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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若是不介意的话,将他过继到我的名下如何?”

过继到东方景明的名下颜凌悦的思绪转的极快,如此比过继到公主名下更加合适。

公主到底是皇室成员,未来恐仍难避权力纷争。

但东方景明不一样,他出身商贾,虽参与朝堂之事,家族却是清清白白,不涉及权力纷争。

颜凌悦立即叩首,跪谢其恩:“承蒙大人恩赐,小女子不胜感激,愿将霍瑾过继于您。”

本以为过继一事会十分艰难,但却顺利的很,无论是衡王还是衡王妃都没有异议。

后来打听一番才知道,颜凌悦无权无势,只是衡王封地有名的绣娘,后因容貌出众才被强娶进了衡王府。

本来她应该尊享荣华富贵,毕竟衡王那时对她着迷的很。

但没有人能架得住日日的冷脸,渐渐的就对颜凌悦失去了兴趣,连带着也不喜欢她生的孩子。

衡王妃更不必说,她巴不得府里这些庶子都消失的一干二净,这样其子的世子之位才会牢固。

霍瑾过继一事操办完成那日,对于太后和巫睢以及一众宗室老臣的判决结果也下来了。

其实本应很快就下来的,但姚守义做事喜欢钻牛角尖,执意要查清谣言案的原委,所以拖沓了一些。

为查清此事,姚守义将整个应天台翻了个底朝天,发现已逝大司命暗藏的一本账册。

上面记载了他和吏部侍郎张启的诸多钱款往来,于是他顺着账册摸到了张启,然后又顺着张启摸到了大理寺?

姚守义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前寺正孙钊竟然滥用权柄,帮大司命伪造了许多双生子之一死亡记录,然后将这些人带进应天台培养,而大司命一死这些人自然而然的便落到了巫睢手中。

这些人,明面上死了的,被称为暗钉,行事无影无踪。而明面活着的,被称为明钉,专为暗钉的行踪打掩护。

如此便能解释的通,为何阿肆会分身之术了。

顺藤摸瓜,姚守义根据伪造的死亡记录,在拿到御令以后便开始一一拔除这些钉在大乾内部的钉子。

但到底是被精心培养过的人,抓了半个月却只抓了半数,还有半数根本抓不到,于是他便效仿东方景明和霍骁,拿巫睢当饵,引蛇出洞。

历经层层流程,以及刑部的复核,姚守义终于将所有人的判决结果呈到了霍骁面前。

毫无疑问,这些人没一个能活的,除了太后,全部都是抄家砍头流放一条龙服务。

虽然太后用不是一条龙服务,却也当判是死罪,只是体面一些罢了。

可太后终究还是难判。

他的判决结果呈上去第二日,项擎便在朝堂上站了出来:“陛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心思昭然若揭。

而他又才助霍骁平定一场大乱,霍骁自是不可能不让他说话:“大将军直言便是。”

项擎深吸一口气,弯下了那素来挺直的背脊,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陛下,太后虽谋逆乱政,罪该万死,但她终究是臣的嫡妹,是先皇的皇后。臣愿以自身全部军功为抵押,以彻底交付镇北军为代价,只求陛下饶太后一命。”

话音落下,朝华殿内瞬间安静。

郎温书和屈元青双双将目光落在东方景明和霍骁身上。

两人一个立于阶下,一个坐于高堂。

虽位置不同,却同样的平静,显然早有预料。

霍骁指尖轻轻转动玉扳指,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诸爱卿以为朕当如何?”

见东方景明欲站出来直接附和,屈元青和郎温书对视一眼,屈元青此时伸手拽住了他,而后铿锵反驳。

“陛下,大将军虽护国有功,却也该知‘国法大于私情’。太后勾结巫睢,以郡主性命要挟将领,以幼主之名煽动内乱,若非昭和公主和陛下有先见之明,大乾今日怕是要大乱崩塌。如此恶行若不严惩,何以告慰因战乱受苦的百姓,何以震慑日后觊觎皇权之徒?”

项擎身子一僵,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甲胄碰撞的声响格外刺耳:“臣知国法森严,但求陛下念及项家世代忠良,留太后一命!臣愿自请卸去镇北军统帅之职,回京赋闲,此生不再领兵!”

