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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乐珩神情凝肃:“这个世道当兵,大都是为了一口饭吃。只怕白莲教那些供钱被我们一卷,岭南军费的缺口,就已经到堵不住的地步了。这几日宋含章不攻山,大抵就是逃兵太多。白马堡和七星堡迟迟不援,我估计也是这原因。咱们搞不好是搂了堆烂摊子。哎,这钱也散出去了……”

说着,宋乐珩就忍不住后悔地挠头。

温季礼道:“若督主一早知道,这钱,就能不还了吗?”

宋乐珩默了默,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坐在王府门口的百姓。有些人瘦成了皮包骨头,还在慷慨激扬地咒骂宋含章,看着就像个骷髅架子在跳舞似的。刚刚升起的火堆旁,一名妇人抱着怀里嘤嘤呜呜的孩子,眼中满是诉求,望着那紧闭的王府大门。他们都在寒风中等待着。

不是在等什么公道。

是在等生路。

有钱,才有生路。

宋乐珩收回视线,没有答温季礼的话。她知不知道岭南有军费问题,都不会影响她的决定。这个钱,她吞不下去。因为那不是钱,是命。

她转了话茬,道:“只能把平南王府给拿了,再搜搜宋含章还藏着什么好东西。”

温季礼了然笑笑,接话道:“拿下平南王府不难,难的是,如何让宋含章交出虎符。督主没有虎符,名不正言不顺,更加调动不了岭南的兵。等督主自行募兵起来,这岭南只怕早已大乱。”

有虎符在,确实更稳妥一些。

宋乐珩正是思量,张卓曦忽然掀开车帘道:“督主,都清点完了。百姓里死了三人,伤了十八人。有五人伤得重,都送去医馆了。”

宋乐珩眉间一皱,道:“你去找我舅舅,借我小舅娘沈凤仙用一用,让我小舅娘去治这些伤重的百姓。至于死者和轻伤者……”

她摸摸身上,一分钱没摸出来。

裴薇给的那部分银票,她拿去发给今日聚集的百姓了。白莲教的那部分,她则是一个子儿都没留。

温季礼见她眼神自然而然落到了自己身上,也没多说什么,从袖口里取出荷包递了过去。宋乐珩毫无心理负担地接过,直接扔给张卓曦。

“死者若是家中青壮男子,按一人二十两银子补贴给他的家人,后续如有什么需要,留话让他们来找我便是。伤者那边,将伤药钱都包了,再一人给一两银子。”

“知道了。”张卓曦掂掂荷包,转身离开。

宋乐珩向温季礼保证道:“这钱我肯定还,过段日子就还你。”

温季礼嘴角抿着笑意,不置可否。

两人在车中又观望了许久,决定先晾一晾宋含章。宋含章此时恨透了宋乐珩,定是宁死都不会把印信和虎符交出来,等他过一两日走投无路,便说不准会服软。

眼看月上树梢头,温季礼吩咐了黑甲兵留守住平南王府的几处门,只让黑甲都尉与他一同回去。宋乐珩也想着回落脚处先安抚受惊的裴氏族人,两人便一道折返回吴柒昨日就安排好的住处。

那原本是一间书坊,临街的是店铺,在店铺后面是大隐于市的四进合院,占地颇是宽广。这几年邕州城里民生艰难,书坊的生意也早已寥落,就剩一个掌柜空守着,日日等着关门。宋乐珩也不知吴柒是使了什么法子将这掌柜说通,让掌柜把书坊给了裴氏落脚。

马车停稳在书坊门口,宋乐珩和温季礼下车之时,就见书坊留了小半扇门开着。两人刚穿过前面的店铺走进前院,房顶上骤然窜下来一个人,挡住去路。

宋乐珩吓了一跳,等看清是吴柒后,才松了口气,道:“柒叔你都多大年纪了,怎么一天天尽搁屋顶上呆着。”

她没好气,吴柒就更没好气:“我要不是为着给你通风报信,早睡觉去了!你别不知好歹啊。”

“报什么信?城外有变?”

“那倒不是。”吴柒看一眼温季礼,把宋乐珩扯远了些,斥道:“我说你个小兔崽子,你让你老爷子和舅舅进邕州,也不把排布给人说清楚。那石像能说话是咱们的人用了腹语,他们还真以为是什么东西显灵了。这老爷子可是吓得当众就跪了,你让他那老脸往哪搁!”

温季礼听到二人说的是这事,眼里不禁藏了点笑意,声称还有其他事要处理,便先一步离开了。

宋乐珩等人走远,这才瘪瘪嘴,道:“多大点事。这本来就是演戏,我外爷和舅舅都老实人,万一看见石像露了破绽,不就让人看出来了吗?我去和外爷解释两句,他肯定不能因为这事儿就和我置气。”

宋乐珩径直往厅房走去。

吴柒张了张嘴,原本还想劝说两句,见宋乐珩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啐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要走的弯路你是一点拧不直!”说完,便往客房睡觉去了。

两柱香后。

正在花园里受罚扎马步的黑甲都尉,以及监督黑甲都尉扎马步的萧溯之就见着宋乐珩背着手,慢悠悠的从厅房方向晃了过来。

她走到两人跟前,好奇地打量着黑甲都尉。平日里,所有的黑甲兵无论何时都是穿甲戴头盔的,几乎不用真面目示人。此刻这黑甲都尉不仅现了脸,还现了满身的腱子肉。只见他这马步扎得十分结实,两条腿上各绑了一只沙袋,伸直的手臂上,悬着两个打满水的水桶。由于负重太狠,他赤着的上半身肌肉凸起,肱二头肌、胸肌、腹肌都格外明显。月色下,汗水划过黢黑的皮肤和纹理沟壑,显得……

很有点野性。

最关键的是,这人生得浓眉大眼高鼻梁,脸上肌肤虽然糙,但胜在有一种纯天然感。甚是符合外域人的长相特征。

诚然,宋乐珩吃过国宴,对这一款不是太感兴趣,但……粉丝们荤素不忌,最爱吃的就是满汉全席。

她耳边又开始不断提示礼物的进账情况,虽然收到的大多都是初阶礼物,数量也不算多,但聊胜于无。宋乐珩绕着黑甲都尉缓缓走了一圈,嘴里不停啧啧,还伸手替粉丝们感受了一把黑甲都尉的手臂肌肉。黑甲都尉手上的水桶一颤,禁不住怒道:“干什么!不要动手动脚的!”

萧溯之冷着脸提醒:“萧晋,督主现在能号令黑甲兵,你再不敬主,是想被公子罚进棺材去吗?”

萧晋咬了咬牙,瞄了眼宋乐珩手上的黄玉虎戒,欲言又止,哼了一声便直视前方。

宋乐珩讶异道:“黑甲?哦,你是黑甲都尉?怎么挨罚了?温季礼罚你的?”

萧晋又哼了一声。

宋乐珩看向萧溯之,萧溯之不想回答,但他更不想受罚,于是翻着白眼道:“对,就是公子罚的。”

“哦。你们都姓萧,所以,萧是你们的族姓?还是说,你们是随主子姓?”

宋乐珩这么一问,萧溯之顿时知晓自己失言了,他不该当着宋乐珩的面喊黑甲都尉的本名。黑甲都尉也晓得萧溯之捅了篓子,又用一种威胁的眼神盯着宋乐珩。

宋乐珩完全不在意两人的心理活动,背着手继续绕着黑甲都尉转:“萧……萧是大姓啊。”

中原姓萧的并不多,以萧为大姓的,只有北辽。

宋乐珩玩这款游戏时,打成了一锅粥的,主要还是中原的几方势力,除此以外都介绍得极少,只知有西夏、北辽、南越、东夷。南边儿早些年就被中原打服了,和中原一向是井水不

犯河水。东夷也国将不国,虽和中原年年都起战火,但几乎是没占过优势。西夏和中原之间隔着广阔的无人区,难以往来。而北辽则是部落群居。

据宋乐珩所知,再往前十几二十年,北辽那边也打得厉害,除了他们自己部族之间打,还要往中原抢掠。北辽人又个个都擅骑射,马匹还有天然优势,常常是抢完就跑,追都追不上。那些年,河西一带也是深受北辽的威胁。

现在看来,这只手伸进中原了。

宋乐珩思量须臾,好奇道:“那温季礼的本名也姓萧吗?他叫萧什么?有温季礼这么好听吗?”

