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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提前走了另一条路。”她说。

半晌,卫宇哲深吸一口气,将盒子重新推到她面前,“你以为这是我要向你求婚的意思是吗?”

“不是吗?”岑礼呆呆地看着桌面上的戒指盒,有些惊讶自己居然猜错。

她以为卫宇哲这样毫无预兆地回来……看来是她自作多情。

“这是徐远忱之前让我在美国帮他代购的戒指,是他未婚妻的尺寸,你应该戴不上。”他嘲讽地笑笑,承认:“我原本想的是,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暂时借用一下,我一直都愿意娶你,包括现在。”

“不论小葡萄是徐远忱的孩子抑或是谁的孩子,我都愿意接纳她,但前提是你也要愿意。”

卫宇哲将戒指盒打开又合上,“咔嗒”一声,像锁上某扇门,可偏偏他还不死心,“也许当初我不离开,就不会有这个孩子,会不会我们之间会有不同?”

“那样的话,也许我现在还在迷茫和焦虑。”岑礼不可否认,在认识檀砚书之后的这段时间,她的生活真的肉眼可见地平静、舒适。

他们之间的感情是淡淡的,润物细无声一样,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发酵到现在的样子,但她喜欢。

她喜欢这样确定的幸福,喜欢看他贴在冰箱上面的那些小情书,喜欢他戳着小葡萄的酒窝不厌其烦地告诉她“他是爸爸”。

从某种程度上来,岑礼感谢卫宇哲的离开,感谢他给了她一个放纵的理由,感谢因为这个孩子她找上檀砚书,感谢后来所发生的一切。

“所以,别再回头看了。”

岑礼把垂到脸颊的发丝别到耳后,劝他:“你应该安安心心地回美国去,去过你崭新的人生,五年之期还有四年,我相信这四年足够你遇到下一个你喜欢的人。”

“随意吧,”卫宇哲苦涩地笑笑,冲岑礼道:“戒指你帮我转交给徐远忱吧,说实话我这趟回来不太想见他,但买戒指的钱他之前已经转给我了,这东西也没办法退货……”

“我会转交给他,至于还要不要挽回他前女友,那是他的事情,我和你一样也不想再掺和进去。”

卫宇哲点点头,像把最后一桩任务也勾选掉。

他抬腕看表——时间还早,“既然岑律师还在休假,想必是有时间陪我这个孤家寡人喝一杯了?”

当初他出国的那一天岑礼选择买醉,今天他得知一切,居然也想效仿,或许这就是成年人解决问题的方式——逃避问题。

岑礼将戒指盒收进卫衣口袋里,思考片刻后终于点头,却道:“但是我要先回家一趟,给小葡萄准备好口粮,你在车里等我十分钟?”

明知卫宇哲这一趟是专门为自己回国,几十个小时的飞行,回来第一时间就是来见她,岑礼实在没有办法做到连一顿酒都不陪他喝。

“当然,孩子最大。”卫宇哲起身,识趣地跟上岑礼。

……

夜里十二点多,岑礼到家。

玄关留着一盏鲸鱼小夜灯,是檀砚书新买的,他说怕她或者徐悦晚上进家门的时候被警长吓到。

客厅弥漫着淡淡的米粥味,冰箱门上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保温桶里有粥,需要喝醒酒汤的话就叫醒我,但我猜你应该喝的不多。】

岑礼喝了口水,放轻脚步走进主卧。

小葡萄在婴儿床里睡得四仰八叉,怀里抱着一只新洗的小鲸鱼玩偶,檀砚书之前买的众多玩偶之一。

她蹲在床边,替女儿掖好被角,指尖掠过她软软的发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稳的踏实感。

这就是她选择的“以后”。

岑礼笑笑,没去把男人闹醒,安静地自己去了厨房盛了碗粥,快速喝完以后去浴室冲了个澡,裹着浴袍回房间,蹑手蹑脚上.床,钻进被子里。

迷迷糊糊间感受到腰上多了只手,沿着她的腰线一路……滑到尾椎,轻一下重一下地按着。

岑礼微醺时总是格外大胆,反去抓着他的手,帮他探索他不敢直接抵达的地方。

身后的人声音带着没睡醒的低哑:“喝过粥了?”

岑礼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嵌进那副熟悉的怀抱里,“嗯,粥还是温的。”

檀砚书“嗯”了一声,下巴搁到她肩窝,呼吸拂在耳后:“困不困?”

“白天喝了咖啡,现在很精神。”

腰上的手这才加重力道,人也翻身压上来,带着一点沐浴乳的青草味,和她身上的柑橘味叠在一起。

“岑礼。”

“嗯?”

“下回别自己喝粥。”

“?”

“我在,你就应该叫醒我,让我陪你一起。”

他把尾音含在她耳垂上,像给这句话盖了个湿热的章。

黑暗里,岑礼无声地弯了弯嘴角,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指尖沿着他指缝滑进去,与他十指相扣。

“檀砚书。”

“嗯?”

“你知道我爱你的吧?”

“嗯?”

岑礼自己往上迎了迎。

“嗯——”她主动把自己送到他唇边,鼻尖先碰了碰他的,像确认位置,然后才轻轻贴上,“我说我爱你。”

檀砚书没立刻回应,只把呼吸压得更低,更热,像要把那三个字吸进肺里,过一遍心脏再还给她。

几秒之后,他才偏头,吻从她嘴角滑到下颌,再到颈侧,留下一串潮湿又灼热的印记。

“我知道。”他嗓音哑得厉害,掌心贴在她腰上,指腹缓慢地摩挲,“我只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三个字,所以想再确认一遍。”

岑礼笑,手指插进他发间,把人往自己这边带,“那你现在确认好了吗?”

“还差一点点。”他说得含糊,唇已经移到她锁骨,在脉搏跳得最厉害的地方停住,轻轻咬了一口,像盖最后一道审批章。

浴袍的带子早被他蹭散,襟口滑到肩下,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却吹不散两人之间越来越高的温度。

岑礼低低吸气,腿无意地碰到他的,立刻被扣住膝弯,整个人被翻过去,背脊贴上他胸口。

最契合的睡姿,也是最危险的导火索。

“礼礼。”他贴在她耳后,声音低得只剩气音,“你喝完酒之后,真的很不一样。”

他想起他们的第一次,她也是这样主动,主动吻他,主动带他上楼回房间,主动递给他东西,主动坐起来……

岑礼没说话,只把手臂绕到身后,环住他的脖子,指尖在他发尾打了个圈,那是她惯用的请求他“用力”的信号。

檀砚书低笑一声,吻落在她后颈,落笔成印。

夜还长,窗外的雨一直没停,室内却一片旖旎,只剩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情溢爱弥,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泛滥。

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海誓山盟,只有彼此交叠的呼吸,他们像两株被雨水浸透的植物,枝叶交缠,根系相扣,仿佛原本就长在一起。夜像一条柔软的绸带,将两人紧紧缠在一起,仿佛系了个死结,怎么解都解不开。

精疲力尽之后入睡自然很快。

檀砚书抱岑礼去浴室简单清理了一下,又将人抱回卧室,替她掖好被子,檀砚书看见小葡萄正睁着眼睛瘪嘴要哭,抱她出去温了温奶喂她。

等小葡萄吃饱喝足再度入睡,檀砚书才将孩子放回去,却是已经困意全无。

他走到客厅,将岑礼随手挂在玄关衣架上的卫衣拿下来,闻了闻上面的酒气,将衣服拿到阳台上正欲扔进洗衣机。

伸手进去口袋里习惯性将东西都掏出来,意外掏出来一个四四方方的首饰盒。

里面不是别的,正是一枚求婚专用的钻戒。

钻石不小,看样子不是敷衍。

檀砚书心里咯噔一下。

想起傍晚下班回到家,徐悦说岑礼出门去见一个朋友。

檀砚书没多问,本以为她很快回来,结果竟然夜深了才回来。

那个朋友……会不会是前男友?

