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东方景明却没什么睡意。
他想起巫睢额间的莲花印记,想起高士成发白的指节,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但转头看见霍骁伏案批阅奏折的背影,又莫名安心下来——有他在,天塌不了
次日早朝,果然如预料般炸开了锅。
高士成一上来就跪在殿中,声泪俱下地请求增加祭祀预算:“陛下!臣夜观天象,见紫微星黯淡,恐是神明示警!塞北天灾未平,若不以重礼祭拜,恐生更大祸端啊!恳请陛下择定吉日重开祭祀,让巫少司为神明献上祭神舞,祈求神明护佑!”
话音刚落,便有人出列附和。
“高大人所言极是!应天台香火凋零已久,是该重兴祭祀,以安民心!”
但也有人反对:“巫少司正处停职查办期,出来办祭祀怕是不好。”
“那除了巫少司,谁还会跳祭神舞呢?!”
“可若是让他来跳,将大乾律法置于何地。”
祭神舞只传应天台少司命,所以真就只有巫睢能办这件事。
一时间,朝堂上争吵不休。
霍骁并未阻止,因为他想看看高士成接下来想说什么。
见众人争得面红,高士成适时出声:“陛下,臣以为巫少司被停职查办和出来跳祭神舞并不冲突,在停职期间巫少司自是不能插手应天台的大小适宜,但跳祭神舞只需巫少司配合上祭台即可,并不需要他做祭祀安排等事项,所以两者有着天差地别。”
听君一言胜似一言。
众人一想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争吵声便逐渐平息了下来。
霍骁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扶手,目光扫过那些求他重开祭祀的人,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两件事确实不冲突,但诸位爱卿可知,国库现在还有多少银子?”
高士成立即道:“臣知道国库空虚,但祭祀乃头等大事,臣愿带头捐出半年俸禄,为陛下分忧!”
“哦?”霍骁挑眉,“高大人真是‘深明大义’。既然如此,那这笔祭祀预算,便由你和徐三慎共同掌管。”
高士成一愣,没想到霍骁会答应得这么痛快,还让他参与掌管。
他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有诈,却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应下:“臣……遵旨。”
“很好。”霍骁颔首,“那你们自行筹银,记清每一笔银钱的来路以及花销,之后每半月将账目给朕呈递上来一次。”
高士成朗声:“陛下英明。”
霍骁懒得听他假惺惺的赞美,话锋一转:“不过,观天台的拆除不能停,你们需自己寻地开展祭祀。”
高士成立即抬头:“陛下!观天台就是最好的祭祀场所,而且观天台乃神明之地,岂能说拆就拆?若惹神明不悦……”
“神明若真有灵,便该庇佑塞北百姓,而非计较一座台子。”
霍骁打断他,语气冷淡。
“而且朕已找到能解塞北燃眉之急的农作物,经勘测观天台的土质最宜种植,所以这观天台不拆也得拆,届时若是神明降罚,让他冲朕来便是。不过朕想,神明应该不会降罚,毕竟他们最在意的就是人间的和平于安泰。”
他看向近日上朝上的特别勤快,哪怕被停职了也恳求要来上朝旁听的巫睢。
“你觉得朕说的对吗,巫睢。”
巫睢立即反应过来:“陛下所言极是,神明一定会理解您的。”
“那就这样决定!”
这话掷地有声,朝堂上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信神的老臣面面相觑,竟无人敢再反驳。
霍骁扫了一眼鸦雀无声的朝堂,缓缓道:“退朝。”
散朝后,高士成如释重负地走出皇宫,深夜巫睢悄然造访。
“恭喜高大人旗开得胜。”
巫睢。
高士成咬牙:“如何算旗开得胜,观天台还是照拆不误。”
巫睢轻笑,“那就只能撒盐碱了,我夜观天象,后日正好有大雨,高大人明日若是派人往拆出来的裸地上撒盐碱,正好可以借雨让其深融于土壤当中。”
高士成闭了闭眼没说话。
他现在骑虎难下,只能按照计划,让自己的亲信前往观天台的土里掺盐碱。
可他不知道,他次日派去的人刚潜入观天台,就被拾玖带的人抓了个正着,随后送了个易容的冒牌货回去。
当晚,霍骁收到消息时,正陪着东方景明练字,并将朝堂上的事一一讲与他听。
“鱼儿上钩了。”霍骁放下笔,纸上“民心”二字力透纸背,“高士成派去的人,已经招了。”
东方景明凑过去一看,那人不仅供出了高士成指使他往土里掺盐碱的事,还供了一些其他的事,比如高士成是如何转移的赃款。
如果是商户的进献,那他都不直接收,而是让商户在向应天台捐香火钱的时候,一并带过去,之后的做法就和他们先前所猜一样,是通过所谓的空箱子转走的,最终由王掌柜接替藏匿。
而如果是从赈灾款中贪墨下来的钱款,他一般是暂存于库房,然后再找机会偷偷送去应天台,再转走。
不过自善帝退位让贤以后,高士成就没有贪过赈灾的钱款了,一来拨的少一动就会被发现,二来霍骁查得严不方便转移。
看这这份口供,东方景明又问:“在李旬家附近抓到的那个人有审问出来什么吗?”
“他嘴很严,刑部还在审,但应该也快了。”
因为是侍卫抓到的人,所以凌七和拾玖不方便直接去审,但好在刑部尚书闻肆也是霍骁的人,完全可以放心。
闻言东方景明笑了起来:“那现下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坐等收网了。”
刑部大牢的审讯室里,烛火燃了整整三夜,终于在第四日清晨有了突破。
闻肆捏着刚画完押的口供,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一下朝,他就直奔明华殿书房,彼时东方景明已经从江娴清那里回来一阵了。
闻肆看见东方景明并不觉得意外,他将口供成上去,就毫无避讳的开了口。
“陛下,王掌柜都招了,高士成是从五年前就开始通过应天台转移赃款的,所说方法和昨日抓到的那个人无二差别,唯一多的一点就是,王掌柜供出了高士成藏匿转移后的赃款位置。”
闻肆一边说,霍骁一边翻看口供。
上面画出了每次转移钱款的路线,并标注出了藏匿地点。
将口供看完,霍骁道:“看好王掌柜,然后派人去一趟高士成藏匿赃款的地点。”
闻肆应声退下。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东方景明无意瞥见了从窗棱出打进来的日光:“高士成在朝堂上装了几十年的“忠臣”,这下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
霍骁:“多亏了你的帮忙。”
东方景明:“哪里,大多不还是你自己查出来的,而且你也早就怀疑高士成了,不是吗。”
“你在谦虚什么,”霍骁捏住了他的鼻子:“若非你逼出了常英的口供,又提供了筹钱捐粮的思路,进度哪里会这么快。”
“那我们还得感谢一下巫睢,要是没有他横插一脚,我们也不会顺藤摸瓜摸出来这么多东西。”东方景明拿开他的手:“不过还是得防备巫睢,他肯定有后手。”
“嗯,”霍骁道:“接下来只要找到巫睢口中那本由李旬记下来的账册,就可以收网了。”
东方景明大概已经摸清了巫睢此人的性格,谨慎提醒:“我们仍然要做后手准备,万一账本迟迟没有找到,必须营造出一副高士成下毒成功的假象,或者专门找人去再验一次土质,以免打草惊蛇。”
如东方景明所料,那本账册一直拖到移植前期都没有找到。
明华殿的烛火燃到夜半,空气中还飘着宣纸的墨香,可桌案上摊开的口供与地图,却让气氛多了几分凝重。
东方景明指尖摩挲着王掌柜画的赃款藏匿图,眸色沉了沉:“明日就要进行移植了,届时要是没有出事,他怕是要起疑了。”
霍骁正对着红薯苗的图纸标注,闻言抬头:“那就按之前的办,要么制造假象,要么让刘弋验土质。”
东方景明指尖点在图纸上的育苗区,“我想了想制造假象比较好,毕竟大乾没几个人知道红薯这种农作物,刘弋要是出来大显神通,高士成怕是会起疑。”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步棋的关键——必须让高士成信以为真,他才会放松警惕,甚至可能主动暴露更多线索
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移植后第三日假苗开始枯萎,联合负责这次培育的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一看这情形,魂直接就吓飞了。
当霍骁在早朝上询问情况的时候,户部尚书何二白和工部尚书韩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不敢站出来说话,最终竟然是由兵部尚书陆六站出来汇报的。
汇报完,陆六挑衅的看了两人,仿佛是在报上次霍骁召见他们六人之时,他们合力将他推出去问事的丑。
看完这两人,陆六又看了眼刑部尚书闻肆,礼部尚书徐叁慎和吏部尚书李渡一,仿佛再说你们等着,这个仇老子早晚得报。
三人直被看的头皮发麻,也不敢站出来给兄弟说好话了,反正他们六个是陛下提拔上来,与此同时他们六个更是夫人为陛下培养出来的。
所以不看僧面看佛面,陛下是不会拿他们怎么样的。
再者陛下也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砍头的暴君,大多数情况都会先行询问原因,再凶人。
如他们所料,霍骁沉着脸问:“幼苗枯萎的原因是什么?”
