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砚书……”岑礼默默咽下一大堆问题,在这个节骨眼?她没办法问出口,又觉得这样的误会必须得面对面看着他的眼睛解释才比较诚心。
檀砚书淡淡笑了笑,“我在。”
“你别太难过。”她安慰道。
檀砚书“嗯”了声,“老人到了这个年纪,生病、去世都很正常,我看的很开,就是担心我妈一时间接受不了。”
“那……你安心处理外婆的事情,等你回来,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檀砚书透过后视镜看见自己脸上的期待。
“等你回来就知道了。”岑礼收起电话,将整理好的檀砚书的头发和牙刷等个人物品收纳在一个小袋子里,小声提醒昏昏欲睡的林双语:“明天我去代理人家里,你带小葡萄去做DNA鉴定,她要是哭了闹了你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记忆会错乱,眼睛会看不清,直觉也会失误,为了确保再没有意外,她想在报告上看到小葡萄和檀砚书真正的关系。
“知道啦知道啦!”林双语把抱枕往脑袋上一蒙,声音闷得发飘:“为了我干女儿顺利认亲,我明天就献给你们母女了,以后只要你俩需要,我也能随时从温柔乡里起来。”
“只不过你女儿得借我拍两条视频,这么可爱,搞得我也想生一个来玩。”
“别……”岑礼推推她,“你身边走马灯一样的男人,没一个能担当得起做父亲的责任,你再等等。”
“管他们男人做什么,我生孩子也是我一个人养,我又不结婚。”林双语说的理所当然,张开手臂去抱岑礼。
岑礼闭上眼睛,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一个不小心,就被檀砚书这个人打乱了她全部的人生计划。
第63章 ⑥③个吻 “遵命,老…婆。”……
老太太弥留之际, 檀砚书陪着母亲守在床上,整整两天,老太太都迷迷糊糊没说一句完整的话。
第三天夜里零点零七分,心电监护上的曲线终于不再起伏。
母亲俯身在外婆耳边, 终于轻声把那句憋了整整四十八小时的话, 说出了口。
她答应和家暴的丈夫离婚, 不再委屈自己。
话音落地,仪器发出长而平的“滴——”声。
母亲瞬间哭出声,整个人瘫在病床边。
他却没哭,只是抬手, 把外婆早已冰凉的指节包进掌心,像做最后一次实验复测。
确认再也测不到脉搏,才慢慢松开。
……
凌晨三点多,医院走廊。
檀砚书靠墙坐下,外套两天没换, 领口满是医院的消毒水味。
他打开手机,置顶对话框停在岑礼两小时前的那句:
【节哀顺变。抱抱.jpg】
他回复, 指尖却抖得打不出完整拼音, 最后只发了一句语音。
沙哑、克制, 只有三个字——“我没事。”
不到十秒, 岑礼的视频弹了过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接受, 镜头晃了一下, 对准他两天没刮的胡茬、充血的眼睛、还有额前凌乱的碎发。
对面却没有声音。
阳台的灯光昏黄, 岑礼窝在沙发里,镜头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也和他一样红红的。她盯着画面里的檀砚书,嘴唇紧抿, 像在努力组织语言,最终只转身回去房间,把镜头缓缓转向婴儿床里。
小葡萄蜷在被子里,睡得并不踏实,怀里死死抱着一只小鸭子。
孩子无意识地咂嘴,嘴唇拍上嘴唇,发出近似“baba”的声音。
檀砚书的眼泪瞬间砸在屏幕边缘。
他怕吵醒孩子,把音量调到最小,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哑声开口:“怎么又熬夜?”
岑礼“嗯”了一声,又把镜头转回来,指尖轻触屏幕,像在替他擦泪,“檀砚书,你不在我睡不踏实。”
男人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手机镜头里只剩他半截苍白的指节。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却稳。
“我尽量早点回去。”
“我没有催你的意思,你不用着急,先把事情处理好再说。”她轻声问他:“你之前说你妈妈一直不愿意离婚,怎么现在突然改变主意了?”