所以,刚才岑礼的主动是什么意思?她破天荒地说爱他,然后呢?

她爱他,但是她不得不为了给小葡萄一个完整的家,选择卫宇哲,是么?

刚才那是告别的意思,是么?

从小葡萄百日宴那天起,檀砚书心里最担心的事情就这样照进了现实,对方敢那么明目张胆在宴会上抱走孩子,一定是知道了孩子的父亲是卫宇哲。

雨声在窗外炸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檀砚书却觉得世界骤然安静,安静到他能听清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他偏头看怀里的岑礼,她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潮,唇角却带着餍足后的松弛,像只终于找到暖窝的猫。

可那句“我爱你”反复倒带,每一遍都在他脑子里劈出一道闪电。

她爱他,却可能刚刚接受了小葡萄亲生父亲的求婚,是么?

檀砚书晃了晃脑袋,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然后终于一夜未眠。

第57章 ⑤⑦个吻 婚当然不是和谁结都一样……

这一夜, 檀砚书自己一个人想了很多。

从最初的公园相遇到后来万颂集团酒会,再到那日去岑肃山家里拜访遇见岑礼,两人之间巧合那么多,想来也是缘分促使他们走到一起。

之前在海岛告白被拒, 檀砚书心里已经难受过一次, 他自知岑礼是有喜欢, 也许那些喜欢还在这段日子里被放大成了爱,但如果要拿他和小葡萄去做比较,他深知自己必输无疑。

……

天快亮的时候檀砚书去上了个卫生间,回来时抱小葡萄到岑礼怀里吃奶, 岑礼拉住他,问他是不是一夜没睡。

檀砚书面无表情,只低声道:“眯了一会儿。”

岑礼指尖在他腕骨上收紧,像要把那截冰凉的腕子焐热,“别撒谎, 你眼圈都青了。”

檀砚书垂眼,看小葡萄在岑礼怀里拱来拱去, 小嘴含住乳盾, 发出细小的吞咽声。

那声音像一根钝针, 一下一下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摇摇头, “昨天实验的那组数据不在参考范围内, 我重做了好几遍都是一样的结果, 一直没搞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因为之前休陪产假和暑假挤压了太多实验任务, 开学以来檀砚书待在学校的时间明显增加,大部分时候就连周末都要去实验室,这一切岑礼都看在眼里。

上周她心疼他,还问过岑肃山, 谁知老头子反瞪她一眼,埋汰她:“要都像你这样没有上进心,小葡萄的学区房要哪一年才能买?”

岑礼撇撇嘴,“我看她外公这房子学区就挺不错的,干脆户口迁过来和您放在一起,房子也不需要买。”

岑肃山“哼”一声,“你倒是会心疼他,可是为人父母的要是只知道贪图享乐,回头小葡萄长大了看到身边的人都过得好,你能不心疼?”

岑礼抱抱白发横生的岑教授,点头,“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我知道这些年您这么拼都是为了我……”

“谁说我是为了你?”老头还不好意思,严肃道:“我那是为了科研发展。”

岑礼便没再提,因为她的檀教授也是有远大抱负的人,他也是为了伟大的科研发展而拼搏。

可拼搏不能以自身健康为代价,否则她会心疼。

檀砚书随便扯了个谎,却见岑礼低头沉思了许久。

他忽然伸手,替岑礼把两缕碎发撩到耳后,指尖碰到她温热的脸颊,又迅速收回,仿佛被烫了一下。

“礼礼,”他声音哑得厉害,“我突然想起来可能有一个数据错了,想去推导一下,你先睡。”

岑礼抬眼:“非要现在?”外面天都还没亮呢。

小葡萄吃得太急,在她怀里呛了一口,岑礼忙拍她后背,眼睛却仍盯着檀砚书。

檀砚书看着孩子咳得小脸通红,那句“你会因为想要给小葡萄一个完整的家而选择卫宇哲吗”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我担心一会儿忘了。”

岑礼拍背的手一顿。

屋里只剩孩子细细的抽噎声。

半晌,岑礼把小葡萄竖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头,慢慢哄拍。

檀砚书这一次没有去抱孩子,而是刻意回避似的,披上外套去了客厅。

清晨六七点,徐悦买完菜过来,岑礼已经醒了,给小葡萄洗漱完换上漂亮衣服,让徐悦带她去小区里遛早。

她早晨醒来四处不见檀砚书,去了小卧室才发现桌子和衣柜都空了,他的东西被整理好装进行李箱里,而他竟然在阳台沙发上吹了一夜的风。

“发生什么事了?”岑礼支开徐悦和小葡萄,满心担忧地看向檀砚书。

“没什么事。”他嗓子被夜风吹得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只是在思考一些事情。”

岑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思考什么事情让你半夜收拾行李?檀砚书,你要去哪里吗?”

“是出国?还是去别的学校交换?去几年?”岑礼天真地以为他的烦恼一定是工作上的事。

可他只是摇摇头,“都不是,我不去哪里。”

“那为什么要收拾行李?”岑礼靠近他,双手去碰触他的胳膊,对方却下意识收回。

“你是不是吹风吹着凉了?发烧了?”说着她伸手去探他额头,指尖碰到一层冰凉的汗。

檀砚书偏头躲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听说卫宇哲回来了?”

岑礼指尖一僵,悬在半空。

窗外,六七点的阳光像一把薄刃,斜斜地刺进阳台,把檀砚书的影子钉在地板上。那影子蜷得极小,像被谁折过一遍,又又折一遍。

“嗯”她听见自己声音发干。

岑礼没想瞒他,只是他如果不问,她也不会刻意去提。

卫宇哲毕竟是她名义上的前任,天蝎男心眼小,嘴上说着不在意,但其实知道以后心里仍旧会不舒服。

檀砚书没再说话,只是抬眼。

那一眼里没有质问,没有嫉妒,只有深到近乎温柔的惶恐。

空气静默了许久,久到岑礼有一种错觉,好像面前这个人已经不是檀砚书了。

直到窗外的风又起,岑礼觉得有些凉,去找外套来披,然后骤然发现昨天那件卫衣外套已经进了洗衣机,而卫宇哲让她转交的那只戒指盒就稳稳地放在檀砚书手边。

岑礼突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慢慢转身,看向檀砚书。

檀砚书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背脊抵着玻璃推拉门,一只胳膊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那只戴着婚戒的无名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深蓝色的丝绒戒指盒。

盒子棱角已经被他磨得发白,绒面起了毛,像被反复打开又合上的旧书。

可此刻,盒盖“哒”地一声弹起来。

——里面赫然是一枚戒指。

檀砚书终于开口,将戒指举到她面前,问她:“所以你昨晚去见的那位老朋友,就是卫宇哲?”

