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画舫船(一)
人间四月天。
翠柳梳长发,老树展腰肢。三两只黄鹂蹲在枝头,仰着头唱着小曲儿。
春光明媚,芦溪渡口浸在一片暖光里。几位船夫蹲在石阶上歇脚,身上的粗布麻衣被汗水浸透,风吹干后,结出了一层晶亮的盐霜。
赶完早集的商贩拎着钱袋子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朝船夫扔了几枚铜钱,挑着牙缝问:“什么时候发船?爷今儿赶着去琅苏买绸缎,时间就是金子,爷可等不起。”
船夫捡起铜钱,用手指抿去了上面的灰土,腆着脸笑道:“这位老爷,小的知道您着急,可小的也没办法嘞。这年头不太平,官府查的严,咱们得等官府的人把船里外查个遍,才能发船呢。”
商贩转了转拇指上的帝王绿粗戒,不耐烦地问:“给个准信儿,到底什么时辰能走?”
船夫哪敢给他准信儿。官府里的人各个都是黑脸阎王,无缘无故的就把船给扣下了,到时候耽误了这位老爷的生意,他那条不值钱的贱命可赔不起。
船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往石墩旁挪了挪,冲一位一身黑衣带着斗笠的男人,小声问道:“大哥,今儿个官府那边来信了么?官老爷什么时候来搜查,这有位爷等着问咱们什么时候发船呢。”
黑衣男人靠在石墩上,脸上盖着斗笠,懒兮兮地晒着太阳。他有声没声地“吱”了一声,蒙着脸继续睡。
船夫蹲在他身边,又问了一声:“大哥,您说什么?”
黑衣男人不耐烦地舒了口气,他掀开脸上盖着的斗笠,闭着眼道:“要坐船就等着,让他不坐就滚。”
船夫“欸”了一声,去给那位商贩回了句话,眨眼功夫又溜了回来,小声地问:“大哥,给俺块干净的方巾成不,我这块被汗浸透了。”
“稍等。”
黑衣男人吹了吹脸上的几缕黑发,他揉了揉乱成一团的鸡窝头,眯着眼抓起一个布袋子。
上午的阳光极其刺眼,他适应了很长时间,才能完全睁开眼睛。他给船夫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方巾,顺便给了他一块烧的嘎嘣脆的粗粮饼。
船夫乐呵呵地掂着粗粮饼,低头咬了一口,“谢谢大哥,您人真好。小的要跟着您混一辈子!”
“别。”黑衣男人又把黑竹编织成的斗笠盖在了脸上,他漫不经心道:“以后带‘一辈子’这三个字的话,少说。”
船夫坐在他身边,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衣服,干啃着饼,问:“大哥,你说这年头,咱们还能在这条江上干几年啊?前几日我听琅苏的船客说,从郢荣去往琅苏的江东渡口已经封死了,荣王在江边扎了营,足足出动了三万水军。三万啊,咱们泸州是个小地方,一共才多少人啊!”
“犯什么愁啊,车到山前必有路,快活一日是一日!更何况,这仗一时半会打不起来。从上京城来的人,就快要到了。”黑衣男人懒兮兮地打了个哈欠,他拎起酒壶,灌了一口酒,醒了醒神。
船夫见他大哥醒了,笑得露出了一排大牙:“大哥,你这双眼睛真好看,眸子亮的跟那星星似的。你跟大伙一块穿这种破破烂烂的衣服,让俺们觉得自己也有了几分贵气。”
“又贫嘴。”黑衣男人又给他扔了一块饼,他伸了个懒腰,悠闲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甭管他是打雷还是打仗,日子都得一天一天的过。”
泸州这个地方的人信风水,喜欢给人看面相。几位船夫围着黑衣男人瞧了半天,见他剑眉星目,不说话的时候像一位素衣剑客,说气话来又慢条斯理,头头是道,不由得把他当成了自己命中的贵人。
若是不仔细看,人人都会以为他头上插得是一根黑玉簪,可那就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竹筷。
他们的目光比日头还要灼热,黑衣男人眯着眼,吊儿郎当道:“看什么呢?好好休息一会儿,准备干活。”
桓秋宁来泸州已经快一个月了。
他整日跟渡船打交道,不是在清江上漂着,就是在石墩子旁晒着太阳睡大觉,脑门都晒得秃噜了一层皮。虽然每天只能就着清江水啃干饼,但是能听着几位小弟天天冲他拍马屁,他倒也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相当舒服。
粗茶淡饭,谈笑风生。
这样才有活着的感觉。
桓秋宁吹了吹江风,精神了一会,又靠着石墩坐下了。他叼了根草,翘着二郎腿,仰头看云。
突然,有人往他身上扔了块生了锈的铁令牌。
桓秋宁无动于衷。
片刻后,那人又往他身上扔了个白玉瓶。桓秋宁这才有所反应,他伸手摸了摸,把白玉瓶放在手心里摇了摇,然后才捡起了那块令牌。
依旧是醒目的“铜鸟”二字。桓秋宁一脸嫌弃地擦着令牌上的锈迹,腹诽道:“啧啧,铜鸟堂也是今非昔比了。从前还能从令牌里割块金子拿去换钱,如今只能用这铁块子垫床底了。”
他打开令牌里的玄关,从中取出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查:谢柏宴。”
“呵。”桓秋宁翻了个白眼,叹气道:“真是把人当畜生使。死的时候不得好死,刚活了没几天,又得去替你们揭别人的老底。谢柏宴啊谢柏宴,你我无冤无仇,我本是不想去查你的祖宗十八代的,奈何你得罪了一群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我只能去替你慰问一番你的老祖宗们了。”
他灰溜溜地站起来,反手把斗笠扣在头上,侧落的黑发遮住了半张脸,回首道:“巳时发船,咱们去琅苏转两日。”
岸边碧波荡漾,浮着一艘画舫船。船身雅致,朱漆斑驳,船舷上刻着雕花,檐角挂着朱红色的灯笼。
桓秋宁站在渡口,全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来了人,他双手叉腰,像个稻草人似的望着江面出了神。
身后之人驻足,轻声地说了一句:“借过。”
斗笠微微下斜,遮住了他的脸。桓秋宁转身向后看去,一位青衫公子以青蓝色的烟罗笠遮面,青纱垂烟,身形如松如鹤,长身玉立。
桓秋宁侧迈一步,视线在青衫公子衣摆上的竹纹上停留了几秒,而后落在了他的烟罗笠上。桓秋宁歪头,漫不经心地问了句:“坐船?”
青衫公子并未答话。他身边的侍从向前走了一步,客客气气地道:“请问这是去往琅苏的客船么?”
桓秋宁点了点头,视线依旧没有从青衫公子身上挪开,他若有所思地问:“哪来的?叫什么名?去琅苏干什么?”
侍从道:“抱歉。公子的身份特殊,不便相告。”
“特殊,有多么特殊?”桓秋宁抬手顶着额角,轻声一笑,“开船拉客是小本生意,本就赚的不多。如今官府的人就在隔岸守着,二位如果不把身份说开了,这船你们怕是上不去。”
“而且,”桓秋宁不疾不徐,挑眉道:“整个泸州的客船都归我管,不交代清楚了,你们哪一艘船也上不去。”
出于无奈,侍从只好勉强回应道:“我们是从庸中郡来的,去琅苏谈生意,白瓷生意。”
桓秋宁微微偏头,他想等江风掀起青衫公子的面纱,一见真容。他回过神,继续问:“还有一个问题呢,姓甚名谁?”
青衫公子颔首,对侍从耳语了几句。侍从点头,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对桓秋宁道:“姓吴,名宣梨。”
桓秋宁半信半疑:“姓吴?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庸中郡有吴氏。”
侍从笑着回应道:“我们只是庸中郡的无名小氏,世代经商,在朝中没有出人头地的先辈,况且家中人丁不过几个,算不上‘家族’。”
桓秋宁根本不信他们的鬼话,吊儿郎当地继续问:“既是如此,我便更好奇了。不知公子所名‘宣梨’,究竟是哪两个字?”
侍从不知该如何回答,紧张地抓住了青衫公子的衣袂。
青衫公子温柔地拍了拍小侍从的手背,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侍从把他们家公子的话重复了一遍,道:“‘心照不宣’的‘宣’,梨花的‘梨’。”
“听着像姑娘家的名字。”桓秋宁打量着青衫公子的身形,心道:“此人说不定真就是从庸中郡偷偷跑出来的女扮男装的小娘子,她不肯与人说话,应该就是不想暴露身份。还是莫要刁难她了。”
“好名字。”桓秋宁再退一步,给二人让出了路,“坐船到琅苏,一天一夜,一百五十钱。先付后坐,二位请吧。”
“一百五十钱?”侍从目瞪口呆,他掂了掂钱袋子,抬头问:“你们这是霸王船啊!”
没等桓秋宁开口,一旁看戏的船夫们便唠叨了起来:“小伙子,你不知道清江的另一个名字吧?它可是屠龙江嘞!别看它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到了夜里它疯起来,那可真真是骇人啊!一百五十钱你嫌贵,可人命更贵哩!没有十几年的渡江经验的船夫,都不配开这条船!”