“外婆临终前什么都没说,唯独这个她放不下。”母女连心,哪怕一把年纪了,外婆也看不惯女儿受委屈。
“如果有财产和抚养权争议,我可以让我哥帮你们找靠谱的律师,他有个师姐毕业后就去了韩国……”
两人从夜深聊到晨曦微露。
天色一点点泛白,医院以外的首尔,晨雾像一层没揭开的纱。两个人影在手机屏幕里渐渐融为一体,声音低成了耳语,只剩电流沙沙作响。
檀砚书把背脊抵在冰冷的墙面,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腿麻得像灌了铅。他换了一只手拿电话,抬眼望向走廊尽头。那里,母亲正靠在长椅上,怀里抱着外婆的一条旧围巾,眼睛轻合着,眉心却蹙成沟壑。
一夜之间,她的鬓角似乎又添了一层霜。
“她其实怕的不是分财产。”他压低嗓音,“她怕的是离了婚,两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没有容身之所。”
岑礼那边传来极轻的抽气声,像是把叹息咽回喉咙,“我懂。有时候人宁愿在废墟里呆着,也不敢搬出去,因为废墟好歹也曾经是房子,上一辈的人不懂什么是安全感,她们总觉得有房子才有家。”
“再婚的时候,我妈觉得自己不配再遇到好男人,能有个男人愿意接受她,分给她一块地方住,她就跟着人走了。”檀砚书顿了顿,像在自责,“男孩子就是不够敏感,如果我妈有一个你这样的女儿,一定会很早就发现她的不对,及时纠正她。”
“现在纠正也不晚。”岑礼的声线恢复律师的清晰,“先把你妈他们的婚姻财产梳理清楚,再确认有没有隐藏债务什么的,接着是抚养权……你弟弟年纪还小,对方会不会和你母亲争夺,这些你心里有数吗?”
“还有,你继父家暴的证据之前有没有留存?韩国民法第84条、831条对过错方财产倾斜有做明确的规定,我可以远程给你草拟框架,然后你让阿姨签字就行。”
她说得太快,檀砚书忍不住打断她:“岑律师,现在是凌晨五点,你确定要和我在这里讨论法条?”
“我确定。”她翻身坐起来,把夜灯点得更亮,昏黄光圈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我睡不着,还不如干脆干点活。你妈妈和外婆想要的一定不是一个空口承诺,而是一份看得见、摸得着、法院盖得了章的安全感。”
“好。”他仰头,让眼眶里的水意倒回去,“我继父名下有两套首尔公寓、一家商铺。我妈只要自住的那套房子,其余她一分钱不要。”
“收到。”键盘噼啪声透过听筒传来,像夜里最清脆的雨点,“明早睡醒我把电子初稿发你,你打印出来让你妈妈先过目,签字后再约对方律师谈判。谈判桌上别心软,对过错方仁慈,就是对受害方残忍。”
“明白。”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下来,“礼礼,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肯在深夜,替我妈打算将来。”檀砚书用指腹摩挲手机边缘,像握住一只暖炉,“也谢谢你,把你的房子分给我住,把‘家’这个字,拆给我一半。”
对面键盘声停了,只剩轻浅的呼吸。
良久,岑礼开口,带着笑意,“我的房子可不是白给你住的,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爸什么,几年内买房?”
檀砚书:“我争取五年内。”
“我想要一个带院子的小房子,这样小葡萄和公主、警长都有玩耍的空间,再给小葡萄留一间朝南的卧室,窗户外面最好有一棵银杏。”
“好。”
话音落下,走廊尽头的窗户外,第一缕晨曦破云而出,像有人把手术灯调到了最亮。
檀砚书眯起眼,看见光里浮动的尘埃,忽然觉得一切都过去了。
黑夜再长,也只是短暂的。
他对着电话,轻声补充:“天亮了,一会儿我和我妈要把外婆的遗体送回去做告别仪式。你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不用急着做那什么协议。”
“收到。”岑礼笑,声音裹着倦意,却像给新的一天盖了章,“檀教授,空下来的时候你也补会儿觉,别把自己累垮,小葡萄不能没有爸爸。”
“遵命,老…婆。”
他自然地喊出这个称呼,对面明显静了一秒,随后听筒里传来岑礼带着鼻音的轻笑:“嗯……我在。”
像是有羽毛扫过耳廓,檀砚书喉结滚了下,把突然加速的心跳归咎于通宵缺氧。
他抬手压了压酸胀的眉心,声音低却认真:“第一次叫,可能有些唐突……但以后就这么喊了,行么?”
