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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把手抽回去,声音七扭八歪不自然:“我不是存着什么心思啊!没有没有……就是想起关于那孟郎君一件事,有点瘆人,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原来当时孟殊台独自回了贞园,孟慈章与元景明带着元芳随往回找的路上,元芳随问:“你们怎么知道他是回自己院子里了?”

孟慈章无可奈何弯了弯嘴角,一口气叹了又叹,但终究没说什么。元景明默了一会儿,对元芳随道:“既然芳随此来是为殊台消灾,那一些事情也不必瞒你。”

“贞园内,有他去世的夫人。殊台这些年和她同在一处,没有一日分离。这段日子强行把他拉走,已经到了他能忍耐的极限,所以此刻他必然是回到夫人身边去了。”

元芳随瞠目结舌:“你们孟府把少夫人埋在自己家宅院里啊?”

孟慈章摇摇头,支吾道:“没,我嫂嫂……没有入土,现还在我兄长屋内。”

“青兕?青兕?”

元芳随摇了摇发愣的乐锦,后悔道:“哎呀,就不该和你说这个,是不是吓着了?实不相瞒,我里衣领子都湿了……”

他叽叽喳喳着活跃气氛,乐锦却冰雕一样动也不动。

“有个女人……躺在伯父的屋子里。”

“死人躺在那里……”

乐锦心内情绪翻滚,像个满电的绞肉机轰隆把五脏六腑都搅碎。她没想到,七年!孟殊台这个疯子居然把那具尸体放在屋内七年。

她以为那具尸体是这些年里又遭毒手的无辜之人,结果……是她。

一直都是她。

第86章 檀香 她鼻尖一嗅。空气里,有檀香。……

元芳随这间屋子大,除去敞亮的正室,左右两个厢房,还有并排的小书房和茶水间。他性子洒脱,随便乐锦住哪间厅室。

但乐锦心里却有些犯难。

虽然孟家把这处地界拨给了元芳随,但这里到底是孟家。她在枫林中被吓怕了,总觉得孟殊台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飘出来!她可不想半夜一睁眼那人又一身血淋淋的,粘糊着钻她怀里……

于是乐锦把被褥抱来,二话不说铺在元芳随寝居外的暖阁窗纱下。那里本来是一张供守夜下人靠坐的小榻,乐锦把低矮几案移开,凑合凑合也能睡。窗台上还放着一只秀巧的琉璃瓶,里头插着几只馥郁的桂花。不过三四支,便把整个寝居熏得甜香醉人。

乐锦弓腰抻好被子,刚掸了几下被面,闻到这馨香顿觉心旷神怡。一抬头,那瓶桂花正好在她正前方,几片深绿的宽叶子,丰盈密密的桂花坠满枝间。

桂花……

她一时间看愣了神,元芳随从孟府设下的接风宴上回来的时候还见她呆呆弓着腰和一瓶桂花两两相望。

招摇了一天的拂尘被他甩出去落到地上,生二在后头轻轻叹一口气,好脾气的又给他捡起来。

“你干嘛呢?”

元芳随凑过去和乐锦一起弓腰看着那桂花,他当是什么新奇玩意,但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哪里奇异,不过是普通的桂花,只是颜色好些,香气甜些。

然而桂花没有古怪,青兕却很古怪。她眉头微促,神色紧张,偏头去问生一:“生一,他们布置这屋子的时候有没有跟你提起这桂花?是不是青州来的供品?”

生一一下子乐了,叽里呱啦讲起来:“青兕姑娘竟然有这样的见识?他们倒没特意提这是青州供上来到桂花,但我听孟府里的人讲府里只要用桂花,都用青州的。说是这桂花促成过他们大郎君和少夫人的姻缘,所以……”

“拿出去丢掉!”

那琉璃瓶子被乐锦一把抓起来,气冲冲走过去塞生一怀里。生一满脸懵然,不知这桂子怎么惹到青兕了,迷茫看了看元芳随。

元芳随在后头看着那桂花:怎么又与大郎君和他夫人有关?想起白天青兕被错认的事,他又替她隔应又酸堵得想张嘴咬人。

抬手朝生一摆了摆,他道:“丢出去丢出去,味道这么大的花我怎么睡觉?”

他自幼在山上清苦惯了,不喜这些甜腻香气,就算再名贵的香料也觉得堵鼻子。

见青兕还有些神魂不宁的,元芳随拉她在纱窗下坐着,推开窗户把香气散出去,正好也让她吹吹夜风,舒服一点。

“诶?你搬来这里住?这里怎么睡得人?”

