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阵营解散
宋乐珩在广信城外与温季礼分了道。温季礼先一步赶往城中萧仿落脚的客栈,宋乐珩则匆匆回军营去请沈凤仙。刚把沈凤仙从伤兵营拉出来带上马车,萧溯之又来传话,说让宋乐珩把宋流景也带上。
宋乐珩彼时就觉得眉头直跳,但想着不能让萧仿在岭南出事,便也没有耽搁,带上了宋流景,同时又让枭使们待命,方一路往客栈赶。三人抵达之时,萧仿住的整间屋子里,都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尸臭气。门窗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透进少许的光亮来,靠着几盏薄烛照明。
萧仿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沉没在大片的晦暗之中。温季礼坐在他的床边,紧握着他的手。宋乐珩几乎没在温季礼的脸上见到过这样的神情,没有半丝的温雅柔和,暗影笼在他身上,将那沉寂的眉眼衬出了极至的锋利。
到这一刻,宋乐珩才真正意识到,他不止是她的军师,他还是萧氏的家主。
萧晋走在最后头,等宋流景也进了屋子,便匆匆关上了门,解释道:“宋阀主见谅,二公子眼下不能见风,也不能见光。”
“到底是得了什么急病?怎么就成这样了?”
宋乐珩走近几步,又因萧仿身上太浓的尸臭气止住了步伐。
沈凤仙从容的从袖子里掏出几根棉条来,摊在掌心里递给宋乐珩和宋流景,示意两人塞住鼻子。宋乐珩顾不上形象,果断拿起棉条就堵上。宋流景笑笑婉拒,沈凤仙便收起棉条往床边走。
宋乐珩道:“你们都不堵?”
沈凤仙面无表情地回答:“太丑了,你自己堵着吧。”
宋乐珩:“……”
宋乐珩看一个屋子里就她堵了鼻子,多少觉得有失颜面,本想趁着沈凤仙诊治的当头,不动声色的把棉条取下来,可刚一取,那恶臭扑鼻而至,让她几乎忍不住打干呕。她忙不迭把棉条又塞回去,宋流景忍俊不禁地看看她,勾着她的袖口把人拉近了些。
“阿姐,挨着我。我今日用了新调的熏香,能盖住些这臭气。”
宋乐珩略是颔首,没有拒绝。待她定睛看向床那边,沈凤仙刚好收回按压萧仿胸口的手,站直了身子。
温季礼见状,急声询问道:“阿仿突然脉枯至此,我仔细查探过后,知其绝非是普通的病症,不知我这推断是否正确?”
沈凤仙沉默没答,转而瞄了眼和宋乐珩站在一起的宋流景。
宋乐珩的眼皮子又跳起来,听沈凤仙自言自语道:“不该出现的,怎么可能,就算是种了心蛊也不可能的。除非他……不对,还是不可能……这种事怎么会存在在一个活人身上。”
宋乐珩警惕道:“你们究竟在说什么?是断定萧仿并非普通病症,而是被……种了蛊?”
沈凤仙摇头:“不是种蛊,是中了一种很罕见的蛊毒。但这种蛊毒,根本不可能存在。”
“凤仙儿,你别卖关子,说明白点。”
沈凤仙像是压根儿没听进去宋乐珩的话,注意力只集中在宋流景的身上。她围着他转了好几圈,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打量。末了,她才重新站定在宋乐珩和宋流景的跟前,仍是带着自我怀疑,道:“我以前在医家的典籍里看过一种说法,蛊王若进入人体,和人就成了寄生关系。蛊王本为大凶,寄生于人体中,会和宿主争夺血肉养分。如果宿主能压制住蛊王,则蛊王可以存活三到十五年不等,宿主也会因为蛊王的存在,能够轻松操控世间一切的蛊虫。但如果宿主无法压制蛊王,蛊王就会从内而外地吞噬宿主。”
宋乐珩听得头皮发麻,禁不住拉起宋流景的手臂,卷起他的袖子认真查看了一通。见宋流景血肉完好,除了肤色白得不正常,便没有其他异样,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放开宋流景问道:“和萧仿眼下的情况有什么关联?”
“如果宿主被蛊王吞噬后,蛊王会在宿主的骨头上留下一种毒液,这种毒,一旦触碰,便会和宿主同样的死法,由内而外的腐烂,痛不欲生。最后血肉不存,只留下骨头。”沈凤仙说到这里,还是不能理解地看着宋流景,随即抓起他的手探他的脉象:“怎么可能……怎么做到的。”
宋乐珩也明白过来沈凤仙的意思了。他们都觉得,萧仿这蛊毒,最有可能是宋流景下的。她抓住重点道:“蛊毒既然要宿主死亡以后才能出现,阿景是活生生的人,不可能有这样的蛊毒下到萧仿的身上。”
沈凤仙诊着宋流景的脉象,也是眉头越皱越紧。
宋流景的唇角微微勾起,扬着一丝并不明显的浅笑,收了手道:“我阿姐说得对,小舅娘,我的脉象,可以证明我是活人吧?既然我还活
着,哪有这样可怕的蛊毒?”
“主公,蛊这种东西,本就是超出寻常事理认知的,除习蛊之人外,无人可勘透蛊术一二。只有一点可以确定。”温季礼目光冷冽,落在宋流景面上:“蛊王难得,数十年或可现世一只。能将蛊王养于血肉里的人,更是百年难得一见。我不认为岭南还有第二个种成心蛊之人。”
宋流景笑:“我是该谢谢温军师的夸赞吗?”
宋乐珩拍了一下身边人:“都什么时候了,别瞎接话!”
“哦。”宋流景眉头一拉怂,乖乖道:“我知错了阿姐。”
宋乐珩把他拦到身后,心绪复杂地看看温季礼,又看向沈凤仙:“萧仿在岭南的地界出事,我自是想竭力救人。凤仙儿,你说说,如何能救萧仿的性命?”
沈凤仙道:“你这军师不是说了吗?能种心蛊的人,百年难得一见。病患现在已经是药石罔效,除非宋流景帮他清除蛊毒,否则,等死吧。”
“如何能清除?”宋乐珩耐着性子问。
“先把窜心钉取出来。丑话说在前头,那时我是与你说清道明的,取钉会比扎下去时更痛。七成可能吧。”
“七成能活?”
“不是。七成能死,三成残废。”
宋乐珩:“……”
“主公。”温季礼起身迈出一步,但见宋乐珩紧护住宋流景,与他已有对峙之意,又不得已停下脚步,失落道:“阿仿从未踏足过中原,不可能树敌如此快,招惹上其他能控蛊之人。倘若是宋流景下的蛊毒,他必然已不是正常人了,这窜心钉或许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
宋流景上前一步,讽刺笑道:“你这胞弟的性命是命,我的命便不是命了?将我先说成是死人,然后就想顺理成章用我的命,换你胞弟的命,是吗?”
温季礼神情骤冷:“你出现在广信的时机过于巧合。一刻之前,我寻城守查过,昨日戌时,有你进城的盘查记录。你进城做什么?”
“跟着阿姐。”宋流景坦白道:“我此番回来,听军中人议论,说你这胞弟当众为难我阿姐,导致军中人心惶惶。温军师,若他非你胞弟,该如何处置?”
温季礼脸色一白,此事确是他理亏。
宋流景又道:“那三名将领与我阿姐离心,也是你这胞弟的手笔。他其实死在岭南刚好,拿命给我阿姐赔罪,正好显示出你对我阿姐的忠心。”
“二公子说的只是实话,凭什么要赔命!萧氏上下的忠心,从不向宋阀!只向着公子!”萧溯之情绪激动,想上前撕了宋流景。
萧晋忙拉住萧溯之。宋乐珩也虚拦了一遭宋流景。
温季礼定然注视着宋乐珩,话间已有恳求之意:“阿仿犯错,自当领罚。待阿仿醒后,我与他……都任凭主公处置。窜心钉一事……主公,可愿再信我一回?”
宋乐珩稍是一默,转头道:“阿景,是不是你做的?说实话。”
“不是。”宋流景拉着宋乐珩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但若阿姐需要我救他,我愿意一命换一命。”
宋乐珩抿了抿唇,尚未开口,萧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温季礼立刻回到床边,将萧仿扶起。萧仿大口大口地呕出黑血,在地上溅开,里面甚至还有肉一样零零碎碎的东西,看得人胃里翻涌。屋子里所有人都慌乱起来。沈凤仙给萧仿诊了脉,下结论道:“脏腑已经开始烂了,再没人解他的蛊毒,活不过一个时辰。”
萧溯之跪下道:“公子!求您做决定吧!二公子不能死在岭南!”
温季礼双眼发红,怎么也捂不住萧仿嘴里涌出的血。他于心慌中看了看宋乐珩,可宋乐珩没有任何的表示。两人之间这一丈数步的距离,竟在当下好似变成了一道天堑银河。
他努力稳住心神,颤声道:“阿仿,撑着。兄长会救你……兄长……定会救你。”语气逐渐坚定,随即便是:“拿下宋流景!”
萧溯之立刻起身,拔剑冲向宋流景。房门同时被推开,重重黑甲围在屋外,纷纷亮了兵器。
宋乐珩眼见萧溯之的剑锋已至,利索的把宋流景往身后一拽,躲开了这一剑,再看温季礼时,眼中已是少了温情:“阿景是我弟弟,他说没有下毒,军师确定要如此行事吗?”
温季礼整个人都在轻微的颤栗,他抱着萧仿的手紧了紧,再次重复:“拿下!”
冲突一触即发。
宋乐珩高声道:“谁敢!”
房顶上的枭使们齐齐跃下,吴柒为首,迅速破开一条道,冲进屋里,挡在宋乐珩的跟前。其余枭使则在门外,与黑甲对峙。
“温季礼,你疯了!你对她动手?”吴柒冲温季礼吼。
宋乐珩只觉像有场风暴刮在她的胸腔里,带起的砂石拼了命的往五脏六腑钻。她狠狠掐了下自己的掌心,让自己保持着理智,厉声道:“我无意伤萧氏的二公子,但将心比心,温军师护自己胞弟,我亦不能拿我亲人的性命救旁人。阿景既没有下毒,今日便没人能在我面前动他分毫!军师若有意拦阻,众枭使听令,便……杀出去!”