“行啊,檀先生。”岑礼懒洋洋地答,尾音不自觉上扬,“但是你可千万要记住,如果以后再敢说我们是假结婚什么的胡言乱语……你就没老婆了。”
“我记住了。”男人忍不住低笑,胸腔震动的声响透过电波传过去,像给疲惫的清晨加了杯热拿铁。
走廊尽头,保洁员推着消毒车经过,车轮声咕噜咕噜。
檀砚书侧身让路,顺势靠在窗边,曦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等我把外婆这边的事情处理好,替我妈找好律师我就回去……之前约的婚纱照我申请了延期,回去要抽时间去拍了。”
“好啊。”岑礼答应得干脆,像是早已在心里排期,“不过——”
她故意拖长声调,檀砚书下意识屏息,听见她慢悠悠地补充:“只是拍婚纱照还不够,我最近瘦了好多,感觉已经恢复到怀孕之前的身材了,我想穿婚纱,还想要一场盛大又浪漫的婚礼。”
檀砚书低笑一声,胸腔震得连听筒都轻轻发颤,“盛大、浪漫……收到,具体指标量化一下?”
岑礼窝进沙发,掰着手指数给他听:
1. 场地要户外和室内的都有,草坪+湖水,最好有白鸽低空掠过。酒店要那种水晶灯巨大的,不用很大的厅,但一定要是老牌酒店,爷爷奶奶讲究这个。
2. 鲜花要你之前在海岛送我的芦苇。很特别,我很喜欢。
3. 我要林双语做伴娘。
……
不知是何时睡着的,醒来的时候窗外是个阴天,岑礼睁开眼睛,听到外面小葡萄“呵呵呵呵”的笑声,徐悦和岑肃山的说话声此起彼伏,不轻不响地敲打她的耳膜。
岑礼拥着薄被微怔了几秒,意识才从一片混沌里浮上来。凌晨那一通越洋电话、檀砚书母亲的离婚调解书、还有婚纱照和婚礼的具体细节……像梦,又像刚归档的卷宗,被现实“啪”地盖上印章。
外面小葡萄的笑闹越发清脆,岑礼找到手机,时间显示是中午12:37。她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天光斜进来,照在没有檀砚书所以整洁的另外半张床上。
她的困意瞬间散尽。
客厅那头,岑肃山正捏着嗓子学动画片里的音效,小葡萄被逗得“咯咯”直笑。徐悦则在一旁压低声音说话,告诫他:“你说话声音就不能小点?礼礼昨晚三点才睡……”
岑礼心头一暖,推门而出。
听到开门动静,两大一小齐刷刷朝她看过去。
“醒了?”岑肃山扫她一眼,“快去刷牙洗脸,你阿姨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赶紧的。”
岑礼脚步显而易见地加快。
吃过饭,她抱着电脑继续帮檀母整理协议,待能够想到的东西都在协议中体现,她将文件发给檀砚书审核。
对面没有很快回应,她也不急,给小葡萄喂完最新的一顿,又换了身衣服,要出门。
岑肃山盯着她上下打量,“这两天砚书不在,你倒是出门很勤。”
“有点事,劳烦你们帮我照看小葡萄一会儿。”她要去机构拿DNA检测报告。
徐悦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举着半截没削完的苹果,“要出去多久啊,要不要我们带着小葡萄和你一块儿?”