在项擎话音落下那一瞬,东方景明后背忽然受力,只见郎温书在这时将他一把推了出来,并和屈元青一同对他点了一下头。

此刻,他终于明白这两位老臣的用意。

帝王权术,总该有人要站出来当恶人,方才能让这份恩情变的珍重。

而他们选择自己来当这个恶人,不仅是凸显恩情的珍重,亦是在为他铺路。

就算项擎未来真的卸甲赋闲,其威信却不会改变,所以他若是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太后和项擎说话,项擎也算是欠了他一个人情,日后他在朝堂上的路也会更好走一些。

东方景明怎能辜负这份心意,他立即开口,声音清亮:“陛下,臣有一言!”

霍骁看着他:“东方爱卿想说什么,直言便是。”

东方景明手持笏板:“太后之罪,确实按律当诛,但大将军亦战功赫赫,臣以为两者可功过相抵。即日起,贬太后为庶人,囚于将军府,无令不可出府。如此既全了宗室最后一丝体面,也全了大将军身为兄长的一点念想。”

霍骁闻言,沉吟了好半晌,方才有了决断:“屈爱卿和东方爱卿所言皆有理,但太后之罪终归是动摇了大乾的根基,大将军的战功也都恩赏过,怕是难以全部相抵。”

项擎闻言脸色一白:“陛下——”

“朕还未说完,大将军别急。”霍骁抬手打断了他,露出一抹笑意,继续说:“眼下边疆之乱未平,楚衍年轻,撑上月余到是可以,但要想彻底击退边疆十二部,恐还需仰仗大将军。若大将军成功击退边疆十二部联军,固我大乾边境,朕届时不仅可以网开一面,还会亲自为灵宜郡主和楚衍副将赐婚,大将军以为如何?”

项擎重重磕头,响声回荡:“谢陛下隆恩!此战!定胜!”

百官闻言,纷纷颔首。

郎温书随即出列:“陛下圣明!如此处置,既显陛下仁慈,又能保全项家忠名,更可安朝臣之心!”

霍骁轻笑,看向项擎:“如此,朕便期待大将军凯旋的喜讯了。”

“臣定不负陛下期待。”

项擎直起身来。

“三个月,三个月内,臣定提耶律臧首级班师回朝!”

话音落下,项擎踏着稳重的步伐,迎着那一抹初升的晨光离开了朝华殿。

启程赶赴边疆之前,项擎去见了太后一面。

计划失败,祥宁宫如冷宫一般寂静。

太后的脸上也不再有昔日的容光,只有散不开的愁容。

见项擎走进来,太后瞥了他一眼,愁容瞬间被恼怒代替:“你来做什么?哀家不想见你!你走!”

“项倾!”

项擎夺走她手里的酒壶,连名带姓的叫了她。

“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闹?”项倾模糊着视线看着项擎:“你竟然说我在闹?我被人欺负成这样,你却说我在闹?项擎!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够了!”项擎厉呵出声:“你到底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为何稍有人不顺你的心意,你就要将事做的狠绝。对待先帝如此,对待陛下你怎么还要如此!”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太后红了眼,望着项擎,痴痴笑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还不是你惯出来。为什么善帝那会儿你就愿助我推翻他,怎么到了霍骁这里就不行了呢?你要惯着我,就一惯到底啊,这样又抛弃又背叛的算什么?还是说你就是想这样戏弄我,看我的笑话?”

没错,项倾会变成今日这副模样确实是他惯出来的。

项擎生不起气来,只能无力的解释。

“善帝昏聩无道,沉迷神鬼,他若是再不下台,大乾必遭灭顶之灾。当今陛下,虽做出了一些异于常人的决定,可时至今日,他的每一项决定都是为了大乾好,如此明君,我若陪你胡闹,便是送你去死,便是毁我项家清誉,我只能如此。”

“那我算什么啊?”项倾质问眼前之人:“那我算什么啊!凭什么我要为了家族的利益牺牲,凭什么我要被剥夺当母亲的资格,凭什么,这些都是凭什么啊?!”

