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之前陪你复习法考,把刑事这块的内容捡回了点,刚才跟林女士讲职务侵占那堆法条的时候,我脑子里飞速过知识点。”
这话让宋曦丹更意外了,“我还以为知安姐你一开始就胸有成竹呢!不过,知安姐,我刚刚真的以为你可能不会接这个案子,林女士脾气这么急,又总想着走捷径,后续沟通起来肯定很费精力。”
第95章
“这才哪到哪呀。”应知安闻言,眼神里带着点务实的坦然:“费精力是真的,但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啊。这个案子本身证据线索不算模糊,只要我们按部就班收集证据,胜诉率很高,既能赚得口碑,收入也可观,何乐而不为?”
说原则,应知安是真的有原则。
说务实,她也是真的爱赚钱。
宋曦丹听着,忍不住点头:“那我立刻去联系审计机构。”
应知安却说:“我有熟人,这事你不用管了,万圣节律所搞团建,你准备去吗?”
“知安姐你去吗?”
应知安点点头。
宋曦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目光中都是金灿灿的喜悦,“你去我也去!”
“好。”应知安宠溺地应道。
万圣节就在这周五。
律所行政这次下了血本,包下了城中一家颇有名气的清吧的独立区域作为派对场地。
场地里早就布置地很有节日氛围,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昏暗的灯光被调成了幽深的紫色和橙色。
墙壁上挂着夸张的蛛网装饰,还点了南瓜灯,音响播放着低沉的、夹杂着风声和诡异笑声的背景音乐,氛围感直接拉满。
有模有样的。
平日都是一身精英职业装的同事们,也放松下来,年轻人有的画着大花脸,有的只是应景地戴了个卡通发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喝酒。
朱芸是和宋曦丹一起过来的,宋曦丹只是带着两个小巧尖角的恶魔发箍,而身边的朱芸却很是搞笑,她给自己套上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表情滑稽的橙色南瓜头套,几乎遮住了整个上半身。
搞笑女是这样的,一路过来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而还应路人的请求拍照合影,活成了一个南瓜大明星。
而一到会场,南瓜大明星更是活力拉满,直接一个闪亮登场,在舞池中大跳性感小舞蹈,圆滚滚的南瓜身材,搭配着“搔首弄姿”,更搞笑了。
宋曦丹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一边看朱芸搞笑,一边搜寻应知安的身影。
也不知道知安姐会装扮成什么样子,宋曦丹心中默默好奇着,目光更是四处看着。
而人群中突然有一阵欢呼。
宋曦丹闻声看去,就看见了罗卿城。
谁也没想到,今晚真正掀起高潮的,会是一向看重面子、注重着装的罗主任。
只见罗卿城,那个平日里永远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能冻死苍蝇的罗大律师,竟然穿着一身明显不太合身的复古吸血鬼伯爵礼服!
黑色的天鹅绒外套肩膀处有些紧绷,蕾丝花边衬衫的领口让他看起来很不自在,脸上还被强行扑了些许白粉,嘴唇点了红色,试图营造出吸血鬼的苍白与妖异,但效果却只剩下僵硬和尴尬。
与此同时,他手里还极不协调地捧着一大束红色玫瑰花,步伐僵硬地走了进来。
99朵红玫瑰的去处,是舞池正c位的大南瓜。
罗卿城所到之处,同事们自动分开一条路,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好奇和憋不住的笑意。
吸血鬼在大南瓜前站定,再次深吸气,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发闷,但四周的同事已经安静下来,所以那发闷的声音也显得格外清晰:“朱芸!”
本背对着罗卿城在跳舞的朱芸吓了一跳,猛地摘下头套,露出下面憋得通红、写满茫然和惊慌的脸。她看着眼前那束突兀的玫瑰花,大脑直接宕机。
“我思考了很久。”罗卿城的声音回荡在诡异的背景音乐里,显得格外突兀又认真,“你不是说要光明正大说喜欢之后,才算是追求嘛?朱芸,虽然你工作马虎,做事冲动,还总爱顶嘴……”
周围开始响起压抑不住的嘘声和低笑声。
罗卿城也意识到看自己习惯性的毒舌,立刻清咳一声,生硬转折:“但是,你是那么鲜活的女孩子。跟你在一起,我每天都感觉很快乐,有很多新奇的事情。你说你是快乐小狗,和我的mbti不是最配的,可我想着追求是我的事情,所以我想借这个计划,正大光明说出我喜欢你,然后再追求你,你收下这花,要是你觉得我们不合适,那也没关系。先给我追求你的机会。”
他仿佛用尽了毕生文学素养和勇气,一口气说完,然后就像是完成了一个史诗级的任务,猛地将花塞进完全傻掉的朱芸怀里,僵直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静默了几秒后,全场爆发出巨大的起哄声、口哨声和掌声!“答应他!”“罗主任牛逼!”“朱芸快答应!”
朱芸抱着那束几乎要把她淹没的玫瑰花,脸涨得比南瓜还红,在一片善意的起哄声中,她猛地点头,然后抓起南瓜头套又把自己罩了进去,“我知道了,那我们好好接触吧!”