两人支支吾吾,最终韩伍站出来道:“回陛下,我与何尚书正在合力调查。”
霍骁:“给你们十日时间解决这件事,解决不了,你们就自己去刑部领罚!”
他对着霍骁深深一揖,语气沉痛:“陛下,臣早说过观天台乃神明之地,不宜栽种凡物,如今幼苗枯萎,正是神明示警啊!依臣之见,当务之急是重开祭祀,请巫少司登坛献舞,或许能挽回天意。”
话音刚落,就有人立即出列附和:“高大人所言极是!臣昨夜观星象,见荧惑守心,此乃大凶之兆,若不祭拜神明,恐生更大祸端!”
朝堂上顿时又吵作一团,赞同重开祭祀的与坚持查探病因的各执一词。
霍骁指尖敲击着龙椅扶手,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一直沉默的巫睢身上:“巫少司以为,该当如何?”
巫睢上前一步,额间莲花印记在晨光下泛着微光:“陛下,臣还在停职查办期间,不敢妄言。但臣以为可双管齐下——既让何尚书与韩尚书追查苗枯之因,也可于三日后设坛祭祀,臣愿亲跳祭神舞,祈求神明息怒,为我大乾保驾护航。”
他倒要看看巫睢和高士成要玩什么把戏,霍骁颔首:“准了。祭祀事宜仍由高士成与徐三慎掌管,务必隆重。”
高士成心头一喜,忙躬身领命,丝毫没察觉霍骁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第58章 晨曦
三日后的祭祀设在城南祭坛,晨雾未散时,巫睢已身着祭服立于坛上。
彼时,信徒听说巫睢要跳祭神舞迎神降幅,也都早早的来围观。
但因为还要部分朝廷命官也来了,信徒便只能在外围观看。
不过这也没关系,对于信徒而言,有时只要远远看一眼,那就是满足。
晨光熹微之际,巫睢舞动手中青铜剑,用剑尖划破指尖,将血珠滴入玉碗,口中开始念念有词的舞动起来,司仪官也重复他口中的词藻。
祭神舞开始,坛下百官屏息凝神,高士成站在最前排,双手紧握,指节泛白。
只要过了今日,霍骁必会彻底相信“神明示警”,他藏匿起来的赃款就能深埋地下,待有朝一日时机合适便可以让它们重见天日,为他所用。
巫睢踏着晨露走上三阶玉阶,月白祭袍下摆扫过石阶,带起细碎的水珠,在晨光里折射出冷光。
今时不同往日,他额间的莲花印记今日是用朱砂调了蜜蜡画的,边缘泛着半透明的光泽,随着他迈步的动作微微发亮。
司仪官唱喏声落,巫睢忽然抬手按住腰间玉璧,指节用力到泛白。
青铜酒爵被他高高举起,酒液顺着爵沿淌下,在祭台中央的凹槽里积成小小的水洼,蒸腾起带着酒气的白雾。
他闭上眼时,睫毛在眼睑投下浅影,唇齿开合间溢出的祭文晦涩难懂,带着从喉中溢出的挤压感。
“……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
司仪官用厚重顿时的声音重复。
……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
话音未落,巫睢忽然旋身,祭纯白的袍飞舞,露出里面绣着星图的里衬。
他足尖点地的节奏越来越快,起初是细碎的轻点,然后节奏一点一点加快,却不显凌乱。
腰间的玉铃铛随着动作,撞击出清脆的声音,与他口中的吟唱交织成网,将整个祭台罩在其中。
当他第二次举杯时,酒液没有泼向凹槽,反而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浸湿了月白袖口。
他忽然俯身,长发垂落如瀑,指尖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快速划过,留下明灭的痕迹——那是掺了朱砂的酒液。
痕迹蜿蜒,最终在祭台中央组成半个残缺的星图。
“神明……示警……”
巫睢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听起来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他猛地仰头,脖颈绷出清晰的筋络,祭袍被风掀起,露出腰间的玉铃铛。
铃铛随着他剧烈的动作叮当作响,与他旋转的身影叠成模糊的白影。
额间的莲花印记被汗水晕开,朱砂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水珠,坠落时恰好砸在青石板的星图上。
最剧烈的一旋过后,巫睢骤然定在祭台中央,单膝跪地,另一只手直指东方。
晨雾被他的动作搅散,阳光恰好落在他空洞的瞳孔里,映出一点红意——那是朱砂染的。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凄厉如泣:“多谢神明警示!!!我必助圣上清缴奸佞,以塑朝堂清明正气!”
听闻此言,和霍骁一起来参加这场祭祀的东方景明,一下从百官当中站了起来,瞬间反应过来巫睢到底要干什么了!
不过霍骁瞬间就将他给稳住了,给了他一个安抚性的眼神。
彼时,巫睢也看向霍骁,在文武百官及众多信徒的面高喊:“陛下,神明指引,中书令高士成贪墨成瘾,偷天换日,哄抬粮价,最终害得塞北百姓因饥荒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能证明他做了此事的账册就隐于穹顶之上——只要去李旬家门口的牌匾背后查找一番便可。”
这话如惊雷炸响,高士成脸色骤变,踉跄着后退半步。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因为惊慌发不出来声音。
彼时巫睢又朗声道:“陛下,赃银伴尸骨,若不除之,大乾危矣啊!”
霍骁盯着巫睢看了一会儿,给了闻肆一个眼神:“立即带人去李旬家!”
闻肆领命而去,马蹄声碾碎晨雾。
巫睢仍维持着“通灵”姿态,直到马蹄声远去,才缓缓抬眼,掩去眸中算计——李旬其实根本就没有记什么账册,不过是他这两日仿照李旬的笔迹写出来的。
他为的就是等到今日,借“神明指引”将此事公之于众,从而让高士成死无葬身之地,而他官复原职。
坛下的高士成如坠冰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从始至终都被巫睢给骗了,而且没有任何反击的证据,与之相反,巫睢的手里什么都有
半个时辰后,闻肆策马归来,手中捧着一个沾满晨露的布袋。
布袋里东西拿出来的瞬间,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里面除了泛黄的账册,还有几锭裹着油纸的银子。
账册上的字迹与李旬平日笔迹分毫不差,每一笔交易都清晰的标注着钱款的来路以及数量,并明确标出这本相册独属于高士成一人。
“陛下!”闻肆将账册呈上前,“按巫少司所言,在李旬家的牌匾后找了这个,账册上的记录与李旬手中那本账册有部分重合!”