说着说着,项倾就哭了出来,哭的泣不成声。

项倾入宫的决定,是他们已故的父亲定下的,等他知道之时,一切都晚了。

项擎不知怎么安慰她,只能僭越的将人拥进怀中,轻抚她的发丝,像小时候那样哄着她。

“不哭了,不哭了,以后哥哥护着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项倾哭的更凶了,嘴里呢喃着破碎的话语。

“骗子!”

“哥哥是大骗子!”

第96章 芳华

项擎离开祥宁宫时,檐角的积雪在太阳下微融。

他抬手将披风的领口紧了紧,指尖触到了甲胄上未褪的寒气,这让他忽然想起幼时带项倾在府中堆雪人的场景。

那时的项倾单纯善良,连踩碎一片薄冰都要发出惊讶的呼声。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步步走到了今日这般田地。

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最开始就不应该让她入宫的。

他为什么没有拦下这件事呢。

“将军,战马在这里。”

亲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皇宫。

最后望了那高又不高的宫闱,项擎翻身上马,赶赴边疆。

马蹄踏起一片雪雾,模糊了他的身影,却盖不住他的决心。

此战他只能胜,不能输。

因为他的妹妹在等他,去把她从这座围城之中拉出来

暖阳的光倾泻而下,却照不进暗无天日的天牢。

下朝后,东方景明拎着食盒与酒坛,轻车熟路的在这里穿行,最终停在了关押巫睢的牢门面前。

即便困于囚笼,巫睢仍将自己打理的整整齐齐,背脊也没有丝毫的弯曲。

这些日来见他的人,不是姚守义,就是刑部尚书闻肆,如今忽然见到东方景明,巫睢的眼底不禁划过一抹讶异,但很快就消散了,恢复了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东方景明命牢头将门打开,他提着食盒与酒坛坐在了小桌旁,斟满一杯酒推倒巫睢面前。

巫睢扫了那酒一眼:“侍中大人,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你心底早已有了答案,所以无论我回答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东方景明将食盒打开,把小菜拿出。

巫睢的目光落在碟中那碟酸黄瓜上,忽然嗤笑出声:“你是在讽刺我得不到皇位,只能在狱中发酸吗?”

“怎会,只是我比较喜欢吃这个而已。”东方景明自顾自的夹起一根酸黄瓜,轻轻的咬了一口,淡漠的抬眼看他:“巫睢你想知道自己是从什么开始输得吗?”

这是巫睢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他的计划明明如此的天衣无缝,怎么就成了瓮中之鳖呢?

思索片刻他坐了下来:“你和陛下,到底何时开始算计我的?”

东方景明放下筷子:“你何时开始算计的我的,陛下就是什么时候开始算计你的。”他冲着巫睢扬起一抹微笑:“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千不该万不该将主意打到我的身上,又千不该万不该的动了与虎谋皮的心思。”

巫睢是个聪明人,他随即反应过来:“够狠,你们真是够狠。”

事到如今,他如何还不明白,古兰禾只是一个钓他上钩的饵,只要接触了古兰禾后续的一切都会接踵而来。

昭和公主当众病倒,便能在闭门养病期间,顺理成章的和灵宜郡主互换身份。

昭和公主虽比灵宜郡主小了两岁,身量却和灵宜郡主所差无几,如此只要将太医院安排妥当,在借着冬日厚重的衣服和人皮面具掩盖一番,便难以查觉出异常。

而霍骁再借着亲征的由头赶赴边疆,亲自与项擎和楚衍定下了这场“围猎”。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一封密旨。

若无密旨,他和太后就能顺理成章的搅弄皇权。

可有了密旨,他和太后只能通过兵变的形式搅弄皇权。

一旦兵变,所有牛鬼蛇神都会显露原型,正好可以一网打尽。

“好一招引蛇出洞,好一招瓮中捉鳖啊。”巫睢苦笑,却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你们为何如此笃定我一定会激发战争,太后又一定会用灵宜郡主做人质呢?”

东方景明的胸膛一闷,他拿起杯盏,将里面的酒水一饮而尽,喃喃轻语:“大乾已经在我和霍骁的手里毁过一次了,我们又怎会让它再毁一次呢?”

毁过一次?