他看到乐锦铺的床褥,捏了捏被子的厚度,皱着眉头一撒手。“入秋了,这要是晚上下雨,寒气从窗缝中跑进来,你不是要经一夜的冷?”

生三也诧异,“这里是我们守夜的位置,青兕姑娘睡这里,我们晚上在哪里呢?况且,”生三瞟着元芳随,“玄胜子哪里会让姑娘守夜?”

生一生二生三都知道,青兕姑娘是玄胜子始料不及的一个意外。意外着意外着就成了特殊,她既不是端茶送水的侍女也不是亟待名分的枕边佳人,两人朝夕相处中有种难能可贵的圆满和平等,谁也舍不得打破。

元芳随应和着点头,“左右还有两间大房子,你选哪间都行啊。”

乐锦心知他是为她好,但往日种种像幽灵一样缠绕她,尤其方才还冒出来那瓶桂花,她胃里恶寒打着滚翻上来,脸色现在都没缓过来。她哪里不知道长夜漫漫,但就是想往有人气的地方去。和他们待在一起,至少不会让她觉得落了单。

她摇摇头,垂着脑袋低声道:“我就想睡这里。”

话一说完,乐锦咂摸着一个妙龄少女固执往一个年轻男人的房里钻好像确实有点难为情,她补了一句:“我可以代替生一他们守夜,真的。”

元芳随看出来她一心要住这里,琢磨着青兕不过一个乡下丫头,头一次进

这么富丽堂皇的府邸,觉得彷徨恐惧也是正常。

关键是,她心绪不宁的时候会下意识把被褥搬到他身边。元芳随心里像住了只小麻雀,蹦蹦跳跳,啾啾唱着快乐的歌。

他双手叉腰,仿佛无可奈何:“好吧好吧,拗不过你。”

其实压根没拗。

——

夜里熄了灯,元芳随躺在床上,忽然想起青兕叮嘱他想早点离开的事,“呼”一下从床上跳下来要去找她。

但刚跑出去几步元芳随立刻刹住了脚,回身点起床头的灯,提在手里再去青兕那里。

暖黄明亮的灯光将乐锦眼前的黑暗驱散,她知道里头的人出来了,爬起身问他:“怎么了?”

“没睡?”元芳随只着素白里衣,鬓角发丝乱乱飘在脸上,在光下一照,一双漆黑的瞳仁又晶莹发亮,很像一只疯玩到半夜才偷摸回家的小狗。

乐锦忍俊不禁,指了指他下床都没来得及套上的鞋袜,“还说我呢,我看明天是你着凉。”

他举着灯嘿嘿一笑,那双眼睛更加闪亮,“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在宴席上和孟慈章说了,明天就是个开坛做法的上好日子!等把这件正事糊弄过去也就刚好进宫去拜见父皇,到时候我们想什么时候出发就什么时候出发。”

不知道为什么,乐锦听见这话并没有觉得异常惊喜,神色只是淡淡含着笑。

巨大的幸福来临之前,她会突感自己是否把握得住。以前倒是天真以为幸福像刮彩票,中奖了就去兑换,但现在她知道了,有时候也许连奖票都是假的。

还是等幸福到来那一刻再欢呼吧。

虽然心境沧桑不少,但乐锦此刻还是觉得眼睛像蒙上了一层玻璃糖纸,看什么都是五彩缤纷。

她挺喜欢元芳随。不外乎别的,只关于他身上那点“踏实”,他对她总有回应,从不叫她去猜去等,像过日子有定海神针似的。

他还举着那盏灯,似乎并不打算放下,这特意过来也只是和乐锦说一句话而已。

“你不回去?傻愣着干嘛?”

元芳随一时如梦初醒,恍惚着点头,但自己也不知道在肯定什么。

他没好意思说,青兕在灯下漂亮极了。

她模样不出挑,但在温柔光线中却有种独有的清秀,像一块未被雕琢的璞玉,也无需被谁雕琢,她就是她,自然而朦胧的美丽着。

外头雨丝落在芭蕉上,凉愁秋意浓墨一样化不开,窗边的温度忽然间就凉了。

乐锦裹了裹被子,往榻里头缩了缩,结果忽然一只手抓住她胳膊,她不解望向他。

“里头去睡吧,别待会儿真着了风寒。我们三清弟子百无禁忌,我不嫌弃你。”

乐锦听出来他这话里的调侃,笑着拍开他的手:“我还嫌弃你呢!”

“哎哟……”元芳随坐到乐锦榻边,手臂推推她的肩膀,“去吧,你难不成真想给我守夜?”