霍骁拿起账册翻阅,指尖翻过几页,忽然掷向高士成:“高大人,还有何话可说?”
账册砸在高士成脚边。
纸页散开,露出的那一页恰好记录着他贪墨塞北赈灾款、以及哄抬塞北粮价后从中获利的明细。
高士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不是臣……是巫睢陷害……他早就知道账册在哪!”
巫睢在坛上冷笑:“高大人此言差矣,我要是早就知道账册,为何当初不用它直接置李旬于死地呢,而是让他那般污蔑我?所以不管你信不信,这都是神明指引!倒是你,藏污纳垢这么多年,当真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
此时闻肆上前一步,将王掌柜的供词与赃款藏匿图一并呈上:“陛下,高士成这些年通过应天台转移赃款共计七十八万两,其中三十万两来自塞北赈灾款以及哄抬粮价后的获利。”
看着那本账册,高士成如坠冰窖,但多么在官场混迹的经验让他强行让镇定下来,声泪俱下的辩解:“陛下!账册这种本就可以伪造!这一定是巫睢伪造的账册,然后假借神明之意拿出来陷害老臣!老臣这几十年为大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哪次出事臣都不怕死的第一个站出来,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求陛下明查,还老臣清白啊!”
一些被高士成的伪装欺骗过去的人,非常相信他所说的话。
而神的信徒们,在高士成说出“假借神明之意”这几个字的时候,看他的眼神不善,顿时哄闹起来。
坛下的骚动如潮水蔓延,信徒们对着跪地的高士成怒目而视,唾沫星子几乎要将他淹没。
巫睢站在坛上,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刚想说些什么,霍骁却一改往常的帮他说起了话。
“高士成,你说账册是巫少司伪造的?”霍骁起身走到高台之上,声音不高却穿透喧嚣,“那问题就来了,巫少司这些年一直侍奉在太上皇身边,根本没有什么时间去打理应天台大小事务,都是交由李旬代管的,他到底是如何知道的这些细节呢?”
高士成被质问的哑口无言,彼时霍骁抬手上闻肆把人证带了上来。
见有人证,高士成瞬间就反应过来,霍骁一早就盯上他了,今日只是借机动手罢了。
看到王掌柜以及那个被他派去下盐碱的亲信,高士成并没有太多意外。
但当他看见常英的时候,脸上就彻底失去了血色。
常英穿着一身囚服,枷锁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坛中央,对着霍骁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陛下,草民常英,愿指证高士成!”
高士成猛地抬头,眼中血丝迸裂:“你这个叛徒!我待你不薄,你竟敢——”
“待我不薄?”常英冷笑,“高大人怕是忘了,是谁当年用‘知遇之恩’逼我隐瞒贪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让商户捐的‘香火钱’里,有三成进了你的私库?你以为我不知道,塞北粮价翻倍那天,你正在府中搂着新纳的小妾清点银票?”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剐在高士成的脸上。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坛下彻底炸开了锅。
信徒们看看瘫在地上的高士成,满是鄙夷与愤怒。
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狠狠砸向高士成:“原来是你这奸贼害了塞北百姓!”
巫睢站在坛上,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不知从何时起,由他主导的局势回到了霍骁手中。
彼时,霍骁看向巫睢,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巫少司,你还有什么‘神明指引’要告诉朕吗?”
巫睢的指尖掐进掌心,十分的不甘心,但只能强作镇定:“陛下,神明最后的指引就是,高士成罪有应得,需应律处以极刑!!!”
“好!”霍骁起身,朝天一敬:“那朕今日便聆听神明指引,对高士成应律处以极刑,以慰塞北百姓在天之灵!”
东方景明隐约明白了霍骁的用意——他要夺走巫睢最在意的信徒!
于是东方景明褪去显眼的官服,悄然混入人群,开始为霍骁造势,高呼:“陛下圣明!”
信徒们听见这话,也立即高呼出声,
高士成知道自己彻底败了,他发了疯似的朝巫睢冲过去,但眨眼间就被侍卫抓住了。
霍骁示意侍卫将人带下去,高士成只能指着巫睢大喊:“巫睢!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巫睢毫不在意高士成在说什么,他在意的只有那个沐浴在信徒们呼声中人。
享受够了呼声,霍骁看了一眼巫睢,而后当着信徒的面高声道:“巫少司助朕锄奸有功,朕决定今日便恢复其职!”
信徒们的呼声又上升了一个度,但就在彼时霍骁话音一转:“但朕深觉巫少司一边照顾太上皇,一边打理应天台实属辛苦,所以朕想让应天台并入礼部,由礼部尚书带领众人协助巫少司处理,不知巫少司意下如何,不知诸位信徒怎么看?”
作为皇帝,这个决定霍骁本不用去询问巫睢和信徒的意见,但为了表示对神明的敬重他必须这样。
因为信徒看似信的是巫睢,但实际信得只有神。
听见这个提议,巫睢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陛下,这……”
然,他刚开口,混在人群当中的东方景明大声喊:“陛下圣明!巫少司此次受尽诬陷与蒙骗就是因为“无暇”二字,我等信徒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若是将应天台并入礼部,巫少司就不会这么辛苦了!未来也能更好的举办祭祀,为我们带来更多的神明指引!”
听东方景明这么一喊,信徒纷纷觉得确实是这么个事,于是又喊起来“陛下圣明”,表示支持。
巫睢听的一阵牙痒,却只能强颜欢笑,将到嘴边的话改为:“陛下的这个提议非常好,神明也正有此意。”
霍骁居高临下的看着巫睢:“那从今日起,应天台并入礼部,由徐三慎兼领管理。”霍骁看向徐三慎:“徐爱卿,平日若是有不懂之处,一定要多多向巫少司请教。”
徐三慎:“是!”
霍骁凝视巫睢:“想必巫少司也会不吝赐教吧。”
巫睢扯了一下嘴角:“臣对徐尚书的疑问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更好的造福大乾的百姓。”
“很好。”霍骁笑的真实,重回座位:“那巫少司继续推进祭祀吧。”
看着霍骁胜利的身姿,东方景明的脑海里回荡起一句话——民心才是真正的神明,哪怕是信徒也有被收服的可能,只要学会借势便好
祭祀结束后,霍骁没有回宫,而是带着东方景明去了观天台遗址。
裸露出的土地上,几株红薯苗正在阳光下舒展叶片,绿意盎然。
拾玖在一旁汇报:“陛下,假苗按计划处理了,真苗顺利移植。”
霍骁蹲下身,指尖拂过叶尖上的水珠:“看来,神明也挡不住活命的根。”
东方景明挨着他坐下,忽然笑出声:“巫睢怕是要气疯了,忙活半天,不仅帮你收了高士成,还把自己手里的权给玩没了。”
“他习惯了站在高处俯瞰信徒,于是自此神明。”霍骁道,“可惜,他忘了,他根本就不是神。那些跪拜他的人,真正跪的从来不是他,而是所谓的神。”
看着那些在微风中摇曳的嫩绿,东方景明看着霍骁的眼中亮起了光,他们重活一世,史书必将改写——暴君霍骁,终成中兴之主
夜风渐起时,两人并肩走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
东方景明踢着脚下的石子,忽然问:“那本账册,真是巫睢伪造的?”
霍骁侧头看他,月光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银:“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东方景明,“如果账册是假的就能把巫睢也抓起来了。”
“祭祀那会儿机灵劲儿去哪了?”霍骁戳了戳东方景明的眉心:“如果账册被证明了是假的,高士成的罪不就定不了了吗。”
“!”