宋乐珩将手指上戴了近一载的黄玉虎戒取下,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温季礼入目处落那一抹黄,心中痛楚顿如山倾海啸。
宋乐珩拉起宋流景,朝着门口走。黑甲没得温季礼的最后命令,也不敢妄下杀手。眼看几人要出门,萧晋急朝温季礼喊道:“公子!”
温季礼始终紧绷着身体,没有说话。宋乐珩眼眶酸涩,再看了眼他,推开挡在面前的萧晋,带着宋流景和枭使快步离去。
萧溯之情急道:“公子,让我一个人担罪名,我去抓宋流景来给二公子解毒!”
脚步声走得远了。
温季礼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身体无力地垮下来。他哑声道:“都……都出去。我能救阿仿。”
沈凤仙眉头一皱,难得在那张脸上见了忧虑神色:“你不会是想……那种法子,只是书上记载的,没人真正试过。我也没有。”
“那对医师来说,正是个绝佳的机会。”温季礼抬起眼,恍然间,那双曾藏万千星河万般机锋的目色里,似盛木已枯,颓败得即将腐朽一般。
“沈医师,就请你……再帮我最后一个忙吧。”
“阿姐……”
“我没事。”
回营的马车上,宋乐珩脱力地坐在位置上,吴柒和宋流景各自坐在她左右,皆是担忧地望着她。吴柒拉过宋乐珩的手,见她掌心早被掐出了血,拧着眉头嘶了一声,费力撕下一截衣袂来,仔细替她包扎。
“这还叫没事?我让张卓曦停江边上,你好好照照你现在的样子。想哭就哭出来,那眼睛憋红得像兔子似的,被人见了还以为你要变妖怪了。”
吴柒故意想逗她,可宋乐珩只是恍恍惚惚的,没有动作,也没有表情。
吴柒看她一眼,叹了口气,矮声道:“怎么就弄成今天这田地了?你俩不是最心有灵犀的吗?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为什么还要刀剑相向?那温季礼真是……”
吴柒将衣袂打好了结,宋乐珩把手抽出来,闷声闷气地说:“柒叔……不要说了……”
“行行行,我不说了。”
隔了少顷,宋乐珩又看向宋流景,她眼中本就泛着红,这会儿正正经经的把人盯着,压迫感顿时逼得人不敢喘息,仿佛要把人心都看透了去。
宋流景小心翼翼的与她对视着,委屈道:“阿姐……是不信我吗?”
“方才沈凤仙和温季礼说的话,你也听明白了。萧仿入中原的时间尚短,会控蛊的人又太难得,岭南找不出第二个了。眼下没有外人在,你同阿姐说句实话,那蛊毒,是不是你下的?”
“阿姐……”
“我不会怪你。你是因我才想除掉萧仿,可如今阿姐不能只是你的阿姐,我不能仅凭爱恨喜恶来断他人的生死,这里面要斟酌人情利益,还有各方的势力。温季礼于我,是莫大的助力,况且萧氏占据河西四郡,都是边界的军事重镇。若萧仿死在岭南,温季礼与宋阀反目,对我没有任何利益可言,你明白吗?”
宋流景垂着头默然片刻,旋即俯身下来拉起宋乐珩的手,将她的掌心覆在自己的脸颊上。他仰头望她时,眼中就已蓄起了泪:“是。”
宋乐珩不知是不是咬破了唇下的肉,嘴里赫然一股腥味。
“我到军营时,正值阿姐开庆功宴。我见那人大放厥词,让阿姐难堪,我就……我就只想着杀了他……对不起……阿姐想让我救他,我愿意救。窜心钉我真的没有骗过阿姐,我已经把命交在阿姐手里,阿姐要怎么对我,我都没关系的。”
宋乐珩看了宋流景良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不敢赌窜心钉是不是会危及宋流景的性命,她也不愿拿宋流景的命,去换萧仿的命。
毕竟,宋流景无论做了什么,都是为了她。
如此惴惴不安的回到军营,宋乐珩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午膳怎么都吃不下两口。到了夜里,李文彧看她胃口心情都不好,便去拉了个城里的戏班子来,在军帐外头唱戏哄她开心。
结果好死不死,这戏唱的是故友反目,死生不见。
宋乐珩胸腔里那心蹦哒得厉害,正想找个借口撤了戏班子,就听那戏文唱道——
君不见,红枫遍山野,点点离人眼中血。
与此同时,系统声突兀响起。
叮。
【粉丝阵营‘温润如玉’即将解散,玩家将退还此阵营粉丝所送礼物,是否现在开启结算】
宋乐珩蓦地站起,不小心掀动了面前的桌案,案上的几碟点心打翻,一个小巧的汤盅也汤水四溅。坐在帐子里的李文彧和宋流景都急忙过去给宋乐珩擦拭手上、衣服上沾染的汤汁,不停询问着宋乐珩怎么了。
宋乐珩目光没有焦距,手指也开始颤抖。那提示还在反复响起,很快又变成了——
叮。
【重要角色温季礼即将死亡,游戏主线将受影响,难度系数增加,请玩家确认继续主线或重新开启新主线】
【可供选择新主线:a、宋阀主公发疯寻找白月光替身
b、宋阀主公之后宫替身传
c、……】
宋乐珩都没等系统提示完,拂开身边人,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喃喃道:“我要去城里。”
吴柒从帐外进来,道:“这么晚了,你去城里做什么?你就算现在去,沈凤仙也说了,萧仿活不过一个时辰,你掐着人家死透了这个时间去,那两方不得打个你死我活吗?”
“我要去城里!”宋乐珩陡然爆喝,吓得身边人皆是一愣。
外头的戏停了,枭使们不敢看热闹,都飞快散开。
宋乐珩睁着眼,一行泪水不知不觉就落了下来。
巨大的恐慌在她的四肢百骸迅速蔓延,像是无边无际的泥沼,将她没顶吞入。
“备马……柒叔,备马。”
“好,我跟你一起去。”
吴柒转身出了帐,宋乐珩脚下不稳的跟着。宋流景眸中一黯,也随了上去。唯独李文彧因为不会骑马,着急忙慌的去找人套马车。
已是二月中旬,夜风仍然寒凉刺骨。疾行的马蹄声回荡在死寂的林中,风声自宋乐珩耳畔呼啸而过。穹顶上盘旋着雀鹰,发出尖锐的悲鸣,好似在预示什么。宋乐珩拉紧马缰,快马奔往广信城。
第132章 分道扬镳
“待我死后,众人谨记,密而不发。即刻离开广信,返回五原。途中不得有任何人将我死讯外泄。回五原之后……”
说话的人气力不济,稍是一停。
床边,跪着萧晋、萧溯之等人,呜咽声,哭声,低低沉沉的,回荡在室内,拂动着灯火。沈凤仙站在床尾处,正用一种求知探索的眼神紧盯着床上的两个人。
萧仿醒着,身上扎了数不清的银针。他面如土色,眼珠子全然不动,直直定在坐他身旁的温季礼身上,泪水不断的从眼角滑落而出。两人的小臂内侧,都割出了一道能够看见白骨的伤口,此时伤口相抵,骨头相抵,用同宗同源的血肉,借以针势,将萧仿身上的毒,悉数引到温季礼的体内。
温季礼的脏腑已经开始有密密麻麻的痛楚感,如同一把火逐渐烧了起来,焚尽刚现草势的枯原。
“兄长……放、放开……我不要兄长……以命换命……”萧仿每说一个字,都十分的艰难。
温季礼轻声哄他:“好了,我没事。我本是病骨之躯,归于天命,不算坏事。你要记得,回五原后,低调行事,三月之内,不可让萧氏众人得知我已死,若否,恐萧氏再起内讧。”
温季礼偏头吐出一口黑血。萧仿哭得更厉害,胸膛起伏着,泪水已经浸湿了枕头,却再难说出什么话。
萧溯之和萧晋也哭着膝行到温季礼身边,相继喊道:“公子!”
“公子,让我去告诉宋阀主吧,她会救您的,求您了。”萧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着温季礼的衣袂:“您不要丢下萧氏,不要丢下我们……”
哭声惊飞了院中的雀鹰。
温季礼的视线已然开始模糊,只能依稀借着光看清面前几个人的轮廓。他抬袖擦掉嘴角的血色,慢声道:“不可……不可告诉她。不要让她……再为难了。”
说罢,他忍着喉咙里不断渗开的血沫,受着身体里非人的剧痛,极缓极缓地扭过头,对萧仿温声叮嘱:“你是兄长带大的,兄长知晓,你必能当得好这萧氏的家主,母亲和阿宁,你要……你要……”
沈凤仙观察着两人手臂颜色的变化,道:“蛊毒引完了。这法子居然真的可行。”
温季礼卸了一口气,收回手来,后续的话,已是无法再出口。他身体一歪,往床下倒去。萧晋忙起身揽住温季礼,一直在压制的黑血尽数从他嘴里喷涌而出,沾湿了萧晋的衣衫。
“公子!公子!”
“兄长……”
众人的哭声里,房门被猛然推开。皎皎月色罩着一袭影,温季礼只看见很熟悉很熟悉的那个人,朝他奔过来。
半刻过后。
哭肿了眼睛的萧溯之开门传话。彼时,吴柒带着蒋律和张卓曦几人,以及宋流景、李文彧都焦灼地候在屋外。萧溯之看也没看旁人,只冷冷盯着宋流景,道:“你阿姐让你进去。”
宋流景那双琥珀色的金瞳刹那间就消泯了光亮,如一簇被吹灭的火烛。
吴柒生怕他作妖,手摸上了腰间的剑柄,却又看宋流景只字不言地进了屋里去。他前脚过了门槛,萧溯之即刻就把门关上,隔绝了院子里头的光亮。
借着一抹昏暗的照明,宋流景打眼就看到宋乐珩坐在地上,抱着已经陷入了昏迷的温季礼。
她的脸色发着白,让宋流景无端端想起被碾成粉末的石头灰,随时都要扬进风里散掉似的。他就那般看了她须臾,心便软了。敛了眸中戾气,他无声无息地走到宋乐珩近前蹲下,轻轻地喊她:“阿姐。”
宋乐珩转过头来,表情是麻木克制的,可却透出来一种惊心的痛,刚一启齿,眼泪就成串地落。
“抱歉……我不能……不能让温季礼出事。他自随我回岭南以来,帮了我许多。这一次,我……”她忍了忍,抬起眼来看宋流景:“我没有立场勉强你救他,你若是不愿意……”
宋流景笑笑,一笑,眼眶就红了。他拭去宋乐珩脸上的水珠子,握住宋乐珩的手,问:“阿姐……会记得我吗?”