然而乐锦还没说话,他忽然叫了一声。

原来是灯里融化的蜡油被他动作晃了出来,滴在了手上,顿时起了好大一片红。

乐锦赶紧接过他手里的灯,出了被子推他进里头去。她正要扭头喊生一他们来,元芳随却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

“不碍事,他们都睡了,何必再喊他们起来忙一阵?”

他拍拍自己的软床,献宝似的和乐锦说:“这床睡两个人刚好,隔着枕头也比你在外头舒服。”

“你……”

乐锦人已被他拉过来,又知他不会乱来,更兼自己也担心万一秋来着了凉到时候走不了,便也没耽搁多久,褪了鞋袜躺了进去。

元芳随睡得很外边,隔着枕头也像怕自己挤着她似的,拘束地抱着手仰面躺着,乐锦看过去,倒像是他在给自己守夜似的。

她偷摸笑了他一下,抱着被子转身背过去睡了。

醒来时天光大亮,外头秋雨欲停未停,缠缠绵绵如丝线。乐锦打了个哈欠,转头一看元芳随已经起身了。

他一身浅青道袍无影无踪,此刻竟然是绣蟒宝蓝锦衣,白玉腰带,发丝上拢带着珍珠金丝冠,坐在靠椅上单手撑着脑袋,一条长腿斜支着,很是富贵风流的样子。

乐锦迷迷糊糊望着他笑,以为自己做梦呢,“你今天是不是玄胜子,是七殿下?”

元芳随听见她醒来,赶忙从椅上起身,一脸焦急坐在床边。

“突然的消息,赵公公今日就要带我入宫,你说我该怎么办?”

乐锦拥着被子,刚刚睡醒还有些鼻音:“不过是你爹要见你,你全须全尾的去就好了。”

“可是……我答应了你今天就把正事结束,这下先去见父皇肯定得耽搁,而且,而且……”

他们十多年没见,说是父子,也早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了。

他靠在床头忐忑,乐锦仰头看着他,拍拍他曲起来的膝盖,“没事的,你就当去见个老板,他笑你就笑,他哭你就哭,他说话你就点头,准没问题。”

元芳随眉尾一挑,“还能这样?”

“嗯。”

乐锦轻松一答,目送他琢磨着自己的话出了房门。

比起父子重逢,她的嘱托当然可以缓一缓。

乐锦闻到屋外冷冷的秋意,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餍足。

等他忙去吧,她先伴着秋雨睡个懒觉。

乐锦踢了踢被子,把它踢弄得更舒服,身子往被子裹,扭身朝里闭眼睡着。

外头雨声渐大,听起来特别安眠。

乐锦弯弯嘴角,本想一睡到午时,但心头忽然猛然发抖,被子里温度全无。

她鼻尖一嗅。

空气里隐有檀香。

第87章 试探 昨儿还不成个人样,今天就跟吃了……

那清冷幽邃的气味像一只无形的黑猫,伸爪子虚刨了一下乐锦的鼻尖,惊她一身冷汗。

立刻翻身从被窝里起身,她警惕环望四周,仿佛屋内一切陈设都是天罗地网,志怪奇书里的洞府,一盆花里困着一只幽灵,一面镜里锁住一个诡妖。

眼见不着这屋里有人,乐锦又侧着耳朵听动静。其他人跟着元芳随出去的出去,守着在外头的在外头,此处只有她一个,静得连风声都没有,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响。

窗外!

乐锦跳下床去,随手抓过床头的衣裳披在身上,悄步靠近半人高的窗户,鼻子贴着窗缝嗅了嗅。

浓烈的檀香随着外面吹打的秋风涌动起伏,沿着窗缝扑到她口鼻上,深沉湖水似的掠夺走乐锦的呼吸,几乎呛了她一口,吓得她当场跳离了窗户好几步。

孟殊台在外头!

乐锦一瞬眩晕,眼前格状花窗像转了起来似的,漩涡一样要把她吸走。

不,万一是她大惊小怪?他现在病得要死,难道孟府的人会纵着他到处跑?大郎君出了事,他们脑袋还要不要了?

乐锦心神渐渐定下来,理智回笼。他们现在完全就是两个陌生人,他要死要活都和她没关系,就算上回闹了个乌龙,他不也承认是自己“认错人”了?