这是巫睢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听不懂人话,刚要细究,东方景明却不再与他说这个话题:“算了,不说这个了,我们来聊聊你吧。”

巫睢莫名其妙的应道:“我有什么好聊的。”

“那你又有什么不好聊的呢?”东方景明睁着一双蔓延上雾气的双眼看他:“姚守义把你过去全部都查出来,不可否认,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但你若是换一条路来走,以你的能力和本事定能在朝堂上大放异彩,比我做的更好。”

巫睢眸光一凛:“不,成王败寇。我要么当王,要么当寇,绝对不当人下之臣,仰仗他人之息而活!”

“好吧,人各有志。”东方景明尊重他的想法:“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会害死誓死追随你的人呢?尤其是与你一起来到京都的廷竹。”

“有一句话叫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巫睢露出嘲弄的表情:“如今我深陷牢狱难以自保,曾静忠心于我的人肯定早就树倒猢狲散了,又怎么可能会因我而死呢。至于廷竹,他乞丐出身,只会比我更懂的自保,如此就算他对我情感不一样,又怎会傻呵呵的来送死呢?”

“我不否认这句话,但也有一句话叫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东方景明将酒斟满,拿起杯盏:“你敢不敢与我赌一场,你赴刑场那日,必会有人为你飞蛾扑火,尤其是廷竹。”

巫睢拿起酒杯:“我看出来了,你今日就是来挖苦我的,对吗?”

“是啊。”

东方景明毫不犹豫的承认了。

他其实也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呢。

“那你敢不敢与我赌呢?”

“有何不敢。”巫睢将杯盏撞向东方景明手中的杯盏:“你赌爱可平山海,那我就赌人性皆自私,他们必然早已远走高飞。”

“我们拭目以待。”

东方景明再次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起身时不禁有些摇晃,直挺挺的朝着铁门撞去,却在下一瞬被人捞进了怀里。

东方景明甩了甩头,却仍是觉得霍骁晃出了三头六臂,最终将手拍在他的脸上,才终于觉得他只有一个头。

“你怎么来了。”

霍骁:“不放心你便来了。”

这话巫睢一听就不乐意了:“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陛下不至于看的这么紧吧。”

霍骁冷眼看去:“你比洪水猛兽更令我害怕。”

他本是不同意东方景明来见巫睢的,但东方景明与他说了死前发生的事以后,他还是松口了,但后来不禁越想越害怕。

巫睢蛊惑人心的手段向来厉害,万一再把人给忽悠出事了,他后悔都来不及,便随之跟来了,然后一直躲在暗处偷听着,直到方才东方景明差点撞墙门终于忍不住踏了出来。

巫睢又一次觉得自己听不懂人话了:“陛下这话说的,好像我杀过你的侍中大人一样。”

可不就是杀过。

上辈子若非巫睢前来刺激一番,东方景明那么怕死,那么怕疼的一个人,怎会用咬舌这种最痛苦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

但这些和巫睢多说无益,毕竟他不像他们,经历了两辈子的事,说多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霍骁头也不回的带着东方景明离开了。

当寒冬的冷风拍在脸上之时,东方景明的头清明了几分,后知后觉的问:“霍时屹,你在怕什么啊?”

霍骁眯了眯眼睛,捏住了东方景明的双颊:“你又在明知故问了。”

“嘿嘿。”东方景明傻笑了一声:“放心吧,这辈子的我坚不可摧。”他仰头在霍骁的下巴上吻了一下:“谁都动摇不了我想要活下去的心念。”

这一世,我想和你一起共度数载春秋冬夏,共赏千万良辰美景,共阅无数人间芳华。

第97章 温柔

巫睢赶赴刑场那日,正是整个冬天中最冷的日子。

三九的寒风卷着尘埃吹彻天地,发出呜呜的呼啸声,仿若一场哀绝悲鸣。

当巫睢被两名衙役架着跪在刑场之上时,他那身单薄的灰色囚服早已被寒风浸透,脊背却仍挺的笔直。

他扫视刑场周围攒动的人头,没有看见任何一道熟悉的身影,而后朝着远观的东方景明扬起一抹胜利的笑。

东方景明静静地看着,朝他弯了弯

眉眼,仿若在说继续拭目以待。

姚守义看了眼日晷,见时间差不多了,便下令道:“行刑!”

