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天杀星(三)
“你看清楚了吗?”
油灯一盏接一盏的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灯光照在黄铜镜上,映出了蒙彡魁梧却沧桑的背影。
蒙谚凝视着宫殿中的酥油灯,想起了从前在草原中策马奔驰时,扑面而来的自由又潇洒的晚风,想起了从前一起围着篝火喝酒吃肉的兄弟,想起了在火光中笑着跳舞的姑娘。
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巫师站在台阶下,握着兽骨手杖,对着阶下囚,又问了一遍:“你看清楚了么!”
“是!”跪在台阶下的鹰奴被打的遍体鳞伤,他沉下头,咬着牙,发狠道:“我丰马尔从来不说谎话!来啊,打死我!你问问我的骨头,我的心,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巫师被鹰奴的嘶吼声吓了一跳,回头看向蒙谚,“尊王,还要继续审么。”
“本王知道,在大徵话中有一个词,意思是,如果没听到想听的话,就打到他说为止。”蒙谚的颌骨紧绷,略显疲态,“本王还没有听到本王想听的话,懂了么。”
“尊王,我说的都是实话!”鹰奴爬到台阶上,伸出了伤痕遍布的手,“鹰奴中有奸细!他和大徵的使臣一起,杀了蒙亲王!这些,全部是我亲眼所见。那一夜,他们杀了很多人,只有我活下来了。因为,蒙亲王让我跪在角落里为他擦靴,我跪了一夜,没有人看见我。”
蒙谚手中的戒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巫师的耳朵尖的很,他猫着腰走过去,蹲在地上摸索着给蒙谚捡戒指,下意识地甩了一下手中的手杖。他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中拿的是兽骨手杖,而非拂尘。
“巫师,”蒙谚侧目扫了巫师一眼,“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么。”
巫师的脸上爬满了丑陋的伤疤,他轻叹一声,道:“尊王,人说的话惯不可信。我就是因为信错了人,才被人卖到边城,瞎了一双眼。尊王,您看这个。”
巫师伸出手,一只蛊虫从他的袖子里爬了出来,“我知道该怎么让人说真话。只要在人想说谎的时候,咬住他的心口,他说的就一定是真的。”说完,他摊开掌心,走到了鹰奴的身旁。
“你,你要做什么。”鹰奴骤然大骇,拖着身体向后爬。他看向蒙谚,撕心裂肺地哭诉道:“尊王,我的都是真的,全部都是真的。我丰马尔宁可死,也不会中了这个畜生的诡计!”
“是么?那你躲什么呢。”巫师蹲在鹰奴的身旁,勾起嘴角,微微一笑,“嘘,你听,它在说话。”
鹰奴转头看向巫师。他看到了一个干瘪的骷髅,再一眨眼,狰狞可怖的骷髅中竟然生出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他失声大叫,心口骤然生出了万蚁蚕食般的痛意。他低头一眼,自己的心脏居然烂掉了。
鹰奴捂着心口,撕心裂肺地惨叫两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死之前,见到了蒙彡倒地时的背影,犹如一座巍峨的大山,顷刻间山崩地裂。
巫师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消失,他转过身,走到台阶前,把手掌扣在心口处,示礼道:“尊王,他说是夏景杀了蒙彡。”
“夏景!”隐忍了许久的狼王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咆哮,似怒似笑。蒙谚起身,把砚台上的东西全部砸在了地上,咬牙切齿地发着狠,“本王早就知道,贱人留下的孽子,迟早要反咬本王一口!他恨本王,恨本王杀了那个女人!”
巫师的眉梢挑了挑,心道:“他说的可不是夏景,好一出指桑骂槐。”
蒙谚的怒火尚未发泄完毕,他的宠姬彧妤悄默声地从偏殿走出,跪在一旁哭了起来。
“你哭甚么!你要哭死本王么!”蒙谚把他拎起来,捏着她的下巴,“你说,本王是不是早就该弄死那个孽种!昨日,他养的狗,咬死了本王的兄弟。明日,他就能带着他的奴隶,弄死本王!”
“妾不知,尊王息怒。”彧妤扑到蒙谚的怀里,娇滴滴地擦着泪,“尊王心中若是有气,不如杀了妾,只要能让尊王心里舒服,妾死了也愿意。”
彧妤是蒙谚带兵打裕昌关的时候带回来的女人,她生的极美,长得娇魅,在一众生性狂野的萧慎女人中宛若一颗绝无仅有的夜明珠。她眼角滑落的一滴带着桂花香的泪珠,更是挠的蒙谚心痒痒。
蒙谚把她捧在手心里,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他怕太过用力地握住她,弄疼了她,又怕自己不用力,让她花香似的一溜烟就跑了。
彧妤到銮城的这些年,没吃过一点苦头。遇到了事,她只要捂着脸,挤出点眼泪,蒙谚便能不顾尊王的威严,抱着她,哄着她。
可是这次,彧妤哭的梨花带雨,琉璃破碎,蒙谚不仅不为所动,还把她恶狠狠地扔到了地上。
狼狈中,彧妤收起眼泪,微微侧过头,看了巫师一眼。
蒙谚叫来了八九个高大魁梧的勇士,站成一排,一人扛着一把寒月似的弯刀。他们的脸上涂着青绿色的图腾,犹如阎王殿前守门的恶鬼。
“去准备一百匹马,一百头牛,一百只羊。”蒙谚道,“明日的天神祭典,本王要用夏景的血祭奠先祖。”
“尊王,”闻声,彧妤的眼角恰好滑落了一滴泪,“台吉跪在殿外,已经跪了一夜了。他想求您,放了……放了那个奴隶。”
“逆子!如果不是他次次护着那个孽种,让他苟活至今,本王的兄弟就不会死!”蒙彡怒喝道,“让他滚,胆敢再多言一句,本王让他跟那个孽种一起死!”
“妾失言了,尊王饶命。”彧妤缩在地上,哭啼道:“千错万错都是妾的错,台吉的心一直都是向着您的。台吉与那个奴隶自幼一起长大,情比金坚,妾怕他,怕他冲动行事,怕就怕,耽误了明天的祭天大典。”
“逆子怎敢!”蒙彡怒吼道:“把他关起来,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把他放出来,一滴水也不要给他喝!”
巫师在一旁察言观色了许久。殿中气氛缓和了些许后,他上前示礼,言道:“尊王,那大徵和郢荣的使臣,昨夜趁乱逃出了王宫,至今下落不明。不知尊王是要请他们回来,还是……”
蒙谚面色胀红,横眉怒眼,刚喘了两口粗气。沉默片刻,蒙谚开口道:“去把他们带回来,要活的。他们想死,也得等天神祭典过去。”
巫师应道:“是,我这就去办。”
蒙谚走出宫殿,站在门前,抬头观月。他依稀记得,儿时母亲总是带他躺在草原里,吹着晚风,数天上的星星。
晃眼间,古树的年轮又生了一层,他也已经到了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年纪。
多年前,他效仿大徵的皇帝,在銮城中见了一座王宫。从此他离开草原,住进了金碧辉煌的宫殿,享受无情无尽的荣华,可是如今他惊觉自己好像被这座王宫困住了。
他亲手打造了一个无与伦比的金笼,把自己关在里边,一关就是几十年。
他是萧慎的拓剌王,是天神的儿子,他本该是这世间最自由的风。可是,风是留不住的,早晚有一天他会像蒙谚一样,被人用狼皮裹起来,一把火烧了,然后散在草原的北风里。
什么也留不下。
天边的月高悬于夜空中,犹如湛蓝色画布中落了一颗珍珠。
明月悄无声息地划过天空,与宫殿的阙角辞别后,落在了土屋的上空。
土屋旁的老树下站着一个人。桓秋宁斜倚老树,仰着头,漫不经心地赏着月。老树上站着两只乌鸦,一左一右,对着彼此大眼瞪小眼。
照山白走到桓秋宁的身边,轻轻地点了一下他的肩膀,笑着问:“看什么呢。”
“什么都看。山白,你看,今晚的月亮笑的真好看。”桓秋宁回头一笑,伸手指了指月亮,“‘人生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望相似’,这轮月亮永远这么亮,从来没变过似的。”
“它年年如此。”照山白笑着问道:“不过,我倒是觉得今晚的月色格外的美,不是么?”