“哇!”随着这个回答,周围同事的掌声和欢呼声一起响起。
罗卿城显然松了口气,虽然表情依旧努力维持着严肃,但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和轻松却藏也藏不住。
比两个当事人更加兴奋的同事们把二人围住,各种调侃和祝福噼里啪啦地来。
宋曦丹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心里很是触动,与此同时,那份关于自身成绩的焦虑和对应知安那份隐秘情感的期待,又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酸涩
她下意识地抬眼,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应知安端着一杯晶莹的起泡酒,独自靠在装饰着蛛网和蝙蝠的吧台边,嘴角噙着浅浅笑意,看着被围在中心的罗卿城和朱芸,
她今晚只是象征性地在眼角贴了一颗细小的银色星星,穿着黑色长裤套装,在光怪陆离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出尘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冷艳。
知安姐,真的很美!
宋曦丹悄悄挪到她身边小声对应知安说:“知安姐,没想到罗主任还挺浪漫的。”
应知安闻言,侧头看她,昏暗灯光下,她眼角的银星微微一闪,“你喜欢这种吗?”
宋曦丹被问得一愣,迟疑道:“我嘛?不是很喜欢。”
应知安点点头,“我也不喜欢。我会觉得感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不需要那么多观众。我更倾向于安静一点的地方,只有两个人,能好好说话的那种。”
应知安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搔刮在宋曦丹的心尖上,她忍不住开始想象自己告白的场景,也对应知安可能喜欢的告白方式,有了一个模糊又令人心悸的轮廓。“那我知道了。”
“嗯?”
换应知安后知后觉,她将宋曦丹那副若有所思、脸颊泛红的模样尽收眼底,突然后知后觉记起来宋曦丹准备和自己告白的事情,下一秒,她的脸也微微泛红。
她几乎能肯定,朱芸之前“泄露”的情报,大概率是真的。
派对喧嚣的背景音,成为了两个人之间微妙沉默的最佳伴奏。
派对结束后,应知安回到家,心情依旧难以平复。
躺在真皮沙发上,她甚至有些罕见地在发呆。
发呆的原因是因为感到焦虑,焦虑万一那天真的来了,她该怎么回应才合适?
太冷静了会不会吓到她?
太热情了又会不会不符合自己一贯的形象?
问题想不通,就找有经验的人问。
应知安拿起手机,就给张章打了个视频电话。
视频电话接通,张章那边正在做瑜伽,背景音乐舒缓。
“怎么了?这个点找我,不加班啊?难得啊!”张章已经出了月子,开始正式进入调理恢复阶段。
张母已经回去了,毕竟还要上课,而张父就住了下来,为了张章开始研究食补。
张章的状态也日渐好了起来。
就算经历过再大的悲痛,日子总要过下去!
面对张章的询问,应知安难得地有些踌躇,组织了一下语言:“有事情要请教。关于感情问题。”
张章立刻停了动作,凑近屏幕,眼睛瞪得溜圆:“哇哦!铁树开花?谁啊?快说说!长得怎么样?干什么的?多大年纪?”
应知安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头疼,“你先别问那么多。我就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章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应知安你也有今天!你不是号称理性分析解决一切吗?怎么,分析不出心跳加速的解决方案了?哎呀,这真是我最近听到最好的消息,我真的很希望你能享受到爱情。”
即使自己遭遇并不好,可张章并没有否定爱情的一切。
应知安:“再笑我挂了。”
“别别别!”张章赶紧收住笑,“行行行,我不笑。所以你是在烦恼什么?”
“对方可能过段日子要和我告白,我怎么接受告白比较得体?”
张章一听,又笑了,“既然不是烦恼怎么拒绝比较不伤人心?知安,看来你也喜欢对方。我觉得你可以也给对方准备一个小礼物,当她和你告白时,你就拿出这个礼物,告诉她你也喜欢她。双向奔赴,可太甜了!”
应知安一听,觉得很有道理。
张章还在八卦:“对方是谁嘛,透露一点点?”
应知安便把自己和宋曦丹的一些故事说给张章听,张章听得可开心了,感觉整个人的脸色都红润了,还反复说着,“我可真开心!”
应知安为了让张章开心点,也就多说了一点。
那想着,说的多一点,应知安口中的宋曦丹就更让张章好奇了,等过了几天,张章去医院复查确定身体已经恢复后,就立刻出现在了应知安的律所里。
她精心打扮过,一副职场精英的范儿,又提前在微信上问过应知安,知道应知安在接待另一个当事人的前提下,指名要应律师团队的律师咨询。
被前台告知应律师现在没空,张章便“顺势”提出让宋曦丹先接待一下。
但是,宋曦丹现在的状态并不好,今天正是出成绩的时候,就在刚才,她查了主观题成绩。
没有过。
只差2分就合格了!只有2分!
她浑身发冷,大脑一片空白。
强撑着精神来到会客室,面对张章这个陌生的客户,宋曦丹努力想集中注意力,但魂不守舍,反应迟钝。
第96章
会客室里,张章优雅地坐着,保持很好的体态,就为了体面地迎接应知安的初恋对象!
