。

入了座,宋乐珩缓了好一阵儿,吴柒也是累得喉咙都快冒烟了,倒了冷茶一口气喝了两三盏。

温季礼审视着宋流景的状况,问道:“宋小公子何以如此狼狈?是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他还能发生什么事!”吴柒把茶盏重重往桌子上一搁,想戳宋流景的脑袋,又寻思这小孩和自己不大熟,咬牙切齿的把手收了回来:“这死小孩自个儿几斤几两重心里没点数,他今日一个人进邕州

去了。”

“进邕州?”宋乐珩缓过了神,抬起头来,看看吴柒,又责备地看向宋流景,道:“那日阿姐出发前是不是与你说过,让你好好呆在大宅里,不要乱跑,为何又要去邕州?你不知晓如今那宋含章是恨不得把裴氏一族和我们都杀了干净吗?”

“我知道……”宋流景低声道:“我一直都知道……从娘亲生下我,他们都说娘亲生了一个怪物,说是娘亲不能容人,有失王府主母的宽容之心,才会遭此报应。自那时起,宋含章就想休了娘亲,废了裴氏。都怪我……”

宋乐珩满腹的火气被呲啦一声浇灭,张了张嘴,握着宋流景那只和雪色无异的手,道:“怎么突然说起旧事了。阿姐只是说你不该在这时候去邕州。”

“我……不想再等了。我不想这么没用,再靠娘亲、阿姐护着了。”

吴柒冷笑一声:“说些屁话,最后还不是这么没用,得靠我们的人来救。这小子,就他,他还想去刺杀宋含章。”

宋乐珩:“……”

温季礼不动声色地睨着宋流景。宋流景分明没抬眼,可他知晓,那里面是能够把人吞噬干净的一汪深渊。温季礼唯一要考量的,是这深渊会不会伤到宋乐珩,又会不会为宋乐珩所用。

另一厢,吴柒继续道:“这死小孩想刺杀就算了,关键他想毒杀,找了一家铺子买砒霜!不是,这都什么关头了,那老板见有怪人买砒霜,转个头就报上去了。他被府兵抓了,还好马怀恩和张卓曦在城里,发现得及时,赶去救人。救下来的时候人都快被打得没命了,你说说,你这弟弟的脑子是不是……”

宋乐珩一句他本来就没见过世面还在舌尖儿上,就听温季礼接了话去:“真是……聪明。”

宋乐珩转头看向温季礼。

吴柒也看向温季礼,诧异道:“聪明?你在说反话?”

温季礼正要启齿,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近,蒋律和冯忠玉还有江渝三人同时跑进了屋,上气不接下气的。三人看了眼回来的吴柒和宋流景,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蒋律开口道:“督主,出、出事了。”

宋乐珩想着大不了就是宋含章追着吴柒和宋流景攻上山了,一面倒着茶,一面问:“怎么了?宋含章那老东西准备攻山了?”

“不是……”三人又踌躇了一遭,也不知怎的,居然齐齐求助似的望向温季礼。

温季礼道:“是……督主的娘亲?”

宋乐珩动作一滞。宋流景回过头来,望向背后的三个人。

蒋律点点头,道:“督主,你娘亲她……她上吊自尽了。”

茶盏摔落,茶汤溅开,似如旧年一场雨——

作者有话说:被小宝们猜中了……

娘亲她……

真的没了。

珩宝又成了没娘的小女孩了

第40章 死生相隔

一场冬雨下得绵绵密密,篱笆院子里,枭使们个个穿着蓑衣提着油灯,照得院子里灯影绰绰。

宋乐珩和温季礼一前一后地走进屋内。此时尸体已经被吴柒等人送回大宅去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将灭的灯,晃晃悠悠地照着那几口才搬上来,裴薇都没用得上的大箱子。

原本裴老爷子想忍着过几日再上山看望女儿的,到了日暮那阵儿,他实在没忍得住,便嘱咐小厮煲好了汤,一个人抱着汤盅,悄悄往山上来,想着偷偷看女儿一眼,把汤盅放在门口就走。可没想这一看,就看到了天人永隔。幸得平日里跟着老爷子的小厮不放心,没过多久也尾随上了山,见着老爷子哭晕在了屋子里。下山去通知裴温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山路泥泞难行,素日里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的读书人愣是没顾得上形象,在泥里摔了好几跤,狼狈地跑上了山。

宋乐珩赶来之际,裴温的眼睛红得吓人,嗓音又干又哑,挤出的音调像是老树被生生剥了皮似的。他让宋乐珩派几个人手,送老爷子和裴薇下山,又说要布置灵堂,还要让人去苍梧郡通知家里人过来奔丧。宋乐珩都一一交给了吴柒去安排。