她不必怕他,更不必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都如惊弓之鸟。

这香气是谁的,打哪儿来的,关她什么事?她为什么要理?乐锦这般想着,步子渐渐挪向床边。管他外面风雨,她自安然稳睡。

她拉开被子,脚上鞋子刚甩下去一只,猛然听见门外一声沉沉的闷响,想是谁撞到了门上……

外头就是有人。

乐锦惊得轻轻抽了一口气,被子在手里攥得起皱。外头的人是孟殊台还是别人?先头飘过来那一阵檀香,恐怕正是那个疯子……但万一,万一是哪个侍女或是下人呢?凄风苦雨的,倒在外头多可怜。

不如先开一条小缝,隔着缝望一眼再动作。

乐锦紧了紧身上委地的长衣,轻手轻脚躲在门后头。

先头出去的人并没上门栓,乐锦小心翼翼扒拉开一条缝,一只眼睛往外头望。

银色秋雨在檐下成帘落下,琉璃似的闪着断断续续的光,门外左边立这一盆兰花,淡雅的花枝斜伸到门上,右边——

一只苍白的手神出鬼没地扣住门沿。

“啊!”

乐锦大叫一声,用力关门,但那只骨节分明的枯手卡在门中,遭压出一条红痕也不缩回去,甚至没听见手主人闷哼一声。

只静悄悄地倔强抵抗。

乐锦盯着那只手,眉头打了个结。门是关不上了,再抵触下去反而叫这疯子抓住什么尾巴。

以不变应万变吧。

各种思绪弹指之间,乐锦打开了门,故作惊讶:

“孟郎君怎么在这里?您身边的人呢?”

孟殊台肩膀靠在右侧门上,不再披头散发而是用镶着红蓝双宝的赤金簪子半挽了起来,长发柔顺披在后头,两三缕发丝在前额耳畔飘着,眼底淡青也敷了层茉莉粉遮掩起来,眉眼懵懂低垂着,精雕细琢的楚楚动人。

没气色的素白衣衫也换了,一身墨色为底间杂朱蓝两色的华裳,既呼应了簪上宝石又诡艳如山鬼,腰肢被红玛瑙的华丽腰链紧紧勒着,不堪一握的漂亮。

乐锦咽了咽喉咙,心里啧啧称奇。昨儿还不成个人样,今天就跟吃了上百个童男童女似的枯木逢春了?!

她隐隐觉得孟殊台这是有备而来,赶忙朝外头喊人想把他送走。

“喂!有人没有?孟家的人呢?你们大郎君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然而乐锦越朝外打量越觉得不对。这外头本该有候着的小厮和侍女,结果此刻一个人都没有!

孟殊台轻咳了一声,嗓子柔柔的,含着一点欲露不露的委屈。

“我原想回贞园,可一时犯病分不清方向迷了路,不知往哪里走却走来了这里……青兕姑娘能陪我回去吗?”

……你在自己家还能迷路?再不济还有棋声呢,棋声跳槽了吗你不用?

乐锦强忍下翻白眼的冲动,一脸为难:“可是,玄胜子他特意吩咐我看着屋子,要是他珍藏的典籍经书出了半点问题,小人会被打死的!”

乐锦认真地睁大眼睛,心里和元芳随说了一万个对不起。

“而且小人也初来乍到,哪里认得孟府的路?要不,小人去找找别人,让别人陪郎君回去?”

乐锦正要跨出门去拉人过来,孟殊台忽然猛咳,撕心裂肺,靠着门也摇摇欲坠的样子。

“郎君你……”

孟殊台一双眼睛含着水色,“青兕姑娘还是先扶我进去休息会儿,我……我有点……”

他说话间便要倒下去,乐锦左右望不到人,只能咬牙一跺脚自认倒霉,将这人扶了进去。

“郎君坐着,小人给您倒杯水润润喉。”

孟殊台坐在她昨夜铺的被褥上,目光落在无人睡痕的枕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等乐锦端来茶水时方才收回。

“多谢。”

他抿了抿茶水,忽然问:“入秋府中皆奉青州桂,怎么这屋子没有?可是下人们疏忽?”

乐锦眉心一跳,正要开口,抬眸却见孟殊台一双黑曜石般的润亮眸子稳稳盯着她,像是不放过她一星半点的表情神态,从她皮囊望进骨骼。

她不动声色深深呼吸了一口,答道:“昨儿是有的。只是玄胜子不喜浓香,就叫人送出去了。”

“那你呢?”

“啊?”

乐锦一瞬怔懵,孟殊台浅浅笑问:“你喜欢吗?”

心脏像一只薄皮鼓,这句笑问又像记重锤,一下就给乐锦心脏“咚”得锤破了。

她就知道那瓶桂花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

“我……小人没什么见识,出身贫苦,吃饱穿暖就够了,哪里懂什么香啊粉啊的喜不喜欢。”

乐锦皮笑肉不笑地揭过去,外袍下的里衣都快能挤出三斤冷汗了。

好在孟殊台没再提那个该死的青州桂,低头笑着又抿了一口茶。

很小一个圆口的矮杯,装也装不了多少茶水。但他就是双手小心捏着杯身,一口一口浅酌,珍惜得仿佛她斟出的茶是琼瑶玉露。

“姑娘是哪里人?”

