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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骁端正态度:“儿子记住了,儿子这辈子定不负景明,不负大乾。”

江娴清抬眸看他,神色依旧严肃:“记好你今日说的话,不然就别怪母亲心狠。”

霍骁:“是。”

马车里。

和来时不一样,现下只有东方景明一家三口。

苏云娘迎着月光,谨慎开口:“景明,陛下如此待你,你可切莫辜负了他的心意啊。”

“我不会的,娘。”

东方景明拍了拍苏云娘的手。

东方远航也告诫:“如今你在朝中的身份地位水涨船高,必有心术不正之人意图接近,你务必要守好自己的本心,谨慎行事,认真辅佐陛下才是。若有朝一日你成了奸臣、佞臣,为父第一个不饶你,你记住了吗?”

东方景明坐的板正:“儿子谨记,儿子此生定不负陛下真心,助他一路安家国平忧患。”

东方远航欣慰点头:“如此甚好。”

第85章 棋子

每年中秋朝贡是惯例,中秋过完以后边疆部族就会离开。

耶律臧等人离京那日,京都城门的晨雾还未散尽。

青灰色的城砖被雾气浸得发潮,连带着城楼上悬挂的“大乾永宁”匾额都蒙着一层朦胧的白。

他勒住枣红色的马缰,鎏金的马饰在雾中泛着冷光,回头望了眼巍峨宫墙的飞檐翘角,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那笑意藏在浓密的胡茬下,连身边最亲近的副将都未曾察觉

祥宁宫。

西蒙部小王子古兰禾攥着银白锦袍的衣角,指腹反复摩挲着领口那圈细密的狼图腾刺绣。

那是他阿姆临终前亲手绣的,针脚里还留着草原羊毛的软暖,可此刻却暖不透他冰凉的指尖。

他今年刚满十六,本该在西蒙部的草原上跟着族叔学骑射,但耶律臧听闻大乾的皇帝喜欢男子以后,就以“增进部族情谊”为由强行将他带来京都。

那双杏圆的眼睛里满是不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他知道,从踏入京都这一刻起,他就成了耶律臧递向大乾朝堂的一枚“软刺”。

一枚用来试探霍骁心性、离间君臣关系的软刺。

偏头看向祥宁宫内落了满地的桂花,古兰禾的眼底氤氲雾气,太后的眼底却浮现笑意。

太后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里捏着耶律臧留下的信笺。

指尖划过“特将古兰禾赠予太后,愿为大乾与边疆情谊添砖加瓦”的字句,不禁弯唇,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算计。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勾心斗角没见过?

耶律臧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想借她的手,把这朵“边疆娇花”送到霍骁面前。

若是收了,霍骁和东方景明之间必有嫌疑;若是不收,也早晚能派上用场。

反正于霍骁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彼时霍骁正在明华殿与东方景明核对栈道修复的奏报,殿内燃着的是何有全特意寻来的安神香。

浅金色的烟丝袅袅升起,缠缠绕绕间,将两人凑在桌案前的身影笼得格外亲近。

霍骁穿着玄色常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正用朱笔在图纸上圈画被冲毁的栈道路段。

东方景明则坐在他身侧,手里捧着厚厚的奏报,指尖点在“工料有缺”那一页,轻声说着工料的运输进度。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袖上,连空气里都飘着细碎的温柔。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太后娘娘到——西蒙部王子古兰禾到——”

霍骁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眉峰微蹙。

宫里人素来知晓他在处理政务时不喜被打扰,太后赶在这个时间过来,又带了一个外人,显然来者不善。

东方景明也停下了话头,将奏报轻轻合上,目光落在殿门口。

心下疑惑,西蒙部王子为何没有同耶律臧等人一起离开?

不多时,太后便领着一个少年走进殿内。

那少年穿着一身西蒙部特有的银白锦袍,腰间系着嵌了绿松石的革带,墨发用白玉冠束起,露出的脖颈线条纤细得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枝。

他走得极轻,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时几乎没有声响,垂着眼的模样像极了受惊的小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

“皇帝正在忙?”

太后不等霍骁起身相迎,便自顾自走到上首的座位坐下,鎏金的凤冠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哀家今日来,给你带了位重要的客人。”

她看向古兰禾,介绍道:

“这位是西蒙部的小王子古兰禾。耶律臧离京时,兰禾说想留在京都学习大乾的礼仪典章,彼时你正在上朝,兰禾便求到了哀家面前。哀家想着,兰禾此举也算是为大乾与边疆的情谊添份力,便将人留下了。”

说着,她抬手拍了拍古兰禾的肩,那力道看似轻柔,实则带着不容拒绝的催促:“兰禾,快见过陛下。陛下仁慈,定会允你留下,好好照拂你的。”

古兰禾应声抬头,怯生生地屈膝行礼,动作带着几分草原人不熟悉的拘谨,声音细软得像飘落的羽毛。

“西蒙部古兰禾,见过陛下。愿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大乾永安。”

他说这话时,目光飞快地扫了霍骁一眼,又慌忙垂下——霍骁周身的帝王威压太盛,那双深邃的眼眸像草原上的寒潭,让他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霍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淡淡移开,落在太后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既是来学礼仪,便让礼部拟定章程,安排妥当便是,不必劳烦母后亲自跑一趟。”

他刻意强调“礼部”二字,便是想把古兰禾的事归到常规政务里,断了太后进一步纠缠的念头。

可太后怎会甘心就此打住?

她毫不避讳的说:“皇帝,你这话就见外了。兰禾这孩子生得俊,性子又温顺,比起朝堂上那些只会说官话的老臣,倒多了几分鲜活气。眼下中秋刚过,宫里头也冷清,不如让兰禾留在明华殿当差?平日里给你研研墨、递递茶,既能陪你解闷,也方便他学礼仪,你看如何?”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安静的殿内。

东方景明握着奏报的手紧了紧,他知道太后是故意的,故意在他面前提“将兰禾留在明华殿”的事,故意用“温顺鲜活”来对比他的“叛逆直言”。

尽管如此,他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桌案的图纸上,不再看殿内的人。

因为他信霍骁,信那个在秋宴上为他驳斥百官、在流言中为他正名的帝王。

霍骁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浓了起来。

“母后,明华殿是朕处理政务之地,不是用来‘解闷’的地方。再者,东方爱卿每日在此与朕商议栈道修复、军备筹备的事,事关边疆安危,容不得半分打扰。兰禾王子身份特殊,留在这里怕是不妥,也怕是会碍事。”

他刻意加重“东方爱卿”四个字,话音刚落,便转头看向东方景明,语气瞬间从对太后的冷淡转为柔和。

“方才说到哪了?哦,是工料运输的事——大概还要几天能运到,会耽误栈道抢修的工期吗?”