桓秋宁瞬间明白了照山白的话外之意,凑过去,歪头调侃道:“照山白,你变了!从前那位不与人亲近的丞公子,可不会这么跟人说话。说说,是谁让你这株不染尘世的小兰花,动了凡心啊~”
照山白抱着双臂,靠在桓秋宁身边,笑道:“明知故问。”
“山白,你笑起来真好看,比月牙还好看。”桓秋宁转过身,戳了戳照山白的嘴角,“你说我往天上赏什么月呢,最美的月牙,在这儿呢,是不是?”
照山白抿嘴忍笑,道了一句:“薄情郎才喜欢油嘴滑舌。”
桓秋宁凑近了些,腆着脸,哼声问道:“丞公子不喜欢听甜言蜜语?那我以后不说了。”
照山白抵不住桓秋宁的步步逼问,避开他的眼睛,笑道:“随你。”
桓秋宁努着嘴,美滋滋地言道:“看来是喜欢啦!”
“阿珩,我们逃吧。”照山白把桓秋宁的手放在掌心里,捏着他的手指,“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把身份和名利都抛了,什么都不要了,只有你和我。我们盖一座小庭院,建一个小花园,你喜欢猫,我们就养猫,你喜欢喝茶,我们就融雪煎茶,你喜欢烈酒,我陪你喝。”
桓秋宁笑着问道:“御史大人不要你的黄金台了?”
照山白道:“不要了。”
桓秋宁又问道:“也不管你心心念念的黎民百姓了?”
照山白道:“我会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当。”
桓秋宁抬眼扫了一眼照山白身后的红眼乌鸦,指着他的心口,又道:“你说的什么都好,可我不愿意。”
照山白失落地垂下眼,没问为什么。紧接着,他的耳边刮起了一阵凉风,他侧眼,见一根银针倏然从他的耳边飞过,刹那间,他的身后传来了乌鸦的惨叫声。
两只红眼乌鸦一左一右安详地躺在地上,蹬直了腿。
“好了。”桓秋宁甩了甩手,双手叉腰,踮起脚尖往照山白身后看了一眼,嬉皮笑脸道:“我答应你了。山白,你可莫要丢下我。不然,我就躲起来,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照山白抿着嘴,点了点头,道:“一言为定。”
第102章 天杀星(四)
临近丑时,土屋外传来了齐刷刷的脚步声,桓秋宁下意识地动了动耳朵,摸起软剑意欲前去一探究竟。他又怕敌人调虎离山,便轻声地叫醒了照山白和李傀,三人一同前往。
土屋外站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勇士,各个跟野牛似的,凶巴巴地盯着木门。为首的人是蒙谚身边的巫师,依旧着一袭黑袍,眉毛不耐烦地上蹿下跳。
李傀扛着长刀,冲桓秋宁使了个眼色,挑眉问道:“要不要大哥去给你们开路?”
桓秋宁往外瞅了两眼,小声道:“先别轻举妄动。他们今夜应该不是来杀人的。如果他们想杀人,此时已经蹲在房顶上了。咱们先等着,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屋外的巫师好像能听见人说话似的,挤着嗓子道了句:“既然醒了,那就出来罢。怎么着,还想等人进去请哪!”
怎么一股太监味儿!
桓秋宁冲巫师肩膀上的那只乌鸦吹了个口哨,想让那只乌鸦把巫师脸上的面罩掀了,谁成想那乌鸦瞪着眼珠子往屋里头瞅了一眼,“喳喳”叫了两声后,竟然闭上眼,打起瞌睡来了。
没对上暗号啊,这鸟儿怕不是个没脑子的呆货!
“这巫师来头不小,一定要多提防他。”桓秋宁回头,对照山白道,“山白,今夜他到此处来,应该是奉了蒙谚的命,把你带回去的。按照萧慎的习俗,人死之后,他的尸体会被亲人用狼皮裹起来,绑到马背上。马会驮着尸体在草原里跑,尸体掉在哪里,就在哪里举办祭天的仪式。蒙彡昨日死的,明日便要举行祭天大典,让亡灵归于草原。祭天大典之日,除了要祭天的祭品,旁的不能见血。所以,蒙谚就是想对你动手,也得等明天祭天大典结束。今夜,咱们不能逃,咱们若是逃了,就给了蒙谚一个杀你的理由。咱们不能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阿珩,我来护你。”照山白凝视着桓秋宁,道,“他们若是想杀你,便先杀了我。大不了,我们‘死同穴’。”
“我可舍不得让你死。”桓秋宁握住照山白的手,低声道,“我们都会活下去的,山白,遇事你别管我,先考虑你自己。怕什么,大不了,咱们一起杀出去!且让我先去会会外头那个邪门的老东西。”
乌鸦扯着嗓子,疲惫地叫了两声。
片刻后,李傀和桓秋宁在前,照山白在后,三人一齐出了土屋。
“哟,终于舍得出来了。”巫师抱着胳膊,打了个哈欠,“你们要是没聊够,可以回去再说两句,我有的是功夫,愿意慢慢地跟你们磨。”
桓秋宁扯了扯嘴角,也挤着嗓子,学着巫师的腔调,阴阳怪气地调侃道:“我们可不敢让巫师您站门外头等。哎哟!您养的乌鸦挺通人性啊,还知道给您扇风呢。这是什么品种的乌鸦呀?”
“你刚才那口哨吹的不是挺响的么,怎么,你不认识这种鸟儿么?”巫师一甩袖袍,仰头看了眼月亮,“行了,时候不早了,使臣大人跟我走罢。若是让拓剌王等急眼了,可不是你一个人掉脑袋这么简单的事儿了。”
桓秋宁仔细地打量着巫师,看到他脖颈上的伤痕,觉得有几分熟悉。那些丑陋的疤痕,不像烧伤,倒像是被什么鸟儿给咬的。
桓秋宁想起了一个人——多年前死里逃生的人。
照山白虽看不惯巫师趾高气昂的作态,却没失了礼数,端手作揖,恭敬道:“劳烦巫师带路。”
“慢着。”巫师扫了眼桓秋宁和李傀,“他们俩可不能跟你一块走,这俩人可是奴隶!”说罢,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勇士抓人,“把他们关起来,等拓剌王发落。”
照山白连忙道:“不可!”
“使臣大人,您一路走好,不要回头。”桓秋宁冲照山白使了个眼色,让他放心,眯眼笑了笑,又道,“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照山白哪能放心,可即使他阻拦了一路,桓秋宁和李傀还是被关了起来。好巧不巧,关押他们的牢笼,正是筛选鹰奴死斗场——万人坑。
万人坑中,腥臊烂臭,尸骸遍地。桓秋宁搀扶着李傀,找了块血腥味没那么冲的地方,坐了下来。
桓秋宁被尸臭味熏得两眼发晕,他掩住口鼻,叫了两声“大哥”。
无人回应。
“大哥!”桓秋宁连忙去抓李傀的手,急切地问道,“大哥,你没事罢!”
过了一会,李傀醒过神,有气无力地说了句:“我没事,就是有点困了。弟,你别动,让大哥靠着你睡一会,行不?”