萧溯之:“?”

萧晋:“?”

色欲熏心了吗她是?

这是她现在该关心的重点吗?!

两个人都在暗暗腹诽宋乐珩,就听宋乐珩碎碎念道:“总不会是叫消防这种很恶俗的谐音吧……”

萧晋和萧溯之同时睁大眼。

宋乐珩眼皮子一跳,张嘴就道:“我去?真被我说中了?我瞎说的啊!消防?这跟绝世美人儿当街拉屎有什么区别?我以后还怎么直视温季礼?这不行,他只能叫温季礼。”

宋乐珩揉着自己的眼皮。

萧晋怒道:“萧仿怎么了!这是我们二公子的名字!”

“二公子?温季礼还有兄弟?”

萧晋:“……”

萧溯之:“……”

好了,暴露得更多了。

宋乐珩兴致勃勃道:“那他兄弟多大了?两人的感情好吗?家里一共有几口人?家业大吗?北辽是你们说了算吗?”

萧晋还想说话,萧溯之手疾眼快,上前就是一个捏嘴。两人彻底噤声。宋乐珩心里好笑,摆摆手道:“行了行了,我不问了。你们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透露得也够多了。回头我找人去北辽那边查查,就什么都知道了。”

萧溯之急道:“我们什么时候透露了!和我没有关系!我……我就喊了个名字!”

萧晋被捏着嘴也含糊道:“我、我就惊讶了一下!”

“是。和你们没关系。你们紧张什么。也不想想,温季礼何时让黑甲进过我家?他若有意隐瞒,只会让萧溯之出现在我眼皮子底下。他让你们在这儿领罚,就是不想对我隐瞒了。”

两人面面相觑,感觉好像有点道理。

萧溯之松开萧晋的嘴,略迟疑地问:“公子他……真是这么想的?”

“包真的。”宋乐珩应了声,旋即找了个距离萧晋一步开外的正面位置。

就是这里,视线相当好,没有遮挡,方便粉丝们近距离研究人体构造。

萧溯之又问:“那都这么晚了,督主为何还不歇息?来花园里作甚?”

“哦,我也有点事要在这里解决。”

第47章 差点初吻

宋乐珩摸摸鼻子,道:“我也有点事要在这里解决。”

萧溯之和萧晋两脸不解。

“何事?”

宋乐珩左右看看:“这儿除了你俩受罚,没有别人了吧?”

“没了。”

听萧溯之这么答了,宋乐珩才放下心来,然后二话不说,掀开衣摆就对着萧晋跪了下去。这一跪,萧晋两只手一抖,水桶彻底洒了。

等温季礼披着狐裘赶来花园时,看到的就是萧晋哭丧着脸扎着马步,两个水桶倒在脚边,水流了一地。而宋乐珩选了个又不沾水,又能离得近的地方,面朝萧晋跪着。

温季礼疾步走到宋乐珩边上,神情复杂地望着宋乐珩。

萧晋绝望道:“公子,这两桶水不是我故意洒掉的,是……是宋督主往我面前一跪,吓着我了。”

去请温季礼来的萧溯之跟着道:“公子,我可以作证。她确实吓到萧晋了。”

温季礼没回两人的话,蹲下来对宋乐珩温声道:“督主为何要跪在这?是被老爷子罚了?”

“嗯。”宋乐珩坦诚道:“外爷气我没提前告诉他计划,害他当街跪下,丢了裴氏一族的脸面,他罚我当着人面跪回来。”

“……但督主的身份,不合适。我去与裴老爷子说说。”

温季礼说着便站起来,要去厅房方向。宋乐珩拉住他的衣袂,道:“哎,老年人嘛,我哄着点,他能消了这口气就行,我跪一跪有什么大不了的。正好你也在罚人,我在这儿跪着还能有个伴儿唠嗑。”

萧家三人的眼神都有些一言难尽。

在萧溯之和萧晋看来,堂堂枭卫督主,如今又是快要接手邕州的人,还是他们公子的内定主公,已然算得上是名上位者。反正……

他们是没见过他们家公子跟着平昭王时,平昭王能这么心安理得毫无包袱地下跪过。

宋乐珩好像……

更贴近普通人。

萧晋和萧溯之都有那么一刹那,对宋乐珩稍微有一点点的改观。温季礼也晓得宋乐珩这人向来没什么架子,便也没再多说。

时值隆冬,夜里寒气逼人。温季礼准备解下身上的狐裘给宋乐珩披上,宋乐珩却拉住了他的手,将人又拉回身旁蹲下。

“我不冷,你穿着,你手都这么凉了。我都跟他们说了,不过就洒掉两桶水嘛,让萧溯之没必要去吵你休息。他非得去向你禀报,都不知道变通一下。”

萧溯之刚刚才产生的改观瞬间就打回原形,冲宋乐珩翻着白眼道:“公子治下严明,不比枭卫松散。”

“好了。”温季礼皱了眉:“你们都下去。惩戒之事,明日再说。”

“是。”

萧溯之和萧晋应下,一道转身离开。

宋乐珩一边还在搓着温季礼的手,给他呵着热气,一边眼珠子却黏在萧晋赤着的上半身。萧晋一走远,系统里送礼的提示音便消停了。宋乐珩心里正可惜,就听温季礼吃味地问道:“好看吗?”

她一句不假思索的好看险些脱口,幸得及时止住了。她回过头来对上温季礼凉幽幽的视线,皮笑肉不笑道:“我不喜欢看这些,我就喜欢温军师这样斯文的。黑甲都尉那种,太野了点。”

温季礼没忍住,呵了一声出来。他这一呵,宋乐珩解释得更殷勤,手上也搓得更殷勤:“你别误会呀。我刚是在想,温军师真厉害,是怎么把手底下的人个个训练得如此精壮的。我得向你学学。哦对了,今日我还得了一份隐藏情报,我琢磨着,应当是宋含章那边的消息,你我一起参详参详。”

温季礼知她是在转移话题,但也没再追根究底。

宋乐珩从系统里取出情报,手上骤然就多出一卷竹简来。既说回了正事,温季礼的注意力便也集中在情报上。毕竟,如果这情报有用,能够助宋乐珩顺利收服邕州和两个军事堡垒的兵力,这才是眼前的大事。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在竹简上,宋乐珩展开竹简,从第一个字读了出来:“城门校尉王五,喜好房中术,尤好三人交……”

温季礼猛地一下捂住宋乐珩的嘴,手甚至都有些微颤,脸皮以肉眼可见的飞快速度红了个透。

“污、污秽之物,快丢掉。”

宋乐珩没有丢掉,反而迅速拉开整幅竹简看了一通,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温季礼急道:“你还看?你、你还未出阁,如何能看这些!”

宋乐珩看完,拉开温季礼的手感慨:“这真是够隐藏的情报啊,没一个能上台面的。”

连宋含章和刘氏当年喜欢鞭笞滴蜡那一套都写进去了,极度生猛刺激。

宋乐珩看向温季礼。

温季礼脸红得像是快要熟了,又是羞又是恼:“督主看我作甚,这里面的事,我……我都不会……”

他没说完,宋乐珩就噗嗤笑出声:“你

在想什么,我自是不会把温军师和这些狗男人相提并论,我就是觉得你脸红了好看,想看。是了,我这儿有个东西想给你。”

温季礼的眉头拧得更紧,难得严厉道:“督主,你若再拿这些出来,我便就……回房去了。今夜就……不管督主了。”

“啧,这么狠心呀?你舍得?”宋乐珩一边掏东西一边问。

原也是无心的玩笑话,谁知温季礼默了半刻,竟是矮着声气儿答出三个字来:“……不舍得。”

宋乐珩手上动作不由得一顿,抬眼望向温季礼。

月色皎皎,眼前人一袭浅色青衣迤地,笼着一层薄薄的银纱,似流风回雪,烟云遮月一般。那总是隔着雾的眼睛此一刻清澈如明溪,透亮地印着近在咫尺的影。宋乐珩撞进那双眸里,就如坠身漩涡之中,只想着就此沉溺。

她满脑子都是烧起来的火,想要躲开视线,偏又不经意定格在温季礼的唇上。那唇色很淡,因着常年病弱的缘故,是一种不见血气的淡粉色。宋乐珩暗暗咬了下自己的下唇,克制着将要冲破牢笼的欲念,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打开。

“那日你给我熬药,你还记得吧?”