东方景明抬眼,正好对上霍骁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坚定的维护与信任,这让东方景明心里那点不爽顿时烟消云散。

他定了定心神,拿起奏报,声音平稳:“回陛下,预计还有三天送到,确保不耽误工期。”

两人一唱一和,全然没把太后和古兰禾放在眼里。

太后的脸色沉了沉,凤冠上的珠串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却又不好发作。

霍骁明着是拒绝她的提议,实则是在百官看不见的地方,维护东方景明的地位。

若是她再纠缠,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还会落个“干涉政务、不顾大乾边疆安危,挑拨君臣关系”的名声。

她沉着脸,冷声开口:“既然皇帝有政务要忙,那哀家就不打扰了。兰禾,咱们走,别在这里碍着皇帝议事。”

古兰禾如蒙大赦,连忙跟上太后的脚步,锦袍的下摆几乎要绊到自己的脚踝。

出门时,他忍不住后头望了一眼东方景明。

这位传说中让陛下倾心的东方侍中,此时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服,眉眼清俊,周身透着沉稳的气场,哪怕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也让人不敢轻视。

可这一眼刚落下,便正好对上东方景明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让他慌忙低下头,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太后离开了明华殿。

殿门“吱呀”一声关上的瞬间,霍骁伸手握住他泛白的指节,指腹轻轻揉着他掌心的薄茧。

那是他练箭、骑马、翻图纸磨出来的。

“你放心。”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太后的算计不会得逞的。”

东方景明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陛下方才那句‘碍事’,说得倒是挺干脆。我还以为你会委婉些。”

“太后心思的显而易见,若委婉处理,事情只会变得麻烦,再说了——”

霍骁将人拉到身前,揽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柔软的腹部。

“朕的明华殿,有你一人常伴左右足矣,旁人留下只有心烦。”

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道,不禁让东方景明脸颊发烫。

他轻咳一声,将人推开,重新拿起图纸,故作严肃地说:“陛下还是先处理政务吧。栈道抢修的事耽误不得,若是入冬前修不好,粮草就运不过去,边疆的将士们冬日里就要受冻挨饿了。”

霍骁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满是笑意,却也不再逗他,重新拿起朱笔。

只是握着朱笔的手,偶尔会在写字时,不经意地碰到东方景明的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温热传递,让这静谧的房间内多了几分旁人不知的温存。

而此刻的祥宁宫,气氛却冷得像寒冬。

太后坐在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方绣帕,指腹几乎要将帕子绞碎。

“你方才在殿里怎么不说话?”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古兰禾身上,“哀家让你抬头看陛下,你躲什么?耶律臧把你送到京都,是让你当哑巴的吗?”

古兰禾吓得“扑通”一声跪下,银白锦袍的膝盖处瞬间沾了灰尘,声音带着哭腔:“太后饶命,臣……臣见陛下气场太强,实在不敢抬头。而且……而且东方侍中在旁,臣更不敢多言了。”

他说的是实话,霍骁的威压与东方景明的沉稳,像两座山压在他心头,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太后看着他这副胆小怕事的模样,心里更气。

连主动搭话都不敢,如何能指望他离间霍骁和东方景明。

可转念一想,就算古兰禾没用,也不能就这么放着。

这枚棋子再钝,只要留在宫中,总能让东方景明心里添点堵,让霍骁多几分顾忌。

她冷声道:“起来吧。从今日起,你就住在宫西的偏殿,每日辰时去御花园候着,皇帝退朝后会从那里经过回明华殿,如此也算在他面前露脸了。但是记住,别过多的招惹皇帝,只需请个安便好。只要你做到这些,哀家自然不会亏待你——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想要什么都有。”

古兰禾想不通太后这样做的用意,但这些对他而言还算能做到,他连忙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谢太后恩典,臣记住了。臣一定听话,绝不多生事端。”

太后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殿内只剩下她一人时,她走到窗边,望着明华殿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耶律臧想借古兰禾搅乱朝堂,但古兰禾如此不争气,怕是指望不上他能去做些什么。

但只要是棋子,她就能想办法物尽其用。

第86章 异动

辰时未到,古兰禾便已候在御花园里了,摆出一副观赏秋海棠的场景。

来的这么早,那身银白的锦袍难免沾了露水,微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肌肤,兰禾却不敢抬手拂去。

太后昨夜特意叮嘱,“候驾时需身姿端正,不可失了部族体面”,可这份“体面”于他而言,不过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辰时刚过,远处便传来内侍的脚步声。

古兰禾攥紧了腰间的绿松石革带,指尖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待霍骁的明黄色龙袍映入眼帘,他慌忙屈膝行礼,声音细若蚊蚋:“臣古兰禾,参见陛下。”

霍骁的脚步微停,目光却未在他身上停留,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径直走过。

龙靴踏过石板路的声响渐行渐远,留下古兰禾僵在原地,膝盖处的衣料被露水浸得发沉,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这般情形,连跟着的内侍都忍不住侧目。

谁都看得出,陛下对这位西蒙部王子,半分兴趣也无。

东方景明并不知道这件事,他一下朝就往反方向的工部去了。

因为上朝之前,韩伍与他说,抢修栈道用的铁钉少了三成。

所以,他现在正对着工部送来的工料清单皱眉。

韩伍将指尖点在“短缺”二字上:“这是昨夜工人清点时发现的,他一经发现便立即上报,负责官员也即刻飞鸽传书,我问了负责采买的官员,他说‘自己买的足量的’,并有账册做记录。”

说着,他将账册推到东方景明面前:“这是账册,我看过了,确实对得上,但现下铁钉的数量也确实少了三成。”

东方景明接过账册仔细查看,确实对得上,思索片刻,他问:“如果现在重新打造铁钉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是来得及,”韩伍道:“但问题是铁矿的库存不够了,镇北军那边打造弩箭需要极大量的铁矿,现在库存消耗的所剩无几,新一批的铁矿石就算送到也得十天后,届时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这确实是无法忽视的问题,所以眼下他们只有一条路能走。

东方景明当机立断:“去找楚衍,让他务必挑出一批武器来,然后让工匠立即熔了,锻造一批新的铁钉!”

韩伍简直被东方景明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但仔细一想又非常合理。

去找那批铁钉根本不现实,只要拿出来以后,随意找个山崖或者什么地方零散的一扔,它们就会藏的很好,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只能用这个方法了。

韩伍立即转身,马不停蹄的去见楚衍。

好在楚衍是个明事理的,他深知若是栈道修不好,就算武器铸的再好也白搭,因为根本运不到边疆。

韩伍带着好消息回来时,凌七却接到一封从皇陵传回来的密报,随后他靠近东方景明,耳语了一句什么,东方景明顿时脸色一僵。

但很快东方景明就让自己平复了下来,然后以“巡查物料库”为由离了工部,快马加鞭的赶往皇陵。

秋阳被云层压得暗淡,陵区松柏的影子斜斜铺在青石板上,像一道道冰冷的刀痕。

他赶到时,霍骁已经赶到了。

守陵的官员正战战兢兢的站在霍骁面前请罪,生怕霍骁治自己一个守陵不利的大罪。

看见霍骁的一瞬间,软弱不经意流露,让他悄然往霍骁身边靠近了几分,在宽大衣袖的隐藏下,抓住了霍骁的一根手指。

霍骁反手握住他:“别怕,我在。”

短短的四个字,让东方景明莫名安心。

于是他鼓起所有勇气开口:“我想亲自下去看看。”

霍骁率先抬脚:“我们一起。”

两人走在前,守陵的官员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尽管现在是白天,但地宫昏暗,仍要靠烛火照亮。

地宫气流荡漾,以至于烛火忽明忽暗的,但即便如此,还是能看清的。

此时,先帝的棺椁依然静静停在主殿中央,但本应光洁的棺盖却被枚铁钉钉得密密麻麻的。

更让人心惊的是,铁钉被刻意排成了一行字——东方景明,祸乱朝纲,妖人当株!

这行字在烛火的照耀,泛起冷光。

“何时发现的?”东方景明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上前去看这些铁钉根本就是栈道丢失的那一批铁钉!