岑礼很淡定地点了点头,望着他,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岑礼自知她和卫宇哲清清白白,不问自答反而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她觉得没有必要当回事,因为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见面,根本影响不了他们什么。

但很显然,檀砚书并不会这么想。

他忽然浅浅笑了一下,起身道:“那我们早点去把婚离了,成全你们一家三口。”

岑礼愣住,像被人当胸泼了一桶刚化开的冰水,冷得发木,让她感到钝钝的疼。

“离婚?”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檀砚书,对你来说婚姻到底是什么?还是之前我们协议上写的互不负责的交易吗?”

檀砚书背对着她,手指死死攥着戒指盒,指节泛白,声音低落又悲怆:“你也知道我们一开始是假结婚。”

他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你不必藏着掖着去见他,我知道他是你前男友,你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你一定很爱他,否则也不会在分手以后还执意要生下小葡萄……”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徐悦抱着小葡萄站在门边,惊诧于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假结婚?

小葡萄是卫宇哲的孩子?

徐悦一时间消化不了。

空气像被瞬间抽干,就连小葡萄都敏感地止住了咿呀,乌溜溜的眼睛在几个大人之间来回转动。

岑礼最先反应过来,几步走过去,将徐悦连带孩子一并拉进屋,反手“咔哒”关上门。

“阿姨,刚才你听到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我什么都没听见!”徐悦条件反射地捂住小葡萄的耳朵,解释:“刚走到楼下,我感觉外面风有点大,想上来给小葡萄再加一件衣服,不是故意要在门口偷听你们说话的。”

岑礼点点头,“我知道,阿姨,现在我和砚书有话要说,你能不能带小葡萄出去待一会儿?最多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我们一定和您解释清楚,好不好?”

徐悦去给小葡萄加了件衣服,然后很快离开,将二人空间继续交还给他们。

檀砚书仍杵在原地,指间的戒指盒被捏得快要变了形。

他盯着地板,仿佛那里突然裂开一道深渊,把他所有伪装的镇静一口吞掉。

“现在好了,大家都知道了,我不走也得走了。”檀砚书自嘲地将戒指盒塞进她怀里,要去小卧室拿他的行李。

岑礼被这句话刺得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檀砚书,你是不是傻的呀?!”

她声音低而稳,却像把钝刀,一刀刀割在檀砚书耳膜上。

“檀砚书,你怎么也不问问我是怎么想的,就这样把我拱手让出去了?”

窗外,第一缕晨光透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床单上,像划了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檀砚书站在河的这边,手在睡衣口袋里攥成拳,指甲都陷进掌心里。

“拱手?”檀砚书低低地重复,嗓音像被砂纸磨过,“我哪有资格‘拱手’,当初如果不是他出国,我哪有机会和你假结婚?”

他背脊绷得笔直,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她眼里的失望,像昨晚的风,灌进他的骨头缝里,让他整个人再也暖不起来。

岑礼把戒指盒攥紧,一步步逼近,赤脚踩在地砖上,发出轻而碎的声响。

“好,那你现在听清楚——”

她停在他背后,距离近到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能闻见他睡衣上带了一夜的潮冷。

“第一,”她伸出手指,点在他肩胛骨,力道几乎戳破布料,“卫宇哲回来我事先并不知道,她约我见面也很临时,他威胁我如果不立刻去见他他就去律所找我哥。而且你当时在实验室,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清晰的思路提前跟你报备,我去见他也只是为了把话彻底掐死,不是你以为的演什么旧情复燃的戏码。”

“第二,”第二根手指并上去,像钉第二颗钉子,“小葡萄不是他的女儿。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和卫宇哲……假情侣,真友谊,他在我面前脱光我都提不起兴趣,不信我可以把他叫到家里来,你自己问他。”

“第三,那枚戒指你有没有拿出来看过?那尺寸根本就不是给我的!它不是卫宇哲向我求婚的戒指,是我哥托他在美国代购的向隋甯姐求婚用的!笨蛋!”

“第四,”第四根手指刚抬起,檀砚书忽然转身,一把抓住她手腕,掌心烫得吓人,眼底却是冰火交煎。

“第四,”他声音嘶哑,却抢着替她说了,“我是笨蛋,把‘自卑’当‘大度’,把‘逃跑’当‘成全’,其实是我自己害怕了,我害怕……”

“害怕你个头!”岑礼猛地推他一把,却被人反拉进怀里,抱紧。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额头,呼吸乱得不成节拍,“岑礼,对不起……但你说小葡萄不是卫宇哲的孩子,还能是谁的?”

如果小葡萄不是卫宇哲的女儿,那么只可能是……

檀砚书想起那晚万颂集团的酒会,岑礼温软的唇和急促的呼吸,时间好像也对得上。

心里不由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小葡萄难道是他的孩子?

可是,不应该啊,他那天明明是做了措施的!

就在这时,岑礼伸手捂上他的眼睛,声音极轻地在他耳边飘过。

她问他:“孩子是谁的就那么重要么?”

“小葡萄现在还这么小,她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你是爸爸她就会认你这个爸爸,不是吗?”

“你想将我们拱手让给卫宇哲,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比他差吗?还是你觉得你不会对小葡萄好?”

很显然,岑礼否认了他心里的猜测。

小葡萄和他没有关系,但至于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大概不便言说。

檀砚书也决定不再问了,就像岑礼说的,孩子是谁的真的那么重要么?他把她当成自己的那么小葡萄就是他的孩子。

“当然不是,”他闭上眼,睫毛扫过她皮肤,带着潮湿的颤,“别再靠近,也别再后退,就站在这里别动,听我解释。”

岑礼没动,任他攥着手腕,任那温度一点点渗进来。

檀砚书深吸一口气,像把胸腔里所有空气都换一遍,才艰难开口:“我小时候父母出国工作,我被被扔在爷爷奶奶家,从我三岁到十岁,我几乎没见过他们几次。”

“岑礼,我不是不想主动争取,只是亲情都那么容易被舍弃,更何况爱情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呢?我知道你不是恋爱脑,对你来说,小葡萄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咔哒”一声,像法庭落槌。

岑礼眼眶通红,却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檀砚书,你错了,小葡萄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我自己才是。”

“我才不要做那么伟大、忘我的妈妈,我首先是我自己,然后才是一个母亲,所以我在考虑小葡萄的感受之前,先考虑的是我自己。所以即使退一万步说,昨天晚上我见的是小葡萄的亲生父亲,而对方手里就拿着这么一枚钻戒向我求婚,我也不会答应他的,因为我现在喜欢的、我爱的人是你。”

“婚当然不是和谁结都一样,”岑礼目光坚定地望着他,伸出了自己的手,问他:“现在你还想要和我离婚吗?”