东方景明转过弯来:“好像也是,看来对付巫睢只能另寻他法了。”
霍骁仰头看天:“人在做天在看,巫睢早晚会露出马脚的。”
东方景明狐疑的看他:“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相信这个世间确有神明了呢?”
“我原本是不信的,”霍骁道:“但重生一遭我愿意相信此间确有神明,不过——”霍骁声音陡然一转:“我绝对不会成为他们的信徒,我只会成为我自己信徒。”
看着这副模样的霍骁,东方景明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时,当着霍骁的面大骂他是暴君的场景。
他忍不住碰了碰对方的胳膊:“霍时屹,你说要是你的头号黑粉善帝他老人家知道这件事,会不会把你写成‘弑神’的暴君?”
霍骁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月光穿过宫墙的飞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他的笑意:“或许吧。但比起‘明君’的虚名,我更想让史书有这样一句话——‘那年秋收,仓廪实,夜不闭户’。”
东方景明望着他眼底的光,忽然觉得那些关于“暴君”的记载,或许只是撰写者没有看懂他藏在铁腕下的柔软。
就像此刻,这个能在朝堂上冷硬下令的帝王,正弯腰捡起他踢飞的石子,漫不经心道:“你闲暇时对我说的‘红薯宴’,什么时候兑现?”
“等秋收的消息传来。”东方景明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肩膀,“我亲手给你做拔丝红薯、红薯粥、红薯饼……让你尝尝什么叫‘地球村’的美味。”
“地球村……”霍骁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的薄茧,“你说,你家乡的人会怎么看我呢?”
“大多数人会觉得你是个奇怪的皇帝。”东方景明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放着好好的观天台不祭神,非要种红薯;放着三宫六院不要,非要揪着个男人不放。”
霍骁低笑出声,笑声撞在宫墙上,荡出嗡嗡的回响。
他忽然伸手,将东方景明的手包在掌心,十指相扣:“随便他们怎么想吧,反正千百年后,谁还会在意这些。”
夜风卷着桂花香掠过,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宫道上。
东方景明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穿越到这个时代,与霍骁这么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帝王产生交集,并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此刻,他能肯定,史书上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藏着一个想让天下人好好活下去的灵魂。
而他,有幸能站在这个灵魂身边,看他如何把“暴君”的标签,活成“中兴之主”的模样。
“走吧。”霍骁拉着他往前走,朝着宫灯闪烁的方向走:“你月课考核的乐器,怕是还没练熟,我们再去温习一下。”
“别提了!”东方景明哀嚎一声,却被他拉着踉跄着往前走,“那个长笛也太难了,不如教我吹箫?”
“可以。”霍骁的声音混在风声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但你要是再吹跑调,就罚抄《礼记》。”
“暴君!”
“嗯,专对你一人的暴君。”
月光拉长两道并肩的影子,穿过朱红的宫门,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远处的观天台遗址上,几株红薯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仿佛在预示一个即将到来的、仓廪丰实的秋天。
第59章 夏至
盛夏至,荷花开。
第一场月课考核的时间终于定下来了。
这事原本应该在新官入职后一个月进行,但因为中书省和六部迎来了新一轮的大洗牌,就不得不往后延迟一个月再进行。
几家欢喜几家愁,渴望早日转正的新人那可真是急坏了,但东方景明就美了,他能学习的时间又增加了一个月。
彼时,他正和昭和公主一起,坐在荷花池旁练习乐器。
昭和练的是琵琶,非常考验手上的技艺,而他的则是箫。
按理说他去学长笛应该更加轻松才是,毕竟他在现代的时候学过长笛,可真吹起来的时候,声音不是跑调就是劈叉,最终不得不转头去萧。
而到了萧这里虽然也不算是一帆风顺,但比笛强多了,他再也没吹出过那种尖锐刺耳的声音,至于调子
哪怕这根竹箫是霍骁特意让人寻来的老竹所制,吹口处被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包浆。
可到了东方景明手里还是糟蹋了,他捏着箫管的手总是不自觉发紧,一吹就跑调,吓走一大片飞鸟。
“停停停。”昭和的双手按在琴弦上:“景明哥哥,你又吹错了!重吹重吹,要是皇兄一会儿来了,你还吹不出一首完整的曲子,咱俩都得完蛋。”
想起霍骁惩罚他的手段,东方景明就不禁双腿一软,立即将萧递到嘴边重吹,而昭和像念经一样提醒他要领。
“轻轻拿着萧,不要用力。”
“指腹贴紧箫孔,气息沉在丹田,不要用嗓子使劲去出气,感受你胸膛的震动,用腹部往出送气!”
“用腹部,对,一定要用腹部,这样送出来的气息长。”
“很好,最后一段了,景明哥哥稳住气息,加油!”
终于,一首曲子吹成了,昭和比东方景明还要兴奋,啪啪啪的就鼓起了掌。
“景明哥哥,太棒了!”
“确实很棒。”
东方景明正沉浸在喜悦当中。霍骁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走到东方景明身边,霍骁欣慰开口:“不容易,陪你练习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是成曲了。”
东方景明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嫌弃,不满的撇了撇嘴:“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变态,新东西学两天就能学会啊!再说了,你有好好陪我一起练习吗?哪次不是练着练着就把我把我”
东方景明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霍骁则饶有意味的看着他:“把你怎么了?嗯?爱卿?”
东方景明怒瞪:“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问我干嘛!”
昭和好奇的看着他们:“所以,皇兄你教景明哥哥吹箫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呀,景明哥哥的耳朵都红了。”
“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霍骁用一根手指推开昭和凑过来的脑袋,转移话题:“最近课业完成的怎么样?”
昭和骄傲的抬起头:“江嬷嬷说了,我每一项课业都完成的很好,射和御这两项尤为突出。”
“很好。”霍骁又问:“那你景明哥哥完成的怎么样?”
东方景明挡在两人面前:“我的事你问我啊,问昭和做什么。”
“你哪次和我说的不是马马虎虎,一般一般。”霍骁凝视他:“江嬷嬷又站在你那边,那我就只能问昭和了。”
东方景明理直气壮:“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江嬷嬷就是这么说的!”
霍骁:“昭和,是吗?”
