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南柯夜宴
这个案子不好查。
事涉陆氏,杜氏,以及昭玄寺内的功勋亲眷,主审人又是凌王殷玉,各个都是不好惹的主儿,他照山白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稷安帝让他与凌王一同主理永安钱一案,明面上是为了让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把官威立足了,实际上是强迫照氏与凌王上一条船。
近些年来御史台手握的监察权越来越大,有人看御史台是没实权的纸老虎,有人却看御史台是黄金台。
各大世家子弟挤破了头想要谋御史中丞之职,这个香饽饽凭什么就成了政绩平平的照山白的囊中之物?
杜卫与凌王交好,照氏与杜氏水火不相容,稷安帝强行让凌王与照山白一同谋事,实际上就是让照氏与杜氏继续往死里斗,这样一来凌王的左右手相互残杀,伤的可不只有手,还有那个夹在中间的人。
稷安帝对凌王心存猜忌,同时也在防照氏与杜氏。从前照山白置身事外,避世而不入仕,清白干净,如今稷安帝把他拉进漩涡之中,让他当“中心眼”,名利与污点都吸了进去,他就成了众矢之的。
此间种种,照山白都看的明白。
凌王大闹昭玄寺后,上京城内人心惶惶,百姓都等着照山白查明真相,还寺内僧人们清白。
可这个案子在照山白手里,成了一团乱麻,他抱着手中的“毛线团”,在与君阁中熬了整整三个通宵。
除夕当日,照山白收到了来自凌王府中座上宾送来的刺[1],邀请他去广和楼一聚,共同商讨永安钱一案。
长安街上第一个烟花在空中炸开之时,照山白从迷迷糊糊的瞌睡中猛然惊醒,他的脸埋在书案上工整的案卷中,额头上印着衣袖上银丝线绣成的兰花。
“好烦。”照山白看着手中的请柬,揉了揉腮,像一棵焉了了吧唧的兰花草。
当他真正体会到在朝为官之苦的时候,他才认识到从前在国子监学的那些经世致用的大道理,根本没有实际用处。
要审案子,光有满腹经纶没用,还是得一本一本的翻看卷宗,一个人一个人的查。
照山白趴在书案上,苦大仇深地扒拉着一旁的卷宗,眉间挤出了一个小山丘。
他伸出两只手,左手抓住了“发疯”,右手抓住了“抱怨”,凶凶地攥了攥后,把这两个可恶的想法让扔在了一旁的花盆里,然后冲两只手吹了口气。
好了。他把自己哄好了。
照山白盯着那盆兰花看,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分,兰花和和气气地陪着他,而他却把坏东西扔给它。
于是,照山白走过去,轻柔地摸了摸兰花草的叶子,温声道:“这几天,幸好有你在。”
兰花舒展着长条叶子,像是也熬了几个通宵,正在困倦地打哈欠。
一阵小凉风吹过,兰花怄气似的偏过脸,就是不看照山白。
照山白给它浇了点水,又帮它擦了擦叶子,温柔道:“不要生气,我给你浇点水,和好吧。”
阁外烟火明媚,鞭炮声四起。照山白站在与君阁中,抬头看了一眼空中绚烂的烟花。
爆竹声中一岁除[2],辞旧迎新,承恩八年在烟火中留下了最后的残影。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好景常在。
***
暮色初笼上京城,春庭河畔的广和楼已经悬起琉璃宫灯,朱栏外水波荡漾着胭脂色的光,隽丽迷人。
广和楼中,三层戏台上熏风卷过茜纱幔,忽听得云板轻叩,丝竹声如涟漪荡开。
台上人唱着一首《长恨曲》。
只见那扮作仙君的戏中人徐步登台,着一袭月白广袖鲛绡衫,衣摆以金线暗绣白鹤纹,腰间松垮系着碧玉髓带,行动时袍袖翻飞如鹤唳九天。
他面上傅了珍珠粉,眉间一点朱砂晕染,乌发半披半束在鎏金狻猊冠中,眼尾斜扫黛青,清冷中透出了三分冶艳。
手中麈尾[3]银丝拂过台下席间,引得几位簪花郎君掷去袖抓他的衣袂,琅然声没入笙箫。
台上戏中人眉目含情,回眸时眼神中满是哀怨:“可恨薄情郎呐,不知君心似我心,似水的深情付诸东流啊——”
他启唇唱罢一句,忽将麈尾[3]抛向伴舞的胡姬,反手抽出腰间软剑。
寒光乍起时,广袖如雪浪裂层层翻飞,露了出腕上缠绕的银铃。足尖踏着皮鼓舞剑,他反手挽着剑花。
戏中人的剑花挽得密不透风,婉若游龙。剑光与烛光交相辉映,好似日落后荒原尽头乍破的天光。
倏尔乐声转柔,十二幅缃色缭绫从梁间垂落。戏中人反手将剑插回云母屏风,信手扯过一匹缭绫缠在臂间,以翩若惊鸿之姿,逐绫而舞。
他蓦然仰面折腰,花瓣般的碎金箔从天而落,好似漫天的金色雨。
金粉散发着摄人心魂的香气,勾的在场的文人雅士各个敞开薄衫,恨不得立刻冲上戏台,亵渎了那位戏中仙人!