温季礼应了一声,道:“岂会不记得?督主说,太苦了。”

“是真的苦。但你却不觉得苦,你说是因为你打小药吃得太多,尝不出苦味了。”

油纸包敞开来,里面是一块蜂蜜,色泽金灿灿的。亮晶晶的蜜沾在油纸上到处都是。

温季礼的心尖儿像被什么东西碰触了一下,震颤着,听着宋乐珩道:“我琢磨着,你多吃点糖,就不会那么苦了。刚才外爷训完我,我从厅房出来,嘿,你猜怎么着?我见那廊下死了两只蜜蜂,我就猜这院子里怕是有野蜂巢。我去找了一下,结果真让我在耳房那边的走廊里找到了。”

温季礼听着她的一字一词,那震颤的感觉随之汹涌,心脏都好似被一股热潮包裹住。潮水拍礁,就那么一下,又一下,疯狂地撞击着。他听见自己变得强烈的心音,那已然分明的情绪在五脏六腑间游走,要把他所有的理智毁灭于一息。

“我本来想叫张卓曦去掏蜂窝,他以前四处流浪的时候,掏蜂窝可有经验了,跟我炫耀过好多次。但这会儿太晚了,我就没叫他,自己去掏的,还不小心被蜇了下脖子。”

温季礼第一次忘了经年遵循的礼数,只手掌住宋乐珩的后脑勺,将人拉近了,另一只手便去稍稍剥开她的衣领,急切地问:“蜇在哪里了?严重吗?疼吗?”

话音一落,他便看到宋乐珩脖子的右侧,红肿了老大一个包。那一刹那,万般情绪皆要失控。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宋乐珩颈上的肌肤,眸光流转间,两道视线相互碰撞着,罩在对方的眼底。

“温军师,你离我这样近,我会……难以自持的。”宋乐珩说着话,呼吸便局促起来,胸口也跟着起伏不定。

“那就……”温季礼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气息愈发不稳:“不要再自持了。”

宋乐珩脑子里轰然一声炸响。她对这事没有经验,没穿到这个世界时,她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挣扎在生活的底层,压根儿没时间想什么谈情说爱。即使到了这个世界,她逗弄归逗弄,但真到要实干的时候,她还是心里打着鼓。

她心如擂鼓,温季礼也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到受不了了,像要敲破他的耳膜,穿透他的胸口跳出来似的。他也不知道这话说完,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去做。

是他主动还是让宋乐珩主动?

是该直接吻上去吗?亲吻有技巧吗?他也不会……

这样吻她,她会不愿意吗?

温季礼反复斟酌着这些问题,小心翼翼又迟疑不定地靠近宋乐珩。宋乐珩见他半天没落下吻来,微微低了头去。

她这一躲开,温季礼顿时僵住了。还以为是被拒绝的当头,宋乐珩却用食指沾了一点蜜,轻轻抹在他的薄唇上。那粉色染了水光,更加惑得人魂消骨酥。宋乐珩难以挪开目光,抿了抿唇,几乎是色欲熏心地喃喃道:“看起来,真甜。”

她主动凑过去,从温季礼的唇上抿了一点蜜。这轻而又轻的一啄,让所有紧绷的弦眨眼崩断,所有的克己复礼都被抛诸在那剧烈的欲念浪潮之下。

温季礼下意识将退开的人重新拉近,呼吸停滞,错开角度便要深吻上去。就在这时,洞门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彼时宋乐珩耳边的系统音已经快要炸了,11个中阶礼物月老花在短短时间内就长到了42,眼看今晚她要勇攀高峰,她舅舅来了……

温季礼以此生最快的速度站了起来,弹出去整整半丈,面红耳赤的佯装着看星星,看月亮,还假动作零分地摸摸花草,感叹道:“草……草开得真好。”

宋乐珩:“……”

可爱死了。

裴温走进花园,站在两人面前,无法理解地看看正在做假动作的温季礼,又瞥了眼他手底下的草,道:“温公子,何为……草开得真好?”

温季礼一愣,尴尬地收回手。

裴温看出不对劲,左扫一眼温季礼,右望一番宋乐珩:“你们刚刚在做什么?”

温季礼:“谈事。”

“何事?”

“情报的事。”

裴温眯了眯眼睛,一副明察秋毫的模样。宋乐珩不吭声,完全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裴温朝温季礼伸出手:“那情报呢?裴某见识浅短,温公子可否让裴某也观一观,情报是长什么样?”

温季礼这下是彻底说不出话了。毕竟,那份情报它真的很见不得人。他脸色越憋越红,宋乐珩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憋晕过去,忙不迭接过话茬,道:“舅舅,我不是在这儿跪着吗?也没忤逆外爷。你们没规定跪着不能亲嘴吧。”

裴温:“?”

温季礼:“?”

温季礼捂住胸口,激烈咳嗽起来,双眼震惊地望着宋乐珩,想开口又说不出话。

宋乐珩当即把蜂蜜包好了站起身,搀着温季礼不停给他拍着背。裴温捏了捏鼻梁,已然是无言以对。

他真没见过哪家闺阁里的姑娘,敢说出这种话。就连要主动嫁给他的沈凤仙,在宋乐珩的胆大话糙前一比,都得甘拜下风。

不过,话说回来,若非如此,宋乐珩在邕州也干不了这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裴温放弃了挣扎,没眼看那两人,只望着廊上晃动的灯笼道:“我和你外爷商量了,这几日就让族人先把妹妹带回苍梧去安葬。你要接手邕州,后续或许还有我和你外爷能帮得上的地方,我们就先留下。”

“但娘亲……”

裴温挥挥手,打断宋乐珩刚起头的话:“她在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阿景。我和你外爷不知能帮你多少,但你和阿景都是裴氏的血脉,我们要是都走了,留你姐弟二人,心里总归难安。你舅娘会负责妹妹的下葬之事,你也可以放心。”

宋乐珩点点头:“好。”

“这事我也告诉阿景了。他大抵又想留下来和你一起,又想随妹妹去苍梧,许是拿不定主意,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你要是……”裴温说到这,斜着眼睛瞄了眼宋乐珩和温季礼,没好气道:“不看情报了,就去看看阿景。他只和你亲近,你若得空,就多劝劝他,好让他从丧母之痛里走出来。”

宋乐珩默了默,觉得有些奇怪。宋流景这么几日都一直守着裴薇的棺椁,没道理这会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到之前宋流景也独自入过邕州城,宋乐珩和温季礼互看一眼,拔腿就走:“舅舅回去歇着吧,我去看看阿景。”

温季礼也觉宋流景那边有异,准备跟上去,道:“裴先生,我……”

裴温摆摆手,了然温季礼要说什么。温季礼稍稍颔首行礼,跟上了宋乐珩的脚步。眼见两人一同穿过廊门消失在夜色中,裴温才背着手摇头:“现在的年轻人,真不讲规矩。”

他转了个方向,离开了花园。

待得宋乐珩和温季礼匆匆赶到宋流景住的厢房时,便见内中灯火煌煌,可窗纸上并没印出人影。宋乐珩没有敲门,直接闯了进去。果不出两人所料,宋流景又不见了……

第48章 母死子生

“现在东西城门都关了,他肯定不能出城。上一次入邕州,说是想找宋含章报仇,那这一回,估摸着也是去平南王府了。”

宋乐珩站在门口,焦头烂额地环视着空荡荡的厢房。

温季礼在她旁边应声道:“他帮督主挡刀那一回,既能突然出现在王府,那证明府内有条仅他知晓的暗道。他要进出王府,不是难事。”

“但问题是,眼下宋含章身边还有百来个人。他这一个人去了

,被人宰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宋乐珩更加心焦,捂着头愁眉不展。

温季礼欲言又止,他也说不准宋流景那蛊术到底到什么程度。普通人想要伤他,应当是很难,但蛊术再可怕,也架不住人海战术。王府内宋含章的手下还有不少,宋流景这一去,着实是生死难料。一念至此,温季礼道:“那督主打算如何?强攻平南王府吗?”