李傀伤的太重了,他的小腹被人捅了两刀,弯刀刺穿他的肚皮,连肠肉都穿烂了。桓秋宁给他包扎了三次,也只是勉勉强强地替他止住了血,没有草药,想让伤口自己愈合,无异于异想天开。
“大哥,你不能睡,你跟我说说话,说什么都行。我胆儿小,一个人杵在这,我害怕。”桓秋宁靠过去,把外衣脱下来,包在李傀的腰上,“大哥,你撑住,等明日祭天大典的时候,我找机会逃出去,给你弄点药来。”
李傀惨淡地笑着,问道:“行,你想听大哥说什么?”
“什么都行。”桓秋宁知道李傀没多少力气,不忍心让他一直说话,便道,“我来说罢。大哥想知道点什么,我说给大哥听。”
李傀仰着头,靠在墙壁上,想了一会,“你听说过干越王氏么?大哥已经有六年没听到过边城的事情了,这些年,外面是不是变了很多?”
“干越王氏……”桓秋宁替铜鸟堂搜集了十几年的情报,对各大世家了如指掌,唯独对这个姓氏所知甚少。但也不是一无所知,他如数家珍,把知道的全说了出来,“干越王氏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灭族了。据我所知,王氏举族皆死,无一人幸存。王氏本是干越第一大氏族,至于十二年前为什么会遭此变故,我就不清楚了。毕竟,那个时候,我尚且年少,大字还没识几个呢,怎么可能清楚别的氏族的事情。不过,如果大哥想知道当年王氏到底发生了什么,等我出去以后,我帮大哥查。”
桓秋宁心想,十二年前的那场大雪,把桓氏一族的亡魂打的支离破碎,他只顾着逃命,哪有功夫管别的氏族的事情。不过,桓秋宁隐约觉得,当年的事情一环扣一环,王氏灭族的事,说不定就与桓江城在朝中大举变法的事情有关,也有可能是一线断,万珠落。
他抓了抓脑门,悻悻地问道:“大哥,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起干越王氏的事?”
李傀则淡定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我有一位故人,是干越王氏的后人。”
话音未落,万人坑中突然传出了少年的声音,诡异的是,这声音正是从他们二人的正前方传来,正如有人一直在暗中注视着他们一般。
那少年道:“我知道干越王氏的人是怎么死的。”
听到金饰碰撞的声音,桓秋宁看向漆黑的尸骸山,挑眉问了句:“夏景?”
那少年再道:“你没有资格直呼我的名字。”
听到这话,桓秋宁便知道这位不速之客是夏景无疑了。目中无人,嚣张跋扈,心狠手辣,如一只插了一身金翎野鸡,桓秋宁一时间想到了无数个词用来形容夏景,却一个也没说出口。
毕竟,万人坑中黑灯瞎火的,他是真的有点怕夏景莫名其妙地抽他一皮鞭。
不远处,夏景用燧石打出火星子,点亮了地上的一盏油灯。
灯光亮起的那一刻,夏景乌黑的影子落在了高大的尸骸山上,像极了阎王殿前看门的石兽,冷酷又高傲。
桓秋宁把身边的断手断腿踢到一边,冲夏景大喊道:“喂,有灯你怎么不早点着呢!君子不窥人私语,这个道理,蒙岢没有告诉过你么。”
夏景蹙着眉,神色不悦,寒声道:“你不配直呼台吉的名字!”
桓秋宁盘着腿,慢慢地跟他掰扯:“我说兄弟,如今咱们同为阶下囚,你能不能对人稍微友善一点。你之前抽了我那么多皮鞭,我可没有找你报仇。做人嘛,要大度,要‘肚能撑船’!我不记你的仇,你也别说这不配,那不配的了。你看啊,咱们被关在万人坑里,都是他们口中的奴隶。奴隶和奴隶之间是平等的嘛,咱们好声好气地说话,你不吃亏的!”
夏景等着耳边嘈杂的风吹过去了,问了句:“听不听。”
桓秋宁竖起耳朵,看向夏景,问:“听什么?”
夏景看向李傀,扬眉道:“干越王氏。”
李傀凝眸看向夏景,亦挑起眉:“听!”
夏景大马金刀地往地上一坐,盘着腿,不疾不徐,缓缓道来:“十七年前,有一个叫王槐的女人为了逃婚,跑到了弘吉克部。弘吉克部的人向来仇视汉人,他们把王槐扔到死斗场里,看奴隶们凌辱她。他们想要把她殴打致死的时候,蒙氏贵族中有一个男人救下了她。那一年,她生下了一个儿子。王槐生下儿子后,男人非但没有更加的疼爱她,反而把她视作污点,把她关进了羊圈里,任人凌辱她。”
听到此处,桓秋宁已然猜到了大概。他轻叹一声,明知故问道:“干越王氏灭族,跟一个逃到萧慎的女人有什么关系?”
“逃到弘吉克部后,她也成了干越王氏的污点。”夏景继续道,“十二年前,干越来了一位新的州府,名为董明锐。董明锐为了夺取干越守备军的兵权,瓦解王氏的旧势力,以王槐私通萧慎为由,给大徵的皇帝上了一封奏疏。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王槐的父亲王贺曾经是桓党一派,参与过承恩三年的变法。因为变法一事焦头烂额的大徵皇帝为了肃清桓党势力,便下令捉拿王贺回京。可当上京的官员抵达干越的时候,王贺已经畏罪自杀,而王氏子弟也已经死在了各自的宅院中。人死灯灭,死人没办法说话,所以他们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谁也不清楚。事情的缘由便是如此,我说完了。”
“不够!”李傀骤然大怒,不顾腹部的伤口,一拳砸在地上,“远远不够!你还知道什么!”
夏景起身,走到李傀的身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沉声反问道:“看来,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你的身上藏着秘密。你是谁?你跟王氏有什么关系?”
李傀撑着膝盖站起来,发疯似的扑向夏景,抓住他脖子上的金链,大吼道:“你说!除了王槐,王氏还有谁去了萧慎!你知道,你一定知道!”
桓秋宁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李傀的胳膊,盯着李傀道:“大哥,别激动,你身上还有伤。”
夏景不屑地啐了口唾沫。
“都别激动,有话好好说。”桓秋宁挡在二人中间,依旧明知故问,缓和一下气氛,“我先问一句,那个王槐最后怎么样了?”
夏景垂下眼,脸上显露出几分无奈与遗憾,低声道:“死了。”
桓秋宁抱着胳膊,单挑一边眉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是被那个蒙氏贵族杀的罢。”
“确实如此。”夏景转头看着他,好奇地问了句,“你是怎么知道的?”
桓秋宁摊开手,耸了耸肩道:“戏本子上都是这么写的嘛。痴情女遇上了薄情郎,无论她怎么走,都是死局。”
“她不是痴情女,你休要胡说!”夏景怒道,“这些故事,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别急,别急嘛。此事说来话长啊!”桓秋宁吊儿郎当地道,“我以前在上京城的广和楼里当过俳优,登过台,唱过戏。而且,广和楼是董氏的资产,老板正是董明锐的弟弟董典。董典为了哄人去看他排的戏,连宫闱往事都敢往戏本子里写,更何况是塞外边疆的故事了。所以,我听过这个故事,自然就知道王槐的结局啦。我知道王槐不是痴情女,可戏本子上就是这么写的。你跟我急没有用,你要是有本事,就去上京,把那戏本子给改喽!”
夏景早已看透桓秋宁的真面目,故意撕破他的假皮,咬牙切齿地道:“油嘴滑舌,满口胡言!当日,我就应该放鹰咬死你。”
“啧啧,你果然心狠手辣,冷面无情!真不知道蒙岢为何偏偏要护着你。”桓秋宁不怕死地调侃道,“既然你已经看出来了,那我便要再说一句。”
“我不仅知道王槐的结局,”他阴下脸,一双狐狸眼眯了起来,似笑非笑地道,“我还知道故事里的蒙氏亲王是拓剌王蒙谚!”