宋乐珩没有回答,只有眼泪愈发汹涌。
宋流景带着她这只手,放在刺入窜心钉的位置:“假若是我与旁人,阿姐总是会选择我的。”他笑得诚挚,然后,那笑又淡下去了,变成泪意覆住:“可只要是和温季礼,阿姐选的,永远都是他,被舍弃的,永远都是我……”
宋乐珩没有办法反驳,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来。这样的选择,狠揪着她的心口,几乎要把她整个人从中劈开,痛得她呼吸都是困难的。
“没关系,我都习惯了,是我让阿姐为难了。阿姐,动手吧,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温言
软语地哄声夹杂着低闷的哭声,久久回响。院子里的众人听到屋中的动静,个个焦躁得火急火燎。也不知过了多久,哭声平息了,人声也安静了。弦月钻进云层,院子里的银辉随之暗了,只余下无边无际的黑沉。
至了下半夜,萧溯之和萧晋抬了一个大浴桶进屋,一通忙完后,萧晋带着黑甲散了,萧溯之将萧仿送去了另一个房间安顿。
吴柒让张卓曦先把李文彧送走,李文彧原本不肯,被骂了一通才老老实实的离去。末了,吴柒始终放心不下宋乐珩,磨蹭了好久,还是进屋子去查看情况。
彼时,宋流景躺在床上,沈凤仙坐在床边观察。房间的另一头,一扇屏风后,温季礼泡在一桶药水里,宋乐珩失神地守着他。
吴柒鲜少见到宋乐珩这样的失魂落魄,心里边儿也跟着难受。他沉默片刻,走到沈凤仙旁边,见宋流景的胸口晕开着大片大片的血,脸上已是没什么活人气了。
只要稍微串联一下之前的事,吴柒轻而易举能猜出个大概,想着这几人斗法,平白无故让宋乐珩跟着吃了遭苦头,他就烦躁气闷得紧。皱眉看了看宋流景,吴柒问道:“这小子还有救吗?”
“没了。应该是死九成了。”
“……”
吴柒更烦。宋流景要真死了,那不得给宋乐珩留碗口大的疤在心眼儿上。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什么叫死了九成?你不是很厉害的医师吗?怎么就断个生死都断不明白?他到底是死还是没死?要是没死,你赶紧给治治。”
“治不了。”沈凤仙严谨道:“宋流景是蛊人。医家创立了千年,对蛊人的了解还不足三成。他的死活我插不了手。”
说完,她把目光从宋流景身上转移到吴柒身上,忽然眼神都亮了一下。吴柒只觉得后脖子一凉,就听沈凤仙一本正经地问:“你是她爹,那也算宋流景半个爹,能做主把宋流景的尸体给我吗?我想拿回去剖开看看。”
吴柒:“……”
这还是人话吗!
吴柒刚想破口大骂,宋乐珩冷不丁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疲累麻木:“柒叔,你把阿景带回军营吧。帐子里烘暖一些,别冷着他,他会醒过来的。”
温季礼出事的时候,系统提示了阵营解散,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提示属于宋流景的粉丝阵营解散。
这就说明,窜心钉取出来,应当是并没有威胁到宋流景的性命。温季礼说,这窜心钉或许从头到尾是个骗局,指不定真让他给说对了……
宋乐珩叹了口气,属实有些太累了。她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温季礼。
吴柒先一步带走宋流景,沈凤仙也要离开之际,到宋乐珩的面前叮嘱道:“这药水,得泡够三日,边上需有人守着,水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还要防他溺水。”
“知晓了。我会守着的。”
沈凤仙转身要走,想了想,又道:“萧仿此次受蛊毒之苦,被重创了五脏六腑,今后比起温季礼的身子,好不了多少。我与你说一声,这里面的人情,你自己斟酌。”
宋乐珩应了声,等人都走尽了,她方苦笑了一声,收回视线闭上眼睛,脱力地靠进了椅背里。
于温季礼而言,那是一段很漫长的黑暗。最开始,什么都没有,万物混沌。到后来,仍是漆黑,但他听到了宋乐珩与别人说话的声音。
有时候,是和吴柒。
——那小子还是没醒,你确定他能活?哎,这事儿给闹的,你也累,还他爷几头都不讨好。沈凤仙说那萧仿半死不活的,以他的心性,以后指不定会报复你。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等温季礼醒了,我便去看看阿景。他就是心里气不过,与我闹脾气。
——那你和温季礼……
——再说吧。
有时候,又是和张扬的少年说话,是燕丞。
——哦哟,听说你这儿乱成一锅粥了,我来看看热闹。啧,后院起火?不是我说,你这儿的事儿,比后宫都精彩。
——还行吧,你家的家事儿也精彩。
一阵输出,全是燕丞骂人的鸟语花香。
再后来,便是和李文彧。
——宋乐珩,你还要守着他几天嘛?换个人来守不行吗?
——我生死未定的时候,他也守着我。以后……怕是没什么机会守着他了。
听多了,温季礼便不想醒了。
这药浴的效果极狠,泡得他浑身都火辣辣的疼,药气也熏鼻子。可他不想睁开眼睛,不想醒过来。
如果不醒,他就能继续藏在她的身边。
他是这么想的,可他忽略了,他们素来深知彼此。他只觉得有人在帮他束发,重新给他整理好发冠。他听见宋乐珩唤他:“好了,军师也该醒了。我让冯忠玉去城里的铺子给你新买了身衣裳,你起来试试合不合身吧。我还买了一些果脯,糖豆,都是口味很甜的。这个发冠,也是我替你选的,不知合不合你心意。”
发中的玉簪被人抽走了。
温季礼能感受得到,那一下,心好像也被剜走了。
“你之前只戴簪,很少束冠。但我们初见那会儿,你是束冠的。只是来岭南过后,就少见了。大抵是……太忙了。也怪我,总让你跟着熬更守夜的。”
温季礼慢慢睁开眼,药水太热了,熏起一层水雾来。他往边上看去,看见屏风后头的桌子上,放着崭新的衣物,还有很多包好的果脯糖豆。
多到他能吃许久。
宋乐珩给他束好了冠,转手把那支玉簪藏进了袖口里,稍微退开些,道:“要我拿镜子让你看看发冠的样式吗?”
“不了。多谢……多谢主公。那些糖豆……”
“在路上吃吧。”宋乐珩解释道:“我让江渝问过,这些糖豆包起来,不让虫子啃了,就能保存许久。就是夏天的时候,你得放冰鉴里,免得化了。关外……我不知有没有做这些糖豆的,你多吃些甜的,嘴里就不会长久都是药味了。”
温季礼心如刀绞,一低头,想咽下去喉咙上的哽咽,泪珠子却坠在水面上,荡开涟漪。
“主公……是要我走吗?”
宋乐珩默然了良久。
她熬了三日,熬得眼睛通红,满是血丝。此刻眼底也是亮晶晶的,氤氲一片。
“我让你留下,就太自私了。你我家人之间,已生嫌隙,无法弭平。阿景和萧仿……就如宋阀和萧氏,是两个无法融合的势力,迟早会走到这一步的。你担了萧氏十数年,我不能……不能让你因为我,放弃萧氏和家人。那滋味,不好受。”
“抱歉……”
“不用抱歉。要说,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往日是我思量不周,一意孤行,万幸……没有做出误你一生之事。将来你我若是战场上再见,也不必……不必念什么过往的情分。人这一生,太长了,情爱一事,本是过眼云烟。”
宋乐珩站在温季礼的身后,拼命咬住话里的哭腔,只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温季礼不敢回头,不敢去看她,也不敢让她看见自己脆弱、难堪、寡断狼狈的一面。
“那支玉簪……”
“对方生死,以后都不必留心了。断不干净,反而是痛苦。那枚黄玉戒指,还有庚帖,我都放在衣物上,你……你收好。温季礼,你出城……我便……便不去送你了。凤仙儿那边,她说若无事,会半年前往北辽,与你施一次针,你临行前,见一见她吧。”
宋乐珩说完,快步绕过屏风,走向门口。
温季礼慌张叫住她:“主公……”
宋乐珩停下脚步。
太多想说的,想留下她,想求她收留自己,想求她不要赶自己离开,可林林总总到了嘴边,却只有颤抖的两个字。
“保重。”
“嗯。”宋乐珩矮声道:“你也是。”
人影行至门边,开了门,又关了门。
温季礼知晓,这一扇门,从今以后,不会再是她来推开。
他不知自己在浴桶里又泡了多久,直到萧溯之和萧仿都来了,扶他更了衣。萧晋等人也来了,都在他耳边说着话,每个人都在说,可他没有听进去。
到得
次日一早,一辆马车驶出了广信城。
还是去岁至岭南时,他乘的那辆马车。只是这一回,同车的人不一样了。
孤车行远,斑驳的城楼由大渐小。车帘掀起来,温季礼回头望了望那城上苍劲有力的广信二字,底下人群熙熙攘攘,来来回回,却没有他想见的人。车中的耶律芷劝说两句,把车帘放下,车厢里的咳嗽声便随着逐渐疾驰的马蹄,隐入广袤天地间。
黑甲于数十丈外策马护于车后,雀鹰盘旋,归向北方——
作者有话说:写这两章的时候,一直在听一颗狼星的《宋词之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贴温军师[爆哭]
第133章 天各一方
“今早已经出城了。我问过沈凤仙,她说温季礼没派人去找她商量过施针的事,估计是觉得不需要了。按他们的脚程,大抵月余左右,就能回到北辽地界。”
“……”
宋乐珩坐在军帐里头,守着床上躺着的宋流景,手里端着一碗粥,埋着头心乱如麻地搅。吴柒在边上抱着手看她,听她那勺子不停磕碰在粥碗上,叮叮当当的,听得他也跟着心烦意乱。
“你要舍不得,现在去追还来得及。真不想他走,你就把人留下来。等你坐稳了中原,你再赏点赐点,两边儿交个好,你别说是抢了他家长公子,你就是抢了他们爹,萧氏也拿你没辙。”
“……”
宋乐珩过了半晌才接话:“那成什么了。”
“什么那成什么了,你二人的感情……”
“他有他的责任和担子,他这十几年都是为萧氏活的,如今为了救萧仿,他宁愿舍了自己的命,这足以说明萧氏和萧仿对他有多重要。我干不出那种让他抛家弃室的事情来,那跟上门拐了人家千金,让千金和爹娘断绝关系跟着去挖野菜的死黄毛有什么区别。”
吴柒:“……”
吴柒肯定道:“你这话说得……还挺有自知之明。”
宋乐珩:“……”
“行了,你快别折腾那碗粥了,要搅成糊了!你要吃吃,不吃就还我!”吴柒夺走宋乐珩手里的碗。
宋乐珩其实根本就吃不下。两人分离,此生不见,倒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肝肠寸断伤心欲绝,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离,空荡荡的,怎么也填不满。隔三差五就有阵儿风拼命往身体里头灌,灌得四肢百骸都是凉的。脏腑好像也不运作了,被巨大的石头压着,不饿,也没有痛的感觉,就是……
闷得慌。仿佛有那么一口气,怎么都出不来。
宋乐珩站起身,道:“你帮我守一会儿阿景,我出去走走。”
刚要离开,手腕就被人拉住了。宋乐珩回过头,见宋流景已然睁开了眼,委委屈屈地望着她,开口便是:“阿姐,别走……别丢下我……”
宋乐珩稍是一默,坐回了床边去。
“柒叔,把你那锅粥都端过来吧,他躺这几日没吃东西,会饿的。”
吴柒没说话,自觉离开了军帐。
宋乐珩低头看着那钳在自己手腕上不肯松开的苍白指节,不禁叹道:“舍得醒了?再这么装下去,没想过怎么收场吗?我真把你埋了,或者让沈凤仙剖了你,你怎么办?”