刽子手冲着鬼头刀喷洒烈酒,而后迎着当头的烈日扬起了手中的刀。

巫睢闭上了眼睛,等待人首分离的疼痛降临。

可就在锋芒接近脖颈那一瞬,“锵”的一声响在耳边。

一只不知从何方射出来的弩箭打在了鬼头刀上,将其击偏。

下一瞬,又一支弩箭射了出来,钉穿了刽子手的眉心。

随之而来的还有人群中掀起的骚乱。

巫睢猛的睁开睁开眼,当即对上东方景明含笑的眼眸,紧接就看见几道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朝他飞奔而来。

领头的,赫然就是廷竹。

不要!

走!

走啊!

巫睢紧张的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冲着他们的摇头,让他们走,走的越远越好。

可一切事与愿违,他们依旧在往前冲,顶着大理寺侍卫的拦截往前冲。

终于不惜所有的,将廷竹送到了他的面前。

廷竹砍断巫睢手腕与脚腕上镣铐,将人一甩就背到了背上,咬着牙带他向外突围厮杀。

今日这个场景,姚守义的脑海里早就预演过无数次了,他怎么可能让巫睢被人劫走,又怎么可能让这些人再次脱逃。

他一声令下,藏于人群中的禁军倾泻而出,将前来劫法场的暗卫层层包围。

但他们想看不出人数的悬殊一样,依旧在拼了命的厮杀。

寒刃相撞的铿锵声刺破风声,廷竹背着巫睢在乱阵中左冲右突,染血的指尖死死拖着巫睢的大腿,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

随他一起而来的人,明明都是精心培养的暗卫,此刻却如困兽般被禁军切割包围。

兵刃入肉的闷哼与骨骼断裂的脆响,混着三九的寒风往巫睢耳里钻。

巫睢伏在廷竹被血污与汗液打湿的肩头,闻着那股来自廷竹身上、可以让他心神安稳的浅香,此刻却怎么也定不下来,只有心惊。

他分明该嘲笑这些人的愚蠢,嘲笑廷竹“飞蛾扑火”的痴傻,嘲笑这些暗卫的不自量力。

可他的喉间却像堵一块滚烫的烙铁,连一个“你”都吐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巫睢终于挣开了喉咙上的枷锁,声音被寒风刮得破碎,“放开我!别管我!走,走啊——”

话未说完,一支羽箭擦着廷竹的手臂飞过,钉进旁边暗卫的心窝。

廷竹闷哼一声,脚步却没停,反而又将巫睢往上托了托,染血的侧脸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决绝。

“不放!死也不放!”

他话音刚落,又一刀砍在了廷竹的小腿上,他踉跄了一步却仍努力的站着,背着他往外冲。

“放箭!”

姚守义的声音忽然响起,早已待命的弩手瞬间拉满弓弦,箭雨如密网般朝着他们射来。

与箭雨一同来到巫睢身边的,还有暗卫的身影,他们将他层层围起,生生用肉身挡下了倾泻而来的箭雨。

不要!

不要!

不要啊!

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庞,巫睢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尤其是对上廷竹那双逐渐失焦的眼眸以后,他的背脊弯了,声音垮了。

“为什么啊,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因为忠诚,因为不舍,因为我对您私藏了爱欲”

廷竹抬手碰上巫睢红透的眼尾,想替他擦拭泪水,手指却使不上来力,只能艰涩发声。

“别哭,别哭,我们无怨无悔”

随着声音一起坠落的还有他的手。

巫睢跪坐于尘,神色空白。

抚上廷竹失去生息的面庞,巫睢的情绪像冲破牢笼的猛兽,让他忽然仰天大笑,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坠落。

这场博弈他输了。

他输得彻底,也输得一败涂地。

“姚大人。”

笑够了,哭够了,巫睢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如同一潭死水,让周遭厮杀的动静都缓了几分。

“够了吧。”

姚守义警惕的看着他以及周围的暗卫,虽然这些人在巫睢的带领下没有犯下过什么罄竹难书的罪过,可大司命带领他们的时候,强抢民女、藏污索贿的勾当都没少干,每个人的身上都背着无辜之人的性命。

巫睢主动起身,顶着血污与尘埃走到姚守义面前,将手伸出:“我伏诛,大人给他们留个体面,好吗?”