“是的皇兄。”昭和从东方景明身后探出头:“江嬷嬷每次对景明哥哥的点评都是马马虎虎、一般一般,应付六艺考核不成问题。”
“”
霍骁想不通,江娴清当年带他学习六艺的时候,那真是恨不得把他给练死,怎么到了东方景明这里就开闸放河般的大放水了呢。
看出了霍骁的郁闷,东方景明拍了拍他的肩:“对你和昭和严厉,是因为你们要当皇帝,要对数以万计的大乾百姓负责,而我身上没有这么重担子,自然没有必要累死累活的。”
不得不承认,这确实事一个客观问题,霍骁叹气,拉住东方景明的手:“行了,时辰差不多,你该和我回去练字了。”安排完东方景明,霍骁紧接着又安排昭和:“你今晚以“水患治理”为内容,写一篇文章,明天早朝后交给我。”
“好的皇兄。”
昭和毫无怨言的应下,便一蹦一跳的回宫了,她的贴身丫鬟立即跟上
练完字,天已经黑了,但东方景明一点也不着急回家。
因为他助霍骁除奸有功,所以祭祀结束的第二天,霍骁就给了他赏赐,直接就把圣旨传他家里去了。
于是他爹娘一下就知道了他深得霍骁赏识,心里倍感骄傲与欣慰。
紧接着苏云娘就和他说:“你既是陛下钦点的侍中,深得陛下信任,没事也就别回家了,直接住在宫里安排的住处吧,这样就能多多的为陛下排忧解难了。”
所以自那以后,明华殿就成了东方景明的第二个家,留宿龙窝更是成了常态。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见霍骁还在处理公务,他凑过去大胆的看。
彼时霍骁正在看徐三慎的奏折,里面主要陈述了他对应天台的改造。
看到应天台,东方景明就想到了巫睢,他忽然觉得好笑:“你说巫睢这算不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想借神明掌权,最后倒把信徒推给了朝廷。”
“是民心本来就向着能让他们活下来的人。”霍骁转头看他,眼底映着廊下的烛火,“不过就算这样也不能掉以轻心,巫睢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信徒虽然认可了我,但还是更偏向他一些。”
两人正说着,拾玖匆匆来报,说郎温书在殿外求见,手里还拿着修改过的皇商制度草案。
东方景明识趣地想躲,却被霍骁拉住:“一起听,这制度你也有份谋划。”
进了书房,郎温书捧着草案,言辞恳恳:“陛下,近日老臣思来想去,深觉‘商人入仕’不合祖制,断然不能推行。”
这是东方景明第一次正式和郎温书打交道,前段时间高士成和屈元青吵的凶,他没有办法做两人的和事佬,所以告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病假,很少出现在朝堂上。
但自高士成下狱,他的病就好了,几乎天天现在朝堂上。
不过他的话很少,就算有事也很少直接在朝堂上提出来,都是私下来见霍骁。
东方景明凑过去看草案,里面写着“允许商户通过纳税获得官籍、规范大宗商品贸易、设立独立于刑部的商税司监管”等等。
这些新增的内容,都是他之前和霍骁商量过的核心内容。
他想起之前在大理寺被寺正轻视的事,忍不住开口:“郎大人,商户纳税能充实国库,规范贸易能防囤积居奇,您觉得此时的大乾到底是循规蹈矩的遵守祖制好,还是抓紧变革以应对风雨欲来的以后为好。”
郎温书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东方景明会插话。
他抬眼看向这个总是带着几分跳脱的年轻侍中,又瞥了眼他身旁神色不明的年轻皇帝,才缓缓开口。
“东方大人此言差矣。祖制乃立国之本,商人重利轻义,若让其染指官场,恐生贪腐之风,届时朝堂乌烟瘴气,百姓苦不堪言,这不是变革,是取乱之道。”
“温大人说商人重利,可官员就个个清廉吗?”东方景明往前半步,指尖点在草案“商税司监管”那栏,“高士成乃三朝元老,不也贪墨赈灾款?常英出身书香门第,不也照样做了高士成的走狗,帮他哄抬粮价,搜刮民脂民膏。由此可见贪腐与否,从不在身份,而在于监管是否到位。”
他顿了顿,想起苏云娘为了他顺利科考四处奔走的模样,声音软了几分:“再说,商户子弟想入仕,要捐一半家产换名额,考中后还要受同僚轻视,他们图什么?图的不就是想让‘商人’二字不再是耻辱吗?若朝廷给他们一条正路,他们又何必铤而走险,去做那些违法乱纪的事?”
郎温书被堵得哑口无言,手指攥紧了奏折边缘,指节泛白:“可……可祖制不可违!”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霍骁终于开口,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当年太祖皇帝定祖制,是因天下初定,需重农抑商以稳民心。可如今时移世易,塞北需粮、江南需钱,商户手中握着大半粮草与银钱,若一味打压,只会把他们推到朝廷对立面。”
他拿起草案,翻到“纳税获官籍”那页:“让商户纳税换官籍,一来充实国库,二来让他们有机会参与朝堂,明白‘家国’二字的重量。温大人,你摸着良心说,这次塞北闹饥荒,是不是商户捐的粮款最先送到的灾区?”
郎温书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叹一声:“陛下所言,老臣并非不懂。只是……只是老臣怕啊。怕重蹈前朝覆辙,怕商人过多插手朝堂事务,再无百姓立足之地。”
“怕就建监管,怕就立规矩,而非一味堵截。”东方景明接过话头,语气诚恳,“温大人,我家乡有句话叫‘堵不如疏’。就像这荷花池,若只堵着进水口,池水迟早发臭;唯有让水流动起来,才能年年见荷花盛开。”
郎温书沉默良久,看着案上摊开的草案,又看看眼前一帝一臣坚定的神色,他只自己劝不动他们,便只能退让:“老臣……老臣明白了。只是这‘商人入仕’的细则,还需再斟酌,不能操之过急。”
“自然。”霍骁将草案合上,递给拾玖归档,“后续细则,你与屈元青商量着来、务必兼顾朝廷与商户,不可偏废。”
郎温书拱手应下,退出书房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东方景明——这个年轻侍中,虽无深厚家世,却总能用最直白的话,点透最复杂的理,倒真是陛下的得力助手。
书房内,烛火跳动,映得两人身影交叠。
东方景明伸了个懒腰,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怎么样,我刚刚的话,是不是比你那些‘帝王话术’管用多了?”
霍骁伸手,揉了揉他发顶:“是,我们东方大人最会讲道理了。”
“那是。”东方景明凑过去,鼻尖蹭了蹭他的袖口,“不过话说回来,郎温书也不是真顽固,就是被祖制捆住了手脚。等皇商制度推下去,让他看见商户真能为朝廷办事,他肯定就不反对了。”
“嗯。”看了一眼天色,霍骁将人扯进怀里,提醒:“爱卿,天色不早了,我们该休息了。”
“”
现在提起休息二字东方景明就害怕,他指了指桌上的折子:“要不你再批一会儿?”
霍骁:“下午的时候就批完了,现在只是拿出来看看。”
“”
这到底是什么工作效率啊!
东方景明欲哭无泪的看着霍骁,紧张的抓住了他的衣襟,小心商量:“那今天只来两次,再轻一点好不好。”
“好。”
夜色渐深。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句话的含金量开始不断上升。
某人嘴上答应的干脆利落,行动起来也一丝不苟,但却在时间上加了码。
被抱进浴桶的时候,东方景明红着一双眼睛趴在霍骁的肩膀上,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委屈。
“霍时屹,你说话不算话,说好轻点的,每次都那么用力。”
霍骁轻抚东方景明斑驳的背脊:“可你刚才的样子看起来并不难受,声音也很动人。”
血色蔓延至脖颈,东方景明在他的肩头咬了一口,眼尾越发的殷红,声音越发委屈:“可现在不舒服了!黏的难受!”
“洗干净就好了。”霍骁吻了吻他的耳垂,轻声安抚:“辛苦了,宝贝。”
困意上涌,东方景明趴在霍骁的肩上,迷迷糊糊的说:“少说这些甜言蜜语,你个坏东西”
第60章 六艺
按照流程,高士成的事终于迎来了彻底解决的日子,他理所应当的被判处了斩立决,然后抄家流放一条龙。
而好巧不巧,他行刑的日子,就是原本定下的致士宴的日期。
刑场之上,当刽子手的鬼头刀落下时,围观百姓的欢呼声竟压过了盛夏的燥热。
没有人会不恨贪官,更没有会去同情他们。
所以当高士成为自己的贪腐付出代价的那一刻,百姓只觉解气。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有些官员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晦暗。
这些官员曾经依附高士成而活,如今高士成倒台,他们无疑失去了最重要的靠山,所以他们必须自救
刑场的欢呼声顺着风飘出数里,落在京都城的朱红宫墙上,又反弹回明华殿的窗棂边。
东方景明正趴在桌案上,对着摊开的书写写画画,笔尖顿了顿,下意识朝窗外望了一眼。
今天是高士成行刑的日子,看看太阳的位置,这一刻好像隔着层层宫墙,也能听见百姓们的叫好声——那是高士成人头落地的信号。
“在想什么?”