宋流景眸中明灭一番,有些不解:“阿姐……是怎么知道的?”
宋乐珩自然不会说是因为系统没有提示粉丝阵营解散,所以她才能确定宋流景一直是活着的状态。她认真审视着宋流景,将问题抛了回去:“说吧,瞒我的,还有多少事。”
宋流景费力坐起来,一言不发的与宋乐珩对视。他那眼尾微微下撇又泛红的时候,总像是受了天大的苦楚,让人不忍苛责。宋乐珩自觉这件事里也有对不住他的地方,他既不愿主动开口,她便一桩桩地问:“窜心钉,从一开始就对你没有作用吗?”
宋流景急切摇头:“不是的。窜心钉可以制住心蛊的,窜心钉没取之前,我无法控制蛊虫。”
“给萧仿下的蛊毒,你是如何得来的?沈凤仙说,那是宿主被蛊王吞噬之后,才能留在尸体骨头上的毒。”
宋流景又不回答了,只是双眸越来越红,似要透出血色一般。
“我取窜心钉的时候,你……没有呼吸了,但你没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会死。”宋流景避开宋乐珩的注视,去拉起她的手:“或者说,我其实……很早很早,就已经死了。”
一开始,他是为了寻找解除子母蛊的办法,强行给自己种了心蛊。可这桩被掩埋了真相的往事,他不敢告诉宋乐珩。宋流景没有提及子母蛊,只是道:“我早年种下心蛊时,根本制不住这只蛊王,萧仿受过的那种痛,我也尝试过,五脏六腑像被搅碎了一样,碎肉从嘴里吐出来……”
宋乐珩皱了皱眉,想起那个画面,依旧感到胃里在翻涌。
“本来那时就该死了,可阴差阳错,没能死成,所以就成了现在死不死,活不活的状态。阿姐会不会嫌我,想丢掉我?你不要扔下我,好不好……”
宋流景说着,见宋乐珩没有因此怕他,避开他,便进一步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他很喜欢这样,因为宋乐珩的手足够温暖,那种暖意,能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让他从地狱里爬出来。
“所以,你清楚你取出窜心钉也不会有事。那为何昨夜还要说那样的话?”
“我就是……就是想让阿姐多疼疼我……我走了这么久,阿姐……从没有想起过我……”宋流景蹭着宋乐珩的手心,呜咽道:“阿姐若是恼我下了这蛊毒,那就杀了我……只要我能被阿姐记在心里,我怎样都可以的。”
宋乐珩没有吭声,她知道宋流景这话是当了真的。裴薇离世后,他在这世上本也没有什么牵系,她若真的弃了宋流景,宋流景不知会做出些什么事来。再者,今日哪怕没有宋流景对萧仿下蛊毒,她和温季礼之间的鸿沟,也无法轻易跨过。
萧仿不会让温季礼在岭南安心辅佐她,将来还不知会使些怎样的心计。更何况,在萧仿过后,还有温季礼的母亲,妹妹,乃至整个萧氏。
这些问题一旦摆上明面,日积月累,两人总会有生嫌隙那时。
宋乐珩想至此,眼神黯然地收回手来,道:“那你呢,怨我选择救他吗?”
“不怨。”宋流景道:“我不会对阿姐有半分的怨怼。”
宋乐珩叹了口气:“罢了,此事过了,便就过了。你体质特殊,我以后也不会再用其他法子控制你。但我希望,你不可再将蛊毒用于我
身边任何人。种种人事的背后,都有其利益关联。杀一个人容易,我若要杀萧仿,他也走不出岭南。但想用一个人,很难。这一点,你能理解阿姐吗?”
“我保证,以后都听阿姐的。阿姐……能不能留下我,不要赶我走?”宋流景的语气里满是哀求:“等将来……将来阿姐想杀谁不好动手时,再让我去,我可以做阿姐手里的刀。”
“哎,多大点年纪,天天动不动就想着杀人。你这样的心性,去了外面我反而不安,留在营里吧。”
“谢谢阿姐!”
宋流景灿然笑开,琥珀色的眼里拓落着一片晨曦的亮色。他一把抱住宋乐珩,宋乐珩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点什么,吴柒就端着粥回来了。见此一幕,他重重干咳了一嗓子。宋乐珩这才把宋流景轻轻推开,叮嘱道:“把粥喝了,好好休息。我还有事,便不守着你了。”
“嗯。”宋流景乖乖应了声。
吴柒把粥放在桌案上,随着宋乐珩一道出了营帐去。行了数步距离,吴柒回头,见帐中人还坐在床上眯眼笑望着宋乐珩,不由得一阵后背生凉。
“你把这死小孩留军中了?你不怕他再搞点幺蛾子让你头疼?你是嫌一个李文彧不够吵,非得给自己上点难度?你明知道他……”
宋乐珩打岔道:“阿景性情太偏激了,行事容易走极端。当初杀宋含章是这样,这次对萧仿下手也是这样。偏偏,这孩子聪明,又不计后果。”
“什么意思?他对萧仿下手,还不单是为了你?”吴柒不太明白宋乐珩的话意。
宋乐珩也没有点明。事实上,她清楚宋流景对萧仿下蛊毒,必也是看明了温季礼重视这个胞弟,一旦他和萧仿见了生死,那她和温季礼之间,就自此立场分明了。
宋乐珩放慢些脚步,无奈道:“他如今没有什么亲人,家中外爷年迈,舅舅又是读书人的性子,管不住他的。让他留下,好引导些。”
“你引导他?你别被他……”吴柒话说一半,又掐掉了话头,只郑重道:“我先把话说在这儿啊,入夜之后,你不能跟这死小孩单独呆一间帐子,你如果要找他说话,我陪着你去。他已经成年了,你俩得保持距离。”
“知道了。”宋乐珩按按眉心:“去把李文彧叫到中军帐吧,我有事与他商量。”
“你商量什么事非得今天?你看看你自己这脸,就这么几天,黄瘦黄瘦的,熬成什么样了。守完温季礼又守这死小孩,东西也不怎么吃,你是要成仙呐!今天就是天大的事,你也先给我回去睡一觉!”
吴柒说着,便要推宋乐珩回去睡觉。宋乐珩顿着脚步不走,嗓音冷不丁就哑了:“我得……”
她顿了一顿。
吴柒看着她,左右也不是个滋味。
宋乐珩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得找李文彧商量士兵将领的俸禄,还有我给韩世伯提过的,士兵亲眷的安抚问题,养老问题,看病治病的问题,要看看收支能不能平衡。眼下已经开春了,还得预算两州今年的粮食收成,得按粮食来募兵。我要抓紧时间把这些后方的事情都处理好,才能安心扩张地盘去。”
毕竟现在,不会再有人帮她坐镇后方了。
话罢,宋乐珩率先往中军帐行去。
吴柒瞧着她清瘦的身影,心疼却又无能为力,摇头嘀咕道:“这是造了什么孽,当初就不该答应让你造反。哎。”
叹完,也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从早至夜,从日落再到凌晨。宋乐珩书案上的账册、文书越来越多,越堆越高。李文彧从站着到坐着到半躺着,一日下来打了不少于一百个呵欠,一会儿在打算盘,一会儿又在吃饭。韩世靖、熊茂、邓子睿、何晟陆陆续续在中军帐里来了又去,甚至中途宋乐珩还给四人引见了伤好得差不多的秦行简。五个将领都对宋乐珩提出的全军上下的俸禄待遇满意得不行,虽态度不同,但私心里想法却都是一样的,只觉得这个主公值得追随。
到了深夜,宋乐珩书案上的饭菜仍旧没动过,已经是凉透了。李文彧手里抱着那金算盘,已经在椅子上睡了一觉。迷迷糊糊醒来之际,揉眼睛看清宋乐珩还在伏案疾书,李文彧便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书案旁。
“饭菜你怎么还没吃?”
“我不饿。放那儿,晚点再吃。”宋乐珩头也没抬。
李文彧皱了皱眉,刚喊了声她的名字,她就打断道:“你要是困了,就先回去睡。明日你我去一趟李太那边,把广信相关的计簿都拿回来看看。”
李文彧不满瘪嘴,突兀地抓住宋乐珩落笔的手。宋乐珩转头看他,他便道:“你是不要命了,这么个拼法。就是因为……温季礼吗?你要是不开心,我找人唱戏给你听。啊不对,你不喜欢听戏的……那我带你去抱月楼?这两日楼里来了个新的技艺人,会变脸的。唰一下,脸就变了,衣服也变了!特别厉害,抱月楼每天都爆满!”
“不去了。没有兴趣。”宋乐珩收回手。
“那、那我给你放烟火?”
李文彧弯腰凑近些,就看到宋乐珩笔尖的字一顿,恍神的隔了会儿,她方接着写:“我没有不开心,你用不着做这些。”
李文彧默了默,站直身子,站了半晌,才轻声问道:“宋乐珩,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你会嫁给我的,对吧?我们的亲事……”
那笔尖儿又停了。
这一回,宋乐珩思索少顷,放下了手中笔。她目光定定地看向李文彧,道:“你我之间的婚约,解了吧。我无心成亲一事,李氏若是……”
李文彧捂住耳朵:“这个结果,我不接受!我要回去睡了,哼!”