“既是如此,便辛苦各位了。”侍从刚要打开钱袋子往外掏钱,青衫公子便伸手拦住了他。
青衫公子走到桓秋宁身前,从荷包中取出了一片金叶子,放在掌心,递给了桓秋宁。
冰冰凉凉的之间从他的掌心划过。桓秋宁两指捏起了金叶子,夹在指尖,抬眸看向青衫公子,笑道:“不愧是世代从商,出手就是阔绰。”
青衫公子颔首示礼,带着侍从走上了画舫船。
他走后,几位船夫凑到桓秋宁身边,瞪大眼珠子看着那片金叶子,眼馋道:“大哥,这玩意儿是真的么?您咬一下试试呢?”
“真的不假,假的不真。”桓秋宁把金叶子揣进了兜里,嘱咐道:“盯紧刚才那两个人,别让他们在船上闹事。等到了琅苏他们下了船,就是把清江翻个底朝天,也算不到咱们的头上来。一片金叶子是小,往后的财路才是大。”
“大哥英明。”船夫们吃饱喝足,拎起粗绳准备上船。
桓秋宁站在岸边,回首向泸州望去。远处,官府的兵在渡口边排查刚刚靠岸的商船,搜出了不少短刃与长剑。
这些兵器明晃晃的反着光,上面明明滴血未沾,可桓秋宁看着这些冷兵器,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生出了寒意。
一旦搜出兵器,拉船的船夫必定会遭受无妄之灾,而他们只不过是在努力地靠自己的力气混口饭吃。一旦郢荣与琅苏开战,必定会有更多的无辜之人,深陷苦海。
而这些对手无缚鸡之力的贫苦百姓动手的官兵,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真正的敌人是谁,他们手中的刀,该指向何处。
画舫船行得极慢,不像是船载着人,倒像是人拖着船。
夜里,星辰密布。屠龙江睡得安稳,一点也没闹脾气。
桓秋宁拎着尿壶,吊儿郎当地从船舱内出来小解。他仰头望月,“咿咿呀呀”地哼着一支小曲。一转头,他见身后站着一个人,吓得差点把尿壶打翻。
“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当水鬼?”桓秋宁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看清眼前人是那位青衫公子后,他抬脚把尿壶往后一踢,藏在了身后。
青衫公子依旧戴着烟罗笠,青纱遮面,桓秋宁看不清他的脸,怕他是位女扮男装的姑娘,不敢说撩骚话,只能讪讪地笑了一下。
青衫公子见桓秋宁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站在船边,仰头望月。
桓秋宁纳闷了,这人怕不是在梦游,话也不说,就跟没看见他似的。桓秋宁站在他身边,偏头看着他,这才意识到,此人比自己还高了半头,怎么可能是位姑娘。
他从未与姑娘打过交道,不知道该如何与姑娘相处,断定此人是为公子之后,桓秋宁身上那股浑身不自在的劲儿,慢慢的消失不见了。
闲来无事,不如站在船头吹吹江风,与这位出手阔绰的公子胡诌两句,反正两个人各自遮面,谁也看不见谁。
桓秋宁慢慢悠悠地问道:“公子夜里观月,可是有心事?”
青衫公子道:“无事。只是思故人。”
桓秋宁不走心地接着他的话,继续问:“故人在何处?”
青衫公子垂眸,沉声道:“远在天边……”
“既然远在天边,又何必劳神苦思呢?”桓秋宁张口就来,反正思故人的又不是他,他只不过是随口扯上两句,“公子不如多看看眼前人。”
“眼前人?”青衫公子转头,看向趴在船边捞浪花的桓秋宁。桓秋宁戴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他戴这个面具,只是因为出来小解,怕人见了尴尬,不如直接把人吓跑。
他转头的那一瞬间,月光照在了面具上,青衫公子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脚后跟不巧偏偏踢在了尿壶上。
“哐当——”
桓秋宁听声不好,连忙伸手去抓青衫公子的衣袖。他的手指上戴着戒指,戒指上安插了细小的刀片,他这么一抓,刀片划在了青衫公子的衣袖上,恰好划断了一截绣着翠竹的衣袖。
这下成断袖了!
好在尿壶没倒。桓秋宁的头皮倏然发麻,他一边苦笑,一边要把那一截衣袖还给青衫公子,青衫公子却道:“不必了,船舱中还有能替换的衣物。告辞。”
这声客客气气的“告辞”让桓秋宁松了口气。其实他白日里问青衫公子是从何而来,是因为见来人气度不凡,怀疑他可能是从上京城来的,想向他打听一个人。
四下无人,桓秋宁又动了这个心思。他追上去,嬉皮笑脸地问:“公子可曾去过上京?”
青衫公子蓦然回首,点头道:“去过。”
月光皎洁,把江面照的波光粼粼的。桓秋宁闻声心头一喜,乐呵呵地问:“我想向公子打听一个人,不知……”
桓秋宁话还没问完,画舫船上的灯骤然亮起,一盏接着一盏,把画舫船照的像一盏巨大的琉璃灯。
见守夜的船夫大惊失色地从船舱中滚了出来,桓秋宁急忙问:“发生了何事?”
船夫吓到呕吐,他捶着胸口,磕磕绊绊道:“死……死人了!在船舱里头,死了个人!”
第72章 画舫船(二)
没等桓秋宁往船舱里冲,另一位船夫便把尸体拖了出来。刚死不久,尸体还是温热的。
与船夫一同出来的,还有跟在青衫公子身边的那位侍从,只不过他不是自愿的,而是被人夹着胳膊押出来的。
侍从浑身是血,他一见到青衫公子,便开始喊冤:“公子救我!人不是我杀的。我夜里醒来见公子不在房内,便想出去寻公子,没想到有人冲了进来,冲我喷了一口血,然后就死了。”
桓秋宁掀了掀死者的眼皮,瞧着那死鱼眼,“啧”了一声,转头对那张牙舞爪的侍从道:“你是说,这人临死了还要往你怀里扑。怎滴,你是他的小情人啊?”
“你……你们莫要颠倒是非,栽赃陷害。杀人凶手一定就藏在你们之间,说不定就是你!”侍从凶神恶煞地瞪着桓秋宁,“你戴着面具装神弄鬼,杀了人,逃到船舱外面,你恶人先告状,你嫁祸给我!”
“狗急了也不能乱咬人啊。小朋友,今天晚上哥哥可是一直跟你们家公子在一起呢。”桓秋宁打了个响指,轻轻一笑:“难不成,你连你们家公子也要怀疑啊?”
青衫公子看了桓秋宁一眼,好像在问:怎么就成了一晚上了?明明才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身上没有致命的伤口,这人是中毒死的。”桓秋宁验完尸,看向船上的船客,“既是如此,各位都有嫌疑。毕竟下毒这种事,见缝插针,谁都能做,而且能轻而易举地做。”
一位船客冷笑一声,不屑道:“你一介船夫,你懂什么?你说他是中毒死的,他就真是中毒死的了?我们凭什么信你!”
“在下不才,年少时当过几天仵作,还跟太医院的太医打过交道。”桓秋宁抱着胳膊,靠在船柱上,不疾不徐,“谁要是不信,可以留下一张字条,去屋里悄默声地死,死完了让我给你验验,看看你死的对不对。”
“有人要去么?请吧。”桓秋宁懒兮兮地打了个哈欠,“既然没人敢去,也没人能验尸,那就把嘴巴闭紧了,用眼睛看。”
船客见桓秋宁横的像江中霸王,翻了个白眼,怒喝道:“简直是岂有此理!我要下船。”
桓秋宁摊了摊手,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清江,努嘴道:“去吧,自个儿往下跳就行。”
那位咋咋呼呼的船客不出声了,夜黑风高的,他见桓秋宁不是个好惹的,怕这个人一会儿到了气头上,把自己从船头扔下去喂水鬼。
然而,桓秋宁不仅没生气,而且一点也不着急。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只能替这位可怜的死者哀悼三秒,祝他下辈子别遭受这种无妄之灾,成了别人的死棋。
桓秋宁问船夫:“今日登船的客人,挨个登记了么?”