宋乐珩思量一晌,当机立断吹响了夜鹰哨。不多时,吴柒等人就赶到了厢房门口,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宋乐珩从屋内走出来,下令道:“集合人马,随我前往平南王府,准备强攻!”

与此同时,平南王府里,亦是一派愁云惨淡。宋含章坐在前厅,一名士兵正手上发抖的给他包扎肩上的箭伤。城门校尉王五快步走进来,刚站定在宋含章面前,便神色凝重地禀道:“王爷,百姓都还堵在王府外头。我查看过了,前后门都有那黑甲骑兵把守,暗处还不知有多少人马。这些骑兵是精兵,我们想突围出城,恐怕很难。”

宋含章重重一拍桌子,站在前厅内外的士兵和城门校尉顿时齐刷刷跪下。他双眼赤红,眼睛里布满血丝,咬牙切齿道:“老子就算死,也不会让宋乐珩拿下邕州!明日一早,我们杀出去!老子就不信,她宋乐珩敢背这个弑父的罪名!”

城门校尉刚想开口,厅外忽然传来一个极其阴柔的嗓音。

“弑父这种事情,我不舍让阿姐做,父亲还是让我来吧。”

随着声音靠近,宋含章和众人都看到厅外浓稠如墨的夜色里,宋流景一身雪衣,手里提着盏昏黄的灯笼,缓缓走过来。士兵们如临大敌,纷纷拔出武器对着宋流景。宋流景全然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上了两步石阶,跨过门槛,走进厅内,吹熄了灯笼。

宋含章对自己这儿子一向忌惮,因他不晓得宋流景那子母蛊都有些什么可怕之处,他即使恨得想把宋流景千刀万剐,也要借别人的手。想至此,他起身挪了挪脚步,站到城门校尉的身旁。如果有危险,他就准备用这校尉挡刀。末了,他方冷眼审视着宋流景,道:“宋乐珩不杀进来,反倒让你来送死?”

“父亲说话,真让人寒心。若不是你如此让我与娘亲寒心,也未必会走到今日的末路。”

宋含章被这话激怒,顺手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向宋流景。宋流景没有避开,被那茶盏正正砸中头部。白玉的茶盏碎裂在地,鲜血便自宋流景的发间流下来,从他的脸颊滑过,从他的眼皮滑过,沾染上那白色的睫毛,痒得他睁不开眼。他伸手抹了抹,抹不干净,反倒让整张雪白的脸都染上了红。

极致艳丽的对比下,把他整个人都衬出一种愈发如鬼魅的幽森。他抬眼看向宋含章,忽而眼尾弯起来,喉咙里挤压出笑声。那笑声很压抑,听起来却是真真的愉悦。

“好疼啊……还要砸吗?多砸几次也无妨,又或者,你用剑刺我身上。你要刺多少剑都可以,刺到……你生我之恩,弃我之恨,一一消泯。没有了恩和仇,我就可以……杀你了。”

笑声回荡在平南王府。

士兵们面面相觑,听着这笑禁不住有些毛骨悚然。

宋含章心里也在发毛,但嘴上还是强硬道:“少他娘在老子面前装神弄鬼!你娘死了,子母蛊不存在了!老子要不要杀你,只是一念之间的事!王五,把他给我绑起来。他来了正好,老子明日就用他的命换宋乐珩的命!裴氏一族不会舍得裴薇唯一的儿子枉死!”

城门校尉领了命,拔出佩剑架在了宋流景的脖子上。正要招呼士兵上前绑人,他就见宋流景像是笑累了,喘了口气,眸光变得越来越幽暗,好似没有焦点一般,不知是落在宋含章身上,还是落在前厅的某一个点上。同一时刻,所有人都听到一种格外诡异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爬动,在地里,在墙上,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除了宋流景以外,每个人的后背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宋流景的话音夹杂着这种可怕的动静,轻响在厅堂里。

“父亲,你为何如此蠢笨?你应该反思的,好好反思,你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我要反思什么!”宋含章喝道:“我最该反思的,就是不该生下你这怪物!你到底想做什么!”

宋流景恍若未闻:“其实,不管阿姐回不回邕州,平南王府……都会死绝的。我一开始想,等你们都死了,娘亲也不在了,我就自由了,我就可以……可以去洛城,找到阿姐,这一生一世,我都会和阿姐在一起。”

“你说什么?你给老子说清楚!难不成威儿和汶夕的死,是你做的?!”

宋含章情绪激动,甚至一时间忘了要躲在城门校尉的身后,径直绕过城门校尉,走到了宋流景面前大声质问。

宋流景那目光如一汪深渊死水,麻木得没有任何表情,只看着宋含章道:“这么多年,我都忍过来了,我在那个像极了坟墓的后院里头,一个人,日复一日,求死也不能。阿姐走的那一年,我想去找她,那是我第一次,想走出后院,你们……是怎么对我的?那天的后院里,死了有百来人之多吧?我记得,好重的血腥味,太刺鼻了……”目光徐徐有了焦点,像毒蛇的信子,着落在宋含章的身上:“你想杀我,没杀得成,原本没人可以阻我的,除了……娘亲。我那时不明白,娘亲为什么要帮你留下我。后来,我明白了……她怕我找到阿姐,害了阿姐,也怕我……不要她。”

宋流景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明明已经解脱了,可不知为什么,每每提到裴薇,总是心如刀绞,疼得他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心口。隔了须臾,他才继续睨着宋含章,道:“我被锁住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都该死。尤其……是你。到了现在,你还以为,娘亲出现在名伶月评第一名,是个巧合吗?”

宋含章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抽走生气的老树,肉眼可见的枯败。他抬起略带颤抖的手指,指着宋流景问:“那次月评……是你在背后推动?怎么可能……不可能!你明明被锁在后院的!”

宋流景默默凝视着他,不动声色。那琥珀色的瞳孔在宋含章看来,竟如一张可怕至斯的兽口,要将人吞没进去。

他当真以为,那月评只是个巧合,恰巧被到处搜罗美人的赵顺听说,赵顺便来找他要了裴薇。他把裴薇送出去,换军费和朝廷的军备,这都是赵顺答应他的。可现在想来,从一开始,他就被算计了。宋流景早就解开捆在他身上的铁锁了,他在假装!

宋流景适时道:“我也试了很久,才解开手脚上的铁镣。阿姐应该告诉过你吧,平南王府不是她屠的。是我。我能活动后,就在那些井里,花草里,一一种了蛊。等娘亲被送走,王府上下的人,迟早都会死在这蛊毒里。”

“你!”宋含章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把揪住宋流景的领口,骂道:“你这个畜牲!畜牲!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抢过城门校尉手里的剑,要刺向宋流景。孰料此时爬动的声音越来越大

,门厅外传来了士兵们惊恐的呼声。随着那些士兵退进正厅,隐隐烛火之下,有人看清了那是密密麻麻的爬虫,丝线一般,黑得发亮,如同潮水似的涌动过来。

“这是什么?!”有士兵大喊出声:“好多虫……别过来……别过来!”

这喊话的士兵刚丢掉手里的剑,还没来得及跑,那些虫就爬上了他的身体,以迅雷之速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然后,悉数钻进了他的皮肤。

血洒得惨烈至极,连惨叫声都没有。宋含章和士兵们都无比惊惧地听到,那人的身体里发出了内脏被嚼碎的动静,等人倒下去,地上就只剩轻飘飘的一副人皮。

这一幕,骇得众人头皮都要炸开。有人跌坐在地,有人止不住地呕吐。但没有人敢咒骂,甚至都不敢开口求饶。蛊虫也不再往前爬,只是徘徊在门槛附近,来回蠕动。

宋含章举着剑的手僵住,霎时忘了进退,只死死盯着地上那副皮,面如死灰道:“宋流景,你到底……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父亲,我这个怪物,是拜你所赐啊。若不是你,我和娘亲根本就不会中这子母蛊。若不是你逼阿姐嫁给李氏,她也不会丢下我的。就不会再有后来这些事了。”

“为了宋乐珩……你就为了宋乐珩!你还做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了。”宋流景只手握住宋含章的剑刃,丝毫感觉不到痛似的,满手是血的将他的剑锋按下去,旋即一步步绕在宋含章身侧,如鬼如魅道:“我和娘亲分开了,我身上的毒素,便会消失。我翻了很多年南苗的书,才找到这子母蛊唯一的解法。母生,子死。母死,子生。娘亲离开我,会慢慢死去。我却只有离开娘亲,才能正常地活。可我没得选,我从始至终,都没得选。我知道你要把我送往前线当作肉粮,我那时就决定顺水推舟,借这个机会前往洛城,找到阿姐。”

“宋流景,你当真是做得出!裴薇这些年对你也算是无微不至的照顾,你竟连她都下得去手!”