檀砚书重重地摇了摇头,“不离。”

“我劝你好好想想再回答我,”她松开一只手,指向窗外渐亮的晨光,“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你拖着那只破箱子,走出这道门,我就当我们一直都是假夫妻,当你从来没有认真过,以后我一个人照顾小葡萄。”

“二,”她把手掌摊开,掌心向上,手心里躺着的是他在她生产当天为她戴上的那枚钻戒,在晨光里闪着细而坚定的弧光,“你把戒指重新给我戴上,然后下楼去把小葡萄抱回来,和阿姨解释清楚刚才你说的那什么‘假结婚’都是放屁。”

檀砚书垂眼看着岑礼伸过来的那只手,掌心纹路清晰,他忽然屈膝,不是跪,是半蹲,把额头贴在她掌心,像信徒亲吻圣坛。

“我选二。”他闷闷道。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他抬头,眼底红得吓人,却亮得惊人,“以后像昨晚这样的事情,你要直接告诉我,别再让我猜。”

“岑礼,”他一字一顿,“我害怕这段时间的幸福是一种错觉,害怕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像小时候的他们一样转身就丢下我。”

岑礼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一颤。

“我答应你。”

她伸手,看他将戒指牢牢套上她的手指,然后抓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像把两条曾经各自漂泊的河,硬生生汇合到一起。

窗外,晨光彻底穿透云层,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将之前那条无形的楚河汉界,晒成干涸的河床。

第58章 ⑤⑧个吻 岑礼喜欢徐远忱

岑肃山在得知岑礼和檀砚书是假结婚的第一时间, 给徐远忱去了通电话询问情况。

岑礼从小到大和徐远忱都亲近,之前和卫宇哲恋爱的事也是徐远忱先知道,岑肃山理所应当地以为这次他也知情。

可事实是,徐远忱不知情, 甚至都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接到岑肃山电话的时候, 徐远忱正在隋甯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吃简餐。

周日, 隋甯没上班,却将他约在这附近,想来她这段时间住的地方也离公司不远。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徐远忱先是看了眼对面的隋甯, 然后才去看来电显示。

“岑叔的电话,”徐远忱放下手里的三明治,起身说:“估计是有事情找我,你等我一下,两分钟。”

“好。”隋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仔细考虑他刚才说的那一番话。

约徐远忱出来是因为他出手证明了她设计被剽窃的事,江笑被公司开除, 之前的项目又回到了隋甯手里, 她想当面和他说句谢谢。

可他却说谢谢在电话里说就行, 两人见面, 还能平心静气地面对面坐着, 意味着过去的情分还在, 不至于形同陌路。

隋甯想笑, 但是看着徐远忱这张清俊干净的脸,一时间又笑不出来。

她想起自己研究生时期,曾经就是这一张脸,把她迷得五迷三道, 连当时的室友都说她肤浅。

可就是这么一张她爱惨了的脸,竟然也有看腻了的一天,也有面对着他,比起做.爱更愿意忙会儿工作的时候。

是她变了么?还是说人的本质都是一样的喜新厌旧,亲密关系久了都会腻?

说起来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她提分手都几个月过去了,居然在徐远忱眼里他们还只是吵架?

没由来的,她居然有点心疼他。

她的七年,又何尝不是他的七年?

说一千道一万,徐远忱虽然不算是一个多称职的伴侣,但他至少是一个好人。

抛开爱不爱的,徐远忱本身是一个很不错的男人,长相出众,工作优秀,不抽烟不喝酒不泡夜店,不沉迷游戏,生活节俭……虽然是律师但也没因为挣钱而丧失底线和道德,不打女人也不冷暴力……

就这些,社会上99%的男人都比不过。

这也是这些年隋甯坚持下来的理由。

“要喜欢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而不是对你好的人。”

也不知道这个观点是谁提出来的,隋甯曾经奉承过,后来被伤透了才知道,爱一个本身很好但自私冷漠的男人,你就是他身边最惨的那个女人。

他可以对长辈和好,对同事很好,对你们一起养的狗狗很好,唯独不对你好。

因为他知道你会无条件包容他,对他好,所以他吝啬付出,聪明、现实。

隋甯垂眼,把咖啡勺轻轻搁回碟子里,金属与陶瓷相碰,发出极轻的“叮”。

像给自己这段心路历程按下结束键。

不止两分钟。

徐远忱出去接电话,然后再没回来。

大约十多分钟以后,隋甯收到他的微信消息,说临时有个事情需要他去处理。

隋甯起身,自嘲地看了眼玻璃窗里她的脸,冲她说:“你看吧,他还是那个有任何事情都不会想着先和你说清楚,只知道事后通知你的人。”

任何时候,她永远被他放在最后面,无论前面是谁-

电话里说不清楚,岑肃山让徐远忱回家一趟。

不到半小时,徐远忱倒车入库,从方才那个挽回前女友的男人摇身一变大孝子。

徐悦挂完电话,担心岑礼随时让她抱着小葡萄上楼,因而没有走远,只是在公园里转了转,哄着小葡萄晒太阳。

偌大的客厅只有岑肃山和徐远忱两个人。

岑肃山直截了当问他:“岑礼和檀砚书的事,你知情吗?”

他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道。

徐远忱心头一跳,声音发干,“什么事?”

“假结婚。”岑肃山冷笑一声,“他们两个结婚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演给我这个老头子看的!”

徐远忱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脑海里却闪回之前那场订婚宴,以及岑礼宣布怀孕的消息。

他难以置信,“假结婚,那孩子是……”

“你不知道?”岑肃山叫停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

“……我不知道。”徐远忱低声答,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我以为你会帮着你妹妹一起瞒我。”岑肃山最终开口,声音低下来,带着疲惫,“从小到大,她什么事情不先跟你说?”

徐远忱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想起更久之前的某天,岑礼喝醉酒半夜给他打电话,说“哥,我一直都有一个喜欢的男生”,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他那时怎么说的?

他说:“真心喜欢的话,不如就直接告诉他,我妹妹这么好,谅他也不会拒绝。”

后来岑礼就和卫宇哲在一起了。

当时确实是徐远忱第一个知道的这件事,岑肃山也是从他这儿得的消息。

可轮到檀砚书,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岑叔,”徐远忱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您是怎么知道他们是假结婚的?”

“你妈刚才不小心听到他们在吵架!说什么小葡萄是卫家那小子的……”说到这里,他注意去看徐远忱脸上的表情,确定他真的和他一样不知情时,才逐渐收起那副要兴师问罪的态度。

他冲徐远忱道:“我看老卫早上发了个朋友圈,说宇哲回来了,估摸着就是为了小葡萄的事情,正好你现在回来了,作为孩子舅舅,你去问问那小子现在什么态度。”

徐远忱还在上一句话的震撼中没回过神来,他耳朵里像被塞进一口大钟,“小葡萄是卫家那小子的”这几个字嗡嗡回荡,震得他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小葡萄……是卫宇哲的孩子?