巫睢知道,无论是他还是这些暗卫,只要落网就一定活不了。

所以这些年,除了上次传谣言的时候他让人出来过一次,便没让这些人出来办过事,几乎都是他和廷竹两人亲力亲为。

可姚守义不愧是姚守义,铁面阎王的称号当之无愧,真是有疑必查,有罪必究。

如今他们全部落网,他自知救不了这些人,只能求姚守义全了他们一个体面。

事情变成这样,肯定没法继续行刑了。

盯着巫睢看了一会儿,姚守义抬手:“带走。”

看着巫睢被押送的背影,东方景明的眼底泛起细碎的涟漪。

按理说,赌赢了他本应该开心的,可他却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寒风卷着刑场的血腥气,扑在东方景明脸上,让他险些窒息。

方才还喧嚣的法场,此刻只剩禁军清理现场的细碎声响,而那些染血的刀剑、凝固的血迹,像一道道刻在冬日的暖阳里疤痕,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原以为这场“赌约”的赢面,会让自己生出几分“睚眦得报”的畅快。

毕竟巫睢前世今生的算计,都险些将他与霍骁拖入万劫不复。

可当他亲眼看见廷竹不惜所有冲向巫睢,看见暗卫用肉身为他抵挡箭雨之时,那点快意竟像被冰水浇过,只剩下沉甸甸的闷。

“在想什么?”

熟悉的掌心忽然覆上他的后颈,带着霍骁身上惯有的暖意,驱散了寒风带来的凉意。

东方景明转头时,正撞进霍骁眼底的担忧。

东方景明摇摇头,目光却仍落在刑场中央那片狼藉的血迹上。

这哪里是赢了一场赌约,分明是撞破了一场注定悲剧的执念。

霍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禁军在刑清理污浊的痕迹,寒风呼啸吹散凝聚的腥气,像是在替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呜咽。

他抬手揉了揉东方景明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轻。

“这不是你的错。这条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所以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他们比我更加清楚。”

东方景明转过身,埋进霍骁怀里。

大氅上的暖意裹着他,却压不住心底那点涩。

“我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人哪怕走错了,心里也藏着一点柔软。就像巫睢,他到最后还在求姚守义给暗卫留个体面。”

“可这点柔软盖不住他的错”霍骁收紧手臂,将人圈得更紧,“他算计皇权,搅动战乱,手上沾的血,不是这点柔软就能抵消的,你不必替他可惜。”

东方景明闷声应着,鼻尖蹭过霍骁的衣襟,忽然想起上辈子的自己。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困在绝境里,一路朝着错误的方向前进,最后万劫不复。

“霍时屹。”他忽然抬头,眼底还带着点未散的庆幸,“幸好,我们可以重活一次”

霍骁的心猛地一揪,抬起大氅遮住他们,低头吻去他眼尾的泪,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侧脸,像是在确认眼前人是真的在身边。

“不是幸好我们可以重活一次,是幸好这一次我们都做了正确的选择。”

风渐渐小了,太阳透过云层,洒下一点微弱的光。

东方景明望着霍骁的眼睛,忽然笑了。

是啊,不是他们幸好重活一次,而是幸好他们都做了正确的选择。

刑场的喧嚣渐渐散去,霍骁牵着他的手,往皇宫的方向走。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两人的发间,轻轻巧巧的,成为了温柔的注脚。

第98章 锦簇

凛冬已过,带着暖意的春风掠过京都城墙,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街道两侧早已挤满了百姓,人人翘首以盼,等待着镇北军的荣耀归来。

三日前,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已送抵朝华殿。

项擎不负众望,大败边疆十二部联军,亲手斩下耶律臧首级,边疆之乱终得平定。

消息传出时,京都百姓自发涌上街头,再加上新年将至,路边挂满了灯笼与彩绳,霎时间热闹非凡,连带着祥宁宫那片沉寂的角落,都似有了几分松动的暖意。

东方景明站在宫墙之上,望着远处尘土飞扬的方向,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带着清浅的龙涎香。

“在看什么?”

霍骁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熨帖得人心安。

东方景明侧过头,撞进霍骁含笑的眼眸:“在等项将军归来。毕竟,他可是带着你的‘赐婚承诺’回来的。”

霍骁低笑出声,抬手将他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急什么,他今日必到。倒是你,昨日还在念叨灵宜郡主的嫁衣料子,怎么,比当事人还上心?”