等人下了山,宋乐珩站在院子里呆了许久,方进了屋子。那桌子上,还摆着一封信,裴温说,是裴薇留给宋乐珩的。

宋乐珩走到桌边坐下,盯着信,没有打开。

“怎么……忽然就选了这条路……是不是我太不敏锐了,没有觉察到娘亲的情绪?可她中午那会儿分明同我说好了,说过几日就随我回去见外爷的,为什么要自尽……”

泪水在眼睛里打着转,偏生流不出来。

就差那么一点,她在这个世界里,就真的拥有了母亲。

温季礼坐在宋乐珩的身旁,静无声息地陪她片刻,才低声道:“和督主没有关系。人存死志,唯己可自救。纵使督主在裴夫人身边日夜守候,也终有人力不及之时。”

宋乐珩没有言语。过了半晌,轻轻点了头,拆了信来看。那信封里,有几张银票,数额不算大,但若宋乐珩不用来养兵买马,够自己用上一辈子。另外还有一块玉牌,玉质不算好,光线一照,就能见其间有许多颗粒杂质。按理说,裴薇有这么些钱,能买一块更好的玉牌,可她却选择将这一块留给宋乐珩。

宋乐珩将玉牌放在手心里,指腹摩挲过那稍显粗糙的刻工。她知道这玉牌里的杂质是什么,这是裴薇留给她的护身符。

一想到这,难过的情绪就如浪潮席卷,要将人淹没一般。宋乐珩强忍着喉头的哽咽,把玉牌挂在了脖颈上。末了,又拿出信封里的书信来。

裴薇的字迹娟秀整洁,留的话也不多,简简单单,只有两行字——

愿我的阿珩如此山水,滔滔岌岌风云起。

今日别事,莫怨,莫伤怀。

宋乐珩看着这信,也不知看了多久,才将信规规整整的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

与此同时,吴柒从大宅折返,一进屋就脱下沾满雨的蓑衣,道:“都安排妥当了。蒋律和冯忠玉负责帮你舅舅布置灵堂,老爷子估摸着得大病一场,你舅舅说家里还有个擅医的,会让人赶过来。我已经让葛老八快马加鞭去苍梧那边送信了。”

“阿景呢?”宋乐珩问。

“江渝还盯着,说是一直呆坐在你那屋子里,一动不动的,像是石化了。听到尸体抬回宅子里,就非要去灵堂那边。一直跪在你娘跟前,不言不语的。你放心,有江渝看着,这小子出不了什么幺蛾子了。”

温季礼道:“督主是有所怀疑?”

宋乐珩没有答话,只问吴柒:“检查过我娘亲的尸身了吗?能不能确定死因和时辰?”

“看过了。”吴柒在宋乐珩另一侧坐下,道:“看上去的确是自尽的,没有任何挣扎的伤痕,不像他杀。时辰就在申时二刻左右。怎么,你不会是怀疑那死小孩?”

宋乐珩仍是不语,只是独自思索着。

吴柒左右看看两个闷着不吭声的人,想到消息传回大宅时,宋乐珩就让江渝守着宋流景,不准宋流景上山,也不准宋流景外出,这确实有些奇怪。他琢磨少顷,费解道:“申时二刻这死小孩人在邕州,不可能出现在后山的。除非他是妖怪还差不多。”

宋乐珩没接吴柒的话,看向温季礼,道:“平南王府的子母蛊,温军师早已看出是谁了,对吗?”

温季礼此番没有隐瞒,稍是颔首。

宋乐珩又道:“不是说子蛊的身上带有剧毒,旁人不可接近,为何他没有?”

“此点,我亦不知。”温季礼如实道:“我与督主说过的,南苗蛊术,甚少外传,因而尚有许多秘密不为外人道。”

“那柒叔当时中蛊,与他有关吗?”

吴柒愈发不明白:“不是,你们到底在说谁?我中蛊和谁有关?”

温季礼道:“据吴使君当时的经历,应当是杀刘氏引起的。再者,我说过他很聪明,他既想留在督主身边,就不会无缘无故动督主的人。”

“那一日,你我在小筑

遇上蛊虫,他是想杀我,还是你?”

“我。”温季礼答得干脆,然后又加了一句:“督主应该清楚,他为何想杀我。”

宋乐珩:“……”

吴柒:“不是,你们究竟在说谁?能不能别打哑谜了!说点人话行不行!”