“这都是因为你!”宋流景怒意汹涌,雪色的脸上是恨、是悲、是痛,是纠缠的绝望和不甘:“如果我没有中子母蛊,我和娘亲都会好好的!她会活着,我会侍奉她到老!是因为你,我们才没得选!所以,是你害死了娘亲!我只有杀了你,我才能安心!”

“你娘,是你害死的。”宋含章气极反笑:“我对你们母子,是厌恶,但如果不是你推动了名伶月评,我不会主动将你娘送出去,也没想过要她死。小畜生,老子也是男人,你为什么非要解除子母蛊的毒素,我知道了。我告诉你,不可能!宋乐珩她是你亲姐,你就算做得再多,她也不会……”

话没说完,宋流景绕到宋含章身后,猛地从后面捂住宋含章的嘴。就在那一瞬,蛊虫又开始往前爬,爬到士兵们的身上。前厅里,骤起惊叫声和求饶声,混杂着越来越浓烈扑鼻的血腥味。

宋流景在宋含章身后道:“嘘。别说出来,不要说出来……就让这句话,烂在你的五脏六腑里。从现在开始,不会再有平南王了。阿姐想要岭南,你怎么能……不给她呢?”

第49章 爱恨并存

厚重的血腥味蔓延在整个前厅,不过眨眼,地上已有二三十副皮囊皱巴巴地落在黄稠黏腻的尸水里。里里外外都是士兵,俱是惊恐的呼声。有一人先开了头,向宋流景跪下求饶,其余人见蛊虫果然不往那人爬了,也都相继跪着磕头。

宋含章怒不可遏,又胆战心惊,想要推开身后的宋流景,那双手却像铁钳似的,紧紧箍在他的脸上。他挣不开身后厉鬼,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无数蛊虫放过了别人,以迅雷之速朝他爬过来。

厉鬼在他身后咯咯地轻笑,宋含章睁大眼,眼白上满是血丝,避无可避地看着蛊虫攀上了自己的腿。

一刹那,灭顶的痛苦席卷全身。宋含章的手背上,额头上青筋暴起,在剧痛之中浑身都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这时候,什么仇什么恨都不重要了,他只想活。他用尽全部力气,想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做不到,只能支支吾吾道:“虎符……印信……”

宋流景笑吟吟地看着他的腿上流出脂肪和血水,道:“我找得到的,我都能知道你和白莲教是怎么勾结的,岂会不知你的印信放在哪?放心,我会把它完完整整地送给阿姐。”

话音落定,宋含章的脑袋之下,全都爬满了蛊虫。只见他的眼白逐渐漫出血色,血又从眼眶里流出,短暂的挣扎过后,便再无声息。宋流景一松手,人皮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一派死寂之中,宋流景木然地看着这已称不上是尸体的生父。

自他知事,他一个人在后院里见花长草枯,看日升月落,最初,他以为人人都是这样过日子的。

后来宋威和宋汶夕长大,晓得欺负人了,就常在后院门口玩耍,还给宋流景编了首怪物的童谣,他们自个儿不唱,就找其他小孩来唱。那时候,宋流景隔着门缝,看着外面的嬉笑欢闹,他才知道,原来小孩子是可以在一起玩耍的。

那一日,他也出了后院,想加入宋威他们。他的父亲赶过来,在他身上捅穿一个血窟窿,说要杀了他。裴薇拼了命的护着他,把他带回了后院。

宋流景明白了,原来,他们唱的怪物,是自己。

裴薇这些年待他很好,总是面面俱到,紧着他吃,紧着他穿,别的小孩有的,她也想给宋流景,可她唯一给不了的,是宋流景的自由。

没有人愿意受禁锢,没有人愿意像个怪物一样被世界摒弃,日复一日孤独地活着。在这漫长的年月里,宋流景的心中开始徐徐滋长出一株如鬼魅般的枯树,那些张牙舞爪的枯枝绞进他的每一寸血肉。

那是——

恨。

被反复掐灭又再次滋长的恨。他恨宋含章,恨给他下蛊的人,恨宋威和宋汶夕,恨平南王府的每一个人,甚至……恨裴薇。

可他也爱裴薇。

宋乐珩逃婚离家后的第一年,宋流景被铁镣锁着手脚,禁在屋子里,那时候,他就找到子母蛊的解法了。可这解法,他整整迟疑了三年。这三年,千余日夜,每时每刻,他都在挣扎,在痛苦,在夜深人静时恨不得嘶吼咆哮出来。那挣扎和痛苦像是刀削斧凿,要把他整个人都撕裂开。

裴薇死了,他对裴薇的依赖和爱会让他痛不欲生,所以……

人不能是他杀的。

人只能是宋含章杀的。

及至这一刻,所有算计都成了眼前的血,经年累月的恨和爱通通消泯了,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激烈地吞噬着他的心。他不会再有护着他的娘亲,也没有生父,他终于自由了……

宋流景麻木的脸上淌下两行泪来。不知过了多久,他用指腹擦去水泽,只留下面上拭不掉的血。他长叹了一口气,旋即睨向跪在地上的城门校尉和士兵们,声音轻缓地说:“该你们了。你们是选择效忠我阿姐,还是……去死?”

平南王府外,马车将将停下不久。宋乐珩在车内掀起车帘,审视着静谧无声的平南王府。王府的上空,几只体型硕大的雀鹰正在盘旋,间或发出几声啼鸣。

宋乐珩瞄了眼天上的鹰,道:“这鹰确定能寻人吗?还能当狗使?”

温季礼哭笑不得:“雀鹰嗅觉敏锐,训鹰之时,都会特意训其追踪。督主听到啼鸣声了吗?”

“嗯。”

“啼三声,证明寻到了。”

宋乐珩沉默片刻,眉头皱得更紧。宋流景已然在王府内,依她的推测,大概率只有一种结果,就是宋流景刺杀宋含章不成,反被捉住。毕竟,让宋流景一打一百,她着实不抱希望。倘使人当真落在了宋含章的手上,那她此时强攻,会不会让宋流景的处境更加危险?

宋乐珩正在思量,忽然,系统响起一声提示音。

叮。

【支线不及黄泉,死生不见,进展90%,补全子母蛊事件,奖励爱你在心口好开戒指一对】

宋乐珩:“?”

怎么回事?

出bug了?怎么就补

全子母蛊事件了?

而且……

什么叫爱你在心口好开????

宋乐珩一想到这,掌心里冷不丁就出现了一对黄金戒指……不仅是黄金,还足有一指那么宽,上面雕着一对蝴蝶,以及两个……硕大的囍字……

系统这一次还难得的给出了使用说明——

道具说明:爱是一道光,照得人心黄黄。如果月下想野战,比心召来另一半。

宋乐珩:“……”

宋乐珩一句国粹流转在嘴巴边上,想到会被禁言,还是艰难地忍了回去。

温季礼也眼尖地看到了戒指上的囍字,也不知这关头宋乐珩突然变出对戒指是想做什么,便道:“督主,这对戒指是?”

宋乐珩寻思要是这戒指真有召唤功能,搞不好是能派上大用场,索性就拉过温季礼的手,不由分说往他无名指上一套,紧接着又给自己戴上了另外一只。

温季礼霎时羞红了脸,坑坑巴巴道:“不、不合适……督主,我们还没有三书六礼,还没有敬告长辈,还没有……”

宋乐珩单手比了个心。

温季礼话音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到自己戴戒指的那只手,跟着比了个心……

“这是……这是什么姿势?”