此话一出,夏景手中的弯刀倏然横起,冷声喝道:“找死!”
“‘死’这个字可不能挂在嘴边,不吉利。”桓秋宁侧身一躲,踮脚掠过断臂,“你以身入局,为的就是逼蒙岢与蒙谚势不两立。你在赌,赌自己在蒙岢心中的分量够不够让他为了你,弑父夺权。其实,你心里很没谱罢。”
月上枝头之时,起风了。万人坑外,北风呼啸,犹如万鬼悲鸣。
“是,”夏景放下刀,“我用我的命去赌,无论输赢,我只要台吉能够得偿所愿。”
“蒙谚的人至今没有把你绑到火架上,”桓秋宁挽了个剑花,漫不经心地转着手腕,“夏景,你赌赢了。”
“你说什么?”夏景不明所以,冷眼看着桓秋宁,不屑道,“你只是个局外人,你凭什么下定论。”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今夜的月亮很美,只可惜你看不到了。”桓秋宁道,“不过,你也不用难过。也许,你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第103章 天杀星(五)
天边的红日悄悄升起,红光点亮了天空,初晨的天空犹如一块赤红的染布。地平线把天空与草原一分为二,一半赤红,一半灿绿。
一匹膘肥体壮的红马跑了整整一夜,跑到临至萧慎边界之时,筋疲力尽,跪倒在地,后背上驮着的狼皮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红马跪倒的地方,便是天神指定的蒙彡魂归天地的地方。
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草地上的临时祭台已经搭好了。蒙彡穿着萧慎族华丽的翻领长袍平躺在祭台上,如死时一般瞪着双眼,怒视着天空。
他的双眼上落满了沙尘,如两个肮脏的土疙瘩,发灰发臭。
巫师手持法杖,着一身玄袍,撇嘴注视着祭台,摇头叹道:“那么尊贵的一个人,就这么死了,死相真难看。”
半叹半悲,他双手合十,抬头望了望天,又闭目发问道:“神啊,你说罪孽深重的人死了以后,还能魂归故里么。”
神没给他答话,他身边的小舍人[1]倒先开了口,言道,“巫师大人,时辰到了。”
小舍人面露难色,左顾右看,小步上前,轻声再道:“恳请巫师大人恕小人多嘴。尊王迟迟未到,小人不知该不该进行下一步。您看,要不再等等?”
“不能等!”巫师蹙眉,深情严肃地言道:“不能误了时辰。把牛羊和奴隶带过去,先献祭品,焚祭可以稍迟一些。尊王那边,我亲自去请。”
小舍人战战兢兢地道:“回巫师大人的话,那两个要献祭用的奴隶,还在斗兽场呢。昨夜台吉下了令,谁也不能动他们,否则,否则便要放鹰咬死人。”
巫师闻之动怒,咬牙骂道:“一根筋的蠢货!弘吉克部有成千上万个奴隶,就非得用他们俩么?台吉把他们二人护下了,你不会想法子再去捉两个么?你带几个人,去捉两个面相凶戾的奴隶,就地宰了祭天,立刻去!”
“是,是!小人这就去办。”小舍人连滚带爬,一溜烟跑没了影。
“没用的废物!”巫师压着怒火,扬袖挥袍,转身向后看去。
羊皮帐篷外,蒙谚的宠姬彧妤坐在鹿皮席上,用纤纤玉手,漫不经心地扒着紫葡萄。
见巫师走了过来,彧妤缓缓起身,颔首示礼,道:“妾见过巫师大人。今日祭天大典诸事繁忙,巫师大人费神了。来人,给巫师大人端杯奶酒来。”
巫师笑着婉拒道:“不必了。我一向滴酒不沾,更何况今日要举办祭天大典,不容一丝一毫的差错,饮酒容易误事啊。”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玄袍的影子覆在了彧妤的身上,低声问道:“尊王那边处理好了么?今日,他还来得了么?”
“昨夜,蒙岢动手了。”彧妤抿着嘴,莞尔一笑,“一山不容二虎,父子相争,巫师大人不妨猜猜,鹿死谁手呢。”
巫师放声一笑,扬眉道:“虎毒不食子。昨夜那出戏,与多年前我在大徵皇宫中看到的一般无二。只不过,那两只虎,要更狠绝些。可惜啊,这么精彩的一出好戏,我这双眼睛看不到了。”
多年前,在大徵的皇宫里,他离九重阙只有一步之遥。
他死里逃生,蛰伏于萧慎多年,从来没有忘了那一夜。
逯无虚摘下脸上的黑色面罩,露出了那张狰狞可怖的脸。这些伤疤伴随了他无数个日日夜夜,每一道伤口都曾锥心刺骨般疼过,每一夜他都被梦魇折磨,痛不欲生。
他背对着红日,低头看向地面。
逯无虚想象着,地上应该会有他的影子,不再如看门狗一般弓着腰,不再卑躬屈膝,低声下气。
万物分阴阳两级,事有悲与喜,过去不可得之物化作了泡影。如今,他站在阳光下,却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了。
逯无虚抬起头,长吁一声,沉声道:“乌云飘过来了,我赌蒙岢会成为下一任拓剌王。”
“妾差点忘了,昨夜巫师不是已经得手了么。”彧妤一甩手绢,莞尔一笑,刹那间似有万蝶扑过,香气迷人。
那一瞬间,逯无虚嗅着芬香,有些慌神。他摩挲着指腹上的戒指,问了句:“只要蒙谚活着,你便能享一生荣华,至少也能保命。你为何要处心积虑地置他于死地,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巫师看不明白吗?”彧妤似笑非笑地看向远方,“我不可能用我的一生做赌注,去赌一个男人不会变心。等到我年老色衰的时候,巫师觉得尊王他还会怜香惜玉么?更何况,我对蒙谚没有情,只有利用。我与巫师一样,身处随时都可能丧命的狼窟里,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想必,巫师大人看的比我清楚。”
逯无虚笑道:“你可真是个狠心的女人。”
“这话听着倒像是夸赞。”彧妤伸手挡住刺眼的阳光,看向远处的乌云,“今夜会有一场大雨,巫师大人可要提前寻到去处避雨。”
天边的云缓缓地飘过,影子消失后复现。大朵的乌云遮住了红日,天空黑了下来,昨夜的星辰仿佛藏在了云里,悄悄地闪着光。
桓秋宁盘腿坐在万人坑中,用手指临摹着地面上的影子。
这夜过得相当漫长。
桓秋宁的脑海中不停地回想着郢荣使臣对他说过的话,“王上病危了”。
他在想,如果殷禅真的死了,郢荣会不会落到董明锐的手里,谢柏宴能否斗得过董明锐,大徵和萧慎会不会借机发难,郢荣百姓又该当如何?
诸多问题令桓秋宁头痛欲裂,他抱着脑袋,咬牙揉着太阳穴。
这时,沉默了许久的夏景突然对他道了句:“与我做个交易。”
“有趣,有趣。你是在求我么,这可不是求人的语气。”桓秋宁抬头,看向油灯,调侃道:“真没想到这种话居然能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你想要做什么?”
夏景凝视着胸前的狼牙,沉声道:“我放心不下台吉,怕他做傻事,想再为他做点什么。”
“你能做什么?”桓秋宁抱着胳膊,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问道,“替他杀了蒙谚?”
夏景扬眉一笑,狂妄地道:“有何不可?”