“寅时巡逻发现的,”守陵官员的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一层冷汗,“子时换班时还好好的,封条也没动过……可不知为何,寅时一来,就成了这样。属下已封锁入口,没敢让任何人靠近。”

东方景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完全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栽赃。

既把“铁钉失踪”的账算在他头上,又扣上了“惊扰先帝、大不敬”的罪名。

而能干出这种事的人,无外乎两人,巫睢或者太后,亦或者两人合谋。

果不其然,还不给他们封锁消息的机会,地宫外便聚集起文武百官和宗室老臣,就连太后也来了。

半个时辰前,应天台那边传出异动。

巫睢在做例行占卜之时,竟当众吐出了一口鲜血,随后浑身抽搐着说出了一句话。

“皇陵!先帝先帝显灵了!”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文武百官和宗室亲王齐聚地宫门口,而太后姗姗来迟以后又开始施压

除了先帝的棺椁被搬入陵寝那日,皇陵何时这么热闹过。

彼时来了这么多人,太后又施压至此,守卫不可能不报,他急匆匆的跑到霍骁面前报了此事,又说:“陛下,太后娘娘听闻陵寝异动,执意要亲自下来查看,属下属下实在拦不住了!”

他话音才落,太后已然携带众人下来了。

看到棺椁上钉出来的内容,太后瞬间恸哭出来:“是臣妾对不起您,是臣妾没有做好一国之太后,叫您死后还如此惦念记挂!臣妾有罪!”

跟来的宗室大臣们也纷纷跪倒,有人指着棺盖上的字迹怒斥:“东方景明!先帝的棺椁上出现这样的字迹,定然是因为你不守为官之道,魅惑君主所致!今日你必须给先帝、给百官一个交代!”

东方景明未动,霍骁却先动了,他下意识将人往身后藏,但被藏之人却甩开了他的手,后退两步,跪了下去。

“陛下!今日之事臣无法解释,但臣可以肯定这其中一定有人暗害,因为臣至今所做的每一件事皆是为了大乾的安稳,没有半点私心,怎会惹怒先帝!”

东方景明作礼:

“但事已至此,无论臣怎么解释都会显得苍白无力,所以臣自请入狱,待此事查明之前,臣绝不踏出天牢半步!”

“你”

霍骁望着他,显然想说些什么,但东方景明冲他摇了摇头,叫他不能说。

今时不同往日,皇陵异动和民间童谣的性质完全是两码事。

只要霍骁今日为他再一次出头,他就真成了“祸乱朝纲”的妖人。

而霍骁若是顺着他的行动往下推,他反而还有一线生机,毕竟他的功绩不是假的。

万般挣扎,霍骁只能顺着东方景明意行动。

他看向大理寺卿:“姚守义,此事交由你彻查,务必还东方侍中一个清白。”

姚守义的刚正不阿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所以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胜任此事。

姚守义看了一眼东方景明,此子入朝以后的所作所为他皆看在眼里。

他从未因自己是宠臣。而显露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反而对谁都以礼相待。

至于他做的事,更别提了,处处都是为了大乾,为了陛下,怎么可能包藏祸国之心。

所以今日就算霍骁不指他来查这件事,他也会主动请缨。

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自己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思及如此,姚守义不做半分迟疑,上前一步,朗声道:“臣,领旨!”

东方景明入狱的消息不胫而走,苏云娘和东方远航得知以后,身形顿时摇晃了一下,若非相互搀扶着怕是要跌坐在地上。

他们虽懂一些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可他们到底是商人,除了给钱,根本给不上其他的助力。

而此时若是给钱,只会让事情更麻烦,所以他们真的无能为力了。

还不等苏云娘伤心的哭出来,江娴清后脚到了,将两人给安抚住了。

所以此时,还在伤心痛心的只有霍骁一人。

他平日从不舍得让东方景明跪,可今日却只能看着他跪在那里。

霍骁心底有怨有怒有恨,但更多的却是气。

他气自己不能料事如神,他气自己不能手眼通天,他气自己没能好好保护所爱之人。

他真的对自己非常生气!

第87章 陷害

天牢的石壁泛着终年不散的湿冷,铁栅栏外悬着的煤油灯,总给人一种随时都要燃尽的断气感。

再加上挥散不去的血腥味和潮湿气,简直处处都充满了阴森感,而到了晚上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姚守义办事刚正不阿,再加上有这么多人盯着他,他也根本没想争取特权,所以一切都是按照规矩来的。

这里没有柔软的棉毯,没有舒适的床榻,只有扎人的草席和窄小的木榻,到了晚上甚至还有老鼠爬过的窸窣声。

东方景明在现代生活的时候是孤儿,而孤儿院的环境不好,夜里总是会有老鼠出没。

而他十分倒霉的被老鼠咬过,还因此生了一场大病,所以他最怕的就是老鼠。

听着接连不断响起的窸窣声,东方景明根本睡不着,他只能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角落里,期盼着黎明的降临。

但有人比黎明率先到来。

静谧的牢房里,踢踏的脚步声尤为明显,不一会牢头便带着一个披着黑袍的人站在了牢门前。

在东方景明的印象里,牢头都是凶神恶煞的存在,但这个牢头截然相反,往哪里一站像个孙子,说话的声音都小心翼翼的。

“东方侍中,有人要见您。”

这个时候谁会来见他呢?

东方景明从膝盖里抬头,只见那人将兜帽摘了下去露出一张剑眉星目、五官分明的脸庞。

他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眼泪到先流了下来。

霍骁哪里还站得住,径直踏进了牢房,而牢头十分有眼色的退了下去。

霍骁的心头凝聚了千言万语了,可真正面对东方景明的时候,他却只能说出两个字。

“别哭。”

结果东方景明扑进他的怀里,哭的更凶了。

说不上来到底是为什么,看见霍骁那一刻,东方景明只剩委屈,明明是他自己要入的天牢,明明他早就知道这条路必定会充满各种各样的坎坷,但他就是忍不住委屈。

身为帝王,霍骁哪里会安慰人,只能笨拙的轻抚东方景明单薄的背脊,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我在”,希望他能够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景明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下来。

他从霍骁怀里抬起头,眼尾泛红,鼻尖还带着未消的哭意,指尖也无意识地攥着霍骁黑袍的衣角。

牢房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映得他眼底的水光像碎星,看得霍骁心尖又软又疼。

他轻触东方景明的眼尾:“怎么哭的这么凶?”

“这里……有老鼠。”东方景明声音还有些发颤,带着孩童般的怯意,“我小时候被老鼠咬过,怕。”

霍骁闻言,眉头瞬间拧紧。

他抬手拂去东方景明脸颊上的泪痕,指腹蹭过那片微凉的皮肤,语气里满是自责:“对不起,要是我能早些预料这件事,你也不会”

“你又不是神,怎么可能事事都了如指掌。”东方景明贴着他温热的手掌,心里不禁想起工部的事:“我现在被禁锢于此,无法帮你料理朝堂上的事,你一定要让韩伍盯紧这批铁钉的打造以及使用,不然就没法在寒冬来临之前修好栈道,边疆的战士们怕是要吃苦了。”

霍骁握着他的手一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轻轻抵着东方景明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里面满是郑重。

“放心,韩伍那边我已经叮嘱过了,楚衍也调了军中工匠帮忙熔铸武器,栈道抢修的进度不会落下。倒是你,现下身陷囹圄,别总想着外面的事,先顾好自己要紧。”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锦盒。

打开时,里面躺着一枚温热的暖玉。

“这是我当年出使西域,西域国王赠予我的暖玉。你将它揣在怀里,能抵御牢里的寒湿。”

他执起东方景明的手,将暖玉放进他掌心,手迟迟未曾松开,似要将温度传递得更久些。

他握紧暖玉,看着霍骁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抬手摸了摸:“你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才是,记得早睡,记得吃饭。”

霍骁避开他的目光,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丝,语气故作轻松:“我是帝王,处理政务晚些是常事,不打紧。”可他话音刚落,就被东方景明呵住——“什么不打紧!霍时屹,我在这儿没大事,你要是熬坏了身体,才是真的麻烦,届时谁来救我出去,谁来陪我共度余生?”