霍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一看就是从观天台过来的。
东方景明回头,撞进霍骁深邃的眼眸,转了转手里的炭笔:“在想高士成的事,他一死,那些依附他而活的官员,怕是要坐不住了。”
霍骁知道东方景明这话并非无的放矢。
方才在回明华殿的路上,他就撞见几个官员扎堆在宫道角落,脸色凝重地交头接耳,眼底藏着慌乱。
其中一人他有印象,是户部的官员,前几日还在朝堂上跟着高士成附和“重开祭祀”,如今靠山倒了,怕是急着找新的依靠。
霍骁走到桌案旁坐下,打开一本奏折:“坐不住才好,样才好进一步肃清文武百官。”
东方景明“嗯”了一声,依然有些担心。
上辈子他们没有处理高士成,所以没有这些人在朝堂上搅和。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高士成倒台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正思忖着,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拾玖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凝重。
“陛下,户部主事、兵部郎中等十人,方才一起去了荣亲王府,怕是要让荣亲王请太后回宫。”
闻言,霍骁面不改色:“朕知道了。”
东方景明却心头一跳。
太后自霍骁登基后便以“养病”为由住进了京郊行宫,极少过问朝政。
如今这些官员突然去荣亲王府拜访,显然是想借太后的势力自保。
东方景明攥紧手中炭笔,指腹蹭过粗糙的纸页,划出一道浅痕:“太后若是回宫,怕是要借着‘稳定朝局’的由头插手政务,到时候不仅朝堂要乱,昭和那边的储君计划怕是也要暴露了。”
霍骁:“屈元青忠心不二,姚守义刚正不阿,此二人一心只有大乾的将来,所以会站在我这边。再加上六部尚书也是我的人,太后就算是想要插手朝政,也得看看他们同不同意才行。”
话虽如此,东方景明却仍放不下心。
他想起史书中“太后干政”片段——上辈子太后虽未直接夺权,却听信“他的谗言”,凭借母家的财力和兵力在暗处扶持外戚,到处给霍骁添堵。
如今这些官员主动递橄榄枝,太后未必会拒绝这送上门的权力筹码。
“要不要派人去盯着荣亲王府吗?”东方景明凑近霍骁,压低声音,“至少得知道他们具体要谈什么,也好提前应对。”
霍骁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拾玖会让人跟着的。”他指尖划过东方景明颈间的红痕,语气带了几分安抚,“别担心,上辈子的乱局重演。而且没了你这么个智囊给太后出主意,她掀不起来什么风浪的。”
正说着,殿外又有脚步声传来,这次却是凌七。
他的神色比拾玖更急:“陛下,荣亲王那边有动静!他要以“朝臣忧惧,恐生变故”为由去见太后,此时已经让人备马了!”
霍骁:“知道了,下去吧。”
“这分明是在故意夸大局势,逼太后出山。”东方景明气急:“这些人就不能安安分分的吗?非要搅得朝堂鸡犬不宁!”
“权力面前,哪有那么多安分人。”霍骁见怪不怪,“朝堂越乱,没了靠山的人才好苟活。”
东方景明心存侥幸:“太后有没有可能不回来?”
“没有。”霍骁语气笃定,“太后当初去京郊行宫,其一是不想看见我父皇,其二是和我置气。”
东方景明:“还有这回事?”
“嗯。”霍骁说:“我一登基,她就想让我娶她的侄女做皇后,但被我拒绝了,然后太后就置气离宫。如今有人给她搭回宫的台阶,她不可能不回来。”
霍骁话说的轻巧,但想来当年应该是把太后气的不轻,不然何至于离宫。
东方景明想起江娴清偶尔提起的往事——太后当年在后宫争斗中手段狠辣,若不是江娴清藏得深,霍骁未必能平安长大。
如今太后回宫,怕是会掀起新的风浪。
“那我们要不要提前做准备?”东方景明追问,指尖无意识的攥紧了霍骁的衣袖。
霍骁反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几分不安:“准备自然要做,但不必慌。高士成已死,他的党羽不过是一群散沙,太后就算想保,也不可能保得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明日陪我去一趟善德堂,看看那边的情况。”
东方景明点头应下,心里却仍有些不踏实。
他总觉得,这场围绕高士成的风波,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
果不其然,次日清晨,太后回宫的消息就像惊雷般炸响在京都城。
彼时东方景明刚跟着霍骁上完早朝,正准备去善德堂,何有全就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陛下,太后……太后已经到宫门口了,说要亲自来明华殿见您!”
霍骁的脚步顿住,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随便她。”
东方景明想躲,却被霍骁按住肩膀:“不用躲,你是我的侍中,留在这是应该的。”
不多时,殿外传来环佩叮当的声响,太后项倾身着明黄色宫装,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保养得极好,眼角虽有细纹,却难掩威严,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霍骁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儿臣见过母后。”霍骁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太后却没应,反而将目光转向东方景明,眉头皱了皱:“皇帝见哀家,怎么还留着外人在侧?”
东方景明心里一紧,刚想退下,霍骁却先开口:“东方爱卿是朕的近臣,朝堂之事不必避着他。母后今日回宫,怕是不单为了见儿臣吧?”
太后脸色一沉,走到殿中央的椅子上坐下,端起宫女递来的茶盏,却没喝,只是轻轻撇着浮沫:“哀家听说,你昨日斩了高士成?”
“是。”霍骁颔首,“高士成贪墨赈灾款,害塞北百姓流离失所,按律当斩。”
“按律当斩?”太后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放在桌案上,茶水溅出几滴,“你可知他身后有多少人靠着他吃饭?你不先清理他的党羽,就贸然斩了他,这不是逼着那些人狗急跳墙,霍乱朝堂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怒意:“你的治国之道就是这么学的?如今高士成一死,朝堂大乱,你满意了。”
东方景明站在一旁,只觉太后的气场太过压迫,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他偷偷看向霍骁,见对方神色依旧平静,心里才稍稍安定些。
霍骁缓步走到太后面前,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母后说的‘清理党羽’,儿臣自然懂。可若是先动党羽,高士成必会察觉,到时候他狗急跳墙,怕是会销毁罪证,甚至有可能勾结外敌。”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只有领头的死了,那些依附他的人才会自乱阵脚。他们本就各怀鬼胎,没了高士成这个主心骨,要么互相攀咬,要么主动投案,到时候清理起来,反而更容易。”
“更容易?”太后显然不信,“你就不怕他们联合起来反你?”
“怕?”霍骁低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儿臣若是怕,当年就坐不上这个皇位。母后放心,儿臣早已派人盯着那些人,他们翻不起什么浪。”
太后看着霍骁坚定的神色,心里竟有些发堵。
她没想到,这个当年被她随意拿捏的孩子,如今竟已成长到她无法掌控的地步。
她深吸一口气,又将话题转向东方景明:“陛下身边这个年轻的侍中,看起来是个会出主意的。只是哀家听说,这位东方大人是商户出身?”
东方景明心里一凛,知道太后是想拿他的出身做文章。
他刚想开口辩解,霍骁却先一步挡在他身前:“母后,东方爱卿的出身如何,与他的能力无关。他帮儿臣制定皇商制度,还助儿臣查清高士成的罪证,是儿臣最得力的助手。”
太后看着霍骁护着东方景明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晦暗:“陛下倒是护着他。只是哀家得提醒陛下,商户重利轻义,可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母后多虑了。”霍骁语气平淡,“东方爱卿的为人,儿臣信得过。”
太后见霍骁油盐不进,心里越发不满,却也知道再争执下去不过是浪费时间。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宫装:“哀家的话就说到这,皇帝你好自为之。若是朝堂真乱了,哀家可不会坐视不管。”
说罢,她转身就走,留下满殿的压抑。
待太后走远,东方景明才松了口气,后背竟已渗出薄汗。
他看向霍骁:“太后这是……”
“她不甘心。”霍骁揉了揉眉心,“她想借着高士成的事插手朝堂,可惜没成功。不过,她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接下来我们得更小心。”
东方景明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善德堂还去吗?”