那可是应知安的初恋对象啊!实在是让人太好奇了。
因此,张章的目光在宋曦丹走进来的瞬间就开始了不动声色的评估。
嗯,长得倒是很好看,看起来年纪的确是比知安小,只是这脸色……
张章微微皱眉,这小朋友的脸色苍白得跟纸一样,眼神涣散,脚步虚浮,这精神状态,总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
难不成,不爱玩的应知安喜欢上爱玩的?
“张女士您好,我是应律师团队的宋曦丹,应律师暂时在忙,由我先为您了解一下基本情况。”宋曦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张章微微颔首,保持着疏离的礼貌:“你好,宋律师。”
她刻意用了“律师”的称呼,但很显然宋曦丹丝毫没有察觉这背后的的审视。
咨询开始。
张章简单陈述了一下自己虚构的纠纷,本来没想着真来咨询,只是看着宋曦丹这个样子忍不住就想考考她的专业素养。
临时编的纠纷所涉及的问题并不复杂,都是常见的违约责任界定。
然而,宋曦丹的表现让张章的眉头越皱越紧。
张章问及合同里的一个常规条款,宋曦丹的解释磕磕绊绊,甚至有点词不达意。
和应知安做了那么多年发小,又嫁给律师这么些年,张章对于法律并不是一无所知,所以她明显察觉到了宋曦丹的问题,心中更觉得无语。
她想了想,故意抛出一个稍微复杂点的实践性问题,而宋曦丹也没有任何出彩的表现,还是完全答非所问,眼神飘忽,显然心思根本不在线。
张章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就是让应知安那颗铁树动摇的人?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呆、连基本专业素养都在此刻掉线的小实习生?
而且这状态,萎靡不振,一点朝气都没有。
“宋律师?”张章忍不住出声提醒,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悦,“我的问题是,如果我要求违约金,按照合同月利息百分之二,如果法官不支持,就算最后法官判对方归还本金,我是不是也要承担诉讼费,还有我这种情况是否需要诉前保全?保全的费用是不是也是这种情况?”
宋曦丹猛地惊醒,脸上闪过慌乱,她张了张嘴,试图组织语言,但大脑却一片空白,那些平日里滚瓜烂熟的知识点此刻仿佛都消失了。
“这”她支吾了半天,也没能给出一个清晰准确的回答。
张章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连基本专业素养都难以维持的样子,心底那点对应知安眼光的怀疑迅速膨胀,几乎变成了无语。
她原本还带着几分好奇和期待,也一句消失殆尽,只剩下失望。
这样的人,怎么配站在她那个优秀到几乎完美的发小身边?
咨询草草结束。
宋曦丹苍白着脸,声音微弱地说了句“抱歉,张女士,具体情况等应律师回来再跟您详细沟通”,就几乎是逃离了会客室,留下一个仓惶而无措的背影。
张章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叹了口气,她忍不住拿出手机,给应知安发了条绿信——你眼光什么时候变这么差了?知安,你确定你感觉没错?她真的配得上你?
正在与当事人沟通的应知安,看到张章这条短信,眉头瞬间锁紧,心里猛地一沉。
联系上面的绿信聊天记录,张章打探自己在不在律所,便立刻意识到张章应该是跑来律所了。
可怎么会对宋曦丹印象这么不好?
应知安猛然想到了今天是主观题出成绩的日子!
总不会是没过吧?应知安心头闪出这个念头。
她缓缓起身,“抱歉,先暂停一下,我去个洗手间。”
当事人本来就为刚刚应知安说的那一堆信息点砸晕了,听闻立刻点点头。
而在离开会议室之前,应知安还和老师布置任务一样交代当事人,“刚刚说的夫妻共同债务是不包含你签字的银行贷款的,这块的债务你要认真想一想,我等下回来再继续研究分割方案。”
刚刚掏出手机准备休息一下的当事人立刻点点头。
应知安离开会议室,就往办公室走。
一眼就看见呆坐在办公室的宋曦丹,她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眼眶泛红,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应知安的心跟着沉了下去,她正想走过去,安慰一下。
没想到朱芸朱芸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出来,“砰”地把办公室门撞开,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挥舞着手机,声音响彻整个办公区:“过了!我过了!老天爷!低空飞过!我也是有证的人了啊啊啊!小宋!你怎么样?!”