霍骁的喉结动了动,他从未在旁人面前这般狼狈过,可在东方景明面前,所有的伪装都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他只能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认命的开口:“知道了,都听你的,我一定按时休息。但你也要答应我,别再因为老鼠熬到这个时候,要是夜里怕,就敲敲牢房的铁栏,牢头会守在附近的,我已经叮嘱过他了。”

东方景明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鼻尖蹭过他黑袍上的布料,熟悉的龙涎香让他渐渐放下心来。

如此贪恋了一会儿,东方景明推了推他:“你快回去吧,太后和宗室那边肯定都在盯着你,你若是离开太久,怕是会遭人诟病。”

这些霍骁都知道,但他仍是不舍得放开东方景明。

良久,直到牢头冒死提醒他时间真的不多了,他才松开东方景明。

尽管如此,最后离开时,他还是捧着东方景明的脸,重重的落下一吻,承诺:“十日,给我十日,到时我一定亲自来接你!”

东方景明一愣,霍骁用如此笃定的语气说这件事,想来是姚守义那边有进展了。

可这是否太快了些?

东方景明心底敲起小鼓,却因时间太过于紧张没有办法多问,便只能叮嘱:“太后和巫睢怕是已经联手,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要中了他们的陷阱。”

“我知。”霍骁戴上兜帽:“你照顾好自己,等我来接你。”

东方景明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心下却越发的担忧的起来

东方景明所料不错,姚守义确实查到了线索,他在皇陵的西南角发现了一个盗洞,而盗洞的附近有一块玉佩的残角。

从天牢回到明华殿,霍骁将那枚玉佩残角拿在手里,指尖细细摩挲着边缘的纹路。

玉质温润,虽断成两半,却仍能看出雕的是缠枝莲纹样。

这种纹样在宫中并不罕见,但玉料的来源却极为特殊。

这种玉,只要边疆十二部的清莲部有产,素来都是朝贡的物品。

如此,范围一下就缩小了。

而姚守义也当机立断,发现这枚碎片以后,就立刻让人去查“清莲部朝贡玉料的去向”。

很快,事情就有了眉目。

三日后,负责采买与统计的官员,便捧着账册来报。

“姚大人,清莲部近三年朝贡的玉料。前两年上供的玉料都被先帝命人打造成了不同样式的玉佩或首饰,然后赏给了各宫嫔妃。今年新上供的这一批,陛下未有指示,仍放在库房里存着,未有任何缺失。”

官员汇报着,然后翻开一页。

“前两年,打造成缠枝莲纹样的玉饰只有三枚玉佩,一枚给了太后,一枚给了巫少司,还有一枚则给了江夫人。”

姚守义立即有了判断,命人去查这三枚玉佩,其中巫睢和江娴清的都完好无损的保存在他们的手里,唯有太后那一枚始终拿不出来。

倒也不是太后拿不出来,而是太后贴身伺候的嬷嬷拿不出来。

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这枚玉佩当年被送到她手里那一日,太后就直接赏给了宁嬷嬷。

这事当年闹的人尽皆知,因为送赏赐的鸿福公公还没走,太后就直接这么做了,此举属实给当年的善帝气的不清,但项擎的地位无法撼动,他不能对太后怎么样,只是之后再也没赏赐过太后任何一样东西。

而宁嬷嬷知道太后早就和先帝生了嫌隙,所以接下这枚玉佩以后,她从不佩戴,就让它躺在盒子里发灰。

可莫名其妙的,这枚玉佩竟然碎了,还缺了一角。

见状,宁嬷嬷当即脸色一变,抱起盒子就要跑。

但大理寺的侍卫可不是吃素了,她没跑两步就被抓住押去了明华殿。

姚守义直接她道:“陛下,三枚玉佩,只有宁嬷嬷手里那枚碎了,碎裂的痕迹基本吻合。”

基本不好听。

霍骁想听完全。

于是他把手里的碎片递给何有全,示意他当场验证。

何有全会意,拿着玉佩拼凑,轻而易举的就拼上了。

何有全:“陛下,您看。”

霍骁扫了一眼,便冷眼看向宁嬷嬷:“你有什么想说的?别搪塞朕说是你自己想这样做的,你一个老奴,没有主子的指示怎敢离宫。更何况你还是太后的贴身嬷嬷,你离开了谁伺候太后?”

宁嬷嬷抬头望向年轻的帝王,眼神一临,一口咬死:“此事就是老奴一人所为,和太后毫无关系!”

太后赶来明华殿时,刚巧就听见了这句话,她急的想要说些什么,宁嬷嬷却先她一步开口。

“太后娘娘,请您原谅老奴的擅作主张。老奴实在是看不下去您因东方景明魅惑君王一事日夜难安,便出此下策行了此举。”

“老奴自知此罪重大,不可能有活路,所以请太后娘娘莫要为老奴伤心!一切都是老奴罪有应得!!!”

说着,宁嬷嬷一把拔下头上的银钗,刺进了自己咽喉,当场毙命!

“不!不要!”

太后失态的扑到了宁嬷嬷身边,凄厉的声音盘旋不散。

第88章 失序

宁嬷嬷的血溅在明华殿冰冷的金砖上,像一朵骤然绽放花朵,瞬间凝固了殿内所有气息。

霍骁垂眸看着地上渐渐冰冷的尸体,眼底翻涌的冷意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住。

宁嬷嬷这一死,不是“赎罪”,而是“掩盖”。

一个在太后身边伺候了几十年多年的老嬷嬷,若是没人默许甚至指使,怎敢动先帝的棺椁?

可她死了,死前还将所有的罪责揽到了自己身上,让指向太后的线索,都随着她的一口气,断得干干净净。

宁嬷嬷是太后从母家带进宫的老嬷嬷,亦是太后的乳母,所以她们之间的感情远超一般的主仆。

一个愿意赴死,一个为之失态。

太后的哭声可以用肝肠寸断来形容,凤冠上的珠串也散落一地,沾满了血污,显得格外狼狈。

项倾哭到哭不出来以后,方才抬头看向霍骁,眼底有恨亦有悲痛,更有一股散步开的愤怒,但很明显这股愤怒所对之人不是霍骁,因为她依旧能平静的在霍骁面前说话。

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此事既然有了定论,皇帝接下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扔下这么一句话,项倾便抬脚走了,并让人将宁嬷嬷的尸身带走了。

霍骁没有拦她,只是看着地上的那摊血出神。

姚守义同样看着地上那摊血。

他眉头紧锁,想要继续查,但心下却也明白,这个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毕竟没有实证,最关键的证人又死了,再查下去,只会陷入僵局。

他能想到的事,霍骁怎么可能会想不到。

“姚守义,定案吧。”

姚守义拱手:“臣遵旨。”

姚守义离开了,霍骁看向何有全和拾玖,低声吩咐:“派人盯着祥宁宫,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朕。另外,着人去查宁嬷嬷死前半个月的行踪,尤其是有没有见过巫睢的人。”

“奴才遵旨。”

“是。”

两人应下后,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霍骁没有再停留,径直往天牢的方向去。

他答应过东方景明,要亲自接他出来,如今虽没能揪出所有幕后黑手,但至少,能先把人从那阴冷的天牢里带出来。

天牢里的煤油灯依旧昏黄,东方景明正坐在木榻上,拿着那枚暖玉发呆。

暖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却压不住他心底的不安。

他不知道外面的调查进展如何,也不知道霍骁有没有中太后和巫睢的陷阱。

直到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见霍骁穿着玄色常服,急步走来,心下莫名就安了几分。

而当霍骁将他拥入怀中,在他耳边低语的那一刻,他才终于觉得自己完全安定了下来。

他说:“我来接你出去。”

东方景明靠在他的怀里,鼻尖瞬间就酸了。

但理智让他没有立即哭出来,反而问:“怎么这么快?”