船夫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记事簿,抿了点唾沫翻了起来:“哎呦歪,这字看的人眼晕。大哥,要不您来看吧,小的实在是不知道这几个字念什么。”
桓秋宁接过本子,对着灯笼扫了一眼,道:“死者名为李玑,是琅苏城中破风将军府上的杂役,上面写着他是去泸州给府上的夫人买一种名为‘香云散’的香料。”
此话一出,船客们小声地聊了起来。
“他住过的那间屋子里,有香料么?”桓秋宁顺便翻了翻其他船客登记的信息,一边翻一边问船夫。
这个登记的本子上记得并不全,上面的内容也不一定是真的,桓秋宁之所以嘱咐船夫一定要让登船的船客在上面留下来处与名字,是为了靠岸的时候应付官府的人的搜查。
他们只负责把人送到岸边,至于能不能上岸,得看琅苏那边的官府放不放人。
眼下,人在船上莫名其妙的死了,这可是人命案,船上的人谁也逃不了干系。桓秋宁自然也是没办法把自己择出去。
他并不想在这件事上耽搁太多的时间,所以他必须要在上岸之前把死者的死因查清楚,揪出凶手,这样他才能顺利地抵达琅苏,去查铜鸟堂给他的任务。
天大地大,小命最大。
船夫去舱内看了一遭,回来说:“大哥,死人住过的那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就一双破鞋子。”
“破鞋子?”桓秋宁提着灯,猫着腰走进了那间死气沉沉的屋子。屋子里有一种很浓的香味,这种香味他特别熟悉,五年前在照氏的密室中,他被这种香味熏得不轻,到了现在也能记得清清楚楚。
原来这种香味就是“香云散”的香气。从前在上京他听说过这种香料,知道这种香料是炼制文人雅客服用的“仙丹”的香料之一,但是从来没有把它的香味跟名字对上过。
桓秋宁带上布手套,拎起了那双酸臭的破鞋子,他看向死者的脚底板。毫无老茧,鞋子却穿的这么破,难道这不是他的鞋子?
桓秋宁的这双鞋子套在了死者的脚上,果然大了一圈。这双布鞋的尺寸要比寻常男鞋的尺寸大很多,拎起来还沉甸甸的。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用小刀划破了鞋垫子,里边漏出了碎成一块块的黑色的香料,虽是香料,却无香。
他捏起一块香料,回头,问身后的船客:“有没有人懂香料?”
青衫公子从人群中走出,站到了桓秋宁的身后,沉声答道:“此香料便是香云散无疑。香云散遇水则黑,香气会溶于水中,晒干之后香气会复然。”
桓秋宁疑惑地问道:“既然是香云散,为何要藏在鞋底?”
一位琅苏的商客探出脑袋,跟蚊子嗡嗡似的说了几句话,他打心里对桓秋宁打怵,又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便小心翼翼地称了他一声“船老爷”。
船客闷声道:“船老爷有所不知,眼下香云散是万万不能往琅苏运的。虽然从前香云散在琅苏供不应求,很多商客都是靠倒卖香云散发家致富的。但是如今圣上发话了,要严查‘仙丹’,盛产‘仙丹’的琅苏就成了众矢之的。州府杜鸣大人为了给琅苏争一条活路,下令焚烧琅苏境内所有的香云散,且严令禁止从大徵与旌梁向琅苏运送香云散。如此一来,香云散便再也不能运往琅苏了。”
有位船客憋了很长时间,等这位船客的话音刚落,他紧着这位船客的话言道:“那死的这个人为什么还要往琅苏偷运香云散,他不是自寻死路么?他不仅敢偷运,还敢写在记事簿上?”
桓秋宁也对此事起了疑心,暗暗心道:“明目张胆地写在记事簿上让官府去查,这人是真的心大,不怕死,还是另有图谋?”
去往琅苏的商客拈须长叹,“死路却是财路。琅苏的杜氏和谢氏子弟常年服用‘仙丹’,已经成了瘾,一日也离不了‘仙丹’。他们甚至愿意用金块换‘仙丹’,那可是金块啊,谁见了不眼馋,有的人就算是豁出去这条命,也要得到那些价值不菲的金块。所以,很多人便像这位死者一般,把香云散藏在鞋底,偷偷地带去琅苏,炼制‘仙丹’。然而他们躲得过初一,却躲不过十五。州府查的严,凡是发现私藏香云散的,无论是权贵还是平民百姓,格杀勿论。”
桓秋宁听完,问:“这种香云散人吃了会致死么?”
“致幻但不致死。”青衫公子道,“至于大量服用的后果是否致死,有待考究。”
“如此便够了。不必再考究。”桓秋宁的视线落在了刚从死者脚底下脱下的那一只鞋子上,他看到鞋垫子下露出了一个白色的角,应该是一张字条。
桓秋宁摸出字条,凑到青衫公子身边,借着他手上提的灯的光,念道:“母子安好。”
他还没琢磨出怎么又来了个母子,便听见青衫公子道了一句:“看他的胸口。”
桓秋宁顺着青衫公子手指的方向看去,死者的胸口上爬满的树根一般的黑紫色纹路,这种纹路他再熟悉不过,这位死者中的七步雪的毒。
七步雪是铜鸟堂为了处死叛徒而炼制的毒药,所有背叛铜鸟堂的人都会得到一颗七夜雪,当然这种毒药也能杀人。五年前桓秋宁接下杀殷玉的铜鸟令,得到了一枚七夜雪,用它杀自己,却没死成。
如今他在清江之上,再次见到了七步雪在人身上毒发的迹象。
那种烈火灼烧五脏六腑的疼痛仿佛仍然折磨着他,桓秋宁吸了一口冷气,逐字逐句地道:“他中的毒名为‘七步雪’,中毒之人走七步,毒素便会蔓延至全身经脉,然后毒发身亡。”
船客问道:“那这种毒,可有解药?”
“有。”桓秋宁至今不知道当日照山白是如何替他解了毒,也不知道这种毒到底为什么没有在七步之内要了他的命,所以他只能说:“虽有解药,但是救活的机会如发丝悬铁,全看个人造化。”
如此说来,桓秋宁觉得自己当时真的是走了狗屎运。想到那个人,他的心口不由得疼了一下,琅苏与上京相隔万里,他不知道那个人如今过得怎么样,是不是早就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
七步雪不是慢性毒药,毒发迅速,既然死者中的是七夜雪,那么凶手一定就在画舫船的船客中。桓秋宁看向了青衫公子身边的侍从,他走过去,盯着他问:“你说他见到你的时候,喷了一口血?”
侍从靠在门边,揉着自己的肩胛骨,不耐烦道:“当然,你没看到我一身血么?”
桓秋宁试探一笑:“可这中了这种毒的人,毒发的时候不会吐血啊?”
侍从别过脸,叽里咕噜地说:“我打了他一拳。”
眼看着日头快要从湖底下钻出来了,桓秋宁困得不行,他轻哼一声,耷拉着眼皮继续问:“一拳就给人打的吐了血?”
侍从咬着腮,恨不得冲上去搓桓秋宁一拳,他咬牙切齿道:“还踹了他一脚。正当防卫而已,你在怀疑什么?要论可疑,你带着面具,不仅长得吓人,说的话更是让人捉摸不透,我看你更可疑。”
他转头,一脸期待地问他身边的青衫公子:“公子,你觉得呢?”
青衫公子的影子落在了桓秋宁的身上,江风吹的面纱飘动,他转头看向桓秋宁,温声道:“我认为他言之有理,并非可疑之人。佩戴面具实属个人喜好,应当与凶杀案无关。”
侍从一愣,无话可说:“……”
听了这话,桓秋宁突然觉得青衫公子这身青绿色的衣裳看起来格外顺眼,尤其上上面绣着的翠竹,相当雅致。桓秋宁心中渐喜,眼角弯弯:“公子所言深得我心,没想到公子不仅气度非凡,看人也格外透彻。”
明明是萍水相逢的过客,怎么就莫名其妙地熟了起来?仿佛彼此之间,有一种割不掉剪不断的羁绊一样。
见船客们一脸恐慌地看着自己,桓秋宁捏着脸上的面具,嬉皮笑脸道:“诸位,当真想看看我面具之下的这张脸?”
侍从依旧不饶人,不屑道:“做贼心虚就不要虚张声势,免得自露端倪,成了那跳梁小丑。”
“非也非也。”桓秋宁敲了敲脸上的面具,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抖了抖,“啪”地变了一张脸,依旧是一张面目狰狞的鬼脸,“在下可不是心虚,在下只是害羞。诸位可要看好了!”
桓秋宁转过头,“呵呵”地笑了两声,突然转过脸。
面具之下是一张伤痕遍布的皮,像是被千刀万剐过,比鬼脸面具还要骇人。尤其怪异的是,那张皮上挂着一个极其狰狞的笑脸,嘴角像是被人生硬地撕扯到了耳根,嘴角上有两道狰狞的疤痕。
那张脸明明是在笑,却比哭还要难看。这已经不是一张人脸了,而是一张已经干腐的假皮。桓秋宁用那张脸,阴森一笑:“诸位,喜欢在下这个样子么?”
第73章 画舫船(三)
众人大惊失色!
月光穿过船窗照在那张死皮上,极其狰狞可怖。真正让他们头皮发麻的不仅仅是那张皮,而是上面上百道密布的伤痕。一刀一刀地割在脸上,光是想想便已经让人毛骨悚然了。
大多数额皆因为害怕而频频后退,唯独那位青衫公子岿然不动,静静地站在桓秋宁的身旁。
桓秋宁挤出一个笑容,反手把面具扣在了脸上,歪头道:“诸位,现在是不是觉得这张面具更顺眼呢?”
船客频频后退,战战兢兢道:“你,你还是戴上吧。你那张脸人不人鬼不鬼的,比那恶鬼还要骇人!”