乐锦嘴角一扯:你查户口啊?

“小人家在沉嵇山,就是乡野间长大的,祖祖辈辈都是。”

这不算撒谎,她现在跟着元芳随,家就在沉嵇山;她自己是乡下丫头,往上数十代都是靠田地为生的庄稼人,没有一句假话,信不信由他。

孟殊台没有流露出半点轻蔑,反而很感兴趣似的:“那你怎么在玄胜子身边?”

“去年在山里偶遇了他,就收我到身边了,凑巧而已。”

他含笑点点头,“原来如此。‘青兕’这个名字也是玄胜子给你起的?”

“嗯。”

“不知是哪两个字?青兕姑娘可否写下来?”

乐锦脸色一瞬沉下去。敢情在这里等着我啊……

她以前给孟殊台写过满殿的愿纸,她的字迹他认得出。

乐锦非常不齿孟殊台这点小心思,但从善如流地去书桌上拿起了笔沾墨。

这一年她可没有白白浪费,虽然学字时间短,但早已不是以前那个“狗爬”的毛笔字。

她端正有力地写下“青兕”二字,展开白纸递给孟殊台。

“喏,就是这两个。”

孟殊台眼神扫过那清秀却不失章法的字迹,亮晶晶的期待成了一片晦暗的死灰。

“好字。”

他语气失落,完全不像夸人的样子,乐锦的心却像长了翅膀一样差点飞起来,一种近乎报复的快感传遍全身。

然而没等她开心一会儿,孟殊台问道:“青兕姑娘可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

嗯?

当时元芳随给她起名的时候,她还沉浸在颠簸往事的震荡中,也没什么心情去管这名字的内涵,只觉得这俩字好认好写,就答应了。这俩字有什么不好吗?

乐锦摇摇头,“我不知道。”

孟殊台指着这两个字道:“兕指类牛的吉兽。昔者老君,坐骑便是牛。这两个字指‘驮人的青牛’,确实是玄胜子会取的名字。”

驮人的牛?!

乐锦眼睛瞪大,一把抢过那张纸,不可思议地看来看去。耕田重地的牛可以,是好牛,但驮人的牛是怎么回事?!

乐锦这农家女儿忽然有种大材小用的遗憾和可悲之感,咬牙恨着元芳随:她才不要驮人!当牛也不要驮人!

孟殊台眼见着乐锦生起气来,也不知是真的惋惜还是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玄胜子虽然学了道,但到底还是天潢贵胄,骨子里不将旁人当回事也平常。”

“若青兕姑娘不喜这个名字,不如告诉我你原来的名字,我只以你原名相称如何?”

一盆冰水突然从头浇下,乐锦心的愤怒一下子没了。他在套她话!

元芳随再不着调,但发心总是好的。孟殊台却是一句话拐十万八千个弯,生怕她掉不进去。

乐锦一下子笑了,合上手中纸张,“以前的名都是些粗话,恐污了郎君耳朵,就叫青兕就好。”

此话一出,孟殊台面容上的笑意终有了些崩坏,仿佛一尊玉瓶爬上来隐隐的裂纹。

“他给的,就什么都好?”

“啊?”

乐锦以为自己听错了,谁料孟殊台一指她身上的衣裳,勉强挂着的笑意再也撑不住,一张白玉似的脸更冷了几分。

“你穿的衣裳,是玄胜子的道袍。”

乐锦一下子愣住,低头一看,还真是!她说怎么觉得今天这衣服怎么这么长!

快步跑进暖阁,乐锦三下五除二就换上了自己的衣裳,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没等她转身,一阵玛瑙腰链的清脆撞击声自身后传来。

“你昨夜……睡在这里?”

乐锦脸上忽然绯红,好像有点解释不清了……

孟殊台觑着她面上飞霞,默不作声但也不移开眼。

一座无形的黑山压在乐锦头顶,她顶不住了,只好找个借口:

“玄胜子一向不喜外人进入内室,这会儿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回来了,郎君还是回您的贞园去吧。”

“他么……”孟殊台沉思一会儿,忽低笑起来。

“应当有好几天都不回来了。”

“什么?!”

“玄胜子生身母亲温贵妃思子心切,留他在宫中短住个三五日也不足为奇。”

“可是他走的时候没说啊!”

这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乐锦心脏咚咚跳,差点哭出来。

元芳随不在,她怎么办??