哼完,人就像一只胀了气的河豚,气鼓鼓的出了军帐。宋乐珩目送他走远,旋即觑了觑一旁放着的鸟笼。
里面的八哥已经睡着,军帐里除了隐隐的风声,再无其他的声息。
宋乐珩复又提笔,继续书写。
次日,一场春雨落下来,淅淅沥沥的,到了中午也没有停下。一群枭使连带着韩世靖等人都在中军帐外焦头烂额,看着里面还在议事的宋乐珩和李文彧,悉悉嗦嗦地议论着。
“主公昨晚一宿没睡?”
“不知道啊。反正这中军帐的烛火一直亮着的。”
“这熬了第几天了?这样下去怎么了得。东西也不怎么吃,小渝儿早上送进去的,现在还摆桌案上。会不会是不合主公胃口啊?”
吴柒恼道:“她一直吃我做的饭,什么时候没胃口过了!她那是心里压着事儿,难受。”
蒋律忙道:“那怎么办?得想个法子让主公发泄出来呀。这像没事儿人一样,怕憋坏的。”
一群人在外头叽叽喳喳地想主意。宋流景站在不远处,听了个七七八八,抱着一件大氅绕过众人,走进了中军帐去。
李文彧大清早没睡醒就被宋乐珩拎去城守府走了一趟,这会儿正是呵欠连天睡眼惺忪,看宋流景把大氅披在宋乐珩身上,他也没什么力气阻止,反而道:“你……你劝劝你阿姐,她要熬死我……她把我熬死了,你就没姐夫了。”
宋流景:“……”
宋流景阴森森地瞥一眼李文彧,没去搭理他,只对宋乐珩温声道:“阿姐,今日落雨了,你别着凉。”
宋乐珩闻言,有些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看向帐子外。
落雨了。
也不知道回北辽的路,好不好走。
第134章 药石罔效
“公子,我在前面查探过了,今日落了雨,前面有一段路很泥泞,马车容易陷在里面,不如绕道白古城,在城里休息一夜。看样子,这雨势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的。”
官道上的一间茶肆里,生意冷清。狭窄的一方草棚底下,只坐了一桌人。萧晋刚刚探路回来,身上的蓑衣还在滴水。温季礼掩嘴轻声咳嗽着,耶律芷坐在他边上,想给他拍背,却被他拒绝了。萧仿忙不迭倒好热茶,递到温季礼的手边。
“兄长,喝口热茶缓缓。”
两兄弟的脸色此时都还是病怏怏的,只是萧仿年少,身体底子又比温季礼好些,是以看起来没有那般的虚弱。
时值山中寒风吹过,萧晋正想着萧溯之去马车上拿件外衣也能这么久,就看萧溯之抱着狐裘冒雨跑过来,将那本该压箱子的狐裘披在了温季礼的身上。萧晋盯着狐裘表情复杂,对萧溯之作口型道:“这不是……”
萧溯之皱眉回道:“没有厚的外衣,这件就是最厚的了。”
温季礼按捺住胸腔里震颤的咳嗽,苍白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抚过狐裘上的皮毛。
他故意没将这衣物还给她,想着要留住一个念想。可如今披在身上,脏腑的伤却像是加剧了一般,卷起细细密密的疼。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她送他这狐裘时,眉梢眼底还很狡黠,处处算计着他,想套他入伙。后来真的入伙了,那些温言软语,哄得人把心都丢了。
那时,她会说——
你这样做,我会动心。不是对这兵权,是对你。
那时,她会问——
你这人,重的到底是名节,还是名分?我给了,温军师敢要吗?
她还会说——
若此生无虞,你我老了,这玉簪同葬,如何?
明明许过了白头,又将玉簪拿走了……
温季礼心中如绞,难以遏制,闭上眼是两人经历过的种种生死,睁开眼便是宋乐珩为他做过的,动他心弦的桩桩件件。
他陪着她,看她从一无所有到今日占据两州的宋阀之主,可往后,她那些温言软语再对谁言,永远……也不会是他了。
温季礼突觉喉头一甜,急拿出袖中手巾捂住嘴,见得手巾上落了一抹刺眼的红。身周人都紧张不已,闹闹哄哄的,萧仿喊着先去白古城,给他找大夫瞧瞧。可温季礼晓得,此去回了北辽,他就药石罔效,活不成了。
他的心丢在岭南了,没有大夫能救他的命。
温季礼擦干净唇上的血色,稍稍扬了手,身边人便都安静下来。他眼下仍是气空力竭的状态,没有办法说太多话,只能挑着要紧的事说:“阿仿,兄长今日与你所说,你要一一记住。萧氏据河西四郡,北有八部,想互相吞并壮大势力,以争可
汗之位。南为中原边城,难免会时时起冲突摩擦。因而萧氏绝不可偏安一隅,须有图盛之策。”
萧仿一愣:“兄长为何说这些?你我同归北辽,只要有兄长在,谁还敢觊觎萧氏?等我养好了伤,兄长只需发号施令,我和阿宁自会为兄长冲锋陷阵!”
说到激动处,萧仿跟着咳起来,捂着胸口痛苦不已。
萧溯之赶紧给萧仿也倒了盏热茶。待到萧仿喝下茶平复了一些,他方紧紧握住温季礼的手,小心翼翼地询问:“兄长,你会……会和我们一起回北辽的,是不是?那里的草场,是我们的家啊。阿宁还在等着你……”
温季礼喉间发堵,胸腔里也堵得厉害。那真真是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像要把他烧焦了。他敛低眉眼,没去看萧仿,接着说道:“中原皇帝已无法长久,一旦沦为军阀的傀儡,中原各方势力必如雨后春笋,混战一片。如今西州、肃州皆为刺史袁平掌控。袁氏盘踞两州已久,已是诸侯之势。但袁平能力浅薄,难以在乱世立足。等到有其他势力欲攻打西、肃两州时,你伺机与袁平结盟。如此一来,这两州便成萧氏四郡的天然屏障。”
“兄长……”
“等我说完。”温季礼又断断续续地咳了好几声,颤着手摸过茶盏润了喉,才接着道:“结盟之后,你要……要徐徐拉拢西州、肃州的民心和军心,收买其军队心腹,替换成自己人。我会……我会适时自中原北上,与你在两州汇合。”
“兄长!”
“到时候,我会助你整合两州四郡的兵力,攻下八部,北登可汗之位。”
萧仿蓦地跪在温季礼脚边,声泪俱下:“我不要什么可汗之位,我就要兄长平平安安的跟我回去。你出来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只要中原遍地战火,确保萧氏能从中获利,你就会回五原的。阿宁说没见过交州那样的鱼米之乡,兄长……兄长不是还答应过阿宁,等萧氏壮大,就把交州打下来送给阿宁吗?现在为什么要变!为什么!就为了一个女人吗!”
“阿仿,你已经长大了,当知晓古往今来,中原就是汉人的领地,外族入侵,无有长久统治之先例。萧氏……也做不到。你和阿宁彼时年幼,兄长尚能哄一哄,如今……却是不能了……”
“那就算……就算不打中原,不要交州……”萧仿恳求地拉住温季礼:“兄长,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我从没想过自己登上可汗之位,我和阿宁就想有朝一日,兄长成为北辽的可汗。兄长不要走回头路,我求你……算我求你了。我什么都不计较,不计较这次险些死在岭南,我们一起带着萧氏北上……北上好不好?武威的草场又要变绿了,赫连山的雪……雪也快融化了,阿宁……阿宁都成大姑娘了,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温季礼喉头的腥甜又涌上来。
回去了,就真的再也走不了了。
他微颤的手紧攥了片刻,旋即取下腰间的狼头玉佩,放在桌面上,起身以迅雷之势拔出了萧溯之的佩剑,一剑斩下去,玉佩两碎,自中分为了两半。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玉佩,看着温季礼。
温季礼握住萧仿的手,萧仿还呆呆愣愣的,就见他把一半的玉佩放在了他的手心。
“自今日始,你亦是萧氏家主。此后,萧氏大小诸事,不必请示,你自裁夺。今日言语,牢记心中。两州之合,若此病躯仍在,必去赴约。其余诸人,愿回北辽者,随二公子北上。”
温季礼戴上狐裘上的兜帽,冒雨走向马车。萧仿回过神之际,想去拽他,那片衣袂却自指缝中滑走,不肯驻留。萧仿心中大恸,伤势一时难以支撑,扑倒在地。
“兄长……回来,回来!母亲还在等你,阿宁还在等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抛下我们!我们是家人啊,兄长!”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萧仿眼底嘴边俱是绽开的红。眸光尽处,那雨中的背影停顿少顷,又再举步前行。
所有的尊敬、爱重、仰视在这一刻,在这被遗弃的一刻,都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恨和怨,裹缠在那双变得凌厉的眼眸中。
萧晋内心挣扎着,重重叹了口气,对萧仿行了礼,道:“二公子,今后……保重。”
他跑出茶肆,追上温季礼的步伐。
萧溯之还在迟疑,可看到温季礼上了车,仍是不自觉地前行半步。他阖眼做了决定,转头把萧仿扶起来坐回凳子上,又跪下朝萧仿磕了一个头,道:“二公子,保重。”
随后,萧溯之也策马跟上了离去的马车和黑甲。空空的茶肆里,雨落如珠,风声萧萧,泪和血无声坠在地上,浑浊了湿土。
另一边离去的马车上,不敢回望的人克制着眼中的酸涩,骨头里,血脉中,尽是断裂钻心之苦,苦得他五脏如焦。他以手巾接住嘴里疯狂涌出的血,所有的意识在极痛之下,尽陷入模糊……
已至亥时三刻。
中军帐里,宋乐珩手里拿着笔,望着桌案上的鸟笼子发呆。她几天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两颊迅速消瘦,已经显得微微内凹。此时她眼睛底下挂着浓浓的黑青,疲惫颓然至极,正是走神间,宋流景便端着一个托盘,走进了军帐。
“阿姐。”
宋乐珩敛住纷杂的思绪,见宋流景走过来,埋下头继续写着手里的治军之策,嘴上却道:“怎么还没休息?这么晚了,大伙儿都睡下了。”
宋流景没答,走得近了,便将托盘放在书案上。托盘里,摆着几个琉璃盏,有晶黄色的,艳粉色的,煞是精致好看,在烛火的照耀下,流光溢彩的。
宋乐珩没抬头,只是赶客道:“回去歇着吧,阿姐还有正事要做。”
宋流景轻轻抓住宋乐珩拿笔的手腕,抽走了她手里的笔,将其放在案上。他蹲下身来,仰视着宋乐珩,柔声道:“阿姐身边,怎么不留一个人伺候着。”
宋乐珩失笑:“我又不是什么七旬老妇,三岁小儿,还用不着别人伺候。再说,李文彧才走没多久,我是看他实在熬不住了,才让他回去睡的。”
“那阿姐呢?还要熬多久?熬到再也想不起那个人为止吗?”