“为何不做。”桓秋宁又问道,“你要是有那个本事,为什么不早些杀了蒙谚,非要等到现在才动这个念头。你在担心什么。”
夏景颇为坦诚道:“蒙谚毕竟是台吉的父亲,我怕他记恨我,更怕他难过。”
“你没种啊。”桓秋宁摆摆手,再道,“怕这怕那,你什么事也做不成。你的犹豫不决不仅会害了你,也会害了蒙岢。今夜你问我这样的问题,说明你心里很没谱,你不知道蒙岢现在怎么样了。我呢,不介意你再多说两句。说罢,你想与我做什么交易,你又能给我什么呢?”
夏景单手撑地,向后仰身,嚣张地言道:“我知道你与大徵使臣的关系不一般,你也算有点本事。你帮我做一件事,做成了,我放大徵的使臣离开。没做成,我也会看在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留他一命。怎么样,这个交易,你做不做?”
“不做。”桓秋宁耸了耸肩,摊手道,“这个交易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我为什么要做。我可不是那种为了别人心甘情愿地舍生忘死的人,你想与我谈条件,筹码还得再加。”
夏景不再卖关子,问道:“直接说罢,你想要什么。”
桓秋宁抬眸看向夏景,挑眉笑道:“我要你手底下的鹰奴。”
夏景冷笑道:“你不配。”
桓秋宁装作失望,阴阳怪气地道:“那蒙岢要是斗不过蒙谚,今天晚上就死了呢。你能看见明天的太阳,他可不一定能看见了。你手底下的几百号鹰奴,还比不上你心心念念的台吉么。夏景,你不够果断。”
夏景没有动怒,反而窥探着桓秋宁的眼睛,平静地道:“你的心思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各怀鬼胎罢了。”桓秋宁眯眼一笑,狐狸尾巴翘了翘,试探道,“我会用毒,能帮你杀了蒙谚,保你的台吉不死。至于以后的事,不就是你们二人说了算了么。我是个有良心的生意人,跟我做交易,我不会让你赔本的。”
明日祭天大典,三大部族的亲王都会到场,如果这个时候蒙谚死了,萧慎必定大乱,而蒙岢要想名正言顺地成为下一任的拓剌王,必须得让三大部族的贵族亲王全部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
蒙岢想要镇住各大部族,一要看他的本事,二需要时间。
萧慎乱成一锅粥,蒙岢必然就没有功夫再打郢荣,大徵也会针对萧慎的政变再做对策,也许就会趁机向萧慎发难,到时候郢荣就有时间喘口气。
时机不可多得。
所以,今夜蒙谚必须死。
而桓秋宁想要夏景手底下的鹰奴,为的是蒙岢手底下的黑鹰军。
想着想着,桓秋宁从夏景手中接过了一把匕首。他给李傀下了迷魂药,与夏景一起,爬出了万人坑。
***
蒙岢在宫门外跪着,彧妤出来劝了他三次,他一次也没松口。
彧妤抱着一只小羊羔,赤着脚,围着蒙岢绕了几圈。见四周无人,她蹲下身,好声好气地劝道:“台吉,您这是何苦呢。尊王不忍责罚您,您又何必与尊王过不去呢。那人不过是个奴隶,为了他顶撞尊王,您可是要吃苦头的,值得吗。”
说完,彧妤回首冲身后的武士道:“去,把万人坑里的那三个奴隶带出来,绑到祭台上,明日祭天大典,要取他们的血祭天呢。不对,是两个奴隶,那个半死不活的,直接杀了罢。”
“慢着!”蒙苛猛然睁开眼睛,他盘着手中的狼牙串,站起来,怒道,“谁也不许去,违令者死。”
彧妤佯装恐惧,用手帕捂着嘴,战战兢兢地道:“可是,可是尊王已经下了令……”
“我亲自去与父王说。”蒙苛握住腰间弯刀,“在我出来之前,谁也不准去万人坑!”
言罢,他一抬手,吹响口哨,霎时间,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几只雄鹰盘旋于拓剌王宫的上空,紧接着,几道犀利的光射向地面。
蒙苛腰配弯刀,低着头,走进了宫殿。
彧妤看了眼蒙苛的背影,抿嘴一笑,抬头望着夜空,对身边的武士道:“告诉巫师,乌云飘过来了,可以动手了。”
大殿的正中央,蒙谚坐在案几前,困倦地翻阅这案几上的古书。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捂着胸口咳嗽两声,怒道:“不用再报了。告诉蒙苛,他想跪,本王就让他在那跪到死!”
“父王。”蒙苛低着头,不去看蒙谚,沉声唤了一句。
蒙谚放下书卷,抬头向下看去,问道:“想通了么?”
蒙苛并未答话,而是踱步向前,自顾自地言道:“眼下这个时节,中原的槐花要开了。不知父王是否记得,幼时我曾在父王的案几上放过一枝槐花。”
“槐树一般四月开花,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谢了罢。”蒙谚反问道,“本王不曾记得萧慎有过槐树,你哪来的槐花?”
“今年遇到了倒春寒,槐树开花会晚一些。”蒙苛淡淡道,“至于我赠予父王的那一枝槐花,看来父王是真的不记得了。那并非一枝鲜花,而是一块手帕,手帕上绣着中原的槐花,是淡黄色的。”
蒙谚看着蒙苛,沉思片刻,猜测着蒙岢的心思,冷笑一声,又问道:“你与本王说这些,是想让本王放了那个奴隶?”
“并非如此。”蒙苛冷淡地笑了一下,悲喜不明,“我只是想让父王想起,我是您的儿子。十七年了,我从未求过您什么,我只有一个愿望,求您留夏景一命。”
“他杀了蒙彡,他该死!”蒙谚走下台阶,怒喝道,“你不要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本王很清楚你与夏景做的那些腌臜是勾当!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本王的儿子,可是你配么?你不要忘了你是什么人生出来的下贱东西,你不配流天神的血,本王此生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生下你这么个孽种!你想求本王放了那个畜生?你根本没有这个资格。”
“腌臜、恶臭、下贱……”蒙苛抬起头,直视着蒙谚的脸,“可是父王啊,您虐待我娘亲的时候,您把我送给蒙彡当脔宠,让我跪在他身子底下,被他凌辱践踏的时候,您可曾想到过这些词?您是天神的儿子,是高高在上的拓剌王,在您的眼里所有人与牛羊牲畜无异,除了跟您留着一样的血的蒙彡。可是父王啊,蒙彡已经死了。他死的很惨,死的面目全非,天神没有庇佑他,因为他本来就该死!”
“逆子!蒙彡可是你的王叔!”蒙谚扼住蒙苛的脖颈,抡起拳头,重重地砸了上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蒙彡是我的王叔?他配让我叫他一声王叔么?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色鬼,一个丧心病狂的畜生!”蒙苛吐出口中的碎牙,放声大笑,“人生来便是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没有谁生来便低人一等,也没有人生来便要做谁的奴隶。您和蒙彡,还有一众自诩高贵的亲王把他们关起来,打压他们,凌辱他们,是因为您害怕,害怕有一天他们有了力量,会把您踩在脚底下,踩成肉泥!”
蒙谚怒目切齿,大骂道:“闭嘴!逆子,你疯了!你已经疯了!”
“我早就疯了。”蒙苛抿去嘴角的血,似笑非笑,“我一生下来便是个疯子,不是么。”
蒙谚抓起蒙苛,按着他的头,把他整个拎起来,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蒙苛拔|出弯刀,爬起来,反手朝蒙谚劈去,怒喝道:“您是我的父王,可我们是平等的人!您不配把我踩在脚下,更不配支配我的命运!”