孟殊台略微偏头,簪上红蓝宝石相继一闪,如异眸。他笑意浅浅看着乐锦,语气轻轻带点雀跃:

“他先前的确不知,因为……这是我刚才想定的,传去温贵妃宫里还需些时间。”

第88章 爬床 他像个饥渴成疯的登徒子

乐锦愣了一瞬,恍然明白过来孟殊台的意思。

元芳随本来就是被皇家丢去沉嵇山的吉祥物,本来一辈子都回不来。这次若不是人人以为孟殊台命不久矣,也不会胡乱投医到求神拜佛。若孟家传了话愿意元芳随在宫中久留,那人家生身母亲何乐不为呢?

乐锦心脏像只小舟在情绪中颠簸动荡……为什么孟殊台要支开元芳随?

她非常不想面对答案,但其实自己已然知道。

乐锦收起刚才的吃惊,转而灿烂一笑,“真好!玄胜子一定很开心。”她仰头直视孟殊台,屈膝行了个礼,不卑不亢道:“玄胜子此回洛京随请了一尊长生大帝,吩咐小人每天前去上香供奉。正好郎君病症缓解,不如小人送郎君出去吧。”

孟殊台目光下视,将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尽数饱览,嘴角浅浅上扬,小臂朝她抬起。

“有劳青兕姑娘了。”

乐锦抿嘴一笑,双手托住他的小臂,但站的离他很远,仿佛孟殊台身上有一层厚厚的玻璃罩。

然而两人步于院中长廊,这点距离却越来越近,近到孟殊台的长发贴到了乐锦肩头,恨不得整个人倒在她身上,直逼得乐锦快撞上廊侧的柱子,偏偏始作俑者还跟没事人一样,有一搭没一搭温柔问着她沉嵇山上的日子如何。

乐锦牙都快咬碎了,但就是恨着一口气不想他就这么捏住她,硬撑着恭敬,一五一十回答他。

孟殊台见她如此更加放肆纵我,没骨头似的膩贴着乐锦,身上檀香雾一样笼罩着她。乐锦隔着凉滑的衣料托着他的小臂,像捧着一团阴阴的香云,两人种种心照不宣在此间若隐若现,游鱼似的款款摆尾。

贞园拱门之下,棋声靠着粉墙旁的花树,认认真真盯着枝上衰败的粉花。

都说秋来百花杀,贞园里也不例外,但今日奇的是他家郎君一下子转好了!今晨甚至起了个大早挑选衣着配饰,在镜前足足待了一个多时辰。

七年了,郎君终于不再癫狂迷离,重新拾起了当年光艳动天下的姿态,棋声欢喜得不能自胜。但转念一想,这是不是世人说的“回光返照”?毕竟今年年初开始郎君就病得连榻都下不了了,餐食更是作废,药水都不进。

棋声一颗心揪着,久久望着沏荔院。郎君独去那边,不让任何人跟着,虽然他今日状态很好,但万一又倒了怎么办……他在墙外来回踱步,等了不知多久,终于在一片血红枫叶中望到了那个芝兰玉树的身影。

“郎君!”

棋声赶紧撑开伞,跑过去给孟殊台挡雨。

一走近他,棋声眼神忽然亮起。孟殊台去那边待了待,不知见了何人用了何物,整个人容光焕发,眼神清明,除了仍然清瘦之外,神色浑然不像久在病榻之人。

棋声想起小郎吩咐的事,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或许依今日郎君的状态,那事暂且能有个进度。

“郎君,方才小郎又递来择墓的消息。您看少夫人是……”

这些年孟慈章从未放弃过让嫂嫂入土为安的想法,可谁要是一碰那女尸,孟殊台轻则口吐鲜血,重则挥剑杀人。孟老爷和孟夫人前些年还苦口婆心地劝导,却没有任何效果。后面年岁里两人一起回了祖宅,拜求祖宗保佑,整日泪流满面,至今未回洛京。

棋声想着,若是能定下来少夫人的墓址都是个天大的喜事。

“哦,差点忘了……”伞下,孟殊台伸手去伞面上接滑落下来的冰凉雨链,忽然喃喃了这么一句。

掌心里的雨水被他随手撒出去,在成行白雨中倏忽不见。他的嗓音冷的出奇,仿佛含了块冰:

“随便丢出去吧。”

“等等,把尸体送回疏州乐家,省得乐昭年年来闹。”