宋乐珩笑意僵了僵,没有吱声儿。
一开始,她也以为,只是一场离别罢了。
她虽没什么感情经验,但左右还是看过别人谈的,分个手天各一方,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薄情的几天就能活蹦乱跳,逢上实在爱得深刻了,最多也就半年。生死不渝刻骨铭心的,那得是万里挑一,落不到她的头上。甚至,在温季礼走后,她都没有太多撕心裂肺的感觉。单是觉得胸口上压了块巨石,哪哪儿都不对劲,压得她难受极了。
然后她就发现,她不能停下来,一旦什么都不做,发呆时,她就会恍恍惚惚听到那个温柔的声音,喊着她:主公。
一抬眼,又会看到那个人就坐在中军帐里,呆在她目所能及的每一个地方。
休息时,她会想起,她和燕丞穿到七年前,是温季礼在这里坐镇统兵,在这里不眠不休地守着她醒过来;去到江边时,她会想起她身陷漳州,是温季礼率兵攻城,在江边接应她;看到李文彧时,她会想到她孤身入匪寨,是温季礼与她配合炸开山壁……
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人,和她有这般的默契交托了。
宋乐珩出神地想着想着,蓦地就觉得,那块压在胸口的巨石,逐渐出现了裂缝,仿佛随时要炸开,让那激涌的情绪喷发出来。她只手捂住自己的脸,哑着嗓子道:“阿景,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再几日……再几日就好了。”
宋流景拉开她挡脸的手,满目都是心疼:“我知晓阿姐很痛。我能感受到的。我也经历过。阿姐,我能帮你。”
宋乐珩茫然地看着他。
宋流景拿过一个琉璃盏,揭开盖子,里面是水,
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酿香气。宋流景解释道:“这是我调制的果酿。”
“不喝酒。”宋乐珩果断拒绝,转过身就想继续做事。
宋流景忙道:“这不是酒,我没有加酒在里面,只是……只是放了蛊。”
宋乐珩略感愕然,皱着眉头冷脸道:“你说有什么?”
“阿姐别误会。”宋流景急把琉璃盏放回桌上,复又握住宋乐珩的手:“我不会伤害阿姐的,阿姐不信我吗?这种蛊,只是有宁神的效果,能让人……让人陷入短暂的梦境,消减痛苦。我就是想让阿姐好好睡一觉,你太累了。”
宋乐珩缄默不言。
宋流景以为她会拒绝,有些泄气之际,宋乐珩却心知自己的确绷到了极限,再这么下去,只怕会在将士面前露了情绪。她闭了闭眼,道:“会上瘾吗?”
“不会!”宋流景的眸中忍不住攀上欣喜,答得斩钉截铁:“阿姐相信我,会让痛苦暂时过去的。我是在自己用过后,才敢让阿姐试试的。”
“……好,直接喝吗?”宋乐珩端起一个琉璃盏就想喝下去。
宋流景制止她道:“不能喝,太多了就会伤身。蛊的效果因人而异,能对人起的作用都不相同,所以我拿了这四种蛊,阿姐分别试一试,看哪一种对你有效。”
宋乐珩一一揭开四个琉璃盏……
果然是不同。
除了一盏里面是清水,其他的,要么有几根活虫子在蹦跶,要么,就是绿油油像是菜虫被压扁挤出来的汁水,还有一盏,直接就漂浮着虫子的尸体。
宋乐珩:“……”
宋乐珩没忍住,扭头就打起了干呕。她想吐,但由于几天都没好好进食,压根儿就吐不出来。
宋流景赶紧把几个琉璃盏都盖上,给她拍着背,道:“阿姐你别看,我来吧,我不会让你难受的。”
他扶着宋乐珩坐好,从袖口里掏出一根常用的红色蒙眼巾。那巾布上,调了特质的香……
是一种药香。
和温季礼身上很相似的药香。
宋乐珩被这香气包围着,一时竟是贪恋得不想挣扎,不想躲开。她任由宋流景将布巾系好,挡住了她所有视线。间隔须臾,她的下唇被指腹轻轻按住,那略显冰凉的温度,也像极了温季礼。
手指碾过她的唇,带着不轻不重的力道,像是为她抹了一层口脂似的。
慢慢的,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变得飘忽不定,身体也开始软绵下来,如同踩在云端,丝毫没有真实感。她听见有人在问她:“阿姐,是什么感觉?有好受些吗?”
“嗯。”宋乐珩迷迷糊糊的,像徘徊在入睡边缘,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她抿了抿唇上的芬芳气,是桃果的味道,很是香甜。
“阿景,可以了。我有些犯困了……”
她抬手想摘掉蒙眼巾,不想被人制住了手腕。宋乐珩矮声斥道:“好了,不要胡闹。”
下一刻,指腹又再贴在她的唇瓣,这一次,是上唇。
“阿姐别急,再试试,这是什么味道的果酿,我特意为阿姐调的。”
扑鼻而至的是葡萄香。那接近蜜糖的甜度滑进她的嘴里,让她愈发有些晕乎迷离,就像是喝醉之后溺水的人,听不真切耳边的一切。
“是……是葡萄。”
“那这个呢?”
第三次,有些清苦的味道,宋乐珩已然尝不出是什么了。她真似陷入了一场梦,明明不可视物,却仿佛看到温季礼就在她面前,芝兰玉树,温雅清逸。她伸出手去想要触碰他,于是……
手被接住了。
宋流景半弯着腰,主动将脸贴上她的手心,让她抚摸。他听得宋乐珩难过地说:“怎么……叫你走,你就真走了。你走了,我上哪再找第二个这样的军师啊……”
水雾逐渐润湿了蒙眼巾。
“以后……谁替我坐镇后方,谁在我身陷重围的时候来攻城,谁和我一起做局去诓人啊。你……你哄哄我,说两句好话,我便也哄哄萧仿,那不行吗?”语气一转,又是失望,又是怅惘:“不行的……不行的……哄不好……你是萧氏的家主,萧仿是你的胞弟,你怎么能留下……你走吧,走吧……”
“我不走。”宋流景轻声说:“你想要我是谁,我都可以,我没关系的。”
宋乐珩手间一颤。
她听不清楚这声音在说什么,只觉得温柔,和温季礼一样的温柔。
他蹭了蹭她的掌心,蹭得她酥酥麻麻的。然后,他握住她的手,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腕内侧。刹那之间,若一桶火油在脑子深处炸开,炸掉了所有世俗礼节的约束,炸掉了理智冷静的假象。她的手慢慢往下滑,轻抚他的嘴唇,触及他的喉结,落在那领口处。她听得这个人闷哼了一记,用引诱的口吻对她说——
“把我当成任何一个人,只属于我,只占有我。让我留在这里,与你相融。如见这世间万般光阴之前。”
第135章 共沉情海
宋乐珩在蒙眼的状态里,只感到有一阵冷香气包覆过来。她还迷糊着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被一个力道猛地一拽,整个人几乎是从椅子上腾空扑进了一个怀抱中。继而,便是兵器抽出的响动。宋乐珩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动作也慢了半拍,刚想取下蒙眼的布巾,人就已经被打横抱起。
好似穿过了黑夜与凛风,及至那脚步停下来,只剩一股浓烈的药味罩着她。他把她放在床上坐下,小心细致地取开那蒙眼布巾。她见他一瞬,他的眼眶便也红了。
“你……不曾想过我吗?为何与旁人……”
想。
太想了。
梦境里,索性就想个粉身碎骨,共沉泥沼。
宋乐珩捧住温季礼的脸,强势地吻上去。已是许久没有触碰过的沁冷之意,尤然如她所知,只要稍一逗弄,那冷意很快就会退去,变得格外炙热。
温季礼的眼眸先是微微一睁,旋即也阖下眼去,掌住宋乐珩的后颈,将这日日的纠葛、思念、忧心如焚皆化作唇齿间的抵死缠绵,将所有的不安、猜忌、质疑通通都摧毁于这一瞬。
不知何时,两人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吻得忘情深刻,恨不能把彼此都嵌入血肉骨髓里。宋乐珩将温季礼按倒在床上,一只手探下去,握住了他。温季礼惊愕之际,一声低吟已自齿间挤出。而后,便是疯狂的失控,骨子里的自持、克制都被那由慢到快,由浅到深的动作,一一绞成了齑粉。
等那欲念昂扬,宋乐珩撕开温季礼的腰带,剥了他的衣裳,又扯了自己的外袍往地上一丢,里衣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大半个
肩头来。她脸上红得不像话,滚烫的掌心按住温季礼的胸口。温季礼见她要坐上来,掐住她的腰,急道:“主公,你……你要走到最后一步吗?”
宋乐珩眼神稀里糊涂地盯着他,喘息道:“是要……先有名分吗?我给不了你,怎么办?”
温季礼手指一蜷,遂又松开了力道。那眼底的情欲夹杂着些许苦涩,致那眼尾都抹上了一指胭脂色,撩人得紧。他哑声开口:“你不要……不要让我走。没有名分,我便……不求了。”
宋乐珩重重坐下。
没顶瞬间,将人彻底的拉入了欲海。
灵魂相刻,彼此交融。
潮湿和灼热如一场夏日急起的骤雨,越落越滂沱。
帐中声色靡靡,喘声交叠着,呼吸吞没着彼此的呼吸。温季礼的肩头脖颈上,俱是宋乐珩留下的牙印。他握着她腰间的手随着那起起伏伏,用力到青筋迸出。
直至烛火燃尽,温季礼额头抵在宋乐珩的下颚,微微拧眉闭眼时,那一滴汗,于他激颤到难耐的哼声里,绽在宋乐珩的心口上……
次日醒来,宋乐珩的脑袋还有些隐隐作痛。她躺在床上拿拳头轻轻锤了锤前额,还在闭眼琢磨着宋流景那蛊当真有用,不仅让她睡了一个好觉,关键是……
她梦到了温季礼。
不止梦到,而且还睡到了,简直圆了她这么久以来的夙愿。
可一想到那只是个梦,宋乐珩又觉心里的难过似阵阵海浪袭来似的,要把她吞没了去。她缓了一口气,想坐起来穿衣服,这时才发现,她身上居然是光的!宋乐珩脸上一臊,寻思这春梦也做得太实诚了些,冷不丁斜着眼一瞟,就看到了旁边同样没穿衣服的温季礼。
宋乐珩:“……”
宋乐珩脱口而出:“卧槽?这不是梦?”