仙人坠落于凡尘,虽是美景,却实在算不上是美谈。
可在座的文人雅士却根本顾不得这些,他的眼中只有戏子的腰肢和笑颜,哪还管此景到底是喜还是悲情啊!
戏中仙人的如柳枝一般的身姿在金箔雨中渐渐显露之时,满场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玉如意敲击珊瑚案的清音。
这是大徵贵族示爱的风雅旧俗。台下宾客侧卧在鹿皮软垫上,依靠着珊瑚案,把玉如意扔到一边,轻轻地摇着羽扇。
灯光骤然亮起。
紧接着满座哗然:“好!好一出‘仙人堕尘寰’!妙哉啊,妙哉啊!”
“不愧是满春楼的花魁,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就让人‘浮想翩翩’啊!”
“再来一舞,走近些,让诸位好好地瞧瞧这仙人之姿!”
戏中“仙人”在乐声最激烈之时悄然退场,留十二位舞伴在台上翩翩起舞。
漏鼓三更,戏台绒毯已积了层琼花瓣般的碎金箔。
看台上的凌王意犹未尽,抚掌道:“戏中郎君这‘仙人堕尘寰’的把戏,倒比玄学的‘三玄之义’更摄人心魄。本王甚是喜欢,赏!”
董典倒了酒,连忙躬身凑上前道:“能让殿下您觉得这出戏唱的好,是诸位美人的福气呐。”
广和楼是干越董氏的家产,当家人是董明锐的表弟董典。他是个正儿八经的生意人,马屁拍的那叫一个响,最会哄的上京城内的皇权贵胄称心如意。
这一出《长恨曲》,便是他亲自去满春楼请来的花魁镇场子,又从大蛮买了十二位姿色倾国倾城的胡姬伴舞。
这出戏,整个上京城除了他,再无人能把戏角凑齐,把戏台子搭的如此奢华。毕竟也没人愿意砸更多的金子花在哄人乐呵上。
但是,只要这个人是凌王,那别说是金子,就算是砸人命,那都是相当值的!
凌王不语,他品着口中的佳酿,回味着刚才那一出好戏。
痴情人遇薄情郎,纵使他是仙姿绰约的谪仙,也还是情坠尘世,动了凡心啊。
殷玉含着美酒,单手顶额,转脸向窗外望去。
窗外画舫飘来旌梁的江南水调,混着酒香漫过遍地狼藉的纨素扇、撕破的鲛帕。
席间服用了香云散的名士们早散了衣襟,适才击案长啸,废了他们不少力气,此时已经力竭。
有人醉醺醺将酒盏抛上戏台,琥珀光正淋在舞姬的锁骨上,映得锁骨间悬的翡翠辟邪佩碧色欲滴。
凌王瞧见周围自诩风雅名士的公子们各个陷在了酒色与温柔乡里,他冷淡一笑,接过董典手中的美酒,抬手扔在了戏台子上。
凌王挑眉问道:“刚才那位‘仙人’呢?”
董典上前陪笑道:“许是在台下候着呢,刚才那一首《长乐曲》,定是给美人累坏了。”
凌王意会一笑,他摩挲着手中缠绕的鲛帕,“美人得宠着。无妨,本王等得起。”
戏台之后,那位众人翘首以盼的美人,正在喂一只红眼乌鸦。
此人,正是桓秋宁。
他见惯了台下人轻浮的嘴脸,正如见惯了一个个青面獠牙的面具,他平静地抹去了眉间的朱砂,对镜自赏。
在这座奢靡繁华的上京城内,无论他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只要他的这张皮在,便自然而然成了全场的焦点。
更何况如今他可是令无数权贵急得牙痒痒的花魁!
从惊叹到厌倦再到唾弃,从头到尾,他们只不过是想看一个高高在上惊世骇俗的人,跌落到尘埃里,成了他们能踩踏的烂泥,这样他们骨子里的腐髓就能得到安抚。
把只可远观却不可得的玉石踩在脚底下,这种感觉谁能不喜欢啊?太痛快了,爽到他们以为自己就是那纯白无暇的白玉,高贵无比呢!