“也好。”桓秋宁耸了耸肩,他抽出后脑勺上那根竹筷,转身挑起小侍从的下巴,漫不经心道:“小朋友,以后还是不要对陌生人太好奇,可不是所有人都像哥哥这般好脾气。说吧,你还对这个死人做了什么?说清楚了,靠了岸,你才能有一条生路。”
“呸。我凭什么告诉你?”侍从啐了口唾沫,看向桓秋宁的眼睛转到青衫公子身上的时候,变成了泪眼汪汪的狗狗眼,他哭诉:“公子,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公子您替我说句话呀!”
青衫公子作为难状。桓秋宁没等他回答,便用两指捏住侍从的下巴,用那根竹筷往他的腰间探了探,探出了一块巴掌大的令牌。他俯下身,侧过脸,在侍从的耳边轻声问:“小朋友,你该不会与哥哥是同道中人吧?”
“噢。”那双泪眼汪汪的眼睛挤掉了眼泪,侍从低下头,勾嘴一笑:“接了个外快,赚点银子花花。既然是同道中人,可以把你手上的刀片拿开了么?”
果然是铜鸟堂的人。从他上船那一刻起,桓秋宁就发现此人有些古怪,他走路无声,腰带间藏了不少暗器。他猜不出此人的目的是什么,所以一直在暗中观察。
桓秋宁挑眉,问:“代号?”
侍从抬起手捂着嘴,轻声送出了一句:“十三。”
“十三。”桓秋宁一怔,默念了一声。他往后退了两步,仔细地看了看侍从的脸。过去了这么多年,铜鸟堂已经培育出了新的代号十三,而那个死去的人,早就成了万坟冢中无人吊唁的亡魂。
除了那一丁点可怜的回忆,什么都没有留下。
沉默片刻后,桓秋宁没再问他的代号,而是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铜鸟之间一向以代号相称,侍从不知桓秋宁为何问他的名字,他沉默了几秒,还是回了一句:“阿远。”
桓秋宁微微点头:“阿远,以后便这么称呼吧。”
日出后,桓秋宁把阿远带到了船头,他从阿远的口中得知了很多关于琅苏的重要的信息。
阿远要查的破风将军与桓秋宁要查的谢柏宴,可以说是表兄弟的关系。
谢柏宴的母亲是谢氏族长的长女谢嘉宜,谢嘉宜死了丈夫后带着年幼的谢柏宴嫁给了琅苏州府杜鸣,谢柏宴随母姓。
而杜鸣与杜卫又是亲兄弟,破风将军杜长空是杜卫的次子,这么说来,谢柏宴理应叫杜长空一声表兄。
可是如今谢柏宴认荣王殷禅为父,殷禅在郢荣称帝,杜鸣是万万不敢再以谢柏宴的父亲自称。谢柏宴去郢州后不久,谢嘉宜便带着仆从离开杜府,搬回了谢府,杜谢两家的关系也就渐渐淡了。
阿远接的外快,便是要替将军府的一位夫人杀一个人,一个从将军府逃出去的人。这位夫人便是杜卫的妻子——陆金菱。这些年杜卫在上京当太尉,而她的夫人带着陆氏子弟去往琅苏,经营起了香料生意。“仙丹”出事之后,永鄭帝要查琅苏,陆金菱率先带领族中子弟把手头上的香云散烧了干净,这才躲过了杀身之祸。
近些日子,陆金菱又有了动作,她花重金养了一批死士,专门杀从将军府往外走的杂役,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听罢,桓秋宁仔细地琢磨了一会儿。鱼龙混杂的琅苏,要比他想象中的更为复杂。
画舫船行至江中,在云雾中已经隐约能看见琅苏的山脉。琅苏地处江南,风景娟丽,四季如春。唯一不好的一点便是多雨,又绵又密的细雨一下就是一个月,能把深巷中的石砖潮得发霉长毛。
从北方来的人常年泡在这种雨里头,难免会心生烦闷。北方人见惯了倾盆大雨,指望着老天爷能痛痛快快地下一场大雨,可琅苏的雨下的跟小姑娘掉眼泪似的,细的像针,像丝线。
面对深巷中绵绵密密的细雨,打伞吧,显得人有点矫情,可不打伞吧,一会儿就淋湿了。
临近琅苏时,桓秋宁见到江上停着一排艨艟[1],像一条醒目的警戒线,正如郢荣与琅苏泾渭分明的立场。
几艘楼船停在艨艟之后,高似矮脚楼,它们藏在江上的云雾之中,犹如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
琅苏四面邻水,早些年在望苏河上与旌梁交战,杜氏先祖训练出了一支风樯阵马的水陆联军。如今面对劲敌郢荣,琅苏水军虽然在人数上没有优势,但是在战船和谋略上,并不逊于郢荣水军。
如果殷禅的野心是成为天下共主,那么这一战,在所难免。
熟胜熟败,仍尚未可知。
画舫船驶向了唯一向泸州开放的江西渡口,靠岸之前,桓秋宁问阿远:“你既然是铜鸟堂的人,那与你同行的那位公子,是什么身份?”
虽然阿远穿的很成熟,但是完全撑不起来身上的衣服,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桓秋宁约摸着他也就十几岁。
阿远靠在船柱上,嚼着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花生米,漫不经心地说:“不是很清楚,上头给我安排了这么个身份,让我跟着他。上头说我跟着他好接近琅苏那位将军,我便跟着他了。你没看出来吗?我跟他根本不熟,全靠我厚着脸皮往他身上蹭。”
“确实。”桓秋宁似是想到了什么,继续问:“你是从哪里开始跟着他的?什么时候?”
阿远揉了揉头顶上的一撮毛,舔着嘴唇想了一会儿,说:“还能在哪儿呀,我就没离开过泸州。至于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他的,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大概有半个月了吧。”
“……半个月。”桓秋宁抱着胳膊,“这半个月,他一直在什么?”
阿远晒太阳晒得眼晕,他揉了揉眼睛,继续道:“他白日里在州府的宅子里呆着,夜里出门也不让我跟着,我是真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么,大概是私会小情人吧。除此之外,我实在是想不出来,一个大男人天天夜里出门,还能去干什么。”
听罢,桓秋宁噗嗤一笑。
他笑的是这位青衫公子昨夜还在船头望月思人,没想到这才分别几日,就已经思念难忍了。
想到此处,桓秋宁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无论他怎么努力,如何挣扎,还是忘不掉的人。
从前他连一日的分别都忍不了,后来却忍受了长达五年的分离。
思念日渐生长,爱在心里生根发芽。
桓秋宁惩罚自己无论多么想他,也不能去打听他的消息,因为桓秋宁真怕自己一旦知道了他的近况,只要他过得有一丁点不好,自己就会抛下苦心经营的一切,奋不顾身地去上京找他。
哪怕为了他再死一次。
每次桓秋宁想起照山白的时候,他就会告诉自己,既然当年他死里逃生,不告而别,就不应该再去打扰照山白的生活。
说不定照山白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有了焕然一新的生活。桓秋宁打心里觉得,照山白的身边没有他,会过的更好。
藕断丝连对两个人来说都痛苦,不如一刀两断干干净净,两不相欠。
桓秋宁望着远处的渡口,只觉得迎面扑来的江风有点辣眼睛,想躲却躲不开。
***
画舫船在江西渡口靠岸,为了应付琅苏官府的搜查,阿远把李玑的尸体藏在了储物房的船板下,撒上了防腐的药粉。这个人的身份还没查清楚,他的尸体还有用。
大难临头,谁也不想豁出性命去换所谓的真相,诸位船客格外的配合,各个守口如瓶,在官兵来搜查的时候,谁也没有把事情捅出去。
桓秋宁扮做李玑,穿上那双酸臭的布鞋,用他那张面目全非的假皮骗过了搜查的官兵,顺利进入了琅苏。
然而,纸是包不住火的,桓秋宁到琅苏的第三天,便在街道的土墙上看到了官府的通缉令。画像上那张奇丑不比的脸,正是他的那一张假皮。
桓秋宁站在通缉令前,做了个鬼脸,顺手把那张皮撕了下来,扔进了临近的管沟里。
从那一刻开始,他又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反正嘛,他不过是一介天涯流浪客,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正午毒辣的太阳烤在脸上火辣辣的疼,桓秋宁坐在清水面馆的长板凳上,往阴凉地里挪了挪,嗦了一口冰冰凉凉的清水面。他往嘴里扔了一个炒的嘎嘣脆的花生米,美滋滋地道了一声:“舒服。”
面馆老板穿了件麻布马甲,脖子上搭着一块汗津津的方布,他一边擦着汗,一边跟桓秋宁聊家常:“小伙子,我闻着你身上没有奇怪的香味,你不是本地人吧?你是泸州来的吧。”
桓秋宁端着瓷碗,转头说:“我就是泸州一拉船的,您叫我小山就成。”
面馆老板擦了擦汗,长叹了一口气道:“小山,拉船不容易吧。这年头什么都不好干,我这清水面馆开了几十年了,就今年最不好干。往年邻里亲戚都喜欢来我这吃上一口面,如今连吃面的钱都掏不出来,只能在家里啃干粮了。”
“我在泸州的时候听说江对岸的琅苏可是富庶之地,‘遍地金子无人捡’,如今怎么成这般境地了?”桓秋宁探出脑袋,笑嘻嘻地看着面馆老板问道。
“‘遍地金子无人捡’?瞎扯淡吧!”面馆老板频频叹息,眼角的皱纹比黄土高坡的褶子还深,“十几年前的琅苏是真富啊,那时候我靠这家面馆,盖了个雅致的小阁楼。可是如今圣上不让琅苏做香料生意了,完全是断了琅苏的财路啊!”