霍骁来接他的速度,比预计的时间快了五天。

霍骁将情况一一说与他听,听完,东方景明皱起了眉:“你不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了吗?顺利到好像所有的证据都递到了面前一样。”

“放心,我已经让人去盯着巫睢和太后了。”霍骁拍了拍他的背,而后牵着他往外走:“天牢不是说话的事,我们先出去。”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东方景明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却被霍骁用手挡住了阳光。

他抬头看着霍骁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轮廓上,镀上了一层金边,心里不由一暖。

回到东方府时,苏云娘和东方远航早已在门口等候。

看见东方景明平安归来,苏云娘再也忍不住,扑上来抱住他,哭得泣不成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对不起娘,让你担心了。”东方景明轻轻拍着苏云娘的背,眼眶也红了。

东方远航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平安归来,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他走上前,拍了拍东方景明的肩:“以后在朝堂上,一定要更加小心,别再让人钻了空子。”

“我知道了。”东方景明点头应下。

江娴清也来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家人团聚的场景,眼底满是笑意。

她走上前,递给东方景明一个食盒:“这是我让厨房做的莲子羹,你在天牢里肯定没吃好,补补身子。”

“多谢母亲。”东方景明接过食盒,心里暖暖的。

几人走进屋,苏云娘招呼人给东方景明端水洗漱,东方远航则和霍骁聊起了朝堂上的事。

江娴清坐在一旁,偶尔插几句话,气氛温馨又和睦。

东方景明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就算经历了再多的风雨,只要有这些人在身边,就什么都不怕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

太后回到祥宁宫以后,怎么也睡不着,她想把巫睢叫进宫质问一番,却也知道霍骁此时肯定派人盯着她了,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万劫不复。

宁嬷嬷用命保住了她,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个关头出岔子,如此才能把一切都给掰正。

但有时候,事情就是事与愿违的。

太后才闭上双眸准备休息,老太监白着一张脸,匆匆进来汇报:“娘娘!太后娘娘!出大事了!”

太后的眼睛骤然睁开:“发生什么事了?”

老太监抬手指出去,颤抖着嘴唇开口:“西蒙部小王子他他服毒自尽了!!!”

什么!

太后猛的起身,连衣服都来不及换,踩着鞋就出去了。

“带哀家去看,快!”

古兰禾自尽一事像卷过的秋风,瞬间就传开了。

听闻此事,东方景明哪里还睡得着,快马加鞭的就进了宫。

当他赶到时,古兰禾的住处已被人封了,而霍骁面色平静的拿着一张用血写下的控诉。

东方景明将其拿过来阅读,简单总结一下就是古兰禾自尽的因由。

入宫以后,古兰禾能感受到众人对他的不喜,再加上太后的施压和霍骁的冷落,他无论如何也撑不下去了,便选择用这种方式一了百了。

古兰禾是解脱了,但大乾却被他拉下了水。

边疆部族一直都想要开战,但因找不到开战的理由,便只能挑衅试探。

可如今古兰禾一死,边疆部族不就有理由开战了吗。

来不及去追究太多更深层次的原因,霍骁立即命何有全召集百官,即刻上朝。

自大乾建立以来,还从未在夜里上过朝。

如此,文武百官皆知宫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赶快换朝服进宫。

不过一个时辰,朝华殿灯火通明,文武百官齐聚一堂。

而众人早已在赶来的路上,打听到了宫里发生的事,于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忧色。

霍骁坐在龙椅之上:“想必诸位爱卿已听说了宫里发生的事,不知诸位爱卿怎么看?”

霍骁本不想召集这场朝会的,但江娴清在中秋那日与他说的话烙在了他的心上,所以他召集了这场朝会。

屈元青第一个站出来:“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古兰禾自尽之事绝不能传到边疆十二部,否则耶律臧必会借‘王子受辱’而兴兵,届时我大乾腹背受敌——一边要赶修栈道,一边要应对战事,胜算堪忧啊!”

他话音刚落,郎温书立即应声:“屈大人所言极是!臣另建议,即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往边疆,告知项擎将军严守关卡,凡边部族人员一律暂缓入关;同时命驿站扣下所有发往边疆部族的信件,待朝堂定下对策再放行!”

朝华殿内顿时议论纷纷,多数官员都认同“先封消息”的主张,唯有东方景明站在角落,暗自否定了这个主张。

古兰禾死的实在太过蹊跷。

那日在明华殿,古兰禾虽胆小,却透着一股“想活下去”的怯意,怎会突然选择自尽?

更何况,他死的时机太巧,偏偏在皇陵案刚收尾、边疆部族蠢蠢欲动之时。

“陛下,”东方景明上前一步,声音清亮,“臣有一疑,西蒙部小王子是服毒自尽的,他服的毒是什么毒?毒又是从哪里来的?”

东方景明话像一颗坠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众人立即反应过来他话中之意。

古兰禾来时除了几身衣服并没有其他的东西,而他平日的起居饮食也皆由宫女太监伺候,是绝对不可能接触到毒药的。

所以说这毒是有人故意送到古兰禾面前,诱他自尽的!

东方景明知道众人明白了他的话中之意,他继续道:“陛下,封锁消息显然来不及了,为今之际只能是日夜赶工,加快栈道的修复速度,在边疆部族来犯之前,将辎重送到大将军手中!同时命楚衍副将迅速整队,驰援边疆!”

东方景明的话让朝华殿瞬间安静下来,先前附和“封消息”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他们只想着拖延战事,却忽略了“毒药来源”这一关键破绽。

霍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沉声道:“东方爱卿所言极是。消息封锁本就是权宜之计,若部族真要寻衅,即便暂时瞒住,也会寻其他借口发难。眼下最要紧的,是抢在入冬前筑牢防线。”

他话音刚落,兵部尚书陆六立即出列:“陛下,臣愿即刻草拟调兵文书,命楚衍副将率镇北军先锋营驰援项擎将军!只是……栈道抢修尚需十日,粮草与军备运输恐难跟上。”

“粮草之事,我来想办法。”东方景明接话,语气笃定,“东方家在塞北有三处粮庄,可先调运五千石粮食应急;至于军备的运输,现在立刻召集民间匠人,日夜轮番赶工的话,五日之内必能修好。”

霍骁看向他,眼底满是信任:“好!那粮草调度便交予你,工部与镇北军的衔接,也劳你多费心。”

“臣遵旨!”东方景明躬身应下,余光却瞥见站在文官列尾的巫睢——他垂着眼,嘴角似有若无地勾着,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朝会散去时,天已微亮。

霍骁留下姚守义,沉声道:“古兰禾的死因,你务必查清楚。重点查他自尽前见过谁、吃过什么,尤其是祥宁宫与巫睢府邸的人,一寸线索都不能放过。”

姚守义拱手:“臣明白,臣定尽快查明。”

东方景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带着韩伍去了工部的物料库。

刚到门口,就见几个匠人围着一堆铁钉发愁,韩伍快步上前询问,才知昨夜暴雨冲垮了临时搭建的料棚,部分铁钉被雨水浸泡生了锈。

“这可如何是好?”一个老匠人急得直跺脚,“再重新锻造,至少要三日,栈道进度肯定要耽误!”