提及项灵宜,东方景明眼底的笑意更浓。

事情结束以后,项灵宜并未搬出宫,一直在天启宫暂住,与昭和公主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而两个小姑娘有事也不喜欢去找霍骁,毕竟霍骁总是摆臭脸,便经常来找他。

一来二去的,关系就熟稔了起来,她们视他为兄长,他也视她们为妹妹,希望她们的未来繁花锦簇。

前些日子两人一同挑选嫁衣面料和款式时,一直拿不定主意,就找他来帮忙参谋。

那时的项灵宜虽面带羞涩,眼底的期待却怎么也藏不住。

那是她对未来与楚衍相守的憧憬,纯粹又热烈。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震天的欢呼声,紧接着是马蹄踏地的沉重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东方景明俯身望去,只见一队玄甲骑兵率先出现,为首之人的铠甲印满了斑驳的剑痕,但这些不是狼狈的象征,而是象征着荣耀的勋章。

“来了。”

霍骁握住东方景明的手,指尖相扣。

“我们下去吧,别让功臣等久了。”

两人并肩走下宫墙,朝城门方向而去。

沿途的宫人早已摆好迎接的仪仗,红绸从宫门一路铺到城门,与百姓手中挥舞的彩旗相映成趣,一派热闹景象。

项擎勒住马缰,在城门下翻身落地。

他刚卸下头盔,便看到霍骁与东方景明迎面走来,当即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臣项擎,幸不辱命!边疆十二部已退,耶律臧首级在此,请陛下查验!”

身后的亲兵立即捧着锦盒上前,霍骁抬手示意免礼,目光落在项擎身上,眼底满是赞许。

“项将军辛苦,此战不仅平定了边疆,更护我大乾百姓安宁,此功,当赏!”

项擎起身时,目光不自觉地朝宫城深处望去。

霍骁见状,心中了然,笑着说:“放心,灵宜在天启宫安好,待你休整完毕,朕便兑现此前所有的承诺。并为灵宜与楚衍赐婚。”

项擎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谢陛下隆恩!”

迎接仪式过后,霍骁在朝华殿设宴,为项擎接风洗尘。

殿内灯火通明,文武百官齐聚,觥筹交错间,满是平定边疆后的喜悦。

东方景明坐在霍骁身侧,看着殿内融洽的氛围,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上辈子,同一时间,传来的是镇北军节节败退的噩耗,哪有这般国泰民安的景象。

宴席过半,霍骁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有力。

“今日既是为项将军接风,也是为一桩喜事定下日子。楚衍何在?”

楚衍立即起身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你与灵宜郡主情投意合,此战又立战功,朕今日便正式赐婚——定于五月初六,为你二人举行大婚。”霍骁的话语落下,殿内立即响起一片祝贺之声。

楚衍抬头时,眼中满是激动,再次叩首:“谢陛下!”

项擎坐在席间,看着楚衍的模样,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的女儿终于可以风风光光的出嫁了。

宴席散后,东方景明与霍骁并肩走回寝殿。

夜色渐深,宫道两旁的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日殿上,项将军的神色松了许多。”东方景明轻声问道。

霍骁点头:“他这辈子,最牵挂的两个人,便是太后和灵宜郡主。如今太后获免,灵宜有了好归宿,他自然也就能安心了。”

说着,何有全靠近禀报:“陛下,祥宁宫那位被大将军接出宫了。”

霍骁:“朕知道了,退下吧。”

何有全不再叨扰,将慢慢长夜留给这两人

新年如约而至,宫宴热闹非凡。

丝竹声在大殿内流转,舞姬的裙摆随乐曲轻旋,映着满殿烛火,将新年的热闹烘托得愈发浓烈。

东方景明端着酒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恍惚间又想起上辈子新年的萧索。

那时宫墙残破,遍地哀鸿,他们哪里有什么心思过年,心头只有戚绝与悲怆。

“在想什么?”霍骁的声音贴着耳畔传来,带着温热的气息,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他侧头看去,霍骁正握着他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眼底满是关切。

东方景明摇摇头,将杯中酒浅酌一口,笑道:“在想今年的宫宴,比往年热闹多了。”

霍骁顺着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文武百官谈笑风生,昭和与项灵宜坐在女眷席上,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连一向沉稳的姚守义,脸上都难得带了几分笑意。

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捏了捏东方景明的掌心:“这只是开始,往后的每一年,都会比现在更安稳。”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报声,打破了殿内的喧闹:“启禀陛下,钦天监监正求见,称有要事启奏!”