年迈狼王的怒火在一瞬间爆发,他一生征战无数,杀过无数人,经历过无数生死,如今他拔刀指向自己的亲儿子,没有一丝一毫的容忍和犹豫。
蒙苛年轻气盛,可是,即便他用尽全力,抵挡蒙谚的招式时,也会略显吃力。
狼崽面对狼王,终究略显逊色。
面对狼王与生俱来的威严,蒙苛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愈战愈勇。深埋与他心中十七年的郁结与恨意,沿着他的手臂,渗透进了他的刀尖。
凌冽的刀光中,胜负尚未见分晓。
然而这一夜,雄鹰盘旋于空中,乌鸦在枝头苦叫,埋藏于拓剌王宫的几方势力,在蒙谚与蒙苛打斗之时,悄然显露。
窗外的乌鸦歪着头叫了两声,蒙谚的脖颈上突然浮现出无数条暗红色的血丝。
他察觉到不对劲,连忙收刀,抬手捂住血丝。就在这时,蒙苛抓住时机,提刀从一侧劈下,刀尖砍在了蒙谚宽大的肩膀上,伤口可见白骨。
蒙谚脱力,惨淡地大笑着,那双苍老的眼睛凝视这蒙苛,寒声问道:“你当真要为了那个奴隶,要亲手杀了你的父王么?”
“我为的从来不只有夏景。”蒙苛拔|出弯刀,血液飞溅。他抿了把脸上的血,抬靴踩着蒙谚的膝盖,冷脸注视着那双充血的眼睛,叹道:“父王,我曾经以为您会是我此生唯一的依靠。是您亲手毁了我,也毁了您自己。”
蒙谚的眼神闪烁,长舒一口气,道:“本王虽未善待过你,却也养了你十七年。”
常有人说狼这种动物最重感情,懂得报恩,重情重义。
可蒙谚不是普通的狼,他是狼群中的王。他冷血无情地活了一辈子,如今在生死面前,面对自己的儿子,他竟然奢望蒙苛能留他一命。
蒙苛利索地割下一段衣摆,抬起手,一点一点地擦去蒙谚脸上的血,似笑非笑地感叹道:“可是父王啊,爱和恨是没办法抵消的。”
看到蒙苛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自己,蒙谚不由得感慨道:“天旦,你长大了。”
“我也该长大了。”蒙苛把破布扔到地上,看着蒙谚脖颈上隆起的血管一根一根地爆裂,冷笑着捡起了蒙谚的宝刀。
“父王,永别了。”
弯刀刺穿蒙谚心脏之时,蒙苛捂住他的眼睛,在他的耳边轻声道了句:“您且记好了,我的母亲叫王槐,槐树的槐。我诅咒您,永生永世都不会再与我的娘亲重逢。您欠下的债,永远都还不清。”
第104章 旧事(一)
偏殿中,桓秋宁注视着蒙谚脖颈处爆裂的血管,不寒而栗。他想起殷宣威死的时候,脖颈和胸口也是一片烂红,尤为可怖的是殷宣威胸口上的黑色窟窿。
仔细一想,那黑色的窟窿很有可能便是被蛊虫蚕食干净的心口,而蒙谚皮肤上隆起的“小山丘”,便是养在他血肉中的蛊虫。他脖颈处的血管之所以一齐爆裂,便是有人在背后操控他体内的蛊虫,在一瞬间撕咬他的血管。
桓秋宁看着自己掌心适才画好的图腾,已然明了一件事——今夜,还有人想要了蒙谚的命,并且手段更加很绝。
一旁注视着蒙谚倒地的夏景看向桓秋宁,道了一句:“你确实有点本事。那夜,蒙彡的死与你脱不了干系罢。”
“不敢邀功,更何况人不是我杀的。”桓秋宁摊开手掌,给夏景看掌心的图腾,颇为坦诚地道,“那夜我确实给蒙彡下了蛊,而蒙谚的死,我可没出一点力。我掌心的图腾刚刚画好,蛊虫还未来得及放出去,蒙谚就已经没活头了。”
夏景全然不信,不屑道:“谎话连篇!”
“信不信由你。”桓秋宁拉住想要往外走的夏景,再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的台吉这会没有危险,咱们别着急出去,再等等,说不定,‘黄雀’还藏在后头呢。”
此话一出,沉不住气的“黄雀”便现了身。
只是来人与桓秋宁预想的并不一样。
宫殿的大门敞开之时,走进来的只有彧妤。她见到蒙谚倒在地上,浑身是血,非但没有丝毫吃惊与害怕,反而悠然淡定地走到蒙岢身边,温柔地笑道:“台吉殿下好本事,斩狼王于窟穴,真真是教人钦佩,教人不由得想臣服于您的刀下。”
她刻意地加重了“臣服”两个字。是“臣服”而不是委身于蒙苛。
她想为蒙苛所用,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一个不敢沦落而且很有智慧喝手段的女人,她有一身好本事,应该为尊王出谋划策,而不是在床榻上用自己的美色去献媚。
然而,彧妤很清楚,蒙苛不一定会给她机会。
蒙岢跪在蒙谚的身边,垂着头,如失了魂一般,未置一词。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手刃蒙谚该有多么爽,多么痛快,可当蒙谚真的死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确是无比麻木的。
麻木的四肢微微泛着痛,一股寒意穿过他的心脏,把他的血液冻住了。从那一刻起,他如雕塑一般,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大仇得报的滋味竟是万般不痛快。
蒙岢捂着胸口,把积压在心口多年的积郁咳了出来。他不过是咳嗽了两声,偏殿中的夏景立马藏不住了。
夏景跟头牛似的往外冲,桓秋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按住,连忙小声地威胁道:“你要是冲出去,把你家台吉给害死了,可别回来怪我没拦你。”
桓秋宁苦口婆心地劝了好一会,夏景才安稳地蹲了回去。
彧妤往偏殿扫了一眼,随后目光落在了蒙岢的后背上。她蹲在蒙岢身边,柔声劝道:“台吉何必故步自封,囿于过去呢。今夜过后,您便是万人之上的拓剌王。从今往后,您会得天神的庇佑,受万民跪拜,这是多么尊贵的身份啊。”
“出去。”蒙岢收住气,哑声道,“别逼我杀了你。”
彧妤道:“台吉,您糊涂了罢。蒙谚已经死了,而妾是他的宠妃,一旦蒙谚身死的消息传了出去,妾就会被架到火架上,活活烤死,给他陪葬。今夜无论您是成是败,妾都得死。您不杀了妾,自然也会有别人将妾置于死地。”
蒙岢提刀起身,淡淡道:“你想活下去,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说出你的幕后主使,我饶你一命。”
听到这句话,桓秋宁与夏景一齐摇头叹气。桓秋宁心道:“这蒙岢怕不是也想当活菩萨?蒙彡和蒙谚都死了,萧慎之内能肆无忌惮地用蛊虫杀人的人,除了那位巫师,再无他人。蒙岢不可能想不到,可他还要以此为借口,给彧妤留一条活路。彧妤可不是个简单的女人,他这么做,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彧妤也没承他的情,故弄玄虚道:“妾不知道台吉在说什么。妾想活下去,不用您大发慈悲地留妾一命,妾不会自轻自贱,而是会好好地留住自己的这条命。台吉殿下,妾愿意成为您的人,为您谋事。”
蒙岢问道:“你想做什么?”
彧妤倏地一甩裙摆,单膝跪地,颔首道:“我愿意成为您的死士,为您驱使,在所不辞。蒙谚已死,明日萧慎便会有新的拓剌王,我会助您名正言顺地成为萧慎的新王,替您铲除异己,坐稳王座。”
“那你呢。”蒙岢问道,“你想要什么?”