她的欢呼雀跃在办公区里显得格外突兀。
就这样,一边欢呼着,一边冲到宋曦丹工位旁,想分享喜悦,却猛地对上宋曦丹那双空洞眼睛。
她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气氛一下子有些尴尬。
“曦丹……我……”朱芸手足无措,恨不得把自己刚才的话吞回去。
宋曦丹却已经回过神来,她极快地眨了几下眼睛,用力抿了抿嘴唇,然后,脸上竟扬起了一个清晰的笑容。“恭喜你,芸姐。”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真的,太好了。”
朱芸却有些手足无措,“曦丹,我……你”
“没事的,”宋曦丹摇摇头,打断了她,笑容依旧挂在脸上,“我没过,是我自己没考好。你快去跟大家分享好消息吧,别管我。啊,到点下班了,我晚上有事就先走了。”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开始平静地收拾自己桌面的东西,将笔一支支放回笔筒,把摊开的资料合上,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只是准备下班。
应知安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哭闹,没有崩溃,甚至没有一句抱怨,这种过分的冷静和克制,比嚎啕大哭更让应知安心疼。
她太了解宋曦丹了,这小朋友是把失望和痛苦都死死地摁在了心里,用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就在宋曦丹收拾好东西,拿起包,低声对朱芸又很是谦逊地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然后转身准备离开时,应知安走了过去。
应知安没有说什么“别难过”“主观题还有第二次的机会”之类的空话,只是在宋曦丹经过她身边时,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搭在了她的后背上。
那不是拥抱。
只是一个带着温度的触碰。
“路上小心。”应知安的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这个简单的动作和一句平常的叮嘱,没有刻意安慰,却像一道细微的光,瞬间穿透了宋曦丹努力构建的坚硬外壳。
她的鼻尖猛地一酸,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她赶紧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加快了脚步,离开了律所。
朱芸看着宋曦丹离开的背影,又看看神色凝重的应知安,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知安,我……怎么会这样,我都过了,我还以为是今年司法部发大水,把我抬进去的,怎么小宋那么努力却没有过啊!我刚刚做错了!我实在是没想到!”
应知安收回目光,看向朱芸,语气平和:“不怪你,喜悦藏不住,是人之常情。”
她顿了顿,看向办公区里其他闻着八卦味道看过来的同事,“都别愣着了,朱芸通过了是大好事,值得庆祝。不是下班了嘛?不回家,难不成是等着朱芸请客?”
朱芸知道应知安是在调节气氛,立刻也配合着说道:“我可不请客哦!这些年的培训费用都花好多了!我走了!我走了!”
朱芸一走,同事们也就陆陆续续走了。
应知安来不及再做些什么,就立刻回到会议室。
什么事情都要等她把这个当事人的事情弄完再说。
一个多小时后,应知安将情绪激动的当事人送走,脸上依旧是那种能安抚人心的沉稳与专业。她表现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让当事人很是安心。
可实际上,直到当事人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她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查地松懈了一分。
回到空荡的办公室,她径直走到宋曦丹的工位前。
属于女孩的桌面被收拾得异常整洁,看着那黑掉的电脑屏幕,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知道宋曦丹有多努力,那些深夜亮着的台灯,那本被翻得卷边的错题集,那双总是盛满求知欲和一点点不安的眼睛!
自然也知道这次失败对她肯定打击很大。
还有那个隐秘的、关于“考过就告白”的约定,像一颗被小心翼翼埋藏的种子,还未等破土,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霜冻扼杀了生机,成了一个来不及兑现、也无人再提起的遗憾吗?
不,应知安在心里否定。
它不应该只是遗憾。
她无比明白,自己不能只是站在原地等待。
等待时间抚平伤口?等待那个女孩自己重新拼凑起破碎的勇气?
这太被动了,也不公平。
她们的关系,或许修不应该始于一方忐忑不安的告白,本来就应该是一场双向奔赴的、早有预谋的确认。
——我改变主意了,系统。
应知安在心中和恋爱作弊器,像是报备一样说了一句。
恋爱作弊器回复道——你要主动走向对方吗?用户。
——是的,我不要等她“缓过来”,也不要等那个虚无缥缈的“合适时机”。我会主动走向她,告诉她,其实人生很短,什么都不重要,而且我早就准备好了,无论你是否通过考试,无论你此刻是耀眼还是黯淡,我确认的心意,就在这里。
应知安想起张章之前的建议。
她去了一家手工银饰工作室。
工作室里弥漫着金属和蜡模的特殊气味,在主理人的指导下,她套上皮质围裙,坐在工作台前,像一个最专注的学生。
应知安精神上其实有点疲惫,但是她还是选择了质地温润的素银,用矬子一点点打磨掉棱角,用砂纸反复抛光,直到指环呈现出柔和内敛的光泽。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手指也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酸痛,但她越干越不累,正因为每一道打磨的痕迹,都在诉说着她无法轻易宣之于口的心意。
这种感觉,也并不赖!
最后,在内壁刻字时,她犹豫了很久。
主理人建议:“很多客人都会写名字的缩写。”
她用极细的刻刀,小心翼翼地刻下了两人名字的缩写“X.D&Z.A”,以及一个她自己设计的、线条简洁的图案,像两只依偎的飞鸟羽翼,又像是一个小小的、坚硬的盾牌。
她想守护那个女孩,也想与她比翼。
花了差不多一大个晚上,应知安看着掌心中这对终于完工的、闪着微光的银戒,倦意虽然又涌上了心头,可她清冷的眉眼间已经染上了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
那就让她来告白吧!