东方景明蹲下身,捡起一枚生锈的铁钉仔细查看,忽然抬头道:“不用重新锻造。韩伍,你让人去买白醋,然后将生锈的铁钉在里面泡上半个时辰,锈迹自会脱落。”

老匠人愣了愣:“这法子真能行?”

现代科学验证过的方法,怎么可能不管用。

东方景明笃定道,“管不管用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时间紧迫,一切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众人见状,立即干劲十足地忙活起来。

韩伍看着东方景明忙碌的身影,忍不住道:“侍中,您刚从牢里出来,都没好好歇过,要不先回府歇息片刻?这里有我盯着就行。”

“不了。”东方景明摇头,眼底满是坚定,“栈道多修一日,边疆的将士就多一分保障。我这点累,算不得什么。”

而此时的祥宁宫,太后正对着一桌早膳出神。

老太监轻声道:“娘娘,姚大人派人去查小王子自尽前的行踪了。”

太后捏着银筷的手紧了紧,“哀家都被巫睢给算计了,他又能查出什么。”

宁嬷嬷走了,老太监成了唯一的心腹,他自是知道太后话中的意思。

本来借先帝皇陵来解决东方景明一事,是太后和巫睢共同谋划的。

谁曾想,巫睢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如今看来,他只是想借此事挑起混乱,然后饶过她,趁机和古兰禾私下接触,进而蛊惑他去自尽,挑起双方的战争罢了。

虽未看见全貌,但太后知道自己应该猜的八九不离十了,因为只有东方景明出事,霍骁才会暂时忽略他们。

太后苦笑一声,巫睢啊巫睢,你倒是够狠——为了推翻霍骁,竟然不惜挑起战争。

挑起就挑起吧。

太后夹起水晶玲珑包咬了一口,鲜香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大乾在霍骁的带领下,礼崩乐坏失序如此,与其让它继续存在,倒真不如毁了重建。

第89章 哀求

巫睢从应天台回到府邸时,夜已经深了。

檐角的铜铃在秋风中晃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古兰禾那细若蚊蚋的声音。

他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从暗格里取出一坛封存多年的烈酒。

猩红的酒液倒入盏时,溅在了巫睢指尖上些许,比血还要刺目。

“呵,倒是个听话的。”

他举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眼底却翻涌着近乎癫狂的笑意。

起初不过是见古兰禾胆小怯懦,又是耶律臧送来的“棋子”,便想借他搅乱宫闱。

如此既能让太后与霍骁生出嫌隙,又能为边疆部族找个开战的由头。

只是他没想到,古兰禾竟然没等到廷竹出手,就主动吞毒了,临死前甚至还按他的授意,写下了那封控诉信,将所有矛头都指向了霍骁的“冷落”与太后的“施压”。

如此看来,部族的抛弃,于他而言真的打击不小。

酒坛渐空,巫睢眼底的狠厉越发浓重。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被善帝遗忘的曾经,想起爬到今日这个位置的艰辛。

所以谁都不能挡他的路,挡了就得去死。

等边疆的战火燃起,朝堂人心惶惶以后,他倒是要看看霍骁怎么应对。

巫睢踉跄着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而扭曲。

指尖无意识的放在腰间的香囊上,这是母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他一定会带着母亲的期盼君临天下!

出了这么大的事,工部无疑是最忙的,熔炉的高温未曾冷却过,铁锤砸击的声音也不绝于耳。

为了确保不出意外,东方景明亲自己来盯。

时至今日,他已经连续三日未曾合眼了,眼底的乌青重得像被墨染过。

但他的手里却仍攥着图纸,蹲在铁匠炉旁,盯着匠人打造武器的动作。

“箭头一定要锋利一些,这样穿透力才强。”他声音沙哑,伸手想去指图纸上的标注,指尖却晃了晃,险些碰到烧红的铁料。

韩伍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眉头拧得紧紧的:“侍中,您已经三天没好好休息了,喝碗粥再忙吧?再这么熬下去,身体该扛不住了。”

东方景明摆了摆手,接过匠人递来的箭矢,借着灯火仔细查看:“没事,多打造出一根好箭,将士们就多一分保障,我还撑得住。”

话刚说完,一阵眩晕突然袭来,眼前的灯火瞬间变成了无数个光斑,耳边匠人的敲打声也变得模糊。

他想扶住身旁的木桌,却脚下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侍中!”韩伍惊呼一声,连忙将他扶住,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只觉滚烫得吓人。

东方景明陷入一片混沌,做了一个极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所乘坐的飞机坠毁了,而他整个人瞬间被热浪吞没,但他并没有感觉到疼,因为温度太高,他几乎顷刻间就化成了飞灰。

他以为自己的一生似乎就这样结束了,可他却进入了一处只有黑暗的地方。

但这里并不可怕,他偶尔能听见人声,也能感受到自己被温暖所包围。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重见光明,可他发出的第一声不是语言,而是嘹亮的哭声。

那一刻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重生了。

不更准确的说,他是胎穿了,穿到了一个古代的王朝。

在这里,他不是孤儿,有很爱他的父母,也忠心的小厮,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幸福美好。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的父母想让他入朝为官,每天都逼他读圣贤书,做圣贤事。

但老天似乎不愿意让他拥有幸福,科考前夕,流民暴乱,劫持了他父亲的商队。

他去报官求助,却被乱棍打了出来,朝廷彼时又忽然以剿匪的名义动兵,以至于他的父亲死在了这场混乱当中。

而她的母亲,因为父亲的亡故一蹶不振,没多久竟也撒手人寰,只留下他一人。

突如其来的家破人亡,让他恨极了那新上任的帝王,于是他暗暗发誓,他一定要把他从皇位上给拉下来!

他开始认真研读那些圣贤书,凭借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在科考中一举中的。

新帝心思难测人尽皆知,所以他小心蛰伏,伪装野心,一点点博取新帝的信任,直到被新帝提拔进中书,方才本性暴露开始处处与他作对。

他不愿开后宫,他就日日谏言此事。他不愿兴祭祀,他也日日谏言此事。

他不愿从宗室过继男丁做诸君,偏要立昭和公主为诸君,他还是日日谏言此事。

反正只要是新帝不愿意干的事,他就要去谏言,往死里和他作对,势要把他拉下来。

而朝中这样做的,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那就是应天台少司——巫睢。

如果说他们两个联手和新帝对着干,新帝早晚得倒台,但这是他和新帝之间的恩怨,他不想假借他人之手,于是他从未找过巫睢。

但后来巫睢主动找上了他。

男人一身月白锦袍坐在他的对面,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底却淬满寒意。

盯着巫睢看了一会儿,他主动出击:“不知巫少司今日找我,所谓何事?”