十三扮做广和楼的杂役,在一旁侍奉着,“公子,人已经来了。”
他仔细地瞧了瞧身上蜀锦料子的衣裳,羡慕地地摸了摸,赞叹道:“真光滑,好料子摸起来就是不一样。没想到我十三英明一世,穿过最好的衣服居然是广和楼端茶倒水的杂役穿的。”
桓秋宁收拾完脸上的妆,换了一身青色的对襟长衫,散帻露发,腰间束丝绦,衣摆上绣着灵芝与闲鹤。
他从屏风后走出,穿着高齿木屐,走动时衣袂飘飘,似谪仙却又有几分妖媚。
桓秋宁拿起一把玉骨扇,问道:“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十三上下打量着桓秋宁这身衣裳,像一只开了屏的绿毛孔雀,他捂嘴偷笑,被桓秋宁抓了个正着。
桓秋宁平静地盯着他,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十三一边憋笑,一边给自己开脱,“真没笑!喔,对,太热了,我热哈哈哈哈哈哈……”
笑的好假。
桓秋宁作出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依旧平静道:“怎么,那香云散也喂到你嘴里去了?你跟前面那些人一样,活够了,准备两腿一蹬见神仙去?好走不送。”
十三透过屏风,朝宴席上望去,那些世家贵族穿着轻薄的纱縠单衣[4],袒胸露臂,散漫地卧在鹿皮软褥上。
他们脸颊通红,一个个的喝的云里雾里,好像下一刻就要梦到太上老君来给他们送仙丹了!
“呸呸。十一哥,你骂的真脏。”十三鄙夷地看了他们一眼,他不敢说桓秋宁这身衣服像开了屏的绿毛孔雀,只能昧着良心点评道:“好看,你这身衣服料子上乘,绣花也是一精美。主要还是人美!”
“少油嘴滑舌。”桓秋宁打量着后台地皮影,“诱饵已经准备好了,就等鱼上钩了。”
十三心里苦,骂又不敢骂,夸了也不行,这日子混的真是灰头灰脸的。
他委屈巴巴地转头,见广和楼外的画舫上来了一位公子,正被舞娘们围得水泄不通,只露出了一截白色的衣角。
十三定睛一看。仔细看清楚后,他笑得呲牙咧嘴,学着戏腔唱道:“瞧瞧吧,你的有情人儿来了。”
“……。”桓秋宁微微侧头,向游廊望去。
***
广和楼西侧的游廊忽起了一阵骚动。
湘妃竹帘被撞的斜飞,跌进来个雪白襕衫的锦衣公子,襟前绣着银竹纹,耳边的流苏与鸦发交缠在了一起,银铃声清脆。
走在照山白身前引路的人早已被人群冲散,他不知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些突然出现的人舞姬,睫毛颤如雨打白荷,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照山白跌撞着摸到戏台侧的乌木楹柱,他刚拿出袖中的手帕,便被身前的舞姬抢了去,舞姬频频笑着看他,一声声“公子,公子”的唤着。
照山白深吸了一口气,静定不语。周围的笑声,戏谑声,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全都入了他的耳朵,他终是忍无可忍,抬起手,捂住双耳。
一阵耳鸣。
礼教要求他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要对女孩子温柔地讲话,不能再人前失仪。可是,此刻他真的很希望能有一个人出现,拉他一把,不然他真的要疯掉了!
“丞公子,好久不见啊!”来了一只开了屏的绿毛孔雀。
桓秋宁轻步走来,松垮披着晨羲未晞的天水碧纱袍,指尖还勾着半截断在剑舞中的银铃链。
他摇着玉骨扇拨开人群,径直走向照山白,“一别数日,想我了没?”
周围喧闹声嘈杂,照山白依旧捂着双耳,不听不语。
桓秋宁见他这幅样子,闷声一笑,牵着他的衣袖,调戏道:“这位公子,你好不经撩啊。把耳朵捂住了,心就不跳了吗?”
照山白闻着熟悉的香味,睁开了眼睛。照山白看着桓秋宁,看他揽着身边的一位朋友,还要拉着自己的衣袖,欲言又止。
桓秋宁把十三推到一边,走到照山白身前,看着他道:“照山白,你理一理我。这么多人看着,你不理我,我好没面子的。”
身边有照山白的时候,桓秋宁的话总是很多,有时候是想打趣他,有时候干脆把他当成了不会抱怨的树洞。
其实桓秋宁跟熟的人都很能聊,只可惜他的身边根本没几个熟人。
桓秋宁调侃道:“照大人升了官,手里握着几个重案,已经今非昔比喽!但凡是个官,见了你都想请你去吃酒,大忙人不愿意跟咱这种芝麻小官玩,我可以理解。但是!我们可是同床共枕过的友谊……嗯,或者是别的情谊,也行。总之,我们应该另当别论!”