“去。”霍骁颔首,“看看巫睢有没有好好照顾我父皇。”
东方景明:“你是怀疑他可能会和太后勾结?”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霍骁道:“所以今天只是单纯的看看我父皇的身体怎么样了,是不是终于快要被巫睢治入土了。”
说着,两人并肩走出明华殿。
盛夏的阳光刺眼,却照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东方景明看着霍骁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帝王肩上的担子,比他想象中还要重。
他轻轻拽了拽霍骁的手,低声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的。”
霍骁回头,看着东方景明认真的神色,眼底瞬间柔和下来。
他握紧东方景明的手,指尖摩挲着对方的掌心:“好。”
行至善德堂,远远的便见鸿福守在门外,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拘谨。
见霍骁与东方景明前来,他忙躬身行礼:“老奴参见陛下,参见东方大人。”
“里面情况如何?”霍骁开门见山,目光扫过紧闭的殿门,冷意暗藏,“巫睢可还在?”
“在呢。”鸿福额角渗出薄汗,“巫少司一早就来了,这会儿正给太上皇调理身体呢。”
霍骁颔首,推门而入时,殿内檀香竟压不住药味。
善帝斜倚在软榻上,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见霍骁进来,冷笑一声:“怎么,一斩了高士成,就忍不住来孤这里耀武扬威了?”
巫睢跪坐在榻边,指尖搭在善帝腕间,额间莲花印记在微光下泛着浅淡光泽,闻声起身行礼,神色依旧平静:“臣参见陛下。”
霍骁走到榻边,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儿臣是来探望父皇身体的,而非来听父皇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巫少司,父皇身体如何?”
巫睢垂眸回话:“太上皇脉象虽弱,但比往日平稳些,只是仍需静养,不可动气。”
东方景明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善帝与巫睢——巫睢言行规矩,眼底无异常,可善帝周身的敌意几乎要溢出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榻边锦缎,显然没打算善罢甘休。
“静养?”善帝猛地睁开眼,声音陡然拔高,“你让孤怎么静养?你把高士成斩了,朝堂上下人心惶惶,那些依附他的官员若狗急跳墙,大乾江山动荡,孤能静得下来?”
霍骁眼底冷光更甚:“父皇是觉得,儿臣处置一个贪墨赈灾款、害塞北百姓流离失所的贪官,做错了?”
“孤是觉得你蠢!”善帝拍了下榻沿,茶水溅出几滴,说出了太后类似的话:“高士成在朝堂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你不先剪除羽翼就贸然斩他,这不是要毁了大乾吗!”
“儿臣没忘。”霍骁缓步上前,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用差不多的话回复,最后道:“所以不管怎样,高士成必须立刻死,这样国库才能重新充盈。”
善帝被怼得语塞,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霍骁的手都在抖:“你……你这是在拿大乾江山冒险!”
“儿臣从不会拿大乾江山冒险。”霍骁语气坚定,“儿臣早已派人盯着那些官员,只要他们敢作乱儿臣就敢送他们去见阎王。倒是父皇你,退位后的神是怎么拜的,为什么心里想的还是朝堂党争,难道不应该更加关心天下苍生才对吗?”
善帝脸色瞬间铁青,刚想反驳,却哇的咳出一口血,脸色越发苍白。
巫睢适时开口:“陛下,太上皇情绪激动,脉象已乱,需要静养!”
霍骁颔首:“知道了。”
善帝依旧情绪激动,指着霍骁:“你别得意,那个女人既然回来了,她绝不会让你如意的。”
“儿臣倒要看看,母后能做什么。”霍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父皇还是好好养病吧,别再操心不该操心的事,免得气坏了身体,得不偿失。”
两人没再多谈,善帝闭目假寐、不愿再多说,霍骁带着东方景明转身就走
是夜。
何有全揣着满肚子的“秘密”,像个鬼一样溜到了太后的宫院。
见四下没人,他在宫门口学了几声鸟叫,没多会就有人来开门将他放了进去。
太后阖眸卧在铺着狐裘的榻上,闭眼享受着宫女的服侍:“说吧,什么事值得你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见哀家。”
见到太后的那一刻,他恭恭敬敬的跪了下去,试探开口:“不知太后可有收到奴才给您传寄的密信?”
听见这话,太后的眉峰动了动,却仍未睁眼:“你何时给哀家传寄密信了?”
何有全顿时了然:“就在陛下决定培养昭和公主为储君的时候。”
显而易见,这封密信被霍骁的人给拦截了。
太后猛地睁开双眼:“他疯了不成?自古以来从未有女子登基为帝的先例,他这么做,是想让大乾成为贻笑大方的笑柄吗!”
“陛下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何有全垂着头,小心翼翼的说:“自下了这个决定以后,陛下就开始培养昭和公主的六艺和策论了,并且准备让昭和公主一起参加这次的六艺考核。”
“简直荒唐!”太后站起身,宫装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窣声响,“哀家绝不允许他这般胡闹!”
何有全劝解:“太后息怒,或许眼下有一法。”
太后深吸一口气:“说。”
何有全:“本次六艺考核的主考官是吏部侍郎张启,他曾依靠您的母家上位,想来是愿意为您办事的,只要您发话,让他在考核中刁难一下昭和公主,让昭和公主明白储君不是那么好当的,或许到时昭和公主自己就放弃这件事了,如此还不伤您和陛下之间的和气。”
太后思索片刻:“就按你说的做,你回去吧,接下来哀家自己解决。”
何有全躬身:“奴才告退。”
何有全退下后,太后将自己的信物给了贴身的丫鬟,命她现在就去把张启召开。
半个时辰后,张启急匆匆赶来。
这位靠着太后母家势力上位的侍郎,一见太后就躬身行礼,姿态谄媚:“臣参见太后,不知太后深夜召臣前来,有何吩咐?”
太后坐在榻上,目光落在张启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哀家听说三天后的六艺考核由你主考?”
张启:“是的,臣是主考官。”
太后:“那你可知昭和要参加此次考核?”
张启一愣,而后摇头:“臣不知。”
太后心下有了盘算,看来皇帝还没有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来,是打算在考核当天说出来。
既如此——
太后的眸光锁着张启:“哀家得到确切消息,昭和会参加此次考核。哀家给你一个建议,在考核不许放水,务必要让昭和公主明白,君子六艺不是她一介女流能掌握的东西,女子就应该去学习八雅,待未来去边疆和亲,帮大乾稳固边疆局势。”
张启已经反应过来了,陛下一直未成立后开后宫,此番举动怕是想培养昭和公主为储,而太后则想让昭和公主知难而退。
让一个公主当储君确实不妥,张启应下:“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太后端起茶盏,遮住眼底的冷光,“届时哀家也会去,你只管严格要求就是。另外,对那个东方景明也严厉一点,作为皇帝近臣,他必须得有点本事才行。哀家不要求他像皇帝一样科科绝顶,但至少要看的过去,尤其是射御两项必须合格,不然哪天出事,怕不是还得叫皇帝反过来保护他,这算怎么回事。”
张启眼里划过精明之色:“臣定不会让太后失望。”
太后挥挥手:“明白了就下去吧,哀家乏了。”
张启躬身:“微臣告退。”
张启前脚离开太后宫院,趴在房顶的凌七后脚就悄然起身,往明华殿的方向走。
自打东方景明堂而皇之的睡上龙榻,他也就恢复了自己天天趴房顶的本职工作,今天就被霍骁派去盯着太后来。
不过话说回来,还是跟在东方景明身边舒服点,不仅有马车坐还有床睡
凌七回到明华殿时,方才被谈及的三人全在。
东方景明趴在桌案上临摹字帖,霍骁在看昭和的文章,昭和则坐在旁边,一边擦拭自己的琵琶,一边等待结果。
见凌七回来,霍骁放下了昭和的文章:“太后那边有动静了?”