巫睢直入正题:“东方大人,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找你是想与你谋求合作,助我登基。”说着他亮出了能证明自己身份的胎记:“新帝暴政,不如将其取而代之。”

东方景明盯着平静的杯盏:“我听明白了,巫少司是想让我当乱臣贼子。”

“非也。”巫睢道:“我是想让东方大人当新朝功臣。”

东方景明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面前的杯盏轻呷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今日怕是要让巫少司失望了,我这人没什么志向,一点儿也不想当新朝功臣,所以巫少司想要谋权篡位,还是另寻其他合作对象吧。”

巫睢脸上的笑意消失,他身边跟着人人抬剑抵住了他的咽喉:“东方大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今日不答应与我合作,你根本出不去这间屋子。”

东方景明并不害怕,他笑着看向巫睢:“那巫少司有没有想过,我今日为何敢只身前来?”

巫睢脸色微变,东方景明继续道:“早在来之前,我就命人给陛下递了消息,让他知道你我将在此地私见。此时无论你我是被陛下的人当场抓住,还是我死在这里,巫少司你的不臣之心可就都藏不住了,唯一的解法只有你我迅速离开,装作从未见过的模样才行啊。”

“你”

巫睢看着东方景明,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只说出了一个你字,然后示意跟随而来的人退下,眼睁睁的看着他走出了茶舍,随后又迅速将这里恢复原状,摆出一副从没有人来过的样子。

东方景明知道,巫睢必然恨极了他,因为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敢这样算计巫睢,只有他巫睢算计别人的份。

但东方景明不在乎,反正他那时孑然一身,生死无畏,敢和任何人对着干。

虽然那时他并没有将这件事直白的告诉霍骁,但正所谓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心中就会有防备,果不其然,霍骁对他和巫睢的防备更加严密了,几乎时时刻刻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那时他虽然想将霍骁给拉下来,却从未想过让大乾覆灭,因为这也是他的家。

他不想,总有别人想。

中秋佳节,边疆部族惯例朝贡。

此番前来他们不仅带了金银珠宝,佳酿特产,还带了一人前来,并以学习大乾礼仪为由,将其给留了下来。

而这人毫无疑问,就是西蒙部小王子古兰禾。

古兰禾留下了以后,霍骁命礼部以礼相待,一切按照规矩行事。

可谁料,古兰禾忽然遇害身亡,消息还来不及封锁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边疆部族的耳朵,他们顷刻发兵。

大兵压境,久久僵持,霍骁后来决定御驾亲征,毫无疑问他又一次站出来,反对了霍骁。

但这一次他不是要害霍骁,而是要救霍骁!

古兰禾死的蹊跷,边疆部族收到的消息又这么快,若说没有人与边疆部族暗中勾结,鬼都不信!

所以此一役,只能用凶多吉少来形容,霍骁若亲征定十死无生!

彼时,东方景明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巫睢,奈何手中暂时没有证据,只能抵死谏言。

毫无疑问,在私人恩怨以及家国存在的选择之间,东方景明选择了后者,只要霍骁还活着,大乾就有一线生机,而他若是死了,大乾就真的完了。

至于巫睢这么一个不信人心只信鬼神的家伙,怎么可能指望的上。

东方景明无比希望这次的结果和曾经不一样,但他的希望终究落空了,他没有劝住霍骁,反而下了大狱。

他在狱中听说了镇北军染疫,霍骁节节败退的消息。

他绝望闭上了双眼,深知此事不可能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而此时,巫睢拿着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巫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东方大人你看,没有你,我照样可以把他给拉下来。”

东方景明坐在扎人的草席上望着他:“就算你成功了又怎样,自古以来,与虎谋皮者都没有好下场。”

“别人没有,不代表我没有。”巫睢微笑:“边疆部族若想真正的控制大乾,用武力可是不行的,不然早晚会有起义,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大乾的子民打心底里认可他们,而我恰好是可以做到这件事的人。”

“可笑至极。”东方景明看着他:“神若真的怜爱世人,又怎会又那么多的苦难之人,就像你明明是皇子却只能少司的身份自居,连宗室都入不了,所以这世间根本没有神!”

这句话像戳到了巫睢的痛处,他的脸色狰狞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如常,转而笑问:“东方大人,你可以镇北军为何会染疫?”

东方景明没说话,巫睢继续说:“镇北军染疫可都是东方大人你的功劳啊。若非你先前与陛下处处作对,致使陛下分身乏术,思虑不全,让那些死在饥荒和水患中的流民可以顺流而下,在河里腐烂生蛆,污染了镇北军必用水源,他们怎么会集体染疫,兵败如山倒呢。”

闻言,东方景明脸上的神色寸寸龟裂,巫睢一边欣赏一边说:“所以东方大人你口上说不愿与我合作,但这行动上却诚实的很,直接给了陛下最致命的一击。”

“闭嘴!闭嘴!!!”

东方景明抄起简陋的烛台砸向巫睢,最终却被巫睢轻易躲开了。

“东方大人失态的模样真是太好看了。”

巫睢张狂的笑了出来。

“你放心,我书写史书的时候,一定让你千古留名,成为人人唾弃的奸臣、佞臣!哈哈哈哈哈!”

东方景明抓紧了自己的衣服,眼泪不受控的就流了下来,然后将软舌伸到了齿缝之中,重重的咬了下去。

他尝到了血腥味,但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耳边反而传来一阵惊呼。

“陛下!您的手!”

被称作陛下的人并没有因此大惊小怪,只是说了一句“无事”,紧接着东方景明感觉自己的脸上多了一道温热的触感。

有人在替他擦拭眼泪。

东方景明有些混乱,不知自己到底身处何方,又在经历什么。

直到那被称作陛下的人在他的耳边呢喃,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现在必须要醒了。

“神啊,求求你,让他睁眼看看我吧。”

霍骁哀求。

第90章 硝烟

霍骁的指尖沾着温热的泪水,手掌亦带着被咬出来的齿痕。

但这些他浑然不觉,只是定定望着床榻上双目紧闭的人。

殿内的安神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消散时,像极了他此刻悬着的心,难以落地,惴惴不安。

十天了,东方景明已经昏迷十天了。

刘弋说他这段时间几乎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操劳,如若再醒不过来,那他可能这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他不该如此疏忽的。

他怎能让他这般劳累呢。

自责的情绪如汪洋一般将他吞没,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低声乞求神明的恩赐。

虽然他的声音很小,却还是被守在旁边的何有全听见了。

何有全不禁神色微变。

他跟在霍骁身边这么多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位不敬神明,不信鬼神帝王,会对着虚空低头,将“求神”二字说得那样虔诚,又那样珍重。

吱呀,殿门被推开,刘弋端着药走了进来。

“陛下,该喂侍中大人喝药了。”

“知道了。”

一样的对话,一样的流程。

霍骁接过碗,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印上东方景明的唇。

何有全和刘弋默默背过身去,脑海里早已有了一副场景。

陛下喂药,但无论什么方法都喂不进去,最后全部都会顺着东方景明的嘴角流出来,然后弄的满床都是汤药。

起先还会手忙脚乱,可到来后来,霍骁已然能从容应对,很快就能收拾好。

但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他们并没有听见换衣服的窸窣声,反而听见了瓷碗的碎裂声。

两人猛然转头,只见那本应被皇帝拿在手里的瓷碗,此时已经脱落坠地。

而那本应沉睡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含笑看着眼前之人。

静默的对视了一会儿,那人苏醒过来的人,率先开了口。

“陛下,请不要为了我向神明低头,你要做自己的神明。”

他说。

无人知晓他到底听进去了多少,只听见他将人抱进怀里以后,应了一声好

东方景明昏迷这些日,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既有的进度推进。

但他还是放心不下,想要亲自去看看,却被霍骁强行按在床上好好修养,最终只能听一听韩伍的汇报。

在床上躺了三日,东方景明实在躺不下去了。

于是叫何有全扶着他上外面走了走。

不知不觉间,入冬的第一场雪已然降临。

廊下的积雪簌簌落在青瓦上,落成薄薄一层白霜。

何有全将手中的狐裘给东方景明披上,轻声劝道:“大人我们走一会儿便回去吧,外面风冷,您现在身体虚,莫要又受了寒才是。”

东方景明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庭院里的梅树上。

枝桠上凝着未化的雪,却已有零星花苞顶着霜白,倔强地探出头来。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廊柱,忽然想起霍骁那句“求神”的话,心口不禁泛起一阵软意,又掺着几分酸涩。

“何总管,”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度,“这几日,边疆可有消息传来?”