“够了。”照山白转过头,严肃地道,“墨大人新官上任,此处人多眼杂,不要给自己和别人平添事端。”
“墨大人?这称呼我好稀罕啊。”桓秋宁笑道。
“等等……别人?谁是别人!才分居几日,怎么就变得这么冷漠了,好你个薄情郎,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我有怨,我要让大伙评评理!”桓秋宁抱着胳膊,一脸幽怨,自己生闷气。
“……”照山白拦住他,“你……你不要乱来。”
桓秋宁歪头,笑盈盈地问道:“你让我跟着你,我就好好地待着,都听你的,如何啊?”
照山白回看了桓秋宁一眼,没有拒绝。
桓秋宁离照山白很近,却也只是抓住了他的衣袖。
玉骨扇打退了了伸向照山白的一只手,回扇时还带着那他身上的股竹香。
在座的宾客见状,突然来了兴致,谈论起了有关于照山白“断袖之癖”的传闻。
起初有很多人是不信的,那位不染尘世的旷世奇才,连女人都入不了他的眼,更何况是男人呢?
可如今一位人比花艳的少年就跟在他的身后,寸步不离,照山白的脸上虽然没有愉悦,可是也没有半分抗拒。
传言不攻就越演越烈啊。
广河楼外的春庭河中浮冰相撞,声若碎玉。
忽听得头顶有人轻笑,凌王摇着扇子,戏谑道:“照大人避香如避虎狼,倒比在座的假修仙的名士更似世外道人。可本王宁可相信是自己看走了眼,也不相信照大人的眼里容不下美人。”
凌王转着舞姬从照山白手中抢来的白帕,侧卧在织锦镶边的文茵[5]上,不紧不慢道:“本王适才还在好奇,一向守时的照大人怎么迟迟不来赴约呢,原来是耽于美色,把公事抛之脑后了。”
天降横祸啊!
照山白长舒了一口气。
照山白走上前,示礼道:“见过凌王殿下。并非是臣陷于美色,只是广和楼中宾客是在太多,臣从画舫走到此处,比从照府走到广和楼还要慢了很多,实属无奈。”
凌王斜视了桓秋宁一眼,道:“最近上京内来了不少新鲜人儿啊,这位又是谁的人?”
桓秋宁手中的银链缠住了照山白的手腕,他含笑道:“自然是丞公子的人。”
董典很快反应了过来,他上前对凌王耳语了几句,凌王这才正眼看着桓秋宁道:“哦,原来是那位单凭美色就能脱了贱籍,入朝为官,还能让父皇很是满意的公子墨。啧,可本王看着,姿色一般,不过是庸人之资而已。”
照山白松了一口气。他立刻转了话题,道:“殿下,昭玄寺内永安钱的来源有很多……今臣已查明……”
“停。”凌王掏了掏耳朵,蹙眉道,“本王让你说了吗?如此良辰美景,你偏偏要煞风景。滚下去,本王唤你,你再上来。”
照山白的脸色一僵,语气淡淡道:“是。”
桓秋宁顶着腮,他看了眼照山白,迈步向前,站在了他的身前,朗声道:“殿下,除夕夜守岁漫长,肯定无聊。我听闻旌梁有一位技师,将剪纸与傀儡戏融合成了‘皮影戏’,能在皮革后把戏本子给演出来。适才路过街市之时,我见这位技师正在长安街上卖艺,便把他带了过来,本想给自己解解闷,没想到遇见了您。不知殿下以为如何呢?”
凌王心情不错,他道:“皮影戏。本王也曾听说过,只不过未能一赏。去准备吧,本王正愁没乐子呢。”
“好事多磨。殿下莫要着急,且先听在下为您奏上一曲,就当做是这场戏的开场了。”桓秋宁拍了拍手,转瞬间消失在了茜纱屏风后。
片刻后,两位小生抬上了一床古琴,放置在檀木案上。
戏台后的屏风“吱呀”一声轻晃,桓秋宁赤足踏着满地金箔碎步而来,腕间的银铃在烛影里溅起了冷冷的寒星。
更漏声碎,西窗忽然灌进一阵裹着雪碎的风,照山白发间的银铃响起,与桓秋宁手腕上的银铃声相交相融,清脆悦耳。
照山白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那人,垂手抚琴。
此琴的琴弦为冰蚕丝,出音有力且余音消失快,声音甘爽,柔和饱满,且韵味醇厚。
“好琴!”在座的一位名士抚掌叫好,起身对照山白示礼道,“我知道丞公子有一古萧,名曰‘盼见’,不知今日能否有幸听二位合奏一曲,此生无憾啊!”