她赶紧躺回去,推了推温季礼,实在吃不准这是怎么一回事。人都走了,怎么还半路折返了?这折返之后,两人是怎么又睡上了?这也太虚幻了。
她连着喊了温季礼好几声,都没能把人喊醒过来。再下细往他身上一摸,温季礼整个人都快烫得能滚鸡蛋了。宋乐珩吓了一跳,这下是再无心思斟酌旁的事,慌慌张张套上衣物,穿了鞋袜就往帐外走,想着找沈凤仙来看看。
彼时,萧溯之和萧晋正在帐外头说话,一看宋乐珩衣衫不整还在捆腰带就出来了,两人都急忙转过头,不敢直视。
宋乐珩看看两人,也很是恍神:“你们也回来了?所以里面那个……真是温季礼,我没眼花?也没做梦?”
萧溯之翻着白眼怼道:“宋阀主这是高兴得昏头了吗?我们公子现在醒了吗?”
宋乐珩抹了把自己的脸,又抿了抿唇。
看来,昨天晚上真不是梦,她真把人给吃干抹净了。
她现在已经算是和萧氏交恶,居然还对温季礼干了这种事。温季礼在感情上又认死理,她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宋乐珩悔得不行,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恼怒昨天晚上就不该去试那个什么蛊。她把腰带系好,稍微定了下神,问道:“你们不是已经启程回北辽了吗?怎么又折返了?”
萧溯之不想理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萧晋叹道:“宋阀主,你以后要好好对我们公子啊,不要辜负了公子。公子为了辅佐你,已经让二公子接任萧氏的家主了。二公子此番独自返回北辽去了,昨日他们兄弟还……哎……”
宋乐珩的脑瓜子嗡嗡直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温季礼为了她,撇开了扛在肩上十数年的萧氏?
她眼眶一热,心里像被沙子磨似的,一阵儿阵儿地疼。但她知晓眼下不是叙话的时候,便嘱咐道:“温季礼情况不大好,在发高热,我去叫沈凤仙来看看。你们先进去,把……把衣服给他穿上。”
萧晋:“?”
萧溯之:“……”
萧溯之破口大骂:“你还是不是人!昨日我们公子吐血不止,还赶了那么远的路,你居然……居然能对公子下手,你、你不要脸!”
萧溯之飞快冲进营帐。
萧晋道:“难怪宋阀主刚才出帐子的模样,好像刚逛完窑子……”
萧晋也进帐了。
宋乐珩:“……”
其实这个形容,倒也不必用在她身上。
等宋乐珩去伤兵营搬了沈凤仙过来,就看到一群枭使已经聚集到营帐门口,叽叽喳喳亢奋激动地议论着。
宋乐珩眼皮子一跳,无声无息地走近过去,就听张卓曦这狗嘴正叭叭道:“我就说昨天晚上听到马蹄声呢,那北辽马和咱们中原马步声不同,我还以为我是做梦听错了,敢情真是军师回来了!你们肯定猜不到,我昨天晚上看到了什么!”
吴柒黑着脸也在听。
其余人则是一副按耐不住的八卦样儿。
“你快说啊!是不是情人相逢,涕泪直下!两个人抱在一起,发誓永不分离?”葛老八两只眼睛都在放光。
“不是!我看到军师抱着主公往自己帐子里去了,萧溯之他们几个,全在中军帐拿剑指着宋流景那死小孩。啧啧,你们没看宋流景当时的脸色,跟从乱葬岗爬出来似的……”
张卓曦刚要给众人真情实感地演绎一遭,沈凤仙就面无表情的从一堆人身边经过,进了营帐去。众人一见着沈凤仙,自然知晓是宋乐珩回来了,当即原地散开,看天的看天,瞅地的瞅地,都想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宋乐珩冷着脸,喝道:“都给我滚回来!”
枭使们又老老实实聚回去,个个低头不语。宋乐珩扫视一圈众人,目光定在张卓曦脸上,咬牙切齿道:“张卓曦,你这张嘴就不怕我让柒叔拿个针给你缝了!”
吴柒气不顺地拆台:“你敢做还怕人家说。”
宋乐珩没料想吴柒来这一出,顿时尴尬道:“柒叔你……给点面子行不行?我又没做什么。”
“还没做什么。你没做,温季礼怎么就晕在帐子里了?你没做他怎么就走了那么远还回来了?你把他喊回来,也不怕李文彧宋流景还有他,三个打起来啊!”
“那打起来就热闹了。”马怀恩左边碰碰张卓曦,右边碰碰蒋律,搓手道:“你们说谁能赢?我赌一贯钱,就李文彧那脑子,肯定被这俩啃得渣都不剩。”
宋乐珩又瞪一眼马怀恩,看众人都不敢开口了,她才把吴柒拉远一些,小声道:“他是自个儿回来的,我这不是……这不是也没想到。我如果真想叫他回来,当时就不会让他走了。”
枭使们继续小声讨论。
“那肯定是温军师赢啊,主公本来就最喜欢他。”
“但架不住宋流景那小子会使阴招!”
宋乐珩再次瞪众人,众人又识趣闭了嘴。
吴柒道:“温季礼回来了,那萧仿呢?会不会也跟着回广信了?那小王八蛋这次吃了个大亏,真要回来了,你得谨防着他给你拉一坨大的。”
宋乐珩皱了皱眉,说起这茬,心里便有些难受,下意识地看了眼营帐的门帘,道:“萧仿回北辽了。”
“他一个人回去的?他能让他这长兄又独自回岭南来?这么说……莫不是温季礼和萧氏划清界限了?”
“他不会丢下萧氏不管,这其中,定是有他自己的安排。我就是……心疼他。”宋乐珩按了按心口,闷在里面的酸涩像是水被烧沸了,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要是她没亲眼所见温季礼舍命救萧仿,她根本体会不了他对家人的感情。最初她说什么要将人抢回来,藏起来,是觉得整个萧氏都像一座山,重重压在温季礼的身上。
他就像一只驮着家的蜗牛,用身体在粗砺的地面上磨,磨得自己血肉模糊,去寻一个归处。
她想给他这个归处。可那一日她才明白,要把他背上的壳剥落掉,就要扯烂他的肉,刺透他的骨,让他鲜血淋淋的暴露在阳光下,反
复的暴晒,煎熬。
宋乐珩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落下去,沈凤仙又从帐子里出来了,径直走到宋乐珩面前道:“你要诚心想他死,你拿刀子往他心口捅一下不就行了。”
枭使们面面相觑,耳朵都竖了起来。
宋乐珩惊道:“我怎么会想他死?我……”
沈凤仙打断:“那你还和他行夫妻之事。”
枭使们:“……”
吴柒:“……”
宋乐珩:“……”
沈凤仙,你这和当众拉屎有什么区别?
诚然,沈凤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对宋乐珩公开处刑。宋乐珩原本还试图捂住沈凤仙那张不顾他人死活的嘴,但看沈凤仙拿出一根粗长的银针后,宋乐珩麻溜地收了手,老老实实地聆听医嘱。
“我给他施了针,人已经醒了,退热得慢一些,看今明两天吧。他本来就是半个油灯座子,你一榨他,他差点最后一点油也给榨没了。”
枭使们听得抿唇憋笑。吴柒脸黑得像是抹了锅底灰。
宋乐珩一只手按着额头,耳根子都透着要命的红。
“三个月内,不能再同房。你再惹他一回,神仙都难救,别说我没提醒你。这七日,他需得每日服三帖药,我回去抓了让人送来。最好是卧床休息,莫再染上风寒。”
“知晓了。”宋乐珩声如蚊呐地应了。
沈凤仙一走,枭使们脸上的笑再也憋不住,一个个像是要笑翻在地上的乌龟。宋乐珩拉着脸数落了众人几句,又叮嘱了不准把事情外传。前脚刚让枭使们散了,吴柒后脚就揪住了宋乐珩的耳朵。
“你还说你没干什么!你都把人给睡了?!”
宋乐珩拍吴柒的手:“哎,哎!军营呢!等会儿被人看见了,我怎么统兵!”
“你叫我一声爹,爹揪闺女的耳朵怎么了!”话虽是这么说,但吴柒看到远处有士兵巡逻过来,还是松开了手,压着嗓音道:“你自个儿说道理的时候,一套接一套的,怎么他一回来,你就按捺不住你那好色德行了?你这么一整,万一萧仿回去搞个事,支着北辽往中原打,到时候你怎么办,你让他怎么办?还有……”
他左右看看,声音更小了些:“你和李文彧的婚约怎么办?你家那死小孩,能接受你和温季礼吗?我今早就看那死小孩在中军帐坐着,像块木头似的,值守的兵说他都坐一宿了。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三个人的关系?”
宋乐珩被吴柒念得头昏脑胀,按着太阳穴道:“我昨晚……就是神志不清,我还以为在做梦。”
“这么说,你是不想负责。”
“也没有不想。你先看着阿景那边儿,他是我弟弟,我倒没什么不好说的。至于李文彧……我会同他说明白。萧仿更别说了,他就算回了北辽想作妖,我现在就两个州的地儿,他们屁股朝南拉屎都拉不到我的头上。”
吴柒:“……行,你最好是一直这么稳。”
“行了柒叔,先别念了,头疼,我进去看看温季礼。”
话罢,宋乐珩快步往营帐走去。
吴柒看着她的身影摇摇头,也朝中军帐去了。
帐子里,光线仍有些晦暗。床边烧着一个炭盆,把方寸之间烘得暖意融融。宋乐珩入内的时候,就见温季礼披衣靠坐在床头,萧溯之和萧晋都站在边上,听他吩咐着什么事。
萧晋担忧道:“如此一来,草场的马匹至少要少三成,二公子那边……会怨您的。”
“无妨。”温季礼掩唇轻咳几声,面上更显苍白病容:“此事要快一些。阿仿的手段和心性我都了解,此一去,他只怕对我……”略是一叹,跳过了过于沉重的言辞,只道:“三个月内,萧氏权柄会收束在阿仿的手里,是以,必须在此之前,否则,萧氏恐生内斗。”
尾音一落,温季礼眼角的余光扫到宋乐珩身上,笑意一霎温柔,如浮着落花的春水。
“主公来了。”
宋乐珩走到床边去坐下,有些不太敢看他,视线只落在他修长的指节上,道:“在说什么?”