宋乐珩又双手比了个心。

于是,温季礼更加震惊且无法抗拒地跟着宋乐珩双手比心。不等宋乐珩比出第三个心,温季礼急急取下戒指,塞回宋乐珩手里,说什么也不肯戴了。

“督主,别玩了。这戒指……这戒指你收好。”

宋乐珩忙道:“不是,你看,这戒指它真有召唤作用,不如你我……”

“不、不合礼数,这事、这事以后再说。”温季礼匆匆说完,率先下了马车。

宋乐珩也想着正事重要,赶紧把戒指收了起来,跟下了车去。

夜色凉如水。

部分百姓依旧还坐在路边上,正在冷风之中打着瞌睡。有些清醒的看着是宋乐珩来了,都自动退开到稍远一些的地方。宋乐珩走到王府正门口,四面八方的房顶上便跳下来七八十个黑衣枭使,迅速站成排,列在她身后。就近的吴柒上前一步,道:“里面太安静了,很奇怪。而且,血腥味很重,好像是从前厅方向散出来的。”

宋乐珩脸色稍沉,冷眼扫量着平南王府,寒声道:“去开门。今夜府内,投降者生,其余人,死!”

枭使们利索展开行动,只见数多黑影纵身一跃,相继跳进平南王府。不出半刻,门打开,宋乐珩快步走进府中,温季礼和余下的枭使便跟在她身后。

百姓们惊疑不定地看着敞开的王府大门,没有人敢贸然进入,都只是无声无息的面面相觑。

入了府内,不见想象中的士兵拦路,也没有宋乐珩预料的生死对决。可正如吴柒所说,血腥味实在是太重了,萦绕在空气里,猛烈地扑进鼻息中。宋乐珩几乎都不敢去细想这血腥味来自于何人。她一边顺着道往前厅走,一颗心便提到了嗓子眼。她生怕看到什么过于惨烈的画面,那她就真是太愧对裴薇了。

宋乐珩这么琢磨着,双腿都有些发软。到得她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走到了前厅外,才定睛看到,那前厅里里外外的场面果然是很惨烈。但惨烈的,不是宋流景。

数多尸体横陈了一地。

也算不上是完整的尸体,看上去都干瘪瘪的,像被掏空了血肉和内脏。深红的血铺满地上,但血里又有黄色的油脂,混杂在一起,看得人极度不适。百来余人,不知怎么弄的,眼下就只剩了城门校尉和十来个士兵没死,皆是茫然地跪在这些液体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宋流景呆呆地坐在门外的石阶上,满脸满身都是血,本来一袭雪色白衣,这会儿已经快要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他脚底下是宋含章的头,只有一个头,没有身体。手里则拿着血淋淋的一个木匣子,眼睛失焦,不知在看何处。

这一幕的冲击,太大了。饶是枭卫里大部分都是见惯了生死的人,都忍不住有些反胃。

吴柒凑到宋乐珩身旁,压低声音道:“这些人和宋汶夕的死法一样。应该是子母蛊。”

王府里乍然起了人声,宋流景的眼睛便看向了前方,落在宋乐珩的身上,喃喃喊:“阿姐,你来了……”

宋乐珩还没开口,城门校尉和那些士兵也跟着看过来,脸上转眼就流满泪水,声音干哑地重复着一个字:“救……救……”

宋乐珩皱了皱眉头。

宋流景打开手上的木匣子,朝着宋乐珩伸出去,把匣子里的平南王印信和虎符都展示给她看,很是乖巧地说:“阿姐,我拿到印信和虎符了,邕州,岭南,都是你的了。我做得好吗?”

宋乐珩犹豫了片刻,稍微往前迈出一步。温季礼拉住她的手腕,摇头道:“别过去,他现在的神识,恐怕有些不稳。”

宋流景盯着温季礼的动作,眼睛里刚闪过一抹厉色,便见宋乐珩轻轻拂开温季礼的手,道:“没事。”

她朝宋流景走近,宋流景眸光流转,转瞬便又是那般的纯澈无害。那么多的人,在他眼里,他却只看得见宋乐珩。宋乐珩在他身旁坐下,嫌恶地看了眼地上的人头,忍着没踢开,也没急着接宋流景手上的东西,只轻声道:“你是怎么进王府的?进来以后,都发生何事了?”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宋乐珩不解。

宋流景轻轻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声线柔软又慵懒。只是这等的亲密,温季礼看着却有些刺眼。

“阿姐对宋含章说,想要岭南。所以,我想帮阿姐。后院里有一条暗道,是我自己挖出来的,只有我知道。我从那儿进府,想找印信和虎符,但被宋含章抓住了。他要杀我。”

“那你又是怎么反杀的?”

宋流景又抬起头,眨巴着眼,无辜地注视宋乐珩:“那个婆婆嘴刚不是说了吗?是子母蛊。”

吴柒:“……”

吴柒左右看看。

张卓曦上前一步道:“别看了柒叔,整个枭卫只有你最像婆婆。”

吴柒:“……”

吴柒指着宋流景:“嘶,你这个死小孩……”

他卷着袖子要上前,被温季礼拉住了。

宋乐珩这会儿毫无心思逗趣,只审视着宋流景,道:“你的身上,还有什么秘密?你是不是子母蛊之一?”

宋流景默默地看着她,隔了良久,道:“阿姐为何如此判断?我若是子母蛊,那夜阿姐扣着我的手,将我按在枯稻草上,解我衣裳吸毒血时,我的血早将阿姐毒死了。”

众枭使:“……”

督主搞这么刺激的吗?

宋乐珩:“……”

不是,谁让你说这么清楚了?

宋乐珩心虚地瞄了一眼温季礼。

温季礼的脸色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可不知是不是这里的血气太重,像是把他的温雅都冲淡了些,显得整个人有些冷。

宋乐珩生怕宋流景再说出点细节,头疼道:“你不是子母蛊,那宋含章和这些人,如何死的?”遂补充:“说重点,不许把话题绕到我身上。”

被宋乐珩一凶,宋流景的脸上明显有几分委屈,却仍是听话地答道:“我不是子母蛊。我也是将将才从宋含章嘴里得知,他当年逼死了一名苗族女子,那女子的父母自种子母蛊,来找他寻仇。可惜没有成功,被宋含章抓住了。娘亲心善,救了这两人,所以,这两人便留了一些子母蛊的蛊虫给娘亲,让她用以自保。娘亲早些年怕我碰上危险,便将这些蛊虫给了我。”

温季礼冷声道:“宋小公子,再周密些。几只蛊虫,杀不了这么多人。”

宋流景看着温季礼,分明也没有笑,可眼尾却在微微上扬,显出病态的偏执来:“温军师说得是。这些年我关在后院无事可做,钻研了一些南苗蛊

术,因而又培育出了相同的蛊虫。但今夜,这些蛊虫都已用尽了,我也再无他法可自保了。”说着,视线又转回宋乐珩这方,变得楚楚可怜:“阿姐,你会信我吗?我说的话,他们都可以作证的。”

跪着的城门校尉和士兵们都不用宋流景示意,立刻附和道:“是……的确如、如小公子所说。”

宋乐珩没有吱声,眉头依旧紧皱。对视之下,宋流景那琥珀般的瞳顷刻就染了水色,落下泪来。

“阿姐若是还不信,怕我是子母蛊,会害到阿姐的话,就将我杀了吧。”

看样子,想让宋流景此刻说出真相来,多半是不可能。但宋乐珩基本已能串联起所有事,先前她和温季礼便笃定,裴薇和宋流景是子母蛊,而裴薇自尽,是为了保护宋流景不再受子蛊的困扰。裴薇一死,宋含章身上对抗子蛊的那节趾骨,理当也失去了作用。今夜死于子蛊之下,算是他自作自受。

但宋乐珩不相信子蛊消失了,她更相信,这子蛊已经能在宋流景的操纵之下。宋流景至今为止,没有对她表现出敌视之心,她也没必要把两人的关系逼到恶化的地步,那样对她对宋流景,都不见得是好事。

更何况……

裴薇希望她能拘着宋流景些,不让这孩子行差踏错。

思量至此,宋乐珩拿过宋流景手里的木匣子,粗粗打量了一通里面的东西,对枭使们下令道:“把宋含章的人头拾掇拾掇,找个盒子装起来,我有用。现在没有平南王了,这宅子大,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你们打扫打扫,自己选房吧。”

“随便选吗督主?”