照山白回礼道:“多谢阁下抬爱。只是我只身前来,并未携带古萧,抱歉。”
董典见状,立刻遣人去拿古萧。他上前笑道:“甚巧,前几日故友刚赠与我一支上好的古萧,就放在广和楼内。快快,去拿过来,让照大人瞧上一瞧。”
照山白先道谢,而后接过了古萧。此萧的材质和做工一般,想必音色平平,与桓秋宁的古琴相差甚远。但他不想驳了董典的好意,便赞道:“乐律不在于炫技,而在于抒情。故此,乐器不在于质地,而在于心意。谢过董大人,这是一支好萧。”
在场的名士各个越萧无数,一眼便看出了这支萧就是个三流货色。他们不仅没有拆穿,反而在心里赞叹照山白的品性与心境。
二人相视合奏,萧声与琴声相合,如流水沿着小溪流向悬崖瀑布,流水四溅之时,和声激昂。
夜色更浓,霜雪浸透西窗。突然,桓秋宁指下玉琴迸裂一弦!
裂声未绝,照山白的古萧声起,萧孔凝着将化未化的雪,片刻后,水珠顺着古萧向下滴落。
“嘀嗒!”
“嗒!”
琴箫再次相合,却因为古琴断了一弦,迟迟不能真正的合奏在一起。桓秋宁不按常理出牌,偏偏没有弹出名的曲子,反而瞎编乱造,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来。
他的琴声越古怪,照山白的萧声便越柔和,像一层似有似无的薄雾,将琴音中所有的尖锐的锋芒全都包裹住了,用他的温柔与善意一点一点的疗愈那根断弦的伤痕。
桓秋宁的琴声轻快,明明是欢快的曲调,却让人觉得心中悲凉,仿佛大喜后又大悲,心口处不由得揪紧。
而照山白的萧声虽然平和,柔中却不染悲,让人觉得心安。
琴声与萧声看似在融合,实则在争斗,两个人好像在乐律中吵架,又好似借着乐声,在与内心中矛盾与纠结的那一面和解。
戏台骤然大暗。
桓秋宁翻掌按弦,抬眼向台下望去。
照山白坐在烛影中看着他,仿佛在透过他的眼睛,看他心里的伤心事。
枯黄的残谱在烛焰中翻卷,其上落了一根断弦。
人的心事藏在乐声中。
桓秋宁把那根断弦藏在了衣袖里,连同他看向照山白眼神里的那几分不经意间透露的薄如蝉翼的试探,一起藏在了片刻的寂静中。
好戏要开场了!
第28章 宫闱旧事
这一出皮影戏名曰《宫墙怨》。
只见几人抬上了一张上好的皮革,烛光骤然亮起,口技者一敲快板,栩栩如生的剪影出现在了冰裂纹的皮革后。
桓秋宁走下了戏台,坐在了照山白的身旁。他单手托腮,歪头打量着照山白,笑而不语,指尖缠绕的是那根断了的琴弦。
照山白抬眸道:“你的琴技不错,只可惜琴弦断在了这首曲子最妙的地方。”
“不可惜。”桓秋宁的手指点了点腮,他往前靠了靠,笑道,“那曲子是我瞎弹的,除了你,再没人能合奏上了。照丞,你好本事啊。”
“我不知道你通晓音律,若早知道……”照山白吞了后半句话,他平日里喜欢收藏乐器,若是早知道桓秋宁通晓音律,琴技非凡,定会拿出自己珍藏的古琴让他弹上一弹。
“我不仅精于琴技,但凡上京城里有的乐器,就没有我玩不了的。你能见到的,我都会。”桓秋宁斜倚在一旁,继续道,“就算是上京城里没有的,我也会。”
他并非是夸大其词。不仅仅是上京城内的乐器,别国的乐器他也曾见过学过。
桓秋宁少时随母亲游历各国,见过各式各样花里胡哨的乐器,他玩心重,不玩上一玩,是死活不肯走的。时间一长,他见过的乐器多,会玩的也多。
照山白看着桓秋宁,想到少时自己也曾向国子监内的同窗们这般说过。
只是后来一位乐师途径上京时对他说,虽然他的技术精湛,但是他所弹奏的乐律中少了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真情。
他少时避世,心境静如止水,少有涟漪。因为缺了这一味“情”,索然无味,他已经很久没有沉浸地弹奏过一首曲子了。
照山白点头道:“如此甚好,他日若是有时间,我愿请教一二。”
桓秋宁端起一杯温茶,笑着一饮而尽。
席间万籁俱寂,皮影戏启。
琉璃灯忽然熄灭,而后降纱灯暗转淡红,皮革上出现了宫殿的剪影。
京中善口技者已经就位,只听一位书生朗声道:“传闻这宫墙之内有一位倾国倾城的惊世美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只可惜红颜薄命,她没熬过深宫中的雪夜。这位美人一胎生了两位皇子,却不知怎得染了邪,一个孩子不会眨眼皮,刚出生不久便夭折了,令一个孩子断了一条腿,成了个没腿的混世魔王。那一年的雪下的很猛,落雪压断了出墙的红梅,有位宫女在宫门前的大道上看见雪地里趴着一个被扒了皮的女人,心口还处插着一枝开得血红的梅枝,当场就吓死了!这个女人谁呢?诸多传闻,到底是个怎么回事呢?且看皮影戏红颜!”