两人果然不再打哑谜了,干脆都不吭声了。寂静室内,只有风声穿堂过,撩起那一根被斩断了还悬在横梁上的白绫。雨点打落窗框,浸得满室潮气。

“督主想要怎样的答案?想弃他?还是想杀他?”温季礼轻声问出这一句。

吴柒听不懂,又见两人不给他解释,气冲冲地暗骂了一声,拿上蓑衣出了屋子去。

宋乐珩默然良久,手指抚着那信封,道:“我大致都想通了。当年宋含章欠下风流命债,对方为了报复,把这子母蛊种在了我娘亲身上。正逢阿景出生,阿景……便成了子蛊的宿主。这么些年,他因为这子母蛊被关在后院,我娘亲也因这子母蛊受尽宋含章的白眼。宋含章将她送去白莲教,自然也留不得阿景了。可惜宋含章没想到,阿景给全府的人都种了蛊毒,娘亲一走,反而是自食恶果。你方才在大宅的时候说,阿景今日入邕州一事,是聪明之举,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温季礼轻轻摇了摇头:“我是认为,他今日所为,有其目的。但这目的,无真凭实据,不能妄言。”

“那你说,这条路,是我娘亲自己选择的吗?”

“是。无论旁人有何作用,督主的娘亲既然留书,除非这书信作假,那便是她自己所选。”

宋乐珩不再言语。

裴薇说过的,子母蛊的恩怨应该终结在上一代人。她这是为了保护宋流景,让宋流景自此以后不再受子母蛊的困扰。

低低叹了口气,宋乐珩将书信收进了袖口里。她心中再是痛惜,都不能在这个时候沉浸在悲伤中。刚要起身,不想伤口扯着一疼,人又跌回了凳子上坐着。

温季礼扶了她一下,皱眉道:“今夜督主还是好生休息吧。你尚在发热,再多的事,也要养好了身子,方能筹谋。”

宋乐珩想说先去看看裴老爷子,被温季礼拒绝了。两人一道下了山,温季礼便把人拘在房间里,要宋乐珩先顾好自己。宋乐珩清创那会儿本就疼了个半死,上山一趟更是心力交瘁,左右没扭得过温季礼,倒在床上没多久就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睡梦。

这一觉,宋乐珩做了好些零零散散的梦。一开始,是梦到她现世里没有任何记忆的母亲。那只是个很模糊的轮廓影子,但宋乐珩知晓,那就是她的母亲。而后,这影子渐渐清晰起来,成了裴薇的模样。

她又梦到旧年离开王府时的那场雨,梦到裴薇站在屋檐下,含泪送她远去。

只是,这一回,她说的不再是——

阿珩,你要等着娘亲,过几日,娘亲和舅舅就去凌风崖接你。

这一回的梦里,裴薇说——

阿珩,你走吧,要走得远远的。不要像娘亲一样,被困住了。

……

梦尽的时候,天光泛了白,宋乐珩依稀听到了屋外温季礼和吴柒的谈话。

“她已经退热了,现下正睡着。灵堂那边没什么事的话,让她再多歇一两日,以免伤情反复。”

“我倒是想让她歇着。就是那死小孩……简直是个犟种!昨个儿夜里就在灵堂跪着,这跪一日一宿了,饭不肯吃,水不肯喝,你也看到的,他身上还有伤,再这么跪下去,搞不好得跟他娘一块儿睡棺材里头。老爷子见他要活活跪死在棺材前,更伤心,早上才醒,将将又晕了。我看这一家子能不能熬过去都不好说。”

“他既不肯吃,便不用勉强,人没那么容易饿死。”

“哎你这话说的,左右是个娃儿,真不吃饭,伤怎么好?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怎么给他死去的娘交代?”

吴柒焦烂了一张脸,正挠着头发,房门便打开来。宋乐珩披衣走出,脸色比起昨日红润了些,只是病容未除,唇色依然有些苍白。

“你醒了?”吴柒迎上去,握住宋乐珩的肩膀,上下左右前后都打量了一圈,絮絮叨叨地说:“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我看你经过这一回,还敢不敢掉以轻心!你以为只是皮肉伤不打紧,这皮肉伤可是要命的!”

说着,他戳了一下宋乐珩的脑门:“还瞒我!你瞒谁不好你瞒着我!我是你爹……”

“好了好了,柒叔你先别念。”宋乐珩拉着吴柒的手放下来,看了眼天色,问道:“这什么时辰了?”

温季礼道:“申时三刻了。”

“我睡了这么久……”宋乐珩喃喃自语一句,拔腿就要走:“我先去灵堂看看。温军师,你昨夜也累着了,先休息休息。柒叔,你去弄点好吃的,给温军师补补。”

吴柒:“?”