这个炸弹在他脑子里撞了撞,实在是重量级的。

岑礼突然就说要和檀砚书结婚并且未婚先孕,那时候卫宇哲刚出过不久,时间确实都对得上。

这么想着,徐远忱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加快,几分钟走到卫家,手抬起正纠结要不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

于红菱看见徐远忱,忙往家里招呼,“小远是来找我们家宇哲的吧?他在房间呢,大半夜才回来,一身酒气,正好你帮阿姨送碗醒酒汤进去,我进去他指定要说不喝。”

徐远忱愣了半秒,原本满肚子的质问被于红菱这一声“小远”和热汤打断。

他点点头,嗓子发紧:“好,我送进去。”

于红菱连声感谢,转身去厨房拿托盘,一边走一边絮叨:“我之前听你妈妈说你们做律师的也要应酬,有时候也是喝到半夜才回家,小远你可别学他,喝了酒就把自己关屋里,跟谁欠了他似的……”

徐远忱没接话,目光落在那碗刚盛出的醒酒汤上,热气氤氲,熏得他眼底发潮。

他忽然想起刚实习的那一年,恰逢寒假,他和江阳一起出去找案源,陪几个老总喝酒,大半夜踉跄着回到家。岑肃山和徐悦早睡了,岑礼也是这样端着一碗醒酒汤,蹲在他房间床边,小声哄他:“哥,你喝点再睡,这样胃好受一点。”

岑礼不是那种爱做家务勤快的人,平时徐悦连碗都不舍得让她洗,煮醒酒汤这样的事,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学的。

“宇哲,你开开门,小远来了。”于红菱把托盘递给徐远忱,拍拍他的肩,“你们说话,阿姨不打扰了。”

门没锁,伴着低低的水声,徐远忱端着托盘走进去,看见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的卫宇哲。

卫宇哲背对他站在窗边,身上套了件宽松的黑T,发梢的水珠顺着后颈滑进领口,留下一道深色痕迹。

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和残存酒气,徐远忱把托盘放在书桌,声音压得低:“先把汤喝了,你妈让我拿进来的。”

“我没喝醉,瞧她大惊小怪的。”卫宇哲转身,骤然对上徐远忱审视的眼神,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他伸手摸了摸下巴,点头道:“好像确实该刮胡子了,不过昨晚在酒吧,有人说我留胡子性感来着,你觉得我要不要试着留一段时间?”

卫宇哲想得开,仅一夜时间,他就真心祝福岑礼,并且像她希望的那样,打算回到美国之后不再排斥结识新的异性,去看看岑礼以外的天空。

她都可以放下徐远忱,那么他也可以。

徐远忱却一脸严肃,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卫宇哲,好半天才往后退了退,问他:“你这趟回来是为了礼礼?”

“原本是。”卫宇哲也不瞒他,“我原本打算向礼礼求婚,为了她留下来,但她没有接受。”

“她不接受?”徐远忱想不出来理由,就算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岑礼也不至于如此决绝,除非是卫宇哲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

卫宇哲顿了顿,抬眼看向徐远忱,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你不会以为孩子是我的吧?”

“不然呢?”

两人面面相对,火药味渐渐弥漫。

半晌,卫宇哲才好笑地在床边坐下,望着徐远忱摇了摇头,叹道:“巧了,我一开始也以为孩子是你的。”

卫宇哲把指节捏得咯吱响,像在回忆一场荒诞剧,却又在话音落下之后猛然想起来,他并不知晓岑礼对他的感情。

果然,徐远忱也是一愣,然后像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样,突然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卫宇哲自知说错话,紧抿着唇,逃避他的视线。

好半天,回头再看徐远忱的时候,他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看他,且目光愈加深沉。

卫宇哲轻咳了一声,像是终于拿他没办法一般,人往身后的枕头一靠,轻轻开口问他:“你难道就从来都没感觉到,礼礼她喜欢的人其实一直是你?”

“这么多年,她喜欢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你,只有你徐远忱!”

房间里像被按了静音键。

徐远忱的耳膜却嗡嗡作响,仿佛有辆车贴着他脑门呼啸而过,留下一长串空白的尾气。

岑礼喜欢他?

不是“哥哥”,不是“家人”,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

卫宇哲盯着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自嘲,也带着尘埃落定后的倦怠:“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甘心出国?”

“除了因为去那边发展会更好,还因为你——”

他顿了顿,像在把旧伤口重新撕开,

“之前你和女朋友吵架去岑礼那里借住,我看见你们两个人相处的状态,看见她看向你的眼神……”

徐远忱猛地抬头,眼底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我那时候就知道,这场比赛不用打了,我永远也不可能赢过你。”卫宇哲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像灰尘,轻轻一吹就散。

“可你居然一点都没发现,还亲手把她推给了别人。”

“不是推!”徐远忱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变了一个人,“我当她是妹妹,我……”

“妹妹?”卫宇哲打断他,声音徒然拔高,下一秒又压回去,精疲力尽地摆手。

“行,妹妹,那你现在可以继续把她当妹妹,反正她也没打算让你知道这些。”

徐远忱像被钉在原地,心脏却疯狂撞击胸腔,像要撞断肋骨逃出来。

脑海里,无数细节突然倒带。

十六岁那年,她把分科志愿表拿到他的房间,问她希望她以后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十八岁生日,她许愿时目光穿过蜡烛,直直落在他脸上,说希望他们两个人都可以心想事成。

他考过司法考试,她比他还要高兴。

她说她学法就是为了和他进同一家律所,以后和他并肩作战……

还有之前,岑礼意外在他的公寓里撞见隋甯,那时候她不自然的神情,还有他第一次带隋甯回家,她笑着喊“嫂子”,可眼睛却红得像兔子。

那时他只当是小姑娘舍不得哥哥从这个家里分离出去,此刻回想,她那时候的反应那么奇怪,原来竟然是因为她喜欢自己。

“她为什么……不说?”徐远忱声音发干,像被抽走了身体里所有的水分。

卫宇哲嗤笑一声,仰头看向天花板,灯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说什么?”

卫宇哲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嘲讽道:“她本来是打算表白的,她甚至前一天晚上还在喝酒壮胆,怕你拒绝她,她还提前打电话过去试探你,是你让她喜欢谁就去表白的,可你那时候在干什么?”

“你他妈在和你女朋友彻夜缠绵!”

卫宇哲恨不得起身给他一拳。

“你让她怎么说?当着你女朋友的面说?”

第59章 ⑤⑨个吻 徐远忱,请你离礼礼远一点。……

徐远忱从没想过岑礼会喜欢他, 原因很简单,他们是兄妹。

他是一个很有道德包袱的人,兄友妹恭,他从跟着徐悦来到岑家的第一天起就牢牢告诫自己, 礼礼是妹妹, 是他唯一的妹妹。

岑肃山和徐悦都是独生子女, 徐远忱的亲生父亲也没有兄弟姐妹,因此他也不太清楚兄妹之间要如何相处,一切仅凭自己摸索。

而当岑礼想要亲近他的时候,他也不擅长拒绝, 久而久之,两人之间形成默契。

一直到他认识隋甯,对方主动向他示好,两人约会、聊天,当对方问他有没有喜欢过谁的时候, 他迟疑了,那时候他脑海里浮现出岑礼软软糯糯的一张脸, 他才恍惚间觉出自己和岑礼之间好像有些越界。

可那是岑礼, 是岑肃山宝贝得不行的女儿, 是就连徐悦都要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人, 他怎么敢亵渎。

为了改变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徐远忱那段时间很少回家, 放假时也常常和隋甯一同出行, 两人默认恋爱关系。

后来时间一久,徐远忱就没再对岑礼生出什么非分之想……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已经“矫正”了那份越界。