戏幕之上,皮影之中宫殿剪影倾斜如醉,灯光暗了又明。
老太监压声唱道:“九华宫的海棠开了十八载,比不过娘娘腕上一道疤——”
妃子皮影癫狂起舞,双臂缠满褪色白绫,腕间血红的玉镯撞柱而裂。
众宫女叠声道:“疯啦!疯啦!腊月里溺死亲骨血的疯妇又来索命啦!”
宫里的老嬷嬷道:“哪有亲娘掐死孩子的,造孽啊!只可怜那襁褓中的婴儿,投错了胎,认错了娘,还没睁开眼,就先没了命哪!”
突然出现了一位年轻的宫女,哭喊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娘娘是被逼的,我看见了!我全都看见了!是那个男人掐死了孩子,孩子还没哭出声,就咽了气!”
老嬷嬷呵斥道:“休要乱说!你想死,别带上宫里几十号人,你自个去跳井死了就死了,我们可要活!哭,都哭啊,皇子死了,你们不哭吗,哭啊,哭了才能活下去哪!”
哭声一片。
冰裂纹窗棂的投影中,两只婴孩襁褓悬于枯梅枝。
妃子的指甲刮过皮影幕布,金粉簌簌而落,她哭喊道:“我的玉儿在水底笑呢……我的玄儿怎不睁眼?”
她崩溃大哭道:“孩子,你睁开眼睛看看母妃。外面下雪了,熬过这个冬天,就能看到开了春的新枝发芽了!孩子,不要留下母妃一个人……”
窗外的雪静悄悄地落在地上,几朵雪花不知从何处染上了血,从窗沿划过的时候留下了一点红晕。
苑中的红梅开得正艳,远处看好似枯树上烧起了火,雪落枝头,带走了所有的暖意。
帝王的皮影忽现。他从窗外走来,道:“朕给你们母子带了一份礼物。”
帝王念了一句诗:“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1]”
妃子道:“可笑啊,是那首《辛苦最怜天上月》。那年妾身不过十四,在城北的梅花苑遇到了陛下,自此香消玉损,再也逃不出去了。”
帝王道:“这些年,是朕负了你。朕为这两个孩子赐名‘玉’和‘玄’,日后会送到皇后宫里,她定会悉心照料。”
妃子死抓着帝王的衣角道:“你不配给这两个孩子赐名,你凭什么要夺走我的孩子!”
帝王突然抓着她的手,用她的手握住了一个孩子的腿。
他突然用力,竟然将孩子脆弱的腿骨生生折断,清脆的断骨声,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心口!
那个孩子单纯地眨了眨眼睛,翘着小舌头刚要张嘴笑。倏然,孩子的脸胀得通红,他撕扯着嗓子哭了几声后,便快要疼死了过去。
妃子一时间惊到失声,她疯了一样的叫喊着:“畜生!你丧尽天良,不得好死!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他是你的儿子,你怎么下得去手的?!造孽啊!!”
那个男人将她摁在塌上,在她的注视中,将一颗黑色的毒丸塞进了另一个孩子的嘴里。那个孩子咽下后,眼中便失了神,很快就断了气。
一死一残,两败俱伤。
帝王寒声道:“这便是朕送给你们母子的礼物。”
倏忽风雪卷幕,大皇子襁褓坠地化白骨,小皇子襁褓渗出血,染红半幅幕布。
沉寂许久后。
满幕血红中浮起惨白月轮。
九华宫一夜之间变成了尸冢,几具死相狰狞的尸体上盖了一层层白雪,妃子的声音支离破碎,痛心地喊着:“玉儿,玄儿,母妃在找你们啊不要丢下母妃一个人好不好,母妃快撑不住了……”
“摇啊摇,孩儿笑。摇啊摇,孩儿闹”
“母妃错了,真的错了!最是无情帝王家,母妃不该踏入这里,不该啊!!悔也好恨也罢,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皇上,我恨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你这个虐弱的伪君子,你杀了我的儿子,我却不能杀了你,我要你跟那些贱人一起,不得好死!!”