吴柒卷起袖子就骂:“老子不累?老子不用休息?哎呀你这胳膊肘往外拐的!”

宋乐珩不理会,三两步就出了院子去。她先去了趟厨房,拿食盒装了两碗小米粥,又装了一碟馒头和小菜,方拎到了灵堂去。

灵堂就设在大宅的堂屋,一副乌木的棺椁放置在中央,白幡迎风轻荡,正前方的条桌上,白烛已燃过大半,流下来的蜡泪凝聚在白烛底下。中间摆放着牌位,写的是先妣宋氏裴薇之灵。

宋乐珩看着那牌位半刻,心中满是愁绪。她深吸了一口气,悄无声息地迈进了灵堂里。

此时,宋流景垂着头跪在牌位前,裴温则跪坐在稍远一点的软垫上,眼神暗淡无光,正往火盆里木然地撒着纸钱。两个小厮穿着白麻丧服,守在角落里静候着。

宋乐珩走到宋流景身旁蹲下,从食盒里端出粥和菜,一一摆放在地上,轻声对宋流景道:“吃饭。”

宋流景恍若未闻。他没有戴遮眼的布巾,眼神枯败得像一捧焚烧过后的焦土,毫无生机,死气沉沉。他也不看宋乐珩,甚至,他的目光根本没有焦点,就那么恍惚地定格在地上,一动不动。

宋乐珩没有再劝,索性拿起勺子舀了一点粥,递到他的嘴边。

“娘亲的死,是为了你,对不对。”

宋乐珩的声音不大,但灵堂里太静了,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都清晰可闻。听见她的话,裴温抬起眼睑,不由得看向宋流景。宋流景的手指也微微蜷了蜷。

宋乐珩道:“子母蛊是怎么一回事,我已经知晓。娘亲是想护着你,让子母蛊就此消失在世界上。你从出生,她就护着你,宁可放弃王府主母的身份也要护着你,陪你搬去后院……”

每一个字,都说得不轻不重。可对宋流景而言,却有千钧,在他的心上反反复复的碾磨,碾得血肉模糊。

他的眼泪落出来,一滴接一滴,凉沁沁地砸在宋乐珩的手背上。

宋乐珩的话里也藏着哽咽,忍了一遭,才继续道:“她死了都在护着你。我不知这些年你和娘亲在后院是怎么相处的,昨日我离开前,她对我说了许多,但意思只有一句,望我对你不舍不弃。”

宋流景的泪水愈发汹涌,哭腔再也克制不住,像是从胸口里挤压出来,带着绝望又撕裂的苦楚。

那种哭法,压抑沉闷到了极致,仿佛所有经年累月的痛都成了这一刻加诸在身上的刀剑,逼得他不得不蜷起身子承受。有悔,有恨,更有终其一生都再难释怀的羁绊和眷恋。

无人知晓这十六年的日夜相伴,母子之情该有多深。

也无人知晓这母子之情的背后,是多让人恨,多让人无奈的牵系。

如果有的选……

可惜没有。

他从始至终,都没得选。

宋流景哭到崩溃低吼。宋乐珩等他发泄了好一阵儿,才轻轻拭去宋流景眼角的泪,重复道:“吃饭。若你信我这个阿姐,以后,我护你。但我没有娘亲那么好的脾气,也没有娘亲那么温柔。所以,你要好好吃饭,吃完了,回屋去养伤。你若要自生自灭,那我便不再管你了。”

宋流景抬眼看着宋乐珩,琥珀色的瞳孔浸润在水中,落成两行晶莹。他颤抖着手握住宋乐珩的手腕,将那一勺米粥喂进自己嘴里,然后接过勺子,端起粥碗,一边无声落泪,一边强迫自己吃下去。

宋乐珩叹息着看了看他,随即站起身来,走到裴薇的牌位前,问:“舅舅,有笔墨吗?”

裴温不知她想做什么,示意小厮去取了沾墨

的笔,送到宋乐珩手里。灵堂上几个人,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宋乐珩猝不及防地拿下了裴薇的牌位。

裴温大惊失色地站起,吼道:“宋乐珩,你要干什么!”

宋乐珩手快的将牌位上的“宋氏”二字涂黑,又把牌位放回了条桌上,道:“宋含章愧对裴氏,愧对娘亲。他使娘亲身陷白莲教,今自尽而亡,这宋氏之名,不配冠于娘亲名讳上!自今日始,她非宋家妇。我要扶灵入邕州,替她向宋含章,讨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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