“不用。”岑礼把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低却稳,“我去去就回。”
她换了件浅灰色风衣,腰间系带一勒,整个人显得干练又锋利。
电脑包没背,只拿了只小号公文袋,里面静静躺着取样回执和身份证。薄薄几张纸,却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让她走得越快,越走心跳越重。
直到早就猜想到的结果被印证,岑礼长出了一口气,在停车场里静坐了许久。
小葡萄真的是他的孩子。
檀砚书就是那晚的男人。
第64章 ⑥④个吻 ……我们不是一直做着措施?……
小葡萄在出生将满四个月之际, 迎来了自己人生生涯第一次和妈妈的分离。
那天清晨,阳光像往常一样透过窗帘缝隙,斑驳地洒在卧室的地板上。
岑礼轻手轻脚地起床,生怕惊扰了还在熟睡当中的小葡萄。这几天檀砚书不在, 岑礼觉得另一半床空荡荡的像少了些什么, 晚上都抱着小葡萄在床上睡, 不得已在床边又围了一圈栅栏,生怕她半夜扑腾下去。
岑礼站在床边,凝视着那张粉嫩的小脸,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 仿佛梦里也感知到了这场即将到来的短暂别离。
岑礼俯下身,在小葡萄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像羽毛一样轻,却又重得让她眼眶发热。
她低声冲还听不懂话的小葡萄说:“妈妈很快就回来,和爸爸一起回来。”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胸有成竹。
小葡萄当然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她似乎感受到了空气里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竟然在听到这一句之后慢悠悠醒来, 小嘴巴嘟嘟的, 软软的小手指挥动着要去抓什么。
当岑礼转身走出房门的那一刻, 她的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手在被子里轻轻动了动, 像是要抓住什么, 却只抓到了空气。
徐悦拿着奶瓶进来,冲岑礼道:“小葡萄交给我和你爸你就放心吧,这几天正好阿远也在家,晚上我们轮着带, 你放心去找小檀。”
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小葡萄被徐悦抱在怀里,奶瓶的乳胶奶嘴轻轻碰着下唇,却迟迟不吮吸,乌溜溜的眼睛仍盯着门口,盯着她。
那一瞬,岑礼突然就有点舍不得。
一百多天,母女两个从来没有分开过超过三个小时,这次却要分开两三天,把她这么小一个小不点留下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怎么想怎么不忍。
可她还这么小,没坐过飞机,声带也还嫩,飞机起降的气压就能把耳膜压成一只哭瘪的灯笼。
岑礼想起育儿论坛里面那些“高空耳压”的帖子——“降落时宝宝哭到浑身发紫,落地抱去医院,说是鼓膜充血。”
她不敢赌,也不能拿四个月的肺活量去承受这些,另一方面……她也希望第一次去檀砚书生活的地方,和他两个人好好谈一谈、好好认识认识。
徐悦像是看穿了她,把奶瓶往小葡萄唇边又递半寸,轻声劝:“就三天,你存好了奶,我们和你爸手机24小时不关机,你随时想她了给我们打视频,行不行?”