第97章
一场秋雨一场凉。
江南的城市总带着雾霭蒙蒙的意蕴。
应知安将车停在宋曦丹家楼下那个熟悉的位置时,外面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滴敲打着车窗,蜿蜒滑落,将外面的老旧小区、行色匆匆的路人都模糊成一片朦胧的水彩画。
车厢内隔绝了雨声,只剩下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在耳边鼓噪。
应知安深吸一口气,拿出了那个装着对戒的丝绒小盒,深蓝色的绒面触感细腻,小小的盒子握在掌心,边缘硌着皮肤,传来清晰而真实的微痛感,反而让她因紧张而有些纷乱的心绪奇异地镇定了几分。
不就是告白嘛!
没啥好怕的!
应知安在心中鼓励自己,系统也及时出来凑热闹——检测到用户心率提升至108次/分,呼吸频率加快,皮质醇水平轻微上升,伴有掌心微汗及注意力高度集中现象。结合环境定位及用户近期行为数据,判定用户有极高概率即将进行重要情感表达。系统针对“表白”场景,强烈建议用户启动“说你爱我”辅助功能。该功能可提供:根据对方微表情实时情感词汇提示;最佳语气语调模拟校准;心灵感应磁场增强技术。
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像是在推荐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办公软件功能。
应知安一向不相信这个恋爱脑系统,更不用说她喜欢一切真实的东西,哪怕笨拙,哪怕词不达意,她的指尖摩挲着戒指盒,果断拒绝——不用了。告白不需要预设脚本和优化方案。
——但数据表明,绝大多数的用户在首次进行重要情感表达时,会因紧张出现“大脑空白”“语无伦次”等现象,导致预期效果大打折扣。说你爱我辅助功能只提供基础框架支持,避免关键信息遗漏,用户仍可自由发挥。
——我说了,不需要。
应知安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不过被系统这么一打岔,她的紧张倒是好了很多!
——明白。已取消本次启动建议。
系统似乎停顿了一下,电子音也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仿佛带上了某种人性化的备案逻辑。——说你爱我功能作为核心安全辅助模块之一,其紧急触发协议仍处于激活状态。在检测到用户生命体征出现极端异常或无法自主沟通时,该协议可能被动启动,以确保重要信息传递。
什么乱七八糟的,应知安并未深想,她此刻全部的心神,都系在即将到来的见面和口袋里那枚小小的戒指上。
她深吸一口气,下车上楼。
老居民楼并没有电梯,楼梯间也带着潮湿霉味的。
临近夜晚,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懒洋洋地亮起,发出昏黄的光,映照着斑驳的墙壁和积着灰尘的台阶。
她停在宋曦丹家所在的楼层下方,深吸了一口气。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种陌生的、属于少女般的紧张感攫住了她。
或者是系统刚刚的提醒,说是绝大多数的人会因紧张出现“大脑空白”“语无伦次”等现象,应知安想了想,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对着空气演练起来。
“曦丹……”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有些神经兮兮,她停顿了一下,眉头微蹙着组织语言,“考试的结果,从来都不是我喜欢你的前提。我想告诉你的是……”
她太过专注于这排练,完全没注意到,上一层楼梯的拐角阴影里,宋曦丹的母亲正拎着一袋垃圾,僵立在原地,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一点点变得铁青。
那些断断续续的、低哑却清晰的词语“准备了很久”“喜欢你”“谢谢你给我煲的汤、做过的饭菜”,等等,就像毒蛇一样钻进宋妈妈的耳朵里!
宋妈妈的情绪本就极其奔溃,之前宋曦丹的忤逆也像是一把刀横在她的心口,而随着应知安的絮絮叨叨,那些之前所有的怀疑和线索都串联开来!
所有过去的记忆如同沸腾的开水,在她本就因儿子早逝和女儿“不正常”性取向而变得脆弱不堪的精神世界里猛烈炸开!
这个道貌岸然的女律师!
当时让宋曦丹去到那个律所,还是宋妈妈自己拖得人情,自然也知道是一个女律师在带宋曦丹!
虽然从没有见过应知安,宋妈妈却已经完全把过错归咎给了对方!
宋妈妈心中只想着:果然是她!是她带坏了自己的女儿!是她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迷惑了曦丹,让她无心学业,考试失败!现在,她竟然还敢找上门来,想要彻底坐实这肮脏的关系!
“贱人!你离我的孩子远一点!他是要成为大律师的!”宋妈妈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口中的“他”却是指代着自己的儿子,她如同失控的疯兽,猛地从楼梯上冲了下来,挥舞着手里沉甸甸的垃圾袋,劈头盖脸地就朝着背对着她的应知安砸去!
应知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充满恶毒的咒骂惊得猛然回头,瞳孔骤缩。
她下意识地想躲避,但楼梯空间狭窄,垃圾袋已经狠狠砸在她的头和肩膀上,里面的果皮菜叶等污秽物散落出来,黏腻肮脏。
这脏都算是小问题了,最大的问题是,失去理智的宋妈妈丝毫也不顾及自己的安全,她几乎就是把自己当做了攻击武器砸向应知安,这样子的冲击力非常猛,整个人带着一股蛮力重重地撞在了应知安身上!
两人瞬间失去平衡,沿着冰冷坚硬的水泥楼梯,纠缠着翻滚下楼。
在翻滚的过程中,宋妈妈挥舞的手臂猛地撞上了安装在楼梯转角墙壁上的老旧电表箱!