桓秋宁接着老板的话,问道:“琅苏最出名的不是绸缎么?”
“看来你是真的不懂行。”老板坐在桓秋宁旁边,一边敲着木桌一边道:“琅苏的绸缎跟旌梁的云锦还是没法比的,但是琅苏的绸缎妙就妙在,它是用香料熏出来的。”
桓秋宁佯装惊讶,瞪大了眼睛:“竟是如此?”
面馆老板往前凑了凑,挡着脸低声道:“你没听说过?那宫里的妃子穿上琅苏绸缎做成的衣裳,能把君王迷的死死的,甚至连诞下皇子的机会都变多了。早些年的荼修宜,可不就是穿了琅苏绸缎制成的裙衫,才宠冠后宫的!为什么呀,就是因为衣裳上有香味,哪个男人闻了那摄人心魂的香味,能不鬼迷心窍?谁逃得过啊。当年我夫人就是这么把我给拿下的,一夜情哟。”
听到此处,桓秋宁想起当年在荼修宜的咏梅苑中,不仅发现了桑兰花,还闻到了有一种奇特的味。想来那不是桑兰花的花香,而是香云散的香味。
从照氏密室到荼修宜的咏梅苑,再到琅苏的将军府,珠子连城了串,是巧合还是阴谋?
没等桓秋宁把这些珠子穿成串,街道上便来了一群人。
一帮乞丐。为首的是一位十几岁的少年,他踩着一双草鞋,穿着一身破洞衣服,看着甚是凉快。
少年的脸上糊满了脏泥,皮肤因为常年遭受阳光的暴晒而干裂。他瘦的皮包骨头,两颗眼珠好似嵌在了干巴巴的泥块里,恨不得鼓了出来。
他瞎了一只眼,断了三根手指。比他身上的伤更可怕的,是他看人时候的眼神。
面馆老板见到他,神色大变,他拉起桓秋宁就要往屋里走:“小伙子,别吃了!快躲起来避避风头,丐帮的人来闹事了。”
“你说这群屁小子叫丐帮?”桓秋宁不以为然,依旧坐在长板凳上看戏,“一群毛孩子而已,莫慌莫慌。”
面馆老板急红了脸,他汗流浃背,非要当这个好人:“快走吧小伙子,看到他身后的牌子了么?这就是丐帮帮主高梁饴!在琅苏有两伙人是惹不起的,一是官兵,二可就是丐帮啊。要是被他们捉去了,不断条胳膊断条腿,是回不来的。”
“你说那小屁孩叫什么?高梁饴?”桓秋宁“噗嗤”一笑,转头向那位威风凛凛的丐帮帮主看去,他身后的确有块牌子,只是上面写着的不是“高粱饴”,而是“高梁饴”。
见到那块干裂的木板,桓秋宁拍桌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不识字的小屁孩,怎么就成了堂堂丐帮的帮主呢。
一束犀利的目光射了过来,桓秋宁大笑不止,完全没有注意到。江风吹的他浑身凉嗖嗖的,他一身淡蓝色的薄衫,宛若一束迎风玉立的蓝雪花。
突然,一把长刀横在了木桌上,把桓秋宁面前的瓷碗劈了个粉碎。桓秋宁掏出袖中玉骨扇,“啪”的一声倏然开扇,眼疾手快地挡住了横飞的碎瓷片。
那位少年抬脚才在对面的长凳上,提起刀,单挑一边眉,阴冷地问了一句:“你笑什么?”
第74章 琅苏烟雨(一)
“不笑什么。”桓秋宁摇着扇子,扇面轻轻地点了点鼻尖,“我生性爱笑,笑一笑怎么了?”
桓秋宁还是那种云淡风轻,不知死活的姿态,可面馆老板快要吓死了。
面馆老板连忙跪在地上给丐帮帮主磕头,求饶道:“帮主饶命!您大人有大量,定不会跟俺们这些草民计较的对不?小的这就带他走,立刻就走。”
见面馆老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替他求饶,桓秋宁微微叹气,心道:“老汉,你也忒好心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招惹过来打听点事,你可别真把给我带走了。”
“草民?”少年歪头一笑,刀尖指着桓秋宁的胸口,不疾不徐:“你们背地里不是称丐帮的人是贱民么?何时变成如此顺耳的草民了。”
说到底就是个少年,他说话还是有一股孩子气。桓秋宁笑眯眯地看着高梁饴,他这个人就喜欢逗这种浑身带刺的小屁孩,一点也不怕扎手。
桓秋宁瞧着这位少年的眉眼有些眼熟,但他实在是没想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这个人,心想也许是看错了。他掏出钱袋子,扔给高梁饴,爽快地问:“帮主,这些够么?”
少年不为所动,用刀尖挑起一粒花生米,“这是何意?你以为你主动示好,本帮主就会放过你了。”
“非也非也!”桓秋宁收起二郎腿,盘起腿坐在长凳上,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托着腮道:“帮主,我现在是穷光蛋了,以后跟着你混,行不?”
面馆老板闻声一愣:“……”
哪有人好端端地往丐帮里钻啊,这人怕不是穷,是傻吧。
眼见着此人无可救药,老板收起了自己的那份好心,灰溜溜地钻进面馆,“嘭”一声关上了门。
高梁饴仔细地打量着桓秋宁,他从腰间抽出一条细布条,把头上杂乱的长发拢了起来。他坐在桓秋宁对面,抬指敲了敲木桌,清了清嗓子:“想入我丐帮,你还不够资格。”
“嚯。”桓秋宁真真是被这句话“震慑”到了。区区一个小毛孩,口气倒是不小。他想混入丐帮,是因为他知道想要查清琅苏杜氏和谢氏的底细,从丐帮下手会省去很多时间,少走不少弯路。
但是他没想到,令琅苏百姓闻之色变的丐帮的帮主,居然是一位青涩的少年。
“帮主,给个机会嘛。”桓秋宁主动卖乖,他把发髻上那根竹筷抽了出来,放在桌上,“加上这个,够资格了么?你可别小瞧这根竹筷,它可不是一般的筷子。”
“它能杀人于无形。”桓秋宁抬指在竹筷的底部敲了三下,竹筷另一端迅速地飞出了一根银针,其上淬了剧毒。
“我要的不是这个。”少年依旧不为所动,说道:“我要的是你的决心。想要入我丐帮,可以缺胳膊少腿,可以身无分文,也可以没有一点本事,但是不能没有决心。”
顿了顿,桓秋宁抬头,调侃道:“什么决心?烧杀抢掠,还是胡作非为?”
“我丐帮,不做苟且偷生,烧杀抢掠之事。一旦入了我丐帮,就成了跟着我高梁饴一块出生入死的兄弟。必须得是我敢把后背交给他的人,我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少年的脸色更加阴沉,简直像一块糊了泥巴的黑砖,声音也是含了霜的,“而且,还必须得拿出要成为人上人的决心。”
这段话听起来不像是丐帮帮主会说的话,倒像是江湖上的侠客拜把子的时候说的话。桓秋宁觉得此人颇有魄力,便顺着他的话问道:“何为人上人?”
话音刚落,高梁饴身后跟着的两位小弟便极其有信念感地喊了出来:“跟着俺们帮主,有的吃有的喝。俺们帮主说了,做人要有骨气,就算是要饭,当乞丐,也要当乞丐中的好乞丐,乞丐中的天下第一!”
他们颇有信心地补充了一句:“俺们丐帮早晚会成为天下第一丐帮!在这天底下横着走!”
“正是如此。”
高梁饴撸起袖子,往嘴里扔了个花生米道:“不求达官显贵,但求不枉此生之人,如此便是人上人。虽行乞讨之事,受人冷眼,但要成为乞丐中的佼佼者,不可轻生,不可看轻自己的命,不可无缘无故地寻死,不可背叛兄弟。诸如此类,你能做到么?”
“当然。”桓秋宁没想到丐帮会有如此豪气的规矩,他伸出三根手指,抬头望天:“说吧,是要立毒誓,还是要下状?”
“都不必。”高梁饴吹了一声口哨,大街小巷的草堆里突然窜出了几百号人,把清水面馆围了起来。他拍了拍手,回头看着丐帮的一众乞丐,问:“兄弟们,这个人要加入咱们丐帮,你们是允还是不允?”