自巫睢入狱,应天台便更名钦天监,彻底和过去划清了界限。

霍骁眉头微挑,抬手示意:“宣。”

钦天监监正捧着一个锦盒快步走入殿内,跪地行礼后,声音恭敬

“陛下,臣夜观天象,见紫微星光芒大盛,旁有辅星相护,此乃国运昌隆之兆。臣观星盘推演,得一吉时,特来禀报。”

他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幅星象图,指尖落在图上一处。

“此吉时在正月十五上元节,宜‘立储’‘定基’,若此时定下储君,可保大乾百年基业稳固,再无动荡之忧。”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百官的目光纷纷落在霍骁身上。

霍骁之前就说过,要在昭和公主及笄之时立其为储。

一月前昭和公主及笄,却因边疆战事暂时搁置,如今钦天监又在这大喜之日提及此事,正是顺理成章的时机。

霍骁抬手让钦天监退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女眷席上的昭和身上。

小姑娘似乎察觉到视线,抬头望来,眼神清澈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自经历过江南水患之危,以及假死之局过后,她身上的稚气退的更多了,整个人锋芒毕露。

“诸位爱卿,”

霍骁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清晰而坚定。

“朕自登基以来,承蒙诸位辅佐,平定内乱,稳固边疆,如今大乾渐入佳境,立储之事,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昭和乃朕的皇妹、先帝之女,自小聪慧。此前江南水患,昭和沉稳应对,安大乾朝堂。假死之局,更是临危不乱,有勇有谋。宗室子弟中,若论‘贤达’与‘担当’,恐无人能及昭和分毫。”

“故朕决定,”霍骁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于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昭告天下,立昭和为大乾储君,赐储君印,即日起入文华殿学习朝政,由中书三令共同辅佐!”

话音落下,殿内先是一阵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附和声。

郎温书率先起身,躬身行礼:“陛下圣明!昭和公主聪慧果敢、有勇有谋,实乃储君最佳人选,臣附议!”

屈元青、姚守义等人紧随其后,纷纷颔首:“臣附议!”

昭和站起身,提着裙摆走到殿中,屈膝行皇室大礼,声音清脆却沉稳。

“谢皇兄恩典!臣妹定不负皇兄嘱托,不负百官信任,潜心学习朝政,日后与皇兄同心,共护大乾山河,佑百姓安宁!”

霍骁看着她,眼中露出兄长特有的欣慰笑意,抬手示意她起身。

“朕心甚慰,平身吧。”

东方景明望向昭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上辈子,昭和因宫廷内乱自决于天启宫,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

如今,她不仅活了下来,还以储君的身份巍然立于朝堂之上,将与一众男子共议天下大事。

或许这便是重活一次的意义,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圆满,也弥补那些再也无法挽回的遗憾。

他在看昭和的时候,昭和竟也看向了他,还冲他眨了一下眼睛,而后回头冲着霍骁道:“皇兄,有一事臣妹不知当不当提。”

霍骁挑眉:“什么事?”

昭和俏皮的指向东方景明:“六艺考核是不是该重开了啊?不然侍中大人怕是要因为六艺考核未过,离开朝堂了啊。”

昭和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连一直板着脸的姚守义,嘴角都忍不住勾了勾,目光带着几分调侃落在东方景明身上。

霍骁也低笑出声,声音里满是纵容:“朕当是什么事,原来是为东方爱卿的考核操心。”他抬眼看向昭和,眼底带着属于兄长的戏谑,“储君倒是心细,那不如便有你来操持此事如何?”

“那自然是好。”昭和拍了拍胸脯:“皇兄放心,上元佳节之前,臣妹一定将考核的结果呈到御案之上。届时臣妹行储君加封之礼,东方侍中则行中书加封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