电表箱的铁皮门本就锈蚀松动,被这巨大的冲击力一撞,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箱门扭曲弹开,里面老化的电线瞬间暴露出来,几簇电火花“噼啪”爆响!
惊呼声淹没在翻滚的眩晕和电火花的爆裂声中。
“砰…咚…砰…”身体与台阶撞击的沉闷声响在楼梯间里令人牙酸地回荡。
世界天旋地转,应知安知感觉自己额角、手肘、膝盖、脚踝、全身各处传来尖锐刺骨的疼痛。
最终她终于在楼梯拐角的平台处停了下来,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一时动弹不得,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自己粗重痛苦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嗡嗡声。
宋妈妈也同样以扭曲的姿态倒在应知安不远处,撞到电表箱的那只手臂不规则地弯曲着,她发出蚊子一般哼唧唧的声音,似乎疼痛让她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醒,但又迅速被更大的痛苦淹没。
楼梯间因为二人都在疼痛之中,一时重新陷入了安静,只有声控灯因为之前的巨响而持续亮着,冰冷地照着蜷缩在地、痛苦喘息着的两个人,还有那个从应知安口袋中脱落、滚到角落阴影里的戒指盒。
可很快,电火花“噼啪”爆响,点燃了从破裂的垃圾袋中散落出来的、干燥的纸屑和易燃包装袋。
下一秒,一小簇火苗“噌”地窜起,沿着洒落的油污和垃圾,迅速蔓延开来,贪婪地舔舐着木质楼梯扶手和堆放在角落的旧报纸、纸箱!
浓烟开始升起,刺鼻的塑料烧焦味和烟雾迅速弥漫在狭窄的楼梯间里。
与此同时,浓烟又像挣脱束缚的妖魔,顺着楼梯井向上翻滚,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熏进了各户人家。
宋曦丹刚刚躲到房间里拒绝和自己妈妈沟通,此刻也被这烟味逼出了房间。
她打开门,正好对面的邻居婆婆也打开门。
宋曦丹心中警铃大作,她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烟雾!
“婆婆!快,用这个捂住口鼻!”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随身携带的湿纸巾,不由分说地塞给身旁惊慌失措的邻居婆婆,自己也抽出一张紧紧捂住口鼻。
湿冷的触感稍微缓解了烟雾的灼辣。
“闺女!楼下…楼下着火了!”婆婆老伴时候一直都是独具,腿脚不便也很少下楼,此刻更是吓得腿软,几乎站不稳。
“别怕,扶着我,我们慢慢下去!”宋曦丹一手紧紧搀扶着婆婆,另一只手扶着墙壁,在能见度急剧降低的楼梯间里,小心翼翼地向下挪动。
浓烟让她视线模糊,只能凭借记忆和脚下台阶的触感判断方位。
刚下了两层楼,就在通往四楼的楼梯拐角平台,借着下方蹿升上来的、愈发明显的火光,她看到了令她魂飞魄散的一幕!
她的母亲,蜷缩着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脸色灰败,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而在母亲不远处,应知安同样倒地不起,额角有清晰的伤口,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左脚踝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显然是骨折了!
最让宋曦丹心脏骤停的是,应知安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正一下下拍打着试图舔舐她母亲衣角的火苗!
“妈?!知安姐?!”宋曦丹的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破碎的抽气。
她松开搀扶婆婆的手,冲向两人。
应知安已经陷入半昏迷当中,可听到宋曦丹声音时,她勉强着撑起眼皮,想要看看宋曦丹,可头脑的剧痛让她没有办法发出声音。
火势越来越大,邻居阿婆本就眼神不好,浓烟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到宋曦丹那边的情况,只扶着栏杆急哭了,“闺女!咳咳咳!不要丢下我!我走不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应知安脑子中,系统声音出现——警告!检测到用户生命体征急剧恶化,用户多处创伤、失血、疼痛指数超标、意识水平下降,处于高危状态!紧急协议启动!
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在应知安脑海中响起,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紧急指令——目标对象出现,并陷入重大决策困境,情感波动剧烈,需关键信息注入以打破僵局。“说你爱我”功能强制激活!信息灌注开始——
恋爱脑的系统,竟然在这一时刻,发挥出了恋爱之外的功能。
应知安感觉自己几乎要涣散的意识,被一股强制的力量聚拢。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声带,但一股强烈的、纯粹的情感洪流,混合着系统精准校准的、穿透一切杂音的频率,通过她微弱的气息,被清晰地传递了出去:“曦丹,听我说!我爱你。镇定,快救人!”
第98章
那声“我爱你”带着磅礴而纯粹的力量,瞬间驱散了宋曦丹部分的恐慌。
而应知安的思维在飞快轮转,三个需要救援的人,宋曦丹肯定无法一起带出去,应知安不想让宋曦丹面临人性抉择,便很是直截了当地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先指向紧抓着栏杆呜咽的邻居婆婆,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先……扶她下去!她起码是我们三个人里面行动最便的!”
紧接着,她指向昏迷的宋妈妈,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背着她!曦丹,你们先出去!快!”