“嗯,随便选,留间通风透光的屋子给我就行,其余的随你们。”

枭使们好不容易有个落脚处,顿时心情大好,连带着看地上的血和油脂都不那么恶心了。宋乐珩带着宋流景起身,到吴柒面前说:“柒叔,我先带阿景回书坊那边,你把这城门校尉弄去洗洗,明早带来见我,我有话问他。”

吴柒点头。

宋乐珩又眼巴巴地走到温季礼面前:“温军师,我和阿景可以坐你的马车吗?你放心,我让阿景把外衫脱了,绝不弄脏你的车。”

“不必。”温季礼硬邦邦地应了声,扭头便走。

宋乐珩知他这会儿肯定在闹别扭,只想着先把宋流景送回去,寻着机会再去哄人。

等回了书坊宅院,已是子时二刻。宋乐珩把宋流景送回房间,眼皮子就撑不住开始打架。回了寝卧,她倒在床上想歇口气,刚陷入小憩,对面的厢房猝然炸开宋流景撕裂又尖锐的嗓音,刺破了黑夜。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作者有话说:宋乐珩:弟弟,都这么牛逼了给姐姐说说想要什么?钱,权,还是自由?

宋流景:要阿姐,要阿姐,要阿姐。

宋流景日记第n天——

今天要到阿姐了吗?

没有。

第50章 新生礼物

那种撕心裂肺的喊叫回荡在整个主院里,而后便是砸碎东西的动静。裴氏老中青三代都住在这院子中,一时间三个房间都亮起了灯。

裴温和徐舒月最先开门,宋乐珩紧接着也从屋子里出来。裴焕年纪大了动作不利索,开门的时候刚把大氅披在了身上。他看一眼宋流景的房间,不由得担忧道:“这孩子是怎么了?”

“多半是梦魇了,我去看看。”宋乐珩说着,快步走到宋流景的厢房门口,敲门喊道:“阿景,开门。”

“滚……都给我滚!”砸东西的动静愈趋激烈,宋流景的声线带着颤抖,失控地吼道:“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我不想出生在平南王府,我不要……我不要!”

宋乐珩心里一紧,索性提起衣摆,一脚蓄力,猛地踹开了房门。此时宋流景只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纱衣,领口大敞着,露出成片白洁的胸膛。他的头发如瀑般散落在肩头,手里抓着一把匕首,双目失焦地走在满地碎裂的瓷片上。每走一步,那地面就绽开猩红的血。他仿似看不到闯进来的宋乐珩,还在低声呢喃:“我也不想活的,是你们……你们要生下我……为什么,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要逼我走到今天……”

宋乐珩察觉宋流景的情况有异,正想听听他后续会不会说出藏着的秘密来,就见宋流景沉闷地笑出声,一边笑,一边却流出眼泪。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念完这一句,他竟是猝不及防地举起匕首,要刺进自己的心口。宋乐珩的头皮都炸了一下,压根儿不及思量,两步冲上前,徒手就抓住了匕首。

血从指缝间浸出来,一滴一滴,溅在白瓷上。

裴焕、裴温、徐舒月以及住在另一间厢房的沈凤仙这会儿也都围到了房门口,打眼一看宋乐珩抓着匕首,几人都是大惊失色。裴温头一个走进屋中,急道:“你怎么用手去抓刀!你这手还要不要了!凤仙儿,快,给这丫头上点药,看看伤口深不深!”

宋乐珩疼得嘶了一声,宋流景这才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宋乐珩的手。宋乐珩见他似乎是恢复了神智,便松开了手去。

沈凤仙走上前来,查看着宋乐珩的伤势。此番好在宋乐珩抓住匕首的时候还有半边手掌是在刀柄上,是以伤口并不算太深。沈凤仙从袖口里拿出一瓶药,撒在宋乐珩的伤处。她这一撒,宋乐珩更疼,龇牙咧嘴地蹙了眉头。宋流景身子动了动,张嘴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眼泪却流得更厉害,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俱是害怕。

宋乐珩觉着他是怕被长辈骂,趁着沈凤仙包扎,对裴焕和裴温道:“一点小伤,不打紧的。外爷舅舅你们别操心了,都回去歇着吧,我留下来陪会儿阿景。”

裴焕气得手都在抖,瞪着宋流景斥道:“你娘亲才去不久,你不思为子之道,不争其名也就罢了,你如今连好好活着替她守孝都做不到吗!你父母皆去,行事更该三思而后行!若是连累了你这阿姐,你心何安!”

宋流景不语,就只有眼泪滚烫地砸在宋乐珩的手背上。宋乐珩急忙给徐舒月递着眼色,嘴上又劝裴焕道:“外爷,阿景才十六,刚经历这么多事,他心里也难受,你莫要责骂他了。我真没事,你看,这都包扎好了。”

宋乐珩晃晃被沈凤仙包好的手,挽住老爷子把人往房间外送:“天都快亮了,你们回房再睡会儿吧。”

“你这个当姐姐的……”

裴焕还要再说两句,徐舒月也扶住老爷子另一边,道:“父亲大人,小辈的事,留给小辈解决吧,阿珩她能处理好的。凤仙之前说了,您这段时日要多静养,我扶您回房。”

裴温道:“宋乐珩,你不要太由着他!男儿立身于天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不珍之惜之?你能护他一次,难道还能护他第二次?!再者,你二人皆已成年,如今该避嫌就要避嫌!”

裴温碎碎念着,宋乐珩就给沈凤仙递眼色。沈凤仙全当看不见,兀自对着裴温行了一礼,转身便回房去了。宋乐珩叹口气,打断了裴温那没有尽头的话:“舅舅,你也后悔当年与娘亲相处的时间少了,避嫌的时间多了吧。那如今见我和阿景,又为何要让遗憾重演?”

裴温一哑,看宋乐珩半刻,拂袖道:“我不管你们了!”

说完,人也回了房间去。

院子里静下来,只剩两姐弟站在屋中。宋乐珩先去关上了房门,方又折返回宋流景跟前。想问的话尚在嘴里打转,宋流景泪如雨落,轻而又轻地拉起她受伤的手,哑声道:“阿姐……对不起……我没有想伤你的……对不起……对不起……”

“好了。”宋乐珩用另一只手擦擦他脸上的泪:“怎么那么爱哭。我说了没事,不哭了。”

她顺势牵着宋流景的手,带他小心绕过满地的狼藉,走到床上坐下。

屋子里唯有一盏昏暗将尽的烛火,借着自云中透出的月色,宋乐珩这才看清,那略为透明的纱衣之下,宋流景的身上有着许多伤疤。有些是不知多久以前留下的,有些却能看出是最近才伤的。尤其是手臂上那道伤,像是把皮肉都给剜下了一层,眼下虽已结痂,却仍是让人触目惊心。

宋乐珩卷起宋流景的袖子,打量着这伤痕,道:“怎么弄的?你身上这些伤。”

宋流景脸色仓皇,又把袖子放下,低着头说:“丑,阿姐不要看了。这都是先前留的了。”

“我就是问你,怎么弄的,宋含章打的吗?”