妃子倒在了雪地里。
白驹过隙,转眼十五年光景。
皇子跪在九华宫的大殿上,对着一幅画像道:“母妃,今日太傅夸我文章似父皇。”
画像中的人好似活了一般,从画像中走出。
妃子脖颈缠绕着傀儡线,如鬼魂游荡,头饰碎玉摇晃:“他不是你的父皇!去把你阿兄从阴曹地府里带出来吧!他还攥着本宫留给你的翡翠长命锁呢!孩子,好好活着,跟你的阿兄一起,好好活着。”
妃子啜泣道:“母妃从来没有恨过你们,一定要记得啊”
白绫绞住剑刃,发间簪子坠地,妃子大哭道:“我那苦命的孩儿……来替母妃系紧些,母妃在黄泉路上怕冷……让母妃死吧……孩儿,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大雪过后,春天就来了。到了春天,咏梅苑的枯树会发芽……”
妃子消失在皇子的身侧,只留下了一抹淡淡的残影。
皇子以断腿撑地,剑影刺穿幕布,哭道:“世人只道红颜乱世,宫墙闹鬼,无人记得我没了阿娘。”
剑锋掠过白绫瞬间,妃子皮影化作碎帛,落地拼出婴孩的轮廓。
忽有鹤唳裂空,乐声起。
灯光忽明忽暗。烛烟凝成小皇子幻影,拾起染血白绫覆住双眼。
老太监,挑灭残烛道:“九华宫哪有什么疯妃?不过是病死的美人罢了。”
戏幕落。
唯一完好的血玉镯碎片在黑暗中发亮,映出两行小篆:“长命百岁,双生同心”。
……
台下安静了许久,众位宾客沉浸其中,仿佛亲历了他人的一生。白玉盏碎在地上之时,台下爆出阵阵喝彩。
董典不知何时跪在地上,早已汗流浃背。他本就脑满肠肥,此时浑身是汗,像一块刚出锅的炖肘子,腻得人鄙夷。
他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求饶道:“殿下饶命,下官不知啊,这些个该死的贱奴,居然敢自作主张,把皇家的事儿班上戏台子,他们罪该万死!来人,把他们抓起来,让这群不知死活的畜牲跪在凌王殿下的脚底下!受死!”
这出皮影戏讲述的故事,竟然是皇家秘辛!戏中断了腿的皇子,居然是凌王!
众位宾客听罢,大惊失色,顾不得风流的做派,连忙叩首在地,频频求饶。若不是董典戏中人的身份戳穿了,他们还真不知道凌王殿下就是那故事中的主角儿。
凌王许久不语。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一道疤痕,他的姿势像是在握剑,想必他也入了戏,许久不能自拔。
戏中人,正是他许久未见的故人。
凌王平静道:“掌嘴,往烂里打。”
“好好……掌嘴!我……我自己来。”董典一边自扇耳光,一边哆哆嗦嗦地道,“殿下,下官真的不知情,绝非下官安排的!下官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是刚才那个人,不对,是照山白,是他带来的人!下官冤枉啊殿下!”
凌王顶着太阳穴,想起了一些往事。他想到的不是死去的皇兄,而是一位同窗伴读的朋友。
最恨经年不见,故人却作白骨。
*
康政二十七年,早春。
尚书房内。
那时候的殷玉还不是凌王,而是八岁的九皇子。
太傅狄常清正在讲皇帝赐予的御制书籍《三朝训录》,言治国之道,他讲要从历史经验中获取教训,扬长避短。
殷玉坐在由全天下最好的工匠打造的四轮椅上。此椅做工简洁,其上雕刻着儒雅朴素的暗纹,但是活动起来,却极其灵敏,即使不需要旁人借力,也可自行运动。
他攥着毛笔沾了点墨水,在自己的轮椅上画了张奇丑无比的脸。
狄太傅见状微微一怒,却将怒气藏在了灰白的胡子中,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问道:“不知九皇子所画为何?”
殷玉懒兮兮地往椅子上一靠,把毛笔扔到桌子上,墨汁很快在宣纸上晕开。他掏了掏耳朵道:“皇后。”
狄太傅气得那叫一个怒发冲冠,他的脸憋得通红,殷玉却突然笑了起来:“对,就是这幅样子,跟那吃错了药的死耗子一样!”