小葡萄却在这时“咕咚”一声,终于含住奶嘴,发出第一声满足的吞咽。
那声音像一根细线,把岑礼的脚钉在原地。
“你赶紧收拾收拾去机场,偷偷地走,别让小葡萄看见你拖着行李箱走,她的大眼睛什么都看得明白!”徐悦拍拍她肩膀,把她往浴室推。
等岑礼收拾打扮好拉着行李箱出门,小葡萄又呼呼大睡起来,好像一下子又没有了心事。
听说檀砚书外婆去世的事情,两个老人格外关切,前后给檀砚书打了两个跨国电话表示想去吊唁吊唁,反正首尔那巴掌电大的地方,一直被沪城人当作是自己的后花园,周末来回时间也充裕。
可檀砚书不想这么兴师动众,况且外婆生前也不喜交际,朋友不多,走也不想太影响别人的生活。
尤其两家人之前一直没有什么走动,檀砚书也没带母亲和弟弟去爷爷奶奶家拜访,现在受之有愧。
岑肃山没执意,却在岑礼说要去首尔时让徐悦备下了许多礼品,塞满了一整个26存行李箱。
飞机爬升到平流层,舷窗外的城市渐渐远到被云层遮掩再看不见,岑礼把座椅调直,从包里拿出一只巴掌大的软皮手账本。
小葡萄出生前几天,她在散步时看到路边小摊,随手买的“五年日记”小本子,本打算记录小葡萄每天一点一滴的成长,结果一百多天过去,只写到第16页,后面全是空白和奶渍。
她翻到最新一页,日期栏空着,她又从包里找出一支黑色中性笔。
“最好的教育是——父母相爱,妈妈要勇敢地去找爸爸,和他解开一个天大的奇妙的误会,让爸爸知道他还有我们。”
写罢,她将笔装回包里。那支笔是檀砚书的,岑礼有一回要记一个电话,随手从他桌面上抓来的,笔盖上刻着极细的韩文。
“??”——再见,也是你好的意思。
仿佛冥冥之中老天没少暗示过她,她自以为的初次见面,其实是他眼里的再度重逢。
……
正午,仁川落地。
海关人少,电子闸门“嘀”一声,岑礼并非第一次来到这片异国土地,却还是第一次如此紧张和忐忑。
她要向檀砚书认一个小错,然后消除掉他这一年所有的胡思乱想和难过。
檀砚书等在到达口,黑衣黑口罩,手里却拎着一只与色调完全相反的帆布包。
奶白色,印着一只抽象的卡通小葡萄,两颗圆点当眼睛,他说这是因为知道她要来,奶奶给小葡萄准备的。
见她目光落在袋子上面,他有点局促地解释:“……里面是一次性储奶袋、冰排、手动吸奶器,还有——”
他顿了顿,上去牵住岑礼的手,“不过幸好你没有带她过来。首尔没什么好玩的,她来了也是折腾,现在换季最容易感冒发烧,韩国小儿科医生也少,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太不方便……”
岑礼没接话,只伸手把帆布袋的肩带往自己肩上一挂,顺势擦过他的指背。冰凉与温热交错的一秒,像静电,把一路的忐忑轻轻击碎。
她开口,第一句却是:“原来你比我还紧张。”
岑礼抬眼,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微哑,却掩不住那眼睛当中因为见到檀砚书而平添的喜悦。
“一口气把儿科稀缺、换季流感这些东西都想到了,你为什么不之前就劝我别带小葡萄来?”
男人被她说得耳尖一红,握她的手下意识松了半分。
岑礼却反扣回去,指尖穿过他指缝,十指交叠,把那只奶白色帆布袋轻轻晃到他面前。
“幸好我这个当妈的还不算太失职,也知道心疼我女儿。可是你把‘小葡萄’印得这么可爱,是想让我们两个在过二人世界的时候,也抛不开自己已为人母、人父的枷锁是么?”
檀砚书低咳一声,像被抓住作弊的学生,隔了两秒才摇头解释:“我是侥幸了一下,想想网上那么多小孩儿也都是从小就坐飞机,心里也期待能看到一个活泼开朗的小葡萄。”
说罢还不收回目光,低着头看她,“……我想她了。”
而被爸爸妈妈念叨个不停的岑熹小朋友,这会儿刚睡醒,被徐悦抱着在阳台上晒太阳。她比平时更安静,眼睛却睁得格外大,乌溜溜地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妈妈熟悉的味道,或者爸爸温柔的声音。
徐悦喂她奶瓶,她不肯好好吃奶,偶尔发出几声短促的哼唧,像是一种无声的撒娇。
到了傍晚,夕阳把房间染成蜜糖色,小葡萄终于第一次哭出声来。不是平日里那种撒娇的啼哭,而是一种撕心裂肺的、从胸腔深处迸发的悲恸。
徐悦抱着她,轻声哄着,眼眶也红了,“小葡萄乖,爸爸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岑肃山紧皱着眉毛看他哭得梨花带雨的外孙女,想起前一天岑礼拿给他看的那份DNA检测报告。
报告顶端那行黑体小字像钉子一样还钉在他视网膜上。
“经鉴定,支持檀砚书为岑熹(小葡萄)生物学父亲。”
他当时盯着那串99.9999%,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就说孩子不是卫家的嘛!长得和砚书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卫家那样的基因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孩子?”