几百双大大小小的眼睛同时眨了一下,扇出了一阵小风,吹的桓秋宁后背发凉,他心道:“这么多人?一人踩他一脚,都能给他踩成肉饼了。不好惹,实在是不好惹。”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乞丐慢悠悠地走出来,他在丐帮的地位大概类似于族中长老,一众小弟对他毕恭毕敬,连忙给他让路。老乞丐道:“帮主,我看此人并不面善,他怕不是官府派来的奸细?”
“官府?”桓秋宁差点笑出声,他举起手,乖巧道:“在下不才,正是官府的通缉犯。在下实在是无处可去,无处可藏,求各位大兄弟小兄弟,给在下留一条活路吧。在下日后必定衔草结环,涌泉相报。你们行行好,收留我嘛。”
老乞丐不作声了,小乞丐又探出了头,问:“你识字吗?”
桓秋宁抓了抓后脑勺,笑得眯起了眼睛,谦和道:“算是吧!”
此话一出,一众小乞丐突然围在了他的身边,眨着星星眼,眼巴巴地望着他。桓秋宁不解,顺嘴问了句:“你们想读书识字?”
一众小乞丐猛猛点头,眼睛圆溜溜的,像一群活蹦乱跳的小兔子。见状,桓秋宁无论如何也不忍心拒绝他们,便应下了。
于是,桓秋宁就成了丐帮中的教书先生,唯一一个识字的乞丐。
桓秋宁在死胡同里扎了一个木桌,买了两本孩童的启蒙读物,逐字逐句地教给小乞丐们。桓秋宁问他们:“小调皮们,你们为什么想要识字啊?”
穿着草鞋的小乞丐们纷纷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腆着脸说道:“因为大街上的别的小朋友见到俺们,总是笑俺们不识字,他们说俺们是野狗,野狗只会‘汪汪’叫,说俺们听不懂人话。他们看不起俺们,还说俺们没出息。但是帮主说了,俺们虽然是乞丐,但是并不低人一等。所以俺们也想识字,证明给自己和帮主看,俺们也是有本事的人!”
“别理他们。”桓秋宁翻开书,温柔地看着孩子们,“哥哥教你们识字,以后你们就是小学士!”
一位个头稍高一些小乞丐指着书本上的“大徵”这两个,激动地说:“我认识这两个字,我爹死之前对我说,生要做大徵的人,死也要做大徵的鬼。我爹死后我偷偷地去学堂偷听。虽然那里的说书先生把我打跑了,但是他告诉我这两个字怎么写了。”
“好孩子。”桓秋宁听的心里酸酸的,他摸了摸孩子的头,温柔地说:“你的父亲是个好父亲,他想让你把这两个字写进心里,你做到了。”
那个小乞丐满脸期待地问:“大哥哥,你说有一天,我会有机会去学堂里读书么?我想跟那些世家子弟一起念书,我想听白胡子先生讲课,我也会念诗:‘锄禾日当午……’。”
讨人厌的江风又往他的眼睛里撒了胡椒粉,桓秋宁揉了揉眼睛,心里很不是个滋味。琅苏与郢荣就快要开战了,到时候别说是进学堂读书,混口饭吃都难,他能拿什么给孩子们保证呢?
江风吹的纸张在木桌上翻飞,桓秋宁捡了块石头,压在了书本上。他问旁边的小乞丐:“小顽皮,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歪着头想了想:“我没有名字。但是帮主叫我黄六儿,他说他希望我顺顺溜溜地活成人。帮主总是给俺们比大拇指,说六六大顺。我喜欢这个名字。”
丐帮的少年帮主高梁饴,在自己还是个孩子的年纪,便带着一群流浪的老小在琅苏讨饭吃了。也难怪,他的眼神会那般犀利,他的身上会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绝与沉稳。
桓秋宁把孩子们搂在怀里,温声问:“那你们呢,你们有名字么?”
小乞丐们摇摇头:“没有。爹死了,娘没了,我们都是没人要的孩子。”
“小淘气们,别这么说。”桓秋宁抬手蹭了蹭小乞丐们的鼻尖,温柔一笑,“来,挑个你们喜欢的字,大哥哥给你们取名字。人一旦有了名字就有了身份,有了身份,将来就一定会有人记得你们。所以,无论何时何地,无论面对什么,都不要放弃自己的名字。”
小乞丐们问:“那大哥哥叫什么呀?”
桓秋宁翻开书本,手指落在了“珩”字上,他抬手蹭了蹭温热的眼角,说道:“‘珩’,这个字是美玉的意思。好听吗?”
小乞丐们拍手叫好,频频道:“好听。珩哥哥教我们识字,珩哥哥是个好哥哥!”
“我不是个好哥哥,我做过很多错事。”桓秋宁盘腿坐在地上,坦诚道:“所以,我会慢慢地赎罪。可我又觉得老天对我还是太仁慈,即使到了琅苏,我还是遇见了你们。”
桓秋宁少时入国子监读书之时,大徵正值鼎盛之期,那时世家子弟苦读诗书,讲的是“爱智”二字。不为经世致用,不为悟道养心,但求名满京城,对诗辩论。那时候的名流人士“爱智”远超于“爱世”。
可是如今桓秋宁坐在江南的深巷中,远观红日,吹着江风,方才明白天地悠悠,万物有灵,上苍并非独爱一人。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如这些乞儿一般,命运多舛,流离失所,自己不一定能如他们一般守得住童心,留得住笑颜。
他方才明白,困住过去的仇恨与遗憾,不敌清风习习,稚童欢笑,更比不上江南烟雨中的一抹新绿。
“谢谢你们。”有感而发,桓秋宁温柔道:“遇见了你们,哥哥今日才明白了一个道理。”
小乞丐们瞪大了眼睛,仰着头问:“是什么呀!”
桓秋宁怅然一笑,温声道:“读书者应当不能为追名逐利而读,而是为人而读。而这个‘人’,是自己,也是你们。”
煽情了半个钟头,桓秋宁被怀里的铜鸟令搁得胸口疼,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背着铜鸟堂任务。
他扶额叹气,问小乞丐们:“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谢柏宴的人?哥哥想知道点他的消息,越多越好。”
小乞丐们争抢着要先开口,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鸡仔。桓秋宁比了个停的手势,让他们一个一个地说。
然而他们说的最多的却是谢柏宴的风流往事,比如他是如何在殷禅的眼皮子底下勾走了姝月公主的心,再比如他是如何让琅苏未出阁的小娘子为了见他一面,宁可私渡到郢荣去的。
他的个人魅力,当真是能与十年前的桓珩相提并论啊!
桓秋宁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问:“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么?比如,他家有什么亲戚,在琅苏有什么朋友,喜欢去什么地方?”
查人得从有他生活痕迹的地方下手。
小乞丐道:“谢柏宴这个人特别喜欢交朋友,琅苏之中,他的朋友数不胜数,关系最亲密的应当是将军府的破风将军。至于亲友,他有一个弟弟,名为谢禾,喜欢吟诗作赋,恰巧今日琅苏的望苏楼会举办春日诗会,谢禾公子肯定会去的!”
“春日诗会?”桓秋宁心中一喜,他给小乞丐们一人塞了一大把高粱饴,悄默声道:“悄悄地吃,别让帮主看见咯,不然哥哥我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啦!还有,不要吃太多,牙齿会长小黑洞哒!”
小鬼们各个机灵的很,他们嬉皮笑脸地把糖送进了嘴里,一边嚼一边冲桓秋宁傻笑。
看着这群围着他笑的小鬼,桓秋宁想起了母亲留下的那句话:“吾心安处是吾乡”。
初来琅苏之时,桓秋宁还是跟这群小乞丐一般大的年纪,那时候他还有母亲的庇佑。
如今他无处可去,无人可依,与这群小鬼一样,成了个四处流浪的乞丐。
桓秋宁看向远处的望苏楼,心道:“人生何处不为家。”
在深巷的死胡同里,桓秋宁抱着孩子们,有感而发,写下了这首诗:
人生何处不为家,心若安时步自华。
周有乞儿欢声笑,方知天公眷尘沙。
第75章 琅苏烟雨(二)
望苏楼位于琅苏的西南角,过了流珠街便是琅苏河。
站在望苏楼上向南望去,在云雾中隐约能看到旌梁的金州。那句“金子落地无人捡”其实还有后半句,“婢子头戴金玉钗”。
金子落地无人捡,婢子头戴金玉钗。
这句话最开始从旌梁的金州传出来的。金州是旌梁境内最为富庶之地,九衢三市,车水马龙。
传闻太祖时期的金州有绵延百里的白玉宫殿,殿顶铺满了黄琉璃瓦,相当奢靡繁华。只是如今的金州如琅苏一般,渐渐衰败,变成了一座封禁的空城。
这日是一年一度的春日诗会,有位长着老虎须的士大夫刚进望苏楼,便登上顶层,望着隔岸那如海市蜃楼的白玉宫殿,吟诗作赋去了。
望苏楼中,茶香四溢,酒香诱人。有人煮酒煎茶,有人吟诗作赋,还有人跟没骨头似的,侧卧在文茵上,好似梦游一般,喃喃念诗。
古琴的琴声古典悠扬,钟磬声起,琴瑟和鸣。一位玄衣公子戴了个纯白的面具,端着一杯温酒,侧卧在文茵上,对身边的公子悠闲道:“近日闲来无事,勾栏听曲,我想起了一个人。”
面具一戴,神鬼不知,桓秋宁惬意地摇着手中的墨玄骨扇,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
一旁的宾客温声问道:“不知公子所思之人乃何人也?”