男人的感情是可以由自己控制的,他和隋甯这些年, 感情由浅渐深、再由深褪浅,经历了七年。

过去六年,他一次也没有梦见过岑礼,直到卫宇哲出国前的那一阵,他和隋甯吵架临时借住在岑礼的新房。不算多大的房子,只有他们两个人,像小时候无数个岑肃山和徐悦加班晚归的夜。

徐远忱突然间意识到,比起和隋甯一起生活的剑拔弩张,他好像还是更愿意和岑礼待在一起,她乖巧、听话、温柔……还有她总是愿意认真听他说话的样子,都让他感觉到放松和踏实。

那一晚,他洗完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擦头发,岑礼盘腿坐着喝他煮的鸡蛋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从他接到的新案子说到童年糗事,像把时光又拨回到十几岁。

她说:“哥,你记得吗?高一那年我发烧,你半夜给我敷冰袋,结果阿姨说发烧也分风寒和风热,我那是风寒,本来就冷,你还……”

他笑得低头,额头几乎碰到她膝盖。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来隋甯之前指责他的话,她冷笑:“徐远忱,你跟你妹还真是从小到大一直都那么亲密。”

亲密。这个词像一根倒刺,顺着血液流回心脏,扎得他胸口发闷。

而因为做贼心虚,他总是刻意回避与之有关的细节,全然没有深究过岑礼的态度。

如果不是卫宇哲突然出现,他恐怕还要往更深处想,去怀疑。

但事实是,他们都已经不是小时候的那两个半大少年了,他身边有隋甯,而岑礼也如愿以偿和她暗恋的男孩甜蜜热恋。

徐远忱从没想过岑礼会喜欢他,因为潜意识里,他将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他和徐悦在进到这个家以前不是沪城户口,他们没有房子可以车子也没有存款,早些年所有人聊起他们母子都是嘲讽,如果不是岑礼也喜欢他们,想来爷爷奶奶也不会那么轻易地接纳他们。

他是靠岑家的关系才能在沪城继续上学,后来一路绿灯也不乏岑肃山的打点,他知道岑礼对岑肃山来说意味着什么,他知道未来岑礼会嫁一个金字塔尖上的人。

他也知道卫宇哲各方面都比他好。

世世代代本地人,多才多艺,能说会道,情商高得从小被邻居们夸到大。两人恋爱的消息一经传出,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反对。

他还能说什么呢?

可现在卫宇哲却说他和岑礼恋爱是做戏。

岑礼真正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是他。

而比这更震撼的是,小葡萄的生父居然不详。

徐远忱脑袋嗡嗡的,直到岑肃山的电话再一次打过来,他才清醒。

他走到阳台去接电话,好半晌才回来,匆匆和卫宇哲道了谢,最后问他什么时候走。

卫宇哲笑笑,“怎么,怕我赖着不走?”

“我是想说,如果这两天不走,等我把事情处理好了,我们一起吃个饭。”

卫宇哲:“我们?哪个我们?”

“你、我、礼礼。”徐远忱顿了顿,“还有小葡萄。”

“不带你妹夫?”卫宇哲没没明白徐远忱话里的意思,忽而又想到他让岑礼转交的那枚钻戒,“你之前让我给你买的求婚戒指,昨天我给礼礼了,原本是打算让她转交给你,要知道你今天登门我就不多此一举了。”

徐远忱表情微诧,又听见卫宇哲说:“其实我今天不该多嘴说这一句的,礼礼现在过得挺好的,你反正也快结婚了,不是正打算把前女友追回来么,你就当刚才那番话我没有说,你也什么都没听到,否则只会彼此尴尬。”

徐远忱愣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像生生吞下一口碎冰,冷得他一时发不出声。

卫宇哲却像怕再多说一句会更失言,转身去开了阳台的窗户,背对他补了一句:“虽然我也不知道你妹夫这人是什么来头,但礼礼当着我的面说他好,说喜欢他,这时候你就别整什么幺蛾子了,和我一样祝福礼礼吧。”

“我没有要结婚。”

低哑的嗓音从背后传来,卫宇哲手指一顿。

“之前准备结婚是因为我以为隋甯她怀孕了!”徐远忱每说一个字,脚步就往前逼近一步,“你知道的,责任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和我在一起七年我不可能辜负她,但是现在……我和她早在三个月前就正式分手了。”

卫宇哲没听懂,好半天才:“so?”

“你的意思是你不爱隋甯,和她走到今天是因为责任?”卫宇哲手都差点伸出来往他脸上招呼。

这是什么渣男语录?

徐远忱一把攥住那只几乎要挥上来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声音低到发哑:“对,我就是个混蛋。”

“我以为责任就是给她一个名分,让孩子一出生就有户口本上的爸爸,可是到医院做了检查,医生告诉我她根本没怀孕,我当时的反应竟然是松了一口气。”

他松开卫宇哲,指节被自己捏得发白,“但是求婚的人是我,我不可能因为没有孩子就收回那些话,所以我必须娶她,可是你知道吗?从那之后,我和隋甯之间的关系就变了,后来这两年,七百多天,我再也没有碰过她……当然,她也是我很冷淡。”

“我也曾试过把日子往回扳,有一段时间我真的很努力地对她好。”徐远忱苦笑,眼底全是血丝,“情人节送花、发薪日订餐厅、甚至休假陪她去日本旅行。可越是这样,越像在演别人的剧本,晚上躺在一张床上,她背对我,我背对她,中间那条缝,宽得能再塞下一个人。”

“我们住在一套房子里,却像两个不太熟悉的合租室友,上班、下班、回同一个家,我知道我在她面前越来越懒散、没耐心,以前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徐远忱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告诉自己,忍忍吧,责任就是一辈子。直到三个月前,她先提了分手。”

他抬头看卫宇哲,目光空洞却亮得吓人,

“那时候我感觉到解脱,也终于意识到,或许我一直就在等她主动提分手。”

尽管心里是松快,可表明上他还还要装作很难过,因为七年的感情,都走到了结婚前临门一脚的时候,这时候对方撤了,他不能表现得那么没心没肺。

那样他就太不是人了。

他必须难受一阵子,哪怕是装一装。

卫宇哲的拳头慢慢松开,指节还僵着,却再也挥不出去。

“徐远忱,你真垃圾。”他冲他摇摇头,仿佛他已经糟糕到不配他动手。

徐远忱却只是笑笑,大方承认,“对,我就是个垃圾,我怎么配她喜欢?”

说完这句,他转身就走,没给卫宇哲继续鄙视他的机会。

徐远忱上车,开着窗户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开了好几圈,最终将车子停靠在沪江大学外。

他下车,衣摆在风中被掀起又落下,他远远看见岑肃山从教学楼出来,几步上前,问他:“檀砚书今天会来学校吗?”

“人已经在实验室了,今天下午的几个数据至关重要,他不能缺席。”

这么说着,他看向徐远忱的眼神里透着罕见的警惕。

岑肃山知道他们假结婚的事情之后还没和檀砚书面对面谈过。一来事关岑礼和其他男人,他身为父亲如果堂而皇之提起,既伤了檀砚书的面子,又不尊重岑礼;二来,假结婚这种事情不可能是檀砚书主动提的,想来也都是岑礼的主意,檀砚书愿意帮忙,他岂有半路去拆台子的道理?