何有全躬身回话:“楚衍将军的先锋营已于三日前出发,去与项擎将军汇合了。姚大人那边的调查也有了进展,他查到阿肆有一个孪生哥哥,甚至应天台许多守卫都是双生子,但每一对最终都只剩下一个,姚大人觉得古怪,正在做进一步的调查。”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同时还伴随着玄色龙纹斗篷扫过积雪的轻响。

东方景明回头时,霍骁已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冻得发红的手揣进自己怀里,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怎么出来了,再病起来怎么办?”

东方景明任由他握着,抬头看他。

霍骁眼下的乌青比他刚睁眼时淡了些许,却依旧能看出几分疲惫。

刘弋说他在透支生命来做事,霍骁又何尝不是呢。

望着这张脸,他莫名想起霍骁上辈子御驾亲征时的决绝。

他想不通,霍骁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一趟的危险呢,又怎会不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个道理呢。

他终是忍不住将积压在心口的疑惑问了出来:“霍时屹,你那时为何不顾我的劝阻,执意要御驾亲征呢?”

听见这句话,霍骁明显愣了一下,转而问:“你想起来了?”

东方景明垂了垂眼睫:“昏迷这些日,我做了一场大梦,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荒唐行为。”

他的指尖在霍骁掌心轻轻蜷了蜷,雪光映着他眼底的怅然,声音轻得像落在肩头的雪粒。

“你当时的推测是对的,上辈子的东方景明也是我,只是——”东方景明望着他:“你那时无凭无据的,怎么就那般笃定呢?”

霍骁拂开东方景明被风吹到脸前的发丝:“皮囊或许会变,但灵魂永远不会变,只要是你,我一定能认出来。”

“可你应该恨我的,不是吗?”东方景明抿了一下唇:“若非是我,你何至于”

“你曾经确实给我带来了不少的麻烦,可你也因我的疏忽家破人亡。”霍骁拂过他的眉眼:“你现在不恨我,于我而言便已是万幸中的万幸了。”

东方景明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只能轻语:“对不起,上辈子是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才做了那么多的错事。”

“人之常情,我能理解。”霍骁牵着东方景明往殿内走:“好了,外面冷,我们回去吧。”

东方景明看着霍骁的背影,莫名心安。

重生一遭,很多事都变了。

劝霍骁开后宫的人,由他变成了太后,阻止霍骁立昭和为储君的人,也由他变成了太后。

但重生一遭,也有很多事没有变,饥荒依旧发生了,江南的暴雨也依旧来了,就连古兰禾的也死同样没有避免。

等等——

东方景明猛地定住脚步,怔怔的看着霍骁的背影。

霍骁从始至终都记得上辈子的事,那他不可能不知道古兰禾会死的事。

除非——

霍骁回头看他:“怎么了?”

东方景明问:“你在用古兰禾钓鱼?”

霍骁并未多言,只是抵住他的额头:“你我意念合一。”

果然如此。

从历史发展的轨迹,有些事可以改变,但有些事是不能改变的。

比如饥荒照旧发生一事没变,但结果变了。

再比如水患会发生一事没变,但结果变了。

那由此推断,战争一定会来,但他们可以改变战争的结果。

而古兰禾作为引发这场战争的关键,他们无论如何也是保不住的,毕竟人若是想死的话,会有无数种方法,撞墙、绝食、咬舌比比皆是。

如此,霍骁的选择是最好的。

以古兰禾为饵,来引引蛇出洞。

而这条蛇毫无疑问就是巫睢。

东方景明忽然想起,上辈子巫睢来见他的时候,霍骁正在外亲征,应该并不知道巫睢其中的动作。

人多耳杂,东方景明言简意赅而又隐晦的提醒:“蛇在应天台。”

霍骁:“我知道。”

东方景明:“你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因为那枚玉佩我母亲有一块,所以我很清楚谁的手里有这枚玉佩。”霍骁说:“所以从拿到玉佩碎片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蛇在哪里了。”

东方景明的眼睛动了动,很快反应了过来。

宁嬷嬷落网落得太轻易了,再加上她作为太后身边的老人,办事怎么可能那么粗心,又怎么可能在挖盗洞的时候带玉佩。

因此唯一的可能只有栽赃。

而巫睢之所以会选她,无疑就是看到了她对太后的忠诚,定会以死保护太后。

如此,只要太后不被抓,他就是安全的。

届时,哪怕他们猜到陷害他一事和巫睢有关,也不可能抓他下狱,因为没有证据可以指认他。

以巫睢素来谨慎的办事风格来看,这事办的一点儿也不像他,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有转移注意力的作用。

让霍骁注意到他和陷害东方景明入狱一事有关,从而忽略他可能是那个教唆古兰禾自尽的人。

但可惜的是,霍骁都注意到了,并且开始收网了。

东方景明没在继续往下问,拽着霍骁的手晃了晃:“我们回屋吧,外面好冷。”

霍骁握紧他的手:“好。”

透支一回,要养回来真的很难。

东方景明回屋没多会就困了,直到一觉醒来,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霍骁还没有回答他白日的问题。

彼时霍骁还没睡,依旧坐在公案之前像是在等着什么。

他知道霍骁在等什么。

上辈子边疆部族犯境一事传回京都的时间,就是在初雪降临这一夜。

东方景明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窗外的雪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映出淡淡的霜色。

他望着霍骁伏案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轻声开口:“在等边疆的急报吗?”

霍骁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回头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沉凝,却在看见东方景明清醒的模样时,瞬间软了几分。

“怎么不多睡会儿?”

他起身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东方景明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在床沿坐下。

“是在等。按上辈子的时间推算,边疆部族已经动手了,急报差不多快到了。”

虽早有预料,可真听到“动手”二字,东方景明还是忍不住攥紧了霍骁的袖口:“这一世,你还要亲征吗?”

将东方景明眼底的担忧尽收眸中,霍骁却只能给出最残忍的回答:“我别无选择。”

“为什么别无选择?”东方景明追问:“明明你我已经掌握了主动权,怎么就别无选择?”

“巫睢太过谨慎,即便姚守义那边有了线索也查的很艰难。”霍骁说:“我想快刀斩乱麻,便只能如此。”

东方景明:“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霍骁的沉默给了他答案。

东方景明不在揪着这件事,转而问:“你这辈子御驾亲征是想快刀斩乱麻,那上辈子非要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霍骁想了想还是说了:“因为项擎和楚衍会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