棋声嘴巴张成个大大的圆,一时失了声。

这些年,只为了少夫人,孟家、乐家、整个洛京生了多少事。然而这样一个秋季雨日,这样简单而无情的两句话便就此了结,往事随风……

棋声悄悄侧瞄着郎君,湿润的雨气扑到他身上,湿不了他一身华裳,却给那双漂亮凤眸重添潋滟。

孟殊台闲哼着一支小令。

他很久很没哼曲了,棋声记得上一次听见这首曲子是在少夫人火烧华雁寺,郎君坐车回寺之时。

那日天光晴朗,郎君心情出奇的好。

——

午后雨停了半日,秋阳出来冒了头,谁料夜里又起了风,雨丝缠缠绵绵撒下来,整个洛京城被湿凉泡着,无孔不入,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存尸的冰床已经无影无踪,但屋内多年冷若冰霜,非是一时片刻散得开的。

孟殊台蜷缩在贵妃榻上,腹中旧伤如毒舌咬肉,痛得他额上青筋爆起,一颗颗汗珠从额上滑落,贴身里衣已凉凉的湿了一片。

七年前他捅向自己的匕首其实从未拔出,每到阴雨寒凉的时刻便会像幽灵一样现行,继续血淋淋插在他腹中,恶毒地提醒他自己已被乐锦抛弃。

腹内一股凶猛的疼痛冲上来,孟殊台近乎晕厥,只能听见空静屋内回荡着自己沉重压抑的痛喘。

过去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他每每疼痛时都会躺在冰床之上,依恋地靠着那具尸体。

冰床的寒凉会加重他的痛苦,但除了死尸旁边他还能去哪而?哪怕只是一具空壳,饮鸩止渴他也愿意。

可如今乐锦回来了,明明应该把她锁起来,囚禁在身边,给她脚踝套上锁链,喂她神志不清或浑身瘫软的药,让她吃喝醒睡全经他手,永生永世再不准逃开他……

青兕……想起这个被她堂而皇之用来堵塞的名字,孟殊台双手掐住腹部皮肉,仿佛下一刻那条毒蛇就要穿肠破肚而出,扑上去咬死乐锦,再咬死他,两个人死在一块儿。

他恨她!

怎么可以对他那么残忍!把他孤零零抛弃在这个世界上整整七年,回来顶着别的男人取的名字,穿着别的男人的外衣,睡着别的男人的床榻,大言不惭说着什么不认识他的鬼话!

天知道他面对她那张柔顺恭敬的笑脸时气得快发疯!

他曾经那么摇尾乞怜,求她给他一个拥抱,一个亲吻,哪怕只是很浅很浅,蜻蜓点水,他都会如蒙天神恩赐,对她叩首膜拜。可她就是那么狠心,半点温情也不给。连他们唯一一次同床共枕都是他下毒谋来的。

她太坏了,太过分了,偏会欺负他,简直该下地狱……

孟殊台颤抖着摸黑下了榻,摇摇晃晃出门而去直奔沏荔院。

凄风苦雨一打,他腹内疼痛陡然加剧,每走一步便要扶墙缓歇,等那阵剧痛松懈,他便又迈一步。

不撞南墙不回头。

檐下守夜的仆役听见什么声响,揉着眼睛醒过来,见着眼前景象差点没被吓死。

“郎郎郎君!您怎么……”

孟殊台置若罔闻,冷着脸从他面前经过,身上红玛瑙腰链叮叮响着,在风雨翻动的暗夜里闪着血珠似的幽光。

金簪子挑开门栓时,孟殊台痛得最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瘫坐在门槛上咬牙挺过一阵疼后,双手撑在地上,慢慢移着膝盖朝室内爬去,悄无声息。

穿过暖阁,寝居里一张精雕细琢的拔步床撒下丁香紫的床帐,将床上女子的身影挡的严严实实。

她睡前定然小心,三层床帐都仔仔细细压在床垫下边,如同把自己关在一个密闭的盒匣里。

孟殊台靠坐在脚榻上,看见乐锦这昭然若揭的心思,纵溺勾了勾唇。

她有心防备,那又怎样?