所以这件事,他希望可以从岑礼或者卫宇哲这边了解具体情况,谁知孩子竟然也不是卫宇哲的。

“你找他做什么?”两小时前,徐远忱在电话里告诉他,小葡萄和卫宇哲没有任何关系。岑礼的孩子不是卫宇哲的,至于到底是谁的,他现在还不能说。

徐远忱还没想好要怎么去处理这件事,也还来不及消化岑礼喜欢他这件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来找檀砚书,想要向他了解什么,但他就是来了,或许这就是他的本能。

“我……”徐远忱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嗓音干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有一件事我想亲口向他确认一下。”

岑肃山眉心猛地一跳,眼底那抹警惕瞬间化成惊疑,“你知道孩子是谁的了?”

“等我和他确认完以后,我再和您解释。”徐远忱羞愧得不敢抬头与之对视,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岑肃山和他一道走向实验楼,进去帮他把人叫出来,让他们去外面说话。

实验楼里人进人出,不方便谈话。

实验楼外,秋日的阳光苍白地铺在石板路上,像一层冷霜。

檀砚书被岑肃山叫出来时,白大褂还未来得及脱,袖口沾着几点试剂痕迹,他看见实验室外站着的徐远忱,目光微微一闪,随即恢复平静,转身对学生道:“我的部分等我回来继续做,你先做自己的,我很快回来。”

两人走到楼侧那棵老银杏下,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脆生生的响。

檀砚书先开口,声音低淡:“我知道你找我想问什么。”

徐远忱愣了愣,很显然没有预料到檀砚书此刻的反应。

“我和岑礼一开始是假结婚没错,但是现在,她爱的人是我。”

檀砚书的嗓音被秋风吹得有些散,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徐远忱的神经。

“她爱的人是我。”

他又重复了一遍,眼神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实验结果。

徐远忱的指节在无意识中“咔”地响了一声。

“我不管你们过去发生了些什么,也不在乎小葡萄是谁的孩子,总之现在她选择和我在一起,小葡萄就是我和她的孩子,这是任谁都无法改变的事实。”檀砚书淡淡道,眼睛飘渺地望向远方。

昨天夜里辗转难眠,檀砚书做了一件自己极其不齿的事情——他打开了岑礼的笔记本电脑,登陆Q/Q,看了她空间几百条私密的留言板。

他知道岑礼从前喜欢过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原本他以为是那个人是卫宇哲,可是今天早上岑礼亲口告诉他她和卫宇哲只是普通朋友那么……

他们逢场作这一出戏,除了给徐远忱看,还能有谁?

从前檀砚书每次见到徐远忱的时候,心里总会莫名其妙地不太舒服,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意什么,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明白,这大概就是情敌之间与生俱来的敌意。

他从前只稍稍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奇怪,他甚至怀疑过徐远忱是不是喜欢岑礼,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礼礼暗恋他。

在檀砚书眼里,徐远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值得她喜欢的地方,可唯独一样,他必须承认徐远忱赢了。

如果……小葡萄真的是他的孩子的话。

否则为什么岑礼不愿意吐露?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再像今天早上那样想着将岑礼让出去了,无论对面是卫宇哲还是徐远忱。

“你什么意思?”徐远忱眼里慢慢浮出薄怒。

“我的意思是,不管你现在有什么想法,你在礼礼心里的戏份已经杀青了。”他的话像一把剑,彻底刺穿徐远忱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幻想。

檀砚书站在风口,白大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降的旗。

他直视徐远忱逐渐泛红的眼睛,声音低冷,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所以徐远忱,请你离礼礼远一点。”

第60章 ⑥ 0个吻 尘埃落定

自闵雪婷的案子结束以后, 岑礼算是终于在律师界有了自己的名字。

闵雪婷的正当防卫得到法庭认可,被宣判当庭释放,事后引发不小的行业反响。

而岑礼作为一名刑辩部律师,也通过这样一桩刑事案, 证明了自己的工作能力。

此后不断有刑事案找上志成所, 点名要找岑礼代理, 但因为她尚在休产假,几个案子时间上等不及,最后都由佟文涛接了去。

现在产假还剩一个月时间,岑礼自认为身体恢复的不错, 又临近谢语琴的案子开庭,她提前回了趟律所。

志成所的玻璃门一推开,前台小赵就“嗖”地站了起来,嗓门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岑律!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产假不是还剩一个月吗!”

岑礼把外套挂在臂弯,左手推着便携婴儿车, 小葡萄在车里被裹成一颗粉团子,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好奇地四处转。

“小声点, 别吓着我女儿。”她冲小赵比了个“嘘”, 笑得却挺精神, “回来整理下下周开庭的资料, 顺便看看你们。”

话音没落, 走廊尽头“哒哒哒”一阵急促高跟鞋声, 周楠几乎是闪现到她面前,手里还抱着一摞厚厚的材料,脸上写着“救星”两个大字。

“礼礼!你可算是回来了!你不知道这几个月咱们刑辩部有多忙!”

岑礼挑眉:“又攒了多少?”

“七宗,清一色刑事案, 三起涉未成年,两起和家暴有关的,还有一起——”周楠压低声音,“人家点名要找你岑律师,你赶紧销假回来吧。”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去瞄婴儿车,对小葡萄露出一个极尽温柔的笑。

“听说你代理的那个原配告小三案下周开庭,怎么样,有信心吗?”

岑礼笑笑,“案子基本上都是徐律所跑的,我这段时间在家带孩子,还真有点心有余而力不足。”

“别谦虚了,我听徐律说那个小三私生子的事儿都是你想到、查出来的,原本只是一个民事纠纷,现在你代理人诉讼离婚,一个案子又生一个,而且标的还都不小。”

岑礼摆摆手,三下五除二整理好资料,和徐远忱一起推着小葡萄离开。

他们要在开庭前再和当事人见一面,晚上约了在谢女士家里见,恰逢徐悦有个老朋友丧偶,她当天要过去吊唁,小葡萄只能由岑礼带着。

好在小丫头乖巧,像岑礼一样恬静、可爱,自己在推车里玩小鸭子也不吵闹。

徐远忱没开车,上了岑礼的新车,难得有奉献精神提出给她们做司机。

岑礼将小葡萄放进安全座椅里,人往旁边靠了靠,听见他问这车子买的时候多少钱。

岑礼摇头,“檀砚书买的,好像新车有补贴,落地具体多少你得问他。”

徐远忱透过后视镜望了一眼后座,“他工作真有这么忙?也不是科研组骨干,平时好像课也不多,你今天有事要出门他就不能少去一天实验室?”

岑礼没听懂他话里的逻辑,笑问他:“之前隋甯姐骨折住院的时候,也没见你请假去医院照顾她呀。”

“我当时工作忙。”徐远忱皱皱眉,想起那次。

岑礼“哼”一声,“你永远都忙,别人永远都闲,哥……你不觉得你这个人很双标吗?”

徐远忱被噎得喉头一滞,方向盘上的指节无声收紧。

“我双标?”他瞥了眼后视镜,后座的小葡萄正抱着小鸭子晃腿,压根没注意到大人之间的刀光剑影,“我当时在写辩护词,后面几天都有庭要开,而且……我不是找你去陪她了?”