“没想到台吉会问这样的问题。”彧妤轻笑道,“我想要的东西,我会想方设法去获得。不过,我相信,只要我跟着台吉,为您做事,就会离我想要做的事情更进一步。”
蒙岢道:“你不妨直说。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如果我能替你达成所愿,你便可以早些离开。”
彧妤不解道:“台吉殿下不怪我么?从前我跟着蒙谚,做了很多伤害您的事情。”
“蒙谚已经死了。”蒙岢看向手中的刀,“正如你所言,我不能囿于过去,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还有人等着我去救。”
听罢,彧妤歪头看向偏殿,笑道:“您想救的人,此刻就在偏殿呢。”
“阿景!”蒙岢回头之时,夏景低着头,如丧家之犬一般颓丧地从偏殿走了出来。他跪在蒙岢面前,低声道:“台吉,对不起,我什么也没做。”
蒙岢望着夏景身上数十道黑红的鞭痕,万般心疼,连忙扶起夏景,涩声道:“阿景,起来。你的膝盖上有伤,别这么跪着,让我心疼。”
“啧,此景此情,真真是感天动地,催人泪下。”桓秋宁佯装感动,一边擦着泪,一边缓步走出。他查探过偏殿,没有逯无虚手底下的人,想来,逯无虚没有在此处发难,必然在别处作妖。
“南山先生,你口中的萧慎变局就是今夜了。”蒙岢拎起狼王刀,潇洒甩刀,横空一劈,沉声道,“胜者为王,我胜了。”
桓秋宁笑道:“现如今蒙谚已死,你我不必再藏着掖着,世子殿下再叫‘南山’,多少有些生分了罢。当日你我夜谈之事,不知世子殿下是否变了主意。”
蒙岢淡定道:“事关萧慎,兹事体大。今夜萧慎突发变故,桓珩,你这时候与我谈那些事,趁人之危,岂是君子所为?”
“害。”桓秋宁摆摆手,摇头道,“大徵来的使臣才是名副其实的正人君子,我可不算。我顶多算是天涯浪子,四海为家,四处浪荡。”
话音刚落,彧妤神色骤变,凝眸看向蒙岢,忐忑道:“不好,来此之前我得到消息,今夜巫师独自去了客殿。巫师本是汉人,从边境罪民窟中逃难至萧慎,早些年在宫中为奴,想必,他认得那位使臣。怕就怕,他图谋不轨,给使臣种蛊。”
“什么?!”桓秋宁心中大骇,如箭矢一般飞了出去,转眼便没了影。
夏景扫了一眼殿外,脱口而出,问道:“台吉,你说他与那位使臣是什么关系?”
“大抵是‘刎颈之交’罢。”蒙岢命人收拾殿中残局,抱拳站在香炉旁,指尖缠绕着香烟,“你有没有听说过竹兰公子与祸世妖宠的故事。曾经,他们在千里之外的上京城中,如我们一般,不为世人接纳,受人冷眼,历经千辛万苦才得以相守片刻。如果,今夜他们能活着逃出草原,我便放他们一马。”
夏景劝道:“台吉,您怎可留此后患?他们知道的太多了,我去杀了他们。”
“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放他们一条生路,便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蒙岢道,“阿景,天快亮了。今日的祭天大典,我要给诸位亲王敬酒,让他们有来无回!”
真长的恶战,还在后头。
***
“许久不见,照大人。”
一阵风起,烛火摇晃两下,竟然熄灭了。焦黑的灯芯散着味,照山白掩住口鼻,淡定地把圆桌上的茶杯倒扣在了桌面上。
窗户后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那人敲了敲窗户,贴着窗户纸,问道:“照大人不怕么,老奴这副摸样,可真是好生吓人呢。”
“既然逯大人已经获得了自由身,又何必以此自称。”照山白颇为淡定道,“来者是客,门就在那,逯大人不妨进来说话。”
夜黑风高,乌云遮住了月亮。
逯无虚摘下黑色的面罩,如一只瘦弱的乌鸦,扬起衣袍,弓着腰走进了客殿,边走边道:“从前在上京城,人人笑我逯无虚出身低贱,肚子里有点墨水却入宫为了奴,见了我能避则避,避不了也是冷眼相看,唯独你照山白愿意尊称我一声‘逯大人’。如今到了萧慎,我成了拓剌王手底下的巫师,旁人都视我为不详之人,独有你仍然愿意唤我一声‘逯大人’,也只有你认出了我的身份。照山白,你真是教人恨不起来。”
照山白重新点着了油灯。屋里亮起来的时候,他道:“罪孽深重之人尚且有改过自新的机会,逯大人又何必妄自菲薄,轻贱了自己。”
“因为我看不开。”逯无虚对着梳妆台上的铜镜,想象着自己的脸,沉声道:“我不仅罪孽深重,而且不知悔改,因为我的欲望太重了。欲望压的我喘不动气,让我不得不变成一只恶鬼,去与人撕咬,只有尝到了血的滋味,我的心里才能好受一点。哎!我这双手,已经洗不干净了。”
照山白亦轻叹一声,不再开口相劝。
“照山白,你不该放我进来的。”逯无虚用手指摩挲着脸上的伤痕,寒声道,“如今刚才你没有放我进来,我就会饶你一命。我要让你知道,你的善良,会要了你的命!”
又来……
又是这间屋子啊。
听罢,照山白迅速地掏出藏在衣袖中的匕首,他握着匕首,心中犯愁。他回想着曾经读过的“武林秘籍”,脑海中闪过无数五花八门的招式,可当逯无虚手中的权杖打过来的时候,他只会笨拙地用匕首去挡。
照山白面上淡定,心里犯愁,心道,年少时,应该学些防身之术的!
这时,门外突然来了人。
那人一脚踹开大门,喘着大气,怒喝一声:“秃驴,休要伤我兄弟!拿命来!”李傀大步流星地冲到照山白身前,一把把他拉到身后,问道,“照大人,你没事罢。”
“我没事,你来的相当及时,我差点就有事了。”见来人是救星而非杀星,照山白松了一口气。他问:“李大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阿珩呢。”
“不知道!”李傀憋了一肚子气,怒道,“那个不讲义气混小子,一棒子把我打晕,自个跟着夏景找蒙谚讨命去了。甭管他,让他吃苦头去罢,都是他自找的。照大人,我先带你杀出去。今日便让这秃驴见识见识俺东平关守将的拳头!”
照山白担心道:“李大哥,你身上还有伤!”
李傀捂着小腹,吸一口冷气,强撑着道:“区区刀伤,不碍事的!俺有三头六臂,定不会让照大人受一点伤。不然啊,那小子回来肯定跟俺急眼。”
逯无虚站在黑暗中,许久未吭声。
突然,李傀大叫一声,他低头一看,小腹处的皮肉开始溃烂。他小腹的伤口处爬出了十几只半指长的蛊虫,刚探出头,又钻进了血肉,咬的他痛不欲生。
“李大哥,李大哥!”照山白扶住李傀,怒视着逯无虚,“逯无虚,你收手罢!”他指着李傀,再道,“他曾是东平关的将守,你在宫里安稳度日的那些年,是他在用手中的刀,守着大徵的边境。你怎么能给他下蛊?!”
“我在宫中那些年,何曾安稳过?”
逯无虚轻飘飘地道一句:“他本就活不长了。你想救他,你有那个本事么?”
“跑!”照山白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他要带李傀出去。他不懂巫蛊之术,解不了李傀身上的蛊虫,但是一定有人能解。
照山白扛起李傀往外跑,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上有东西在爬。李傀身上的蛊虫爬到了他的手背上,眼看着要钻到他的耳朵里。紧接着,两只蛊虫对着他的耳垂,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一刻,照山白觉得自己要完了。
可是,事情竟然完全出乎所料。照山白伸手一摸,凡是咬过他的蛊虫,全部死在了他的皮肤上,化作一滩粘腻的肉泥。
竟会如此?!