桓秋宁抬指弹了弹面具,眯眼一笑道:“故人。”
“原来公子是在思故人。”那人再问:“画否?”
“否。”桓秋宁微微叹气,墨玄骨扇“啪”地合上,沉声道:“人在心中,画的再像,亦不是他。”
“也罢。”那位宾客亦摇头叹息,再问:“诗否?”
“否。”桓秋宁用墨玄骨扇在心口画了个圈,掩住几分失落:“诗在笔下,句句相思,亦不能见。”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情。一位青衫公子带着烟云笠从随风而来,坐在了桓秋宁隔桌,微微一笑道:“公子用情至深,实在是令在下闻之感怀。”
“嘿。”桓秋宁一骨碌坐了起来,心道:“没想到竟然来了个捧场的。”
他再饮一杯酒,玩心大起,借着酒劲儿又念道:“红豆不解相思意,江风不送枕边人。公子可知,相思之苦催人泪,真是苦煞我也。”
说完,桓秋宁抖了抖胳膊上骤起的鸡皮疙瘩,心道:“酸死人了。再这么说下去,自己要成了那痴情种了。”
青衫公子不疾不徐,与他对饮了一杯,颇为和善地点评道:“我见公子两袖清风,饮酒清淡,不像是为情所困之人,倒像是位肆意快活的逍遥客。”
“怎么又不捧场了?”桓秋宁心道:“这个人怎么阴晴不定的,刚才还说我用情至深呢。”
桓秋宁放下酒杯,转头看向青衫公子,见他衣摆上的翠竹纹一如往日,桓秋宁这才认出他便是那日同舟共渡的吴公子。
他凑近了一点,准备套个近乎,便笑道:“在下眼拙,竟然没认出吴公子来,实在是惭愧。今日你我二人不期而遇,想必是缘分使了力。那日下船之时,我对公子道了一句‘有缘再见’,咱们果然又遇上了,看来,咱们的确是有缘人呀!”
虽然隔了一个面具,还有一层面纱,但是桓秋宁见青衫公子转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心还是不受控制的砰砰直跳,就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紧张。
青衫公子单手撑着下巴,转头看向桓秋宁,不疾不徐地问道:“在下与公子不过两面之缘,怎么就成了有缘人了?”
“嗳,有没有缘分不是老天说了算,而是你我说了算啊。”桓秋宁笑嘻嘻道:“若公子觉得你我算是有缘人,何止两面,日后天天见,天天聊,又有何不可?”
听了这番话,青衫公子抬指点了点木桌。他起身,两手撑在桓秋宁腿底下的文茵上,把人囚在身体底下,冷不丁地问了句:“公子对旁人也是这般以‘缘分’相论么?”
怎么还盘根问底起来了?
桓秋宁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讪讪一笑。他不想把自己说成一个随便撩骚别家公子的浪荡子,怕把人吓跑喽!于是,他颇为真挚地道了句:“非也非也,还是要看缘分嘛。我见公子颇有眼缘,自是与旁人不同。”
青衫公子拿起桓秋宁手边的酒杯,笑而不语,给自己斟了杯酒,慢悠悠地品起了酒。
见青衫公子没再说什么,桓秋宁抿了抿额角的细汗,悄悄舒了口气。他咧着嘴,在心里道了句,幸好,幸好。
临近巳时,望苏楼内宾客满席。这次春日诗会的主宾是谢氏族长谢望宽,座上宾是琅苏州府杜鸣以及杜卫的夫人陆金菱。
谢氏乃琅苏第二大世家,谢氏的先祖在太|祖时期是宫中掌管礼乐祭祀的太常寺。康政帝登基后崇尚清俭之风,携百官一切从简,取消了不少歌舞宴会,谢氏子弟便携带乐器来到了礼乐之风盛行的琅苏。
虽然杜鸣是琅苏的州府,但是琅苏的政务却是在谢氏的手中,主要政事也是由谢氏子弟负责。杜鸣以及一众杜氏将领主要负责统领琅苏的守备军和驻扎在琅苏的杜家军。
琅苏的军政分离,如此一来,杜氏与谢氏相互制衡,永鄭帝才能放心地把琅苏的兵权交到杜鸣的手里。
望苏楼内,谢望宽着一身绣金宽袍,站在了诸位宾客的面前。拍手间,两幅卷轴从二楼一展而下,其上题着他为本次春日诗会写的祝词。
见状,谢望宽展颜道:“适才,我听闻几位才子谈论相思之意,所聊甚欢。既是如此,吾便顺了诸位的意,此次春日诗会就以‘相思’为题,吟诗作赋,诸位意下如何?”
众位宾客连忙拱手示礼道:“甚好,今日能相聚于此,共论诗书,是在吾等之幸。谢公请。”
谢望宽回礼道:“今日非曲水流觞之旧宴,亦非金谷园中争赋。望苏河畔,恰逢盛景,此春宜醉。诸位请。”
桓秋宁侧卧在文茵上,颇为困倦地饮着酒。如果这场春日诗会仅仅是吟诗作赋的的话,未免有点太无聊了。宴席之中,各方势力都安插了眼线,谁先动,谁就输了。
果不其然,宴会才刚刚开始,就有人按耐不住了。
陆金菱端着酒杯,掩面而笑,笑声如金玲碎玉,眉眼藏刀。她面对诸位宾客,欠身示礼,言道:“妾见过诸位贵客。妾身本不该来这春日诗会,承州府大人的恩,妾才有机会来见见世面。妾替州府大人敬诸位贵客一杯。”
“谢过杜夫人。”这些年陆金菱用杜氏的权势为诱饵,在琅苏广撒网,结交了不少商贵。这些商贵明面上跟杜氏没什么利益往来,背地里却通过陆氏这座桥跟杜氏子弟做了不少交易,为了他们的共同利益,这些商贵自然是愿意给陆金菱一个薄面的。
见诸位宾客颇为赏脸,陆金菱便端着酒杯,走到了宴席中。
陆金菱一身降红色长裙,头上顶着高耸灵动的灵蛇髻,高髻簪花,浓妆艳抹,眉目横飞。她边走边道:“既然说到了相思,那从上京远嫁到郢荣的姝月公主的相思之意,更是催人泪下呢。诸位何不替公主作一首思乡之诗?”
她像一只骄傲的笼中鸟,披上了金色的羽毛,便把自己当成了凤凰。
无人敢应。
陆金菱分明是在阴阳荣王叛变后,姝月公主没有以死殉国,觉得她极有可能是嫁夫从夫,叛出了大徵。谁敢应,谁就是自寻死路。可若是不应,陆金菱这个人睚眦必报,手段毒辣,定不会放过他们。
这时,宴席上的一位少年公子握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忍”字。
长着老虎须的宾客仰起头,疑惑地问道:“谢禾公子,杜夫人让咱们替姝月公子作相思诗,你为何写了一个‘忍’字?”
话音未落,桓秋宁抬头看向那位公子。他见那位少年长相贵气,便猜测此人身份不简单。
听完青衫公子的介绍,桓秋宁方知原来这个人就是谢柏宴的弟弟谢禾。既是如此,那他便要好好地与此人打打交道了。
桓秋宁起身,亦提笔写字,他写了一个“仁”字,言道:“这位兄台有所不知,谢公子所写的‘忍’字,在我看来却是‘仁’字。在下虽然从未见过这位姝月公主,但是听说过公主的事迹。姝月公主为了大徵的安定远嫁郢州,是为‘仁’;荣王叛变,姝月公主成了众矢之的,却依然留在荣王身侧,是为‘忍’。公主虽为一介女辈,有‘仁’亦能‘忍’,实在是令人敬佩。思乡之情与家国大义之间,公主选择了后者,所以我认为诸位不能以小情论公主,应当尊重公主的选择。”
听罢,谢禾看向桓秋宁,道了一句:“公子所言之意正是我的本意。谢某从未见过公子,不知公子是何方人士?”
“在下无姓,字南山。”桓秋宁轻摇墨扇,拱手笑道:“谢公子,叫我南山便好。”
“南山?!”宴席之中一片哗然,众人看着桓秋宁,大吃一惊道:“可是荣王府上的座上宾,那位神出鬼没的谋士南山?!”