凌七回禀:“是,何有全去见了太后,将您要培养昭和公主的事说了出来,同时还给太后出主意,让张启在六艺考核的时候刁难昭和公主,太后采纳了,并且还要出席。”
这事何有全肯定是要第一时间和太后说的,霍骁对此并不意外。
他在想另外一件事:“除此以外,何有全还说别的了吗,比如我和东方爱卿之间的关系。”
凌七摇头:“此事何有全倒是没有提及。”
这何有全倒是有意思。
按理说皇帝不开后宫、且与朝臣产生的私情的事,是大事,他应该告诉给太后才对。
但偏偏他没说。
霍骁思量了一会儿,给何有全打了一个可以的记号,然后看向昭和:“对自己有信心吗?”
昭和骄傲的抬了抬下巴:“皇兄放心,射术臣妹能百步穿杨,御术也能驾马疾驰,其他四项同样可以一骑绝尘。所以无论他们怎样刁难,臣妹都有绝对的把握可以一次性通过这六项考核!”
不练不知道,一练吓一跳,昭和的学习天赋真的很高,尤其是射御两项,学习的速度竟比他当年还要快。
霍骁拍了拍昭和的头:“那就六艺考核上一鸣惊人吧。”
昭和开心的应下,凌七却忧心忡忡的看向东方景明。
察觉到凌七的目光:“你看我干嘛,怪怪瘆人的。”
凌七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言了:“陛下,太后还对张启说,东方大人是天子近臣,也得严格要求。”
“??????”
东方景明脑门子闪过一排问号,智商短暂下线:“我哪里招惹她了,她针对我干嘛!”
昭和:“景明哥哥,你还没招惹她吗,你都把皇兄拐跑了啊!”
东方景明据理力争:“但她不是还不知道这件事吗?!”
昭和想了想:“那可能就是景明哥哥你的五官,长在了她的逆鳞上,让她天生看你不顺眼。”
东方景明看向霍骁,忍不住开麦:“太后这人也太莫名其妙了,针对我干什么呢!”
“不,她不是针对你。”霍骁坐在椅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她在借你针对我。”
一句话,东方景明瞬间醍醐灌顶。
一时间他只觉自己倒了大霉,但又只能认了。
东方景明没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叹气:“我真是命苦啊。”
霍骁拍了拍他的背:“别担心,就算太后让张启刁难你,我也不会由着他们胡来的。而屈元青肯定也会站出来说话,在他那里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该怎么来就得怎么来。”
东方景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彩:“好!”
这时,昭和也凑过来:“景明哥哥你放心,不管皇兄和屈原青会怎么做,反正考核的时候,我是绝对不会让人欺负你的。到时候我直接把老巫婆气走,让张启不敢作妖。”
东方景明摸了摸昭和的头。
“谢谢公主殿下照拂。”
日子转眼就到了考核的时间。
考核一共分三天。
第一天的考核地点在校场,上午考“射”,下午考“御”。
第二天、第三天则在国子监进行,考“礼”、“乐”、“书”、“数”四项。
考核第一天。
京郊校场上的彩旗,一大早就飘扬了起来,文武百官与考生齐聚。
太后也不出意外的来了。
张启穿着一身绯色官服,站在高台上,开始宣读考核规则,并告知众人,陛下决定让昭和公主也参加今日考核。
众人一听无不觉得荒唐,郎温书当即站出来反对。
郎温书大步踏出人群,对着霍骁躬身行礼,声音却掷地有声:“陛下!此举万万不可!君子六艺是为男子而开,公主殿下金枝玉叶,理应学习女子八雅,更不能与朝臣一同参加考核!今日这事若是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我大乾无纲常伦理!”
话音落下,立即有几位老臣附和,纷纷摇头表示反对,校场上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太后坐在观礼席的首位,端着茶盏品味,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郎温书的反应,恰在她的预料之中。
东方景明站在霍骁身侧,悄悄攥紧了袖中的手。
他余光瞥见霍骁神色依旧平静,心里才稍稍安定,却仍忍不住替昭和捏了把汗。
昭和却丝毫不见慌乱,她提着弓箭走到校场中央,对着郎温书等人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清亮。
“郎大人,不知您可否回答本公主一个问题,女子凭什么生来就要困于后院,只能学习女子八雅?”
郎温书捋了捋胡子:“祖制便是这样规定的,公主何谈其他。”
昭和拉了拉弓:“郎大人,那本公主再问你一个问题,祖制是不是人定的。”
郎温书:“自然。”
“好,那本公主今日就告诉你。”昭和搭弓,瞄准靶子:“祖制既然是人定的,那就没有定死一说。本公主今日就要向你们所有人证明,女子并非只能深居于宫墙后院,也能立足于人前堂上!”
“嗖——”
伴随着昭和的声音落下,箭矢破空而出稳稳的钉在了红心之上。
彼时太后手中的杯盏一震,竟从手里滑了出去——好耳熟的话,她曾听谁说过来着。
是了,没错。
就是江娴清。
当年她从冷宫将霍骁带走以后,就是因为江娴清后来对她说了这番话,她才决定把江娴清也带出来的。
这对母子真是好样的,竟然背着她干这种事!
太后的手逐渐握紧,指甲嵌进肉里。
与此同时,霍骁也一下就意识到这番话,定是江娴清易容为江嬷嬷教导昭和时说的。
东方景明更是见怪不怪,每天和昭和一起上江娴清的课时,江娴清就总是对昭和说这些话。
而江娴清和他一样作为穿越者,能有这样的思想觉悟非常正常,相反她要是活的像古人一样,那才真是见了鬼。
由于昭和的话过于掷地有声,动作也过于悍然有力,校场上的议论声瞬间就小了大半。
甚至连郎温书一时竟也找不到反驳的话。
太后给了张启一个眼神,张启瞬间会意:“陛下,臣有一想法,公主既然有如此壮志,那在考核标准不变的情况下,让公主用重弓吧,如此更能彰显公主气魄!”
霍骁还未说话,屈元青一听当即就怒了,他虽然对于公主参加六艺考核一是也颇有微词,但该有的公平不能丢。
“张启,既是考核那就应该用同样的标准来要求,你让公主用重弓,还不变过线的标准,有半点考核官的样子吗?”
看见太后,张启顶着压力道:“屈大人,下官只是在成全公主的壮志。”
“你”
屈元青刚想训斥,昭和率先开口了。
“屈大人,多谢您仗义执言,不过本公主也挺想试试重弓的,现在这把弓的手感与我而言实在有些轻了。”
说着,昭和拿起了场上最重的那把弓,放在手里来回拉弦,轻松愉快的表示:“这把弓的手感还可以,就它了。”
参加今日考核的官员,顿时自愧不如,连武将都是如此,甚至对昭和产生了些许的佩服。
那把重弓,自被立在那里起,就只被一个人拉开过——也就是当今陛下霍骁。
而今,能拉开它的人又多了一个。
此人甚至比当年的霍骁还要可怕,因为她是一个只有十四岁的小姑娘。
太后见状,脸顿时就黑了,当场拂袖而去。
没了靠山,张启自然也不敢再提为难东方景明的话,按部就班的主持考核。
彼时,拉弓弦玩的昭和对着东方景明眨了一下眼睛,仿佛在说——景明哥哥你看,老巫婆被我气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