想到此处,照山白拿出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让鲜血流到了李傀的嘴边。此时,李傀的意识已经溃散,他听不清照山白对他说的话,口中不停地重复着一个名字:“李玑。”
照山白俯身贴近,终于听清了李傀说的那句话:“李玑,大哥要来见你了,你莫要怪哥,哥真的尽力了……”
第105章 旧事(二)
李傀喝了几口照山白的血,竟然真的清醒了些许。他一醒神,抓着照山白的手,讶然道:“照大人,你这是何苦呢!我李傀自知活不过今夜,早就不管这条烂命了。你千万记住,莫要管我,一定要逃出去。”
照山白扛起李傀,在逯无虚阴冷的注视中,大步向殿外跑去,边跑边道:“我虽是文臣,不会耍刀弄枪,却也是顶天立地的男人。李大哥,我就算打不过这些蛮寇,也不会做那‘弃甲曳兵’之事。你的命与我的命同样珍贵,我不许你为了我,轻贱自己的命。”
“照大人大义,此等恩情,李傀记下了。”说着,李傀解开刀衣,拔|出长刀,冲身后紧追不舍的死士怒喝一声,“呵,老子他娘的来劲儿了!尔等鼠辈,不怕死的,且过来战!”
乌云遮月,空中响起了一阵闷雷。闷雷过后,滴雨未下,反倒是狂风骤起,掀起了一层枯黄的地皮。
逯无虚站在长廊中,平静地注视着四周的厮杀。他捡起一块烂肉,用匕首割成小块,漫不经心地喂着肩膀上的红眼乌鸦。
“告诉阁主,他等的人今夜就要闯出去了。万事俱备,就等他发话了。”
乌鸦“喳喳”两声,歪着头,把逯无虚手中的肉块吃了个干净,扑腾两下,向南飞去。
红眼乌鸦刚飞出长廊,便被一枝长箭射中,惨叫一声,一头栽到了地上。
桓秋宁扼住乌鸦的喉咙,盯着那双猩红的眼睛,于心中发问道:“铜鸟堂的手果然伸到了这里。那枚棋子,到底是谁呢?”
天上的黑云贴着宫殿的屋顶缓缓压过,压的人喘不上气。桓秋宁望着那团要吃人的黑云,恐惧之感油然而生。然而,比恐惧更强烈的,是担忧。
在宫门口见到照山白和李傀的时候,他那跳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沉了下去。
桓秋宁很清楚,一旦逯无虚抓住了照山白,他便会放弃一切去救他,哪怕跟逯无虚同归于尽。
他也知道逯无虚故意放照山白和李傀走,正是为了给他和蒙岢下套。明知这是一个陷阱,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因为陷阱里,有他的命脉。
敞开的宫门外并没有追兵,也没有埋伏的刺客。鲜血染红了照山白的一身白衣,他扛着李傀,提着那把长刀,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李傀已经不行了。旧伤添新伤,他的整个腹部已经烂掉了。
三人逃出銮城,逃到草原的时候,李傀彻底撑不住了。他从桓秋宁的肩膀上滑了下去,如羽毛一般轻飘飘地坠到地上。
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大哥,撑住!”桓秋宁牛皮水袋,给李傀喂了口水。李傀喝进去的是水,吐出来的却是血。
李傀半阖着眼,嘴边“滋滋”地冒着血。他抬了抬手,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吧嗒着嘴,哑声道:“馋了,大哥想喝酒。”
“喝!等咱们逃出去了,喝他个三天三夜,十日十夜,不醉不归。”桓秋宁知道李傀已经没命活了,他跪在地上,握着李傀的手,咬着嘴唇,痛苦地抽搐着,“大哥,你说过要带我走的,别丢下我。”
照山白蹲在桓秋宁身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温柔地道:“阿珩,大哥有话要说,听他把话说完。”
“是啊,大哥有话要说。大哥不想死。”李傀惨淡地笑着,抬眼望向天空,“天快亮了。真美啊,哥从未觉得草原的天空如此美过。哥还想喝烈酒,还想骑一匹快马,绕着东平关痛痛快快地跑一场,还想回到荆城,吃阿奶煮的疙瘩汤,啃羊腿,听小曲儿……哥不想死,但哥不害怕。哥放心不下,哥还有一个弟弟……”
听到最后一句话,桓秋宁心如刀绞,来萧慎太久了,久到他差点忘了自己根本不是李傀的亲弟弟。他跪在地上,哑声道:“大哥,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根本不是你的弟弟。对不起,我该死……”
桓秋宁解下手腕上的草绳,放到李傀的掌心里,颤抖着道:“在荆城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位驿卒,他说他有位大哥,六年前被黑鹰军捉到了弘吉克部,做了鹰奴。大哥,他才是你的弟弟。大哥,你的亲弟弟一直在等你回家,你一定要撑住。”
“回家”二字如利剑一般刺穿了三个人的心脏,无一人逃脱。
李傀艰难地抬起手,温柔地摸了摸桓秋宁的脑袋,温声道:“其实,大哥一直都知道。那日在帐篷里,你叫了我一声‘亲哥’,大哥便什么都知道了。”
桓秋宁心里难受,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大哥的亲弟弟,很多年前就失踪了,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李傀忍着剧痛,咬牙说道,“八年前,我在东平关做守将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孤儿,他瘦的皮包骨头,看着教人心疼,大哥心一软,便认他做了弟弟。大哥教他编草绳,给他系平安结,希望他能平安地长大成人。大哥想着,救人一命,多积善德,也许有朝一日就能找到自己的亲弟弟。我以为东平关失守,荆城沦陷后,他会无处可去,再度流浪,没想到他成为了驿卒,有了差事,大哥替他感到高兴。”
听了这番话,桓秋宁心口绞痛,后悔地问道:“对不起,大哥,都是我的错。那日,你既然知道我这个弟弟是假冒的,为什么还要一路带着我,护着我?”
“害,哭甚么。大哥还没死呢。”李傀握着掌心的草绳,眯着眼,笑了一下,“大哥一个人在萧慎待久了,形单影只,难免孤寂,心里也空落落的。那日见你惨兮兮地被绑了来,又被夏景扔到万人坑中受罪,觉得你这孩子煞是可怜,便想着使点法子救下你,以后在萧慎也能有个说话的人。其实,大哥见你的第一眼,便知道你不是个俗人。大哥知道,你的身份不简单,所以大哥相信,你是一个有主见的人,以后的路,你一个人也能走下去。”
桓秋宁后知后觉,顿悟道:“原来,大哥救我,不是因为看到了我手腕上的草绳。大哥,你叫我有何脸面去见那位小驿卒,如何再面对你……”
“大哥不怪你。”李傀指着老天,笑道:“真好呀,大哥也算是在死之前,做了件善事。若是老天有眼,下辈子不让我当牛做马,还能投胎成人的话,我还要生在荆城,我要守一辈子的东平关!”
说完这话,李傀力竭,捂着胸口吐了两口血。
“李大哥!”照山白拿出匕首,又要往胳膊上划口子,李傀拦住他,道:“不必了,我李傀苟且偷生,能苟活到今日,已经是承了天恩了。我少时家中曾遭遇变故,死了很多人,只有我和弟弟逃出去了。当时若知道往后的人生如此坎坷,倒不如死在那日,也能少吃些苦头。可笑啊,我李傀自认为是个有种的人,却还是没能活着回到荆城。憾啊,我的弟弟,也许早就死在那一年了……”
照山白问道:“李大哥,你中毒昏迷的时候,口中一直喊着一个名字——李玑。李玑,便是你的弟弟么?”
听到这个名字,桓秋宁登时抬头,愕然地问道:“李大哥,你的弟弟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