“诸位也太看得起在下了。”桓秋宁先故弄玄虚,再打开天窗说亮话,让在座的宾客分不出真假。
他摘下面具,眯着眼笑道:“在下不过是一个天涯浪子,四海为家。我听闻郢州那位南山公子的名字取自:‘南山何其悲,鬼雨洒空草’[1],虽然含了悲悯之意,但是太过悲情。”
“而我名中的‘南山’取自:‘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2],自然是意在游山玩水,悠然享乐啦!诸位莫慌,重名而已。名字嘛,不过是一个称谓。”桓秋宁言罢,突然觉得背后一凉,转头一看,那位青衫公子竟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青衫公子见诸位宾客对桓秋宁投以异样的目光,议论不断,无人为桓秋宁的身份作证。
他挡下诸位宾客的目光,起身站在桓秋宁的面前,回首时,温柔道:“南山公子,酒已经温好了。”
“多谢。”桓秋宁虽然不知道这位公子突然中了什么邪,竟然主动地站出来替自己证明身份,但是他也不会驳了吴公子的面子,便笑着回应了。
他心想,自己既然已经在琅苏的名流间露了脸,日后找人便已经方便了很多,不必再演下去了。
于是,桓秋宁一屁股坐在文茵上,顺手摸了摸酒杯,冰凉。
“……”
不是说酒已经温好了吗?
桓秋宁转头看向青衫公子,疑惑地笑了一下。他见青衫公子的手依旧抓着自己的衣袖,问道:“公子,你的手是不是可以松开了?”
没松。
这只手不松不紧地抓着他,一直抓到了春日诗会结束。
青衫公子说想请桓秋宁单独一叙,桓秋宁吃了酒,脑袋晕乎乎的,不知怎么的就跟着他去了望苏楼旁的雅苑中。
青衫公子摘下烟云笠,站在雕花木窗前,伸手推开窗户。
老木窗棂“吱呀”一声。开窗的那一刻,满园的花香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大朵的开的正盛的玉兰花。
玉兰树枝干如水墨画上的泼墨,花瓣薄如新雪凝成的白瓷盏,又如无暇的白玉,相当雅致。
恰好一束阳光落在了玉兰花上,光影把树后的墙面晕染成了金黄色。青衫公子站在木窗旁,仰头望着玉兰花,背影冷清。
酒劲上头的时候,桓秋宁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不觉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照山白。”
看着眼前人的背影有故人之姿,思念之意涌上心头,任桓秋宁怎么藏,也忍不住。
桓秋宁回过神,盯着他的背影不肯挪开眼,戏谑地问道:“你终于舍得把面纱摘下了。在此之前,公子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沉默片刻。青衫公子依旧没有回头,他沉声道:“因为我怕。怕你看见我就会躲起来,让我再也找不到你。”
“照山白,是你么?”桓秋宁再次无声地念了这个名字。他冷笑一声,心道:“我怕不是疯了,见谁都像照山白。可照山白在哪儿呢?他远在天边,又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风起时,玉兰树枝轻轻摇晃。
江风带来的花瓣簌簌地擦过瓦片,落在了半开的窗沿上。青衫公子伸手握住了一朵落花,他蓦然回首,背着光,一步一步地走向桓秋宁。
“照山白!”桓秋宁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张越来越清晰的脸,顿了顿,他的连山浮起了一层红晕。
日思夜想之人,竟然真的走到了他的眼前。
酒劲儿上来了。
“我好像真的醉了。”桓秋宁抬头望着青衫公子,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腆着脸笑了一下:“照山白,我抓住你了。”
只抓了几秒,桓秋宁就松开了手。他的手落下的那一瞬间,眼前人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冰冰凉凉。
他的掌中多了一朵温热的落花。
往事渐渐涌上心头。桓秋宁清楚地记着,曾经有一个人也是这样抓住了他松开的手。
那时,大雪簌簌地落着,天地一片白。
然而这一次,桓秋宁没有犹豫地挣开了他的手。他不敢去看眼前人的脸,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你就当我是喝醉了,胡言乱语吧。”
桓秋宁握着那朵依旧温热的落花,低着头,像个没人要的丧家之犬,夹着尾巴走出了雅苑。
门没关,花香依旧。
***
桓秋宁从没想过自己会是一个缩头缩尾的胆小鬼,只会低着头逃跑。
明明迫不及待地想把照山白拥入怀中,亲他,吻他,可自己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所以只能躲起来,远远地看着他。
桓秋宁在雅苑外像孤魂野鬼般游荡了三日三夜,他怕照山白像自己当初那般不告而别,又怕照山白见到自己,无话可说。
月上枝头,繁星点点。桓秋宁坐在空荡无人的流珠街上,抱着酒壶,喝得酩酊大醉。
他斜倚着柳树眯了一会,睁开眼的时候见到了一个白色的鬼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然后倒挂在了树上。
桓秋宁笑嘻嘻问道:“咦。怎么吊树上了?你是吊死鬼么。”
鬼不理他。桓秋宁抱着酒壶打滚,一边撒泼一边心疼自己。他可怜巴巴地哀嚎道:“没人疼,没人爱,我才是个可怜鬼。”
“冷么?”桓秋宁口中的吊死鬼脱下了外衣,披在了他的身上,顺手抢走了他手上的酒壶,问:“喝够了么?”
“没够。”桓秋宁反手抱住了那只鬼,额头蹭了蹭他腰间的荷包。桓秋宁闻到了竹香,登时知道了来人是谁。
他垂下眼,语气中含了几分委屈:“公子,你疼疼我吧。”
那只鬼很配合地一动不动,任由他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腰。
好一只听话的鬼。桓秋宁松开手,低下头揉了揉眼睛。揉了一会儿,他仰起头,瞪大了眼睛,看清了那只鬼,然后腆着脸嘻嘻一笑:“照山白,你把我捡走吧,我愿意跟着你,我想缠着你。”
江风习习,柳絮似雪。
流珠街上的灯笼不分日夜的亮着,把一切都照的清清楚楚的,唯独照山白的脸,桓秋宁怎么也看不清楚。因为他至今不敢相信,照山白竟然真的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把自己喝成一个酒鬼,醉生梦死,这样,这场梦就不会醒了。
“别不理人嘛。”桓秋宁伸手往后一掏,拎起了一壶酒。他晃了晃酒壶,歪头笑道:“我请你喝酒,桑落酒!你是不是最喜欢喝这种酒?我记得你以前经常跟别人一起喝。从前在上京城,你会站在酒肆前,伸出两根手指,对酒肆的老板娘笑一下,然后说,‘老板,我要两壶桑落酒’!哼,你以前从来不主动地邀我一起吃酒,都是我求着你,你才应下。”
“我不喜烈酒。”照山白把酒壶放在了一边。他见桓秋宁身上的外衣从肩膀上滑落了,便伸手帮桓秋宁系上了衣带,“况且,桑落酒,我只跟你一个人喝过。”
“真的吗?”桓秋宁揉了揉脸,低下头无聊地掰手指,“好吧。”
江风拂影,漫天的飞絮似雪。望苏楼在月色中巍然矗立,它藏在飞絮与云雾中,多了几分古韵,仿佛天上宫阙。
沉默许久后,照山白把桓秋宁的手放了在掌心,一边帮他暖手,一边温柔地问:“为什么躲着我?”
“我没躲着你。”桓秋宁往照山白的身边靠了靠,喃喃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照山白低头看着他,看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落了松针一般的影子,语气依旧温柔似水:“以我们从前的关系,难道不能问彼此一句是否安好吗?我想见你,我想听你说话,可你什么都不说。”
烈酒灼烧心脾,桓秋宁的脸烧的红红的,双颊上好似飘着两朵绯红色的云。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墨玄轻扇,两指开扇,歪头问:“你想问什么?”
照山白捏着他的手指,温声道:“我想问,这五年你过得还好吗?”
“如果我说我过得一点也不好。”桓秋宁用墨扇掩面,只露出一双狐狸眼,坏笑道:“你会怎么做?”
吹了一阵冷风,桓秋宁清醒了许多,他终于看清了照山白。
所念之人近在咫尺,他欣喜亦心忧,凝神道:“我没在闹别扭,也没有故意躲着你。我只是觉得五年前我不告而别,害得你担心,怪内疚的。”
“五年前的除夕,在春亭河畔,你把我骗得好惨。”照山白蹙眉,目光冰冷,那段时光他至死也不想回忆,可是那段回忆里有桓秋宁,他又不得不去回想。
靠回忆支撑着才能活下去的日子,度日如年,照山白一过就是五年。
桓秋宁叼着扇子,素手轻轻推开扇面,墨扇半遮面,他歪头一笑,露出了一只弯似月牙的狐狸眼:“丞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见到桓秋宁在眼前一笑一闹,照山白觉得他们仿佛回到了在与君阁初相识的时候,那时候他想让桓秋宁走,如今却想留住他。
桓秋宁抱着酒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走到流珠街的中央,在月色中仰头饮酒,“本是月下独酌,如今却成了双影依偎,妙哉妙哉……”
他拿出怀里的梨花枝,别在耳边,花瓣落在了鬓角上,染了一片白。
他抽出腰间软剑,晃晃悠悠地转了两圈,用剑见挑着酒壶,在月色下,在江风中翩翩起舞。风起时,衣袂翻飞,如一朵墨玄色的桑兰花。
照山白看得出了神。他仿佛见到了少时在春庭河畔遇见的那位如谪仙一般的少年。或者说,在他的想象中,那位未曾驻足,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的白衣少年,应当就是如桓秋宁一般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