“你给我出去!”狄太傅把戒尺甩在了地上。
殷玉做了个鬼脸,扣出个鼻屎弹在了太傅的后脑勺上,自个儿蹬着四轮椅就往外走,没想到硌了个石子,连人带车向前摔了出去,脑门生生磕在了眼前人的黑靴上。
殷玉往那人身上淬了口唾沫,骂道:“该死!哪个不要狗命的奴才敢挡了小爷的路。”
一旁领路的公公连忙跪在地上,扯着嗓子道:“殿下息怒,奴婢罪该万死。这位是相国大人家的小公子,单名一个‘琼’字,人称‘琼公子’。他与您同岁,是陛下亲自为您挑选的侍读。”
照琼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冲殷玉行过礼,道:“殿下,今后请多多指教。”
殷玉趴在地上,抬眼见那人着一身冰蓝丝襕衫,衣袂上绣着的雅致兰花的雪白滚边和他腰间的一枚羊脂玉佩交相辉映。
此人身形高挑,玉树临风,气度不凡。殷玉第一次见这般惊为天人的少年,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一眼过后,尊贵无比的九皇子趴在地上,蹬着一条腿,大喊大叫道:“穷什么玩意儿?管你高矮胖瘦,穷光蛋还是流浪汉!小爷不需要,从哪来的滚哪去,别碍着爷的眼。”
照琼蹲在地上,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黑靴,歪头看着九皇子,明媚一笑。那笑容颇有点风流少年的佻达,他问道:“真的不需要吗殿下,毕竟这早春的地面,很凉。”
殷玉咬着牙根子,紧攥着拳头,在地上用力地撑着身体,大汗淋漓。直到有人拉了他一把,把他抱到了轮椅上,他才舒了口气。
他坐在椅子上,凶巴巴地说:“爷要杀了你!”
照琼绕到他的背后,推着他的椅子,微微俯身,笑着模仿着那位公公的语气回了句:“臣罪该万死——”
他一路推着九皇子来到了御花园,路过几棵樱桃树开的正盛时,照琼满心欣喜,俯身凑过去嗅了嗅,惊喜道:“开花占的春光早,雪缀云装万萼轻。[2]”
“别给小爷整这种文绉绉的骚话,让你推了吗?快停下来!不然小爷弄死你。”这一路上殷玉不是卸轮子,就是拆枢纽,可这椅子做的实在是结实,他急得满头大汗,也只能任由照琼推着他往前走。
“凝艳拆时初照日,落英频处乍闻莺。[3]”照琼没理他,自顾自地念了下一句,转头却见一位穿着艳色鎏金的长裙披帛女子走了过来,她的裙摆上有金丝绣成的折枝花纹,极其华丽。
来人头戴玉兰花冠,形似尚未开放的玉兰花苞,其上坠着成串的珍珠,眉心的花钿和酒窝上的面靥上都点着朱砂。
那人正瞧着金丝笼中的一只黄莺。
只是笼中之物虽然看着金贵,却奄奄一息,好生可怜。
宫中崇尚节俭之风,照琼见其打扮相当奢华,已然对女人的身份猜出了个大概。他上前低着头,作揖道:“皇后娘娘万安。”
再抬头,便见殷玉俯身从花坛中抓了一大块黑土,砸向了的皇后鎏金衣裙。
皇后大惊失色,她顾不上仪态,提着裙摆往后退了几步,怒吼道:“大胆逆子,汝怎敢尔!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本宫早晚把你的另一条腿打断!让你做个彻彻底底的残废!贱婢生的儿子,真是没教养!”
入宫这些年,皇后席蓉虽然是这后宫中最尊贵的女人,但是她并不得宠,日子过得狼狈不堪。
身上沉重的珠宝首饰,即是代表着她的尊贵,也是她的枷锁。
席蓉最恨的是十七岁那年,她的孩子遭到了了奸人的毒害,夭折于襁褓之中。再后来,皇上为了抚平她心中的伤痛,将荼修宜诞下的那个断了条腿的疯孩子承到她的膝下,她却因此成了别人的笑柄。
宫里人笑荼修宜失去心智,是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妖妇的时候,也在偷偷地说她要步荼修仪的后尘。
席蓉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着身为皇后该有的凤仪。
殷玉她动不了,但是别人就无关紧要了。
席蓉冷着脸看了一眼照琼,她想杀鸡儆猴。她转头对身边的奴婢道:“这是哪来的野孩子?把他的眼睛剜出来,砸碎了,扔进锦鲤池,喂鱼!”
两位公公动作利索地把照琼按在了地上。他们从地上捡起皇后扔到地上的金钗,向照琼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