“不!知安姐!你……”
“曦丹!”应知安打断宋曦丹的话,尽管自己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痛苦而颤抖,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镇定:“我……用湿巾……捂住口鼻……我还能动,我自己先慢慢挪……等你……回来接我。”
这个冷静到极致的“最优解”方案,像一道清晰ai指令!
先救完全无法自救的老人,接着是尚且清醒、可以尝试缓慢自救的她。
层级分明,效率最高。
最优解!依然是那个冰冷又正确的“最优解”!
宋曦丹的眼泪奔滑落,她想到的只有应知安的“慢慢挪”“等待”,在迅速蔓延的火势面前意味着多大的风险!
“听话!”应知安几乎是嘶吼出来,“再犹豫谁都活不了!”
“知安姐!”宋曦丹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她深深看了一眼在火光映照下的应知安,“等我!知安姐!一定要等我!”
她嘶哑地喊出这句话,然后猛地背起自己的母亲,不再犹豫!
好在宋曦丹也是在大草原历练过的人,身体素质强,一边背着昏迷的母亲,一边迅速扶起邻居阿婆,几乎是半抱半扶地,支撑着老人向楼下挪动。
浓烟呛得她们剧烈咳嗽,但她不敢停,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应知安那句“等你回来接我”。
终于,将阿婆送到相对安全的楼层,交给闻讯上来接应的邻居后,将母亲也委托邻居帮忙抱着后,她来不及喘口气,抓起一块不知谁递来的浸湿的毛巾,转身就要冲进火海!
“姑娘!上面火太大了!不能去了!”有人试图拉住她。
“放开我!她还在上面!她在等我!”
宋曦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那双被泪水、烟灰模糊的眼睛里,是近乎疯狂的执拗与决绝。
她像一道逆流的鱼,义无反顾地重新扎进了死亡地带。
楼上的情况比她离开时更加恶劣。
火势已经蔓延开来,灼热的空气扭曲着视线,浓烟几乎完全遮蔽了道路。
她只能在楼梯上匍匐前进,嘶哑地呼喊着:“知安姐!应知安!”
终于,在那个拐角平台下面一节楼梯上,她看到了应知安,应知安已经蠕动了一段距离了,只是明显是连滚带挪,现下如同爬虫一样瘫软在楼梯上。
她真的在等她,也在努力自救。
可明显也因为自救导致了二次受伤!
“知安姐!”宋曦丹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扑过去,不顾灼烫,用力拍灭应知安衣角溅上的火星,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应知安的身体冰凉,额头的伤口凝固着暗红的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不要……不要离开我……知安姐,你醒醒!我回来找你了!我也爱你!”宋曦丹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应知安脸上,她徒劳地拍打着她的脸颊,试图唤醒她。
——“说你爱我”功能检测到爱意回复,为避免用户遗漏重要信息,开启强制唤醒并维持用户生命体征!
——用户自己选择的爱情,充满荆棘与危险,可或许这就是爱情的迷人之处。
系统在应知安脑海中播报完这一句后,竟然像是有了人类意识一般轻轻拉长尾音,像是一声喟叹。
系统说完这一句,应知安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极其困难地睁开一条缝,视野里是宋曦丹布满泪水和烟灰、写满恐惧的脸庞。
“傻……瓜……回来……做什么……””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无尽的心疼。
“你在这里!”宋曦丹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我也爱你!应知安,我爱你!死也要在一起!”
这直白而炽烈的告白,在烈火与浓烟的包围中,显得很是动人心魄。
可火舌越来越近,并不会因为爱情的动人而延缓。
整个楼道的温度高得令人难以忍受。
宋曦丹用自己的身体紧紧护住应知安,“别怕……知安姐,我带你出去!”
她就这样带着应知安一点点往下爬,每一步都伴随着建材崩裂的巨响,火星不断溅落在她们周围。
终于,轰然倒塌的楼板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宋曦丹瞳孔骤缩,试图背起应知安跨过那个倒塌的楼板,可火越来越大,氧气越来越稀薄,她的体力也已经耗尽,她再一次屈膝时,就踉跄着单膝跪地。
浓烟让她视线模糊,肺部像被火烧般疼痛。
“咳咳……曦丹……你自己……”应知安想让她先走,却被宋曦丹更紧地搂住。
“我不会丢下你的,永远都不会。”宋曦丹的声音带着灼热的气息扑在应知安耳畔,“还记得你说过吗?你说无法保证未来,可当下你会陪着我,知安姐,我想告诉你,我永远会陪着你。”
当宋曦丹再一次尝试,却怎么也抱不动应知安时,她便知道自己可能无法带着她安全离开了。宋曦丹行动便捷可以跨过去,可让她放弃应知安自己逃生,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选项,所以她不再试图背起应知安,而是尽可能远离明火,用自己的后背挡住扑面而来的热浪,用湿布捂住应知安的口鼻,动作轻柔得像在完成某个神圣的仪式。
“有句话,我藏在心里很久了。”懦弱的人也会有成为勇士的时候,不敢期望的人也会想要诉说自己的爱意,宋曦丹跪坐在应知安面前,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像永不熄灭的星辰。
“其实我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我是我哥哥的遗物,我也反抗过,才会大学毕业后躲到大草原上,可就算这样,我也好像是个不完整的人,直到遇见你,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一个人认真注视着、在乎着,是这么温暖的事。”
宋曦丹的声音有些哽咽,浓烟也让她的声音如同游丝,可她依然坚持说着:“知安姐,你是我见过最完整、最美好的人,我很感恩你也能喜欢我,所以我要告诉你,就算今天我们可能真的出不去了,我也感恩能够遇见你,过去很多令我痛苦的事情,可只要能够遇见你,我就知足了!”