“辩护词在病房写不出来?我看你还是不够专业。”岑礼打断他,语气不疾不徐,却句句带刺,“你也别说是隋甯姐自己不想耽误你的工作,因为我也和她一样,我自己可以带小葡萄出门,为什么要大费周章让檀砚书请假?理由是什么?”

她说完,还故意冲他弯了弯眼睛,笑得一脸无辜,“况且他的工作性质和你也不一样,他上课要在教学楼上,做实验要在实验室里做,真要是比,我觉得你时间上比他自由多了。”

徐远忱顿时语塞,红灯亮起,他猛地踩下刹车,车身轻微一顿,像替他打了个磕巴。

岑礼下意识护住小葡萄,高声呵他:“你开车能不能稳一点啊,车上有孩子呢!”

“对不起。”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今天是我多嘴了,怪我。”

徐远忱握着方向盘,指背泛白,半晌才哑声解释:“我只是担心你太累,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准备开庭。”

“我不是一个人。”岑礼抬头,目光平静却坚定,“我有檀砚书,有阿姨,有你还有林双语。”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他称职不称职,由我来打分,不是你。”

语毕,红灯转绿,徐远忱缓缓松开刹车,车子滑出去,确实比先前稳了很多。

后视镜里,他看见自己紧绷的下颌,也看见岑礼低头替小葡萄擦口水,动作温柔利落,和刚才强硬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

良久,他叹出一口气,声音低得近乎自言自语:“行,是我多管闲事了。”

岑礼没说话,静静地望着小葡萄。

“我只是担心你们,”徐远忱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远处斑马线上,语气挫败又认真,“礼礼,我们都是在重组家庭里长大的,你我都应该明白,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情是很脆弱的,他不是小葡萄的亲生父亲,所以他绝对不可能对小葡萄百分百上心,这就是人性。”

“人性?”岑礼终于开口,声音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徐远忱的耳膜,“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百分百?”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后视镜里,与他对视的一瞬,徐远忱竟被那眼神里的平静烫了一下。

“是DNA匹配度99.99%,还是你所谓的血缘滤镜?”岑礼低头,替小葡萄把口水巾折好,语气很平静,“哥,你记不记得我初三那年冬天,发高烧到肺炎,当时我爸和同事一起去美国交流,是你和阿姨两个人轮流在医院陪着我,那时候,我们也没有血缘。”

徐远忱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亲生父母也有不做人的,”岑礼笑了一下,声音却发颤,“就我之前代理的那个案子,死者生前是怎么对自己亲生儿子的?还有之前那个婚姻撤销案,我当事人的父亲只是想让她为弟弟做奉献,嫁女儿就像卖女儿一样……”

徐远忱的喉结上下滚动,像被什么卡住,发不出声。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依旧锋利,“血缘是基因给的,”岑礼低头,轻轻握住小葡萄乱挥的小手,“可‘百分百上心’,是人品和人心给的。檀砚书是不是小葡萄的亲生父亲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声音低下,却字字清晰,“我整个孕期都是他陪我去做产检,我有任何一点不舒服他比我还要紧张,他给小葡萄做胎教、给她写卡片,小葡萄出生以后他在家里陪了我两个多月,喂奶、换尿布、拍嗝,他做的比我还要好,这些都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装出来的。”

“这些,不比一条Y染色体重要?”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小葡萄“咿呀”的声音,岑礼将奶瓶塞进她嘴里,听她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像为这场辩论敲下最后的法槌。

徐远忱的眉心紧蹙,又缓缓松开,像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溃败。

良久,他低声开口,嗓音哑得发苦:“……我只是怕,怕你赌错人。”

“错了我也认。”岑礼转头,目光坚定,“我知道阿姨一定会把我和檀砚书假结婚的时候告诉你和我爸的,其实这几天我也一直都在等你们问我,但是你们没问,我就当你们是因为信任我,相信我作为一个成年人具备成熟的判断和选择,我以为你们会尊重我的想法。”

“我当然尊重你。”

徐远忱握着方向盘,指背青筋若隐若现,却不再反驳。

前方十字路口亮起红灯,他缓缓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住。

他侧头,第一次用近乎认输的语气开口:“我只是怪我自己……”

岑礼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像安抚,也像告别。

卫宇哲昨天的飞机回美国,临走之前向她道歉,说他不小心和徐远忱说漏了嘴。

原以为岑礼会气他恼他,结果岑礼只是愣了愣,随即云淡风轻地道:“以前年纪小不懂事,错把依赖当喜欢,把习惯当爱情。”

同样的话,岑礼又在徐远忱面前重复一遍。

说到这儿,她低头替小葡萄掖了掖毯子,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如今懂了,也就过去了。”

徐远忱的喉结动了动,那句“过去了”像一粒石子,落进他胸腔,溅起闷疼。

红灯还有三十秒。

他侧过脸,第一次用近乎透明的目光看她:“那……檀砚书呢?”

“他?”岑礼失笑,眼尾弯出细小的弧,“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以前年纪小,内心总是酸酸的,却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和檀砚书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总是很平静,哪怕是在做产检的时候,我知道他在诊室外面等我,我就一点儿都不害怕了,而当他离我很近很近的时候,我的心脏会突然加速跳得好快好快……”

她顿了顿,语气坦然,“哥,你之前不是问我,决定和他结婚的时候在想什么么?”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我那时候的想法很简单——”岑礼笑了笑,抿唇道:“我当时就想,不管是假结婚还是真结婚,碰上这样一个人,都是我赚了。”

檀砚书真的很好。

他是特别特别好的一个人。

“他是特别好的一个人,”岑礼低头,把垂到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好到让我觉得自己以前那些酸酸的、涩涩的、患得患失的情绪,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她转过脸,看向徐远忱,目光柔软而坚定:“我很确定我对他的感觉,不是十七岁那种偷偷喜欢却不敢伸手的悸动,也不是把依赖错当成爱情的糊涂。”

“是他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把混乱和恐惧全部接管,让我安心把孩子生下来,也是他让我放弃做单身妈妈的打算,选择找个人和我一起扛,而不是独自承受。”

红灯跳停,车子缓缓启动,徐远忱的指背在方向盘上透出青白,却再没反驳。

他终究是错过了太多。

“所以啊,”岑礼轻轻呼出一口气,像给一段漫长的心事画上句点,“假结婚也好,真恋爱也罢,碰上檀砚书,都是我此生最好的运气。”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我赚大了,哥你不觉得吗?”

徐远忱侧过脸,看她良久,终于也扯了下嘴角,声音低哑却真诚:“那就好。”

“那就好好过,他要是敢对你和小葡萄不好……我和你爸不会放过他的。”

他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笔直的车道,像终于把最后一丝执念放归人海。

半晌,徐远忱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看岑礼,再看眼小葡萄,提醒她:“我前两天去学校找过他,他好像对我们两个有点误会,他看着像是那种有心事也不会开口质问你的性格,你抽个空和人家解释一下……也怪我不该沉不住气跑去找他。”

岑礼愣了愣。

综合这两天檀砚书在家里的状态来看,确实像有心事,只是他不问,她还当他是因为实验室的事情烦心。

想了想,岑礼主动给檀砚书发去消息:【晚上早点回家,关于徐远忱……我觉得我有必要和你解释一下。】

那边却回得很快,简洁明了,只有四个字——【不用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