温季礼给萧溯之两人递了眼神,两人便退出了帐子。帐中一时静默,温季礼定定打量了宋乐珩许久。
只几日的光景,眼前人也消瘦了许多。
“主公为何不敢看我?是昨夜之事……”
“昨夜……我……我那会儿迷迷糊糊的,有些不太清醒。”
宋乐珩一说这话,温季礼的脸色顿时更加苍白了。后续要脱口的话,也就这么生生地卡住。
宋乐珩道:“原本是阿景见我这几日太累,说有一种蛊能够宁神,我便……便由着他用了。我没想到,你会回来……”
温季礼垂了垂眸,有那么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到心里有一把刀子在来回地切割,他忍着那狠烈的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不失态:“若主公不快,昨夜之事,便当没有发生过。倘使……你真不愿我留下,我……”
“我没有不快。快活倒是挺快活的。”
温季礼:“……”
温季礼一怔。
宋乐珩摸摸索索地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扣:“就是觉得,不该这样的……不该在这种状态下,把这事儿给办成了。明明我之前也老想和你这样那样,你都不肯。昨夜里我以为在做梦,都想不起来你做那些时,是个什么样子。是不是头发也乱了,呼吸也乱了,心有没有乱,有没有舒服到……”
温季礼说时迟那时快地坐起身来,一只手捂住她的嘴,脸皮都红透了:“主公。”
宋乐珩抬眼笑望着他,四目相对之间,至此,才真正觉得,两人经历了这种种离间和猜疑,又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甚至,更近了些。
宋乐珩拉开他的手,在他手心落了一吻,轻声道:“明明都走了,为什么最后还是选择回来?你这一走,萧仿会不会回去要哭好几月,然后把你母亲妹妹宗亲全都拉过来,哭着求你回去吧?”
她故意打趣,温季礼便也笑了笑。但这话题本身就让人难过,饶是宋乐珩想用轻松的法子问,依旧能看见温季礼脸上掩藏的撕裂的苦楚。他拿过枕头里侧放着的狼头玉佩,摊在掌心里。宋乐珩这才惊觉,那玉佩竟已断成了两半。
“他不会再哭了。阿仿……应当会当作没有我这个长兄。此后若我再回北辽去,他大抵……会如我当年,站那城楼上,让我自刎谢罪。”
第136章 重回正轨
“不会的。不会。”宋乐珩一只手抚着温季礼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轻蹭了蹭:“
一个娘胎里生的,这么亲密的关系,不会走到那一步的。等以后,中原平定以后,我去寻遍大江南北,找治他的法子,找到了,我与你一起去北辽,好不好?”
温季礼好似应了,又好似没应,那声音如鸿毛似的,虚无缥缈。隔了良久,两人拉开些距离,宋乐珩就看他的眼神还是定在那块狼头玉佩上,仿佛在忆遥远从前的事。
“这块玉佩,是萧氏家主的象征吗?”
“嗯。另外一半,给阿仿了。这两日,人昏昏沉沉的,有时也不知是醒着还是在梦里,总是……总是想起些少时的事。”
“说给我听听呀,别一个人藏着想。”
宋乐珩知晓温季礼心中积郁,这些林林总总的事若不说出来,那就像埋进了沙子里,有朝一日会长出数不清的荆棘,牢牢地裹缠住他。
温季礼本不想多提,耐不住宋乐珩那双手在他腰上左戳戳,右捏捏。他躲闪不过,这才敛了笑意道:“过往之事,说起来,都很无趣。我和母亲的性子安静,早年生活在萧敬徳家中,也总是压抑的。后来有了阿仿和阿宁,两个小娃娃闹闹腾腾的,才有了些生气。”
“你这当真是长兄如父。”
“嗯。”温季礼不轻不重地应了声,眉眼便黯然地垂了下去:“他们两人,都很要强。我那时要跟着萧敬德熟悉军务,母亲不喜理事,萧敬德妻室的那几个孩子,就总是去欺负阿仿和阿宁。他们怕我忧心,从不会主动告诉我。”
宋乐珩摸着自个儿下巴道:“萧仿那性子,不会由着人欺负的吧?”
“嗯,他那时才四五岁,阿宁更小,刚刚学会走路。有一天,阿仿带着阿宁在草场上学骑马,那几个孩子就哄着阿宁用火油去炸……咳,炸牛粪。”
宋乐珩:“……”
温季礼自己也说笑了,摇了摇头,眸光飘忽着,似从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又见到那碧草连天的草场,见到那成群奔袭的骏马,见到马背上有两个小娃娃,恣意可爱地喊着他兄长,朝他骑着马奔过来。
这么看着,眼眶就酸了。
“阿宁的头发被烧了,浑身都沾着牛粪。偏生成这样了,阿仿还带着她和那几个孩子打架,打得不可开交。那天阿仿的乳牙被打掉了,阿宁就在边上抓牛屎马粪扔那几个孩子。我赶去的时候,六七个人,都像粪金龟一样。”
宋乐珩:“……你们草原上的小孩,是玩得挺与众不同的。”
温季礼忍俊不禁,末了,又叹了一息:“所以阿仿和阿宁自小就不喜萧敬徳这亲父,反倒与我这个同母异父的兄长要亲密些。”
话至此处,温季礼从袖口里拿出一个针脚歪歪扭扭的荷包,递给宋乐珩看。
宋乐珩拿着荷包打量了一下,问:“这上面绣的……就是被炸开的牛屎?”
温季礼:“……”
温季礼没忍住笑出声。可这一笑,胸口又扯着有些闷疼,便捂住胸口道:“主公……你、你不要说笑。”
“我没说笑啊。认真的。”宋乐珩指给他看:“你瞅瞅,这不像吗?底下一坨,上面全是须须。”
“……这不是、不是牛粪!是家乡那边一种很常见的花,叫红景天。”
“那这绣工,是有点……奇怪……”宋乐珩摸摸鼻尖儿,心知温季礼不会无缘无故拿出这荷包,便将其打开来。里面的东西抖落在掌心上,竟是几颗小孩子的乳牙。宋乐珩默了默,道:“这就是萧仿的乳牙?”
“嗯。”
宋乐珩又抖了抖荷包,抖出来一颗……成人牙齿。她眉头一跳,把东西装回去道:“温军师,你这什么癖好呀。”
“那是阿宁的牙齿。”温季礼接过宋乐珩递回来的荷包,看着荷包道:“前年年初,我告知阿宁要前往中原,归期不定。她生气了,气得去跑马,不慎从马上摔了下去,磕掉一颗牙。我走那日……北辽人有用兽牙保平安的风俗,我都不知道,他俩私下商量着,由阿宁绣了这个荷包,又把两人的牙齿都装在了里面。他们说……说他们比兽凶,定能在中原护我平安。”
泪珠子终于藏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这人连哭都是这般的克制着,无声又无息,只有眼底欲盖弥彰的脆弱。
宋乐珩靠上前去,抱住温季礼,喊着他的名:“萧若卿,萧若卿。”
她一句一句地哄,用了这一生最温柔的语气:“你做得够多了,他们会理解的。你不是萧敬徳,不会像萧敬徳那样,走到萧仿的对立面去。如果不是来中原遇到沈凤仙,你已经为萧氏把自己熬得油尽灯枯了。你只是暂时不回去,不会一世都不回去的。我保证,等宋阀足够强大,我和你一起,保护你的家人。”
宋乐珩轻柔吻去那面颊上的水泽,又在温季礼的唇角落了一吻,旋即才退开些,说:“我也是你的家。枭使们都是你和黑甲的家人。你要是愿意,柒叔肯定也乐意当你爹的。”
温季礼:“……”
温季礼又被她逗笑,一时觉得有些难堪,侧过头遮掩着擦了擦自己的脸。缓过了情绪,说出了这些积攒的郁结,温季礼方揭过旧事,正色道:“主公不是问,先前我与溯之二人在说什么吗?我命萧晋带领黑甲,星夜往武威去。萧氏最大的草场在武威,那里养了数十万的马。”
“多少??”宋乐珩睁了睁眼:“数十万?你说数十万?”
“是。你与燕丞陷入昏迷那一次,我仔细研究过岭南的地形,要养北辽的马,岭南并不合适。但如今只能退而求其次,将马养在高州的翠屏山下。我原本准备待夏日草盛,再引六万马匹至高州,那时候,高州应当也纳入宋阀了。只是没想到,谋算许多,也算不尽人心。”
宋乐珩怔住了。
原来,他那会儿就在替她筹谋将来骑兵之事,竟想过要将萧氏的马引至岭南。而她也在思量,以后恐怕要找萧仿买马的事。两人的所思所想,无论何时,居然都能这般的契合。
宋乐珩突然眼眶一涩,哑声道:“温季礼,你这样,我真是……真是舍不得……”
走了。
万一她最后通关了,没有留在这个世界,那温季礼该怎么办。
对面的人像是堪破了她的心事,小心谨慎地问:“主公舍不得什么?”
宋乐珩对上那双眼睛,按耐住所有对未知的起伏心绪,只是笑道:“舍不得放你走了。”
“那就……不要走。”
如冷山萦雾的朦胧眼底,裹挟着宋乐珩都看不明的情绪。她拿出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一对玉簪,一支戴在温季礼的发间,另一支便随意地插在了自己头上,道:“你这马也给我了,人也给我了,温军师还想走,那肯定也走不了了。不过,这马到底算是萧氏的,我们是不是得给点银子才行?”
温季礼探手摸了摸玉簪,一颗心终于就此安定下来。他微微摇头道:“我只欲一事。萧氏如今根基是我十年心血,阿仿接手萧氏后,暂能立足,但无法长久。这六万匹马,若可助主公成就大业,望主公拨十万兵,许我北上,让阿仿北登可汗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