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沉沉落回肚子里。
此刻,小葡萄的哭声拔高,岑肃山被那哭声揪得心疼,他忽然起身,去厨房洗净手,回来把外孙女接到手里。
动作生涩,却极稳。
左臂托臀,右手覆背,让小葡萄的耳朵贴在自己主动脉处。
这是檀砚书之前教他的抱孩子的标准动作。
“听听,外公这里像打鼓似的,给我们葡萄弹首曲子好不好?”他一张严肃的老脸难得绽开些弧度,人终于柔和起来,和平日里那个严厉刻板的老教授简直判若两人。
小葡萄的哭声居然真的暂停了下来。
她抽噎着,小脑袋往岑肃山颈窝里蹭了蹭,像只受惊的雏鸟找到一处还算暖和的小窝。
岑肃山感觉到她湿哒哒的睫毛在自己下巴上扫了一下,软得不可思议,也痒得不可思议。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自己起伏的胸廓震疼了她。
“……节奏对了?”老爷子低声嘀咕,像在实验室调整实验对照。
徐悦红着眼眶站在一旁,拿手机偷偷给他们爷孙两录视频。
镜头里,岑肃山穿着灰旧毛背心,肩背挺得笔直,却在客厅中央一下一下轻轻颠脚,嘴里还哼着走调的《喀秋莎》。
每颠一下,小葡萄的哭声就降一个分贝,颠到第七下,只剩下委屈的嗝声,像小雨转多云,后来慢慢响起她“咯咯”的笑。
“神了……”徐悦小声笑,“老岑,你当年哄礼礼的时候也这么灵?”
“礼礼落地七斤半,我一只手拎得动,不用颠。”老爷子回得一本正经,耳尖却有点红。他低头看外孙女,发现她黑眼珠里映出自己变形的影子——眉毛倒竖的弧度被奶光柔化,像被谁用橡皮擦去了凌厉的边。
原来这就是隔代亲。
他从前低调地表达着对女儿的爱,如今看着女儿的女儿,却总泪眼婆娑。
女儿好像是一瞬间长大的,又好像……毫无征兆地结婚生女。
忽然,小葡萄伸出拳头,软软捶在外公的锁骨上,“噗”地冒出个奶泡。
岑肃山被这记“棉花拳”打得愣住,随即笑出了声,低沉的、带着胸腔共鸣的笑,把怀里的小人都震得一弹一弹。
家庭群里,徐悦将这段视频发送出去,让远在异国首都的岑礼和檀砚书也跟着鼻尖酸涩。
“我爸这人……居然还挺会哄孩子的。”岑礼牵紧檀砚书,两人下了出租车,走在外婆家附近的那条小路上。
岑礼伸手去摸檀砚书手指上那圈金属,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想在心里细数他们在一起的这段时光,究竟是阴差阳错更多,还是命中注定更多。
“檀砚书,生日快乐。”她捏住他的手,停在原地仰头看他,“三十岁生日快乐。”
“你千里迢迢过来,抛女弃女,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一句生日快乐?”男人笑笑,将她揽进怀里,下巴磕在她头顶上。
“不是,”她在他的桎梏下仍摇了摇头,语气紧张道:“我是来给你送一份生日礼物的。”
“嗯?”
岑礼一本正经地说:“檀砚书,这一次……你是真的做爸爸了。”
“嗯?”檀砚书一时没转过弯,只觉怀里的女人揣着一颗不安分的心脏,心跳隔着两层衣服都传到他胸口。
岑礼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报告单,塞到他手里。
“喏,礼物。”
车水马龙立刻噤声。
他指腹发颤,不敢打开那张纸。
“不太可能吧……我们不是一直做着措施?”檀砚书茫然地说着,眼里不是惊喜,反而是担忧。
岑礼猜到他误会了,憋不住想笑,推推他:“你先打开看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