宋曦丹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应知安的额头,泪水终于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如果……如果还有来生,我还是要找到你,但我会成为一个完整的人,让你遇见的是更好的我。”
“傻瓜”应知安实际上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说话,她完全靠着恋爱作弊器清醒着,可听到宋曦丹的话,她还是尽自己最大力气说话,“来生我来找你吧我也不会再那么笨了”
二人依偎在角落,等待着未知的命运,像是暴风雨中相互依偎的最后的舟楫。
就在宋曦丹感觉意识也开始模糊的时候,一束强烈的光束刺破浓烟,几个穿着防火服、戴着呼吸面罩的消防员身影如同神兵天降,冲破火幕,来到了她们身边!
几名消防员将她和应知安分开,给应知安戴上呼吸面罩,用担架固定好她骨折的脚踝。
宋曦丹也被套上了面罩,被一名消防员牢牢护在怀里。
当他们被成功营救到楼下安全地带时,新鲜的空气涌入宋曦丹的肺叶,带来重生的刺痛。
她回过神来的第一时间就挣脱搀扶,扑到应知安的担架旁。
应知安已经被戴上了氧气面罩,脸色依旧苍白,但胸口的起伏明显了许多。
“知安姐”宋曦丹紧张着轻唤了一声。
应知安眼皮动了动,最终艰难地睁开,望向宋曦丹,强撑着勾起一抹浅浅的微笑。
受伤人员全都被送进了医院,急诊室内外一片忙乱。
宋曦丹除了些微擦伤和吸入性烟尘损伤,并无大碍,经过简单检查和吸氧后,就被允许自由活动了。
宋爸爸几乎是跟随着救护车前后脚赶到了医院。
他在急诊大厅里焦急地张望,终于看到了狼狈的的女儿,她身上的衣服还沾着烟灰和干涸的血迹,头发凌乱,脸上泪痕与污渍交错。
宋爸爸快步冲过去,一把将宋曦丹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后怕:“丹丹!我的丹丹!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壮年时期失去自己的儿子,宋妈妈一直没有走出来,而宋爸爸则是一夜白头,现在看见没出事的女儿只觉得是上天开恩!
感受到父亲久违的、毫无保留的拥抱,宋曦丹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缝,她靠在父亲并不算宽阔的肩头,鼻子一酸,却流不出眼泪,只是哑着嗓子重复:“爸,妈和知安姐,都在手术室里面。”
宋爸爸红着眼眶,重重地拍着她的背:“爸知道了,知道了。会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父女俩来到了手术室外的等待区。
这里的气氛更加凝重,家属们都在焦急地等候着。
好在这一次救援及时,伤势最重的是应知安,接着是宋妈妈,再接着就是在楼上高层急着下楼,反而跌倒骨折的一对老夫妻。
老小区的消防隐患没有及时整改,就算今天没出事,总有一天也会出事。
时间在家属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一名医生率先走了出来,拉下口罩,等待区的几人立刻围了上去。
“哪位是周娟的家属?”医生问。
“我是!我是她丈夫!”宋爸爸连忙上前。
“患者主要是吸入性烟尘损伤,伴有中度一氧化碳中毒,以及从楼梯滚落造成的多处软组织挫伤和轻微脑震荡。经过抢救,生命体征已经平稳。”
宋爸爸长长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紧接着,另一位医生也走了出来:“应知安的家属在吗?”
刚刚放松一点的宋曦丹立刻看向那个医生,她正想过去,只见一对气质很好的中年夫妇迎了过去,“医生,我女儿怎么样?”
“患者左侧脚踝粉碎性骨折,已经进行了复位内固定手术,很顺利。额部头皮裂伤进行了清创缝合,有中度脑震荡和吸入性烟尘损伤,程度较重。目前麻醉未醒,稍后会转入ICU观察一段时间。”
宋曦丹的心脏猛地一缩,可应知安父母倒是看得很开,应妈妈直接说:“命保住就好。”
应爸爸也安抚应妈妈,“没事的,知安她一向有运道的。”
宋曦丹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胆怯和愧疚,虽然她不知道事故原因,可肯定也是为了来找她,应知安才卷入了这样的危险!
宋爸爸拍了拍她的肩膀,“丹丹,别怕,人都救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宋曦丹回过神来,点点头,“我没事,爸,我们先去看看妈吧,我再去看知安姐。”
至少,她们都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希望,还有弥补和面对的机会。
宋曦丹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默发誓:无论未来要面对什么,她都不会再退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