宋流景不吱声。

宋乐珩作势站起:“你不想说,那便不说了,你好好休息。”

见人要走,宋流景立刻轻扯住宋乐珩的袖口,默了默,道:“阿姐知道的,我以身饲蛊了,有时候太疼了,就想……割开皮肉,把蛊虫刮出来。另一些伤口……是想死,没能死得成。”

“为什么想死。”宋乐珩站在宋流景的身旁,居高临下地望他。

宋流景仰起头来,双眸是极其脆弱的红,眸里浸中泪,虔诚地倒影出宋乐珩。

“我找不到……活着的理由。所以,我求求阿姐,不要厌恶我,不要丢掉我……你是我能找到……唯一的理由了。”

他把宋乐珩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乞求着哪怕只有一丝的温暖。

他当真是害怕极了,比起死亡,他更恐惧宋乐珩讨厌他,不要他。若这唯一牵着他的线断了,他不知道自己会陷入怎样的地狱。

宋乐珩沉默地将人看着,终是于心不忍地叹了一息,重新坐下来,轻拥住宋流景,拍着他的后背道:“没事了。阿姐会在的。”

前院客房。

温季礼正翻阅着从平南王府搬出来的历年文书。初至岭南时,他虽也知那广信的李氏如今在岭南算是一方巨富,且背后又有位朝廷里的尚书作支撑,想来在岭南的影响不会小。可现下一经整理才知,岭南九成以上的铁矿竟都在李氏的掌控中。

九成的铁矿,再加上李氏的各种产业,毫不夸张地说,李氏在岭南几乎能和宋含章这个平南王分庭抗礼,甚至……

李氏的权势还要更大些。

这是为何?宋含章为什么会让李氏掌握铁矿?他当初想将宋乐珩许配给李氏,是想高攀李氏?那李氏的背后,必然不止朝廷里那位尚书。

李氏势大至此,那宋乐珩在邕州的处境,恐怕会越来越险峻。

温季礼正是拧眉思量,轻缓的敲门声突然响起,萧溯之在外面道:“公子,您还没休息吗?已经五更天了。”

“知晓了。”温季礼无暇分心地应了句,见门框外人影未动,又道:“还有何事?”

“方才……主院那边好似出事了。宋小公子弄伤了宋督主。”

温季礼脸色骤变,旋即站起身来。

宋流景一个人就能把平南王府杀得人仰马翻,伤着宋乐珩这事,可大可小。温季礼匆匆放下手中的书和笔,取下故架上挂着的狐裘,开门便往主院的方向去。

萧溯之知晓自家公子但凡是涉及宋乐珩的事,颇是有些心急。他本不想在这深夜上禀宋乐珩那方的举动,又怕事后被问罪,这会儿只能跟着温季礼往主院走。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两个院子,刚至主院,就见只有两间房还亮着灯。其中一间房里传出说话声,温季礼放轻了脚步,循着声音走过去。

那房间的窗户未关严实,此时不大不小地敞开着一条缝。经过窗边时,恰好能够看见,满室的凌乱里,床上坐着两人,正暧昧相拥。宋流景衣衫不整,忽地搂紧了宋乐珩的腰,把人往怀里重重一带,脸颊贴在宋乐珩的脖颈间,而宋乐珩也不见半分的挣扎和不愿。

温季礼就这么被钉在了窗边。他打小就知君子不听墙角之言,他也未曾去听过谁的墙角之言,可不知怎么地,今日就是挪不开步子。一呼一吸之间,都好像空气被火焚焦了似的,带着让他无所适从的灼热。那灼热烧至心口,疯狂挤压着他的心脏,不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

宋流景的嗓音闷闷的,每说一个字,每说一句话,气息就扑打在宋乐珩的皮肤上,那话里是极致的痛,可在宋乐珩看不到的视角,宋流景的眼中藏着据为己有的挑衅,刻意看向窗户方向。

“这许多年,我都不知自己为何要活着。别人都能正常的活,只有我,岁岁年年,困在那一个鬼地方。我的生父……恨不得我死。娘亲……娘亲爱我,可她也死了……我没有娘,没有爹,我真的是一个无父无母的怪物……没有人会爱我了……”

“有的,你还有阿姐。我知你这些年际遇磨人,但现在,都过去了。”

宋流景怔了一怔,话音里的颤抖更甚:“阿姐……会爱我吗?”

“嗯。”

宋乐珩应得笃定。她知道,她是宋流景此刻唯一看重的亲人,她必须做这条牵着宋流景的线。

宋流景的泪水滴进宋乐珩的衣衫里,箍在她腰上的力道愈发加重,他深埋在宋乐珩的肩膀上,定定地问:“不会像娘亲一样,离开我吗?”

“不会。”宋乐珩拍拍他的背:“我保证。”

“那若是阿姐出嫁……也不会吗?他们都说,你要与我避嫌的。”

温季礼的手指轻轻一蜷,视线的尽头,只容下了宋乐珩一人。他看不到她的神情,但他太熟悉她哄人时的样子了,那样的专注,认真,带着天生的亲近与含情,总是一副情深不渝的模样。

原来。

她就连这样哄人,也不是只对他一个。

他看见宋乐珩顿了顿,随后叹了口气,拉开些距离,整理着宋流景的鬓发,轻声道:“阿姐永远不会离开你。”

温季礼的指尖开始发麻,不知是不是心脏随着这句话停顿了一刹,连手指都失去了知觉。下一刻,他就看见宋乐珩拿出那对蝴蝶纹双囍戒指,将其中一只戴在了宋流景的食指上,又将另一只戴在自己的食指上。在她同一只手的无名指,是他送给她的黄玉虎戒。

她冲宋流景笑笑,眉眼明媚又温和,她说:“来,阿姐教你这个怎么用……”

后面的话,温季礼便不想听了。

她将这对戒指,送给了宋流景……

他还以为……

可笑,他竟如此的自以为是。

温季礼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走得很为缓慢,因为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心间激涌拍打的浪潮。萧溯之满腹怨气地看了眼屋子里,只能跟在温季礼身后离开。待得走出主院,刚过洞门,踏上长廊的石阶,温季礼便陡然咳嗽出声。他用手一掩,掌心里俱是刺目的红。整个人亦如断线纸鸢,青衣飘动间,往后倒去……

叮。

【恭喜玩家达成成就“高端的修罗场往往只需要一个人吐血”,奖励搓衣板一块】

宋乐珩刚跟宋流景说明白这对蝴蝶纹双囍戒指能够用来互相感应,就莫名其妙看到系统弹出这么一个提示。

等会儿,谁吐血了?

为什么要奖励搓衣板?

还有,礼物为什么涨得这么飞快?她又干什么丧心病狂的事了吗?

宋乐珩刚想点开弹幕看一眼,宋流景轻轻扯了扯她的衣物,问:“阿姐还没说,究竟如何互相感应?”

“哦,就这样。”宋乐珩握住宋流景的手,教他各种比心的姿势,一边教,一边说:“这叫比心,你看这动作是不是很像一颗心?只要你做这个动作,我的手就会不受控的跟着做,那我就会知道,你在喊我。当然,我做这个动作,你也会跟着做的。”

宋流景惊讶地睁大眼。宋乐珩刚刚松开他,他就迫不及待的单手比心试了试,果不其然看到宋乐珩戴着戒指的手也比出心来。

宋流景更加诧异,问道:“阿姐,你这是神仙法术吗?为什么会这样?”

“你就当它是个神仙法术吧。总之,只要你戴着这个戒指,便知晓阿姐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的,只要你喊我,我就会来了。所以,放自己从痛苦里走出来,过去的事……就过去

了,阿姐以后也不提了,好吗?自今夜始,把它当作你的新生,这对戒指,就是阿姐送你的新生礼物。”

宋流景默默看着手上的戒指,眼尾又晕染了红。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喉咙上的哽咽,朝宋乐珩笑:“我听阿姐的。只要阿姐在,我就有新生。”

宋乐珩欲言又止。

宋流景将她看得太重了,这不见得是好事。但左右是好过他孤零零地躲在黑夜里憎恶人世,发疯求死。宋乐珩按下劝他的话,打了个呵欠:“天要亮了,我今日还有别的事,先回去睡一会儿,你乖乖的,休息好了就让小厮来打扫房间,知道了吗?”

宋流景点点头。

宋乐珩起身走出两步,他便比了个心。看到宋乐珩背对着他也比出心,宋流景满眼都是餍足。

宋乐珩回头道:“你别闹了,阿姐走了。”

“嗯。”

宋乐珩走到门口,宋流景双手比心。

被迫双手比心的宋乐珩:“……”

宋乐珩一脸怨念地看向宋流景,宋流景眼睛湿漉漉的,却还在笑,发自内心的笑,笑得那股子阴郁劲儿都消散了不少。宋乐珩也不忍责怪。然后,就在她回寝卧的几十步里,她花式比了无数个心……

这戒指它……

还是送得有点草率了。

回了房,宋乐珩思量着再过会儿吴柒多半就会提着城门校尉来见她,只想着抓紧时间再睡一阵儿,一时便忘了系统提示的事。到得一觉被人吵醒,是江渝在外面疯狂拍门。

“督主!督主你快醒醒!柒叔和别人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