他比她恶劣千万倍,再不齿低贱的事情都做的出。

扯开紧压的帐子,像拆一份礼物,一层剥开一层,终于露出乐锦翻身侧躺的模样。

她贪睡,睡着后只要不刻意弄醒就不会有任何知觉。成婚近一载,孟殊台对她了如指掌。

他提膝欲上,玛瑙腰链碰响了,乐锦眉头蹙动,肩膀微不可查晃了一晃。孟殊台立刻屏息捏住腰链,一只手绕到身侧,指尖灵巧拆解,腰链失力垂在他手上,又被他轻轻搁在脚榻上。

蹑手蹑脚缩在乐锦身旁空出的位置,仿佛倦鸟历经跋涉终于飞回了小巢。

她睡着的时候乖极了,嘴巴微微撅着,像个不服气的小孩。孟殊台撑在乐锦枕头边,一遍遍浏览她的眉眼、鼻尖和嘴唇……

和他梦里梦见的一模一样。

这样素净的脸庞仿佛有无限魔力,勾引着孟殊台贴近她,细嗅她,牙齿喉咙痒痒的,想一口叼住她的皮肉填满自己的空虚。

心脏随着乐锦的呼吸而松缓胀紧,孟殊台用鼻尖从她眉尾描绘至鬓间,淡淡的馨香像蝴蝶飞入他的肺腑,被他囚困在肋骨间,振翅扑烁。

多不要脸的举动,他像个饥渴成疯的登徒子,趁夜爬上她的床榻窃香,在肺腑间酿成上瘾的毒,自饮自酌。

毒能戒掉就不是毒了。

孟殊台噙笑在她枕畔躺了下来,眼神迷迷蒙蒙,星光散乱。死去的妻子失而复得,他做了七年的梦成真了。

腹腔里那把无形的匕首把孟殊台的盆骨刮得咕咕作响,像体内有不详的乌鸦叫。很痛,痛得他知道今夜定然无眠。

乐锦安然睡着。她一直这样,对他的痛苦视若无睹。然而孟殊台双眸凝着她,眼波里翻涌着依恋。

他学着她侧睡,两根手指悄悄搭在她露出被子的肩头上,疤痕累累的丑陋腹部轻轻贴着她的身躯。

乐锦很软很软,软得孟殊台神魂抽离了一瞬。

她活脱脱是一剂灵药。贴着她,就没那么疼了。

可是……他是来干什么的?不是恨她,想让她下地狱来着?孟殊台忽然清醒,但不过刹那,他口鼻蹭去贴住乐锦后颈的发丝,闷在其中缓缓呼吸,一双眼睛弯了又弯,有蜜淌出来。

算了,舍不得。

还是想爱她,胜过同死的欲望。

袖中摸出那条一分为二的红绳,孟殊台想他们俩各戴一条。但小金铃铛声音太大,他怕吵醒她,只敢捏在手中捂住。

最后捏得手都酸了,孟殊台放弃了这个念头。

现在没到时候。等下次,下次他要看乐锦当着他的面,亲手给她自己戴上。

第89章 暗妒 她不知道他有多渴望俯身侍奉在她……

元芳随坐在金丝软垫上,眼神在面前一堆花花绿绿的精致点心上来回扫,压根笑不出来,嘴角尴尬扯动。

温贵妃珠钗在鬓边温柔晃着,眼角虽有些许皱纹但仍然可从一双明眸中窥见年轻时的风华绝代。元芳随昨日第一眼见着母亲时,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尾。

原来不在她身边长大,也可以慢慢长得像她。

温贵妃嘴角一只弯弯的,自见到儿子回来后就没有放下去。然而此刻察觉到元芳随的尴尬后,那笑意陡然凝固。她有些无措地拉开点心碟子,“为娘总觉得你还是当初小小的样子,都忘了你如今已不再喜欢这些……”

那好看的眉眼衰萎下来,眼尾的胭脂也枯黄。元芳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面上改而挂出浅浅笑容,“阿娘不必如此,这些点心都可包起来,我身边有人很喜欢。”

温贵妃一听儿子不拒绝自己的东西便长舒一口气,喜笑颜开问道:“是宫外的朋友?你这样惦记人家。”

元芳随见母亲兴致重起,心里的苦涩滋味刚刚散去,另一种几近悲哀的感觉却又卷上心头。

他和父母之间隔了十三年。儿时的记忆再怎么如花似锦,十三年不理不问的清寒苦日足以冲淡所有。

如今眼见的慈爱温柔都像是掬水月在手,叫人难判真假,只能小心以待。

“她……算是朋友吧,但比朋友更重要,更亲近。”

这四方红墙之内,父亲是远在高堂大殿上的人影,母亲是忧愁潺潺的冷泉,他回来了却在怀念外头。一家子到底分散了。

元芳随人坐在母亲面前,心却飘出去。青兕在做什么?他离开后没及时回去,她会生气吗?

以前她抓螃蟹误了时间他发了好大一场火,谁料这次是他食言了,青兕生气也是应该。

可是……他生气是因为在乎她,青兕呢?她会因为在乎他而生气吗?在青兕眼里他又是什么呢?救命恩人?玄胜子?还是朋友,抑或可能的其他……

元芳随蹭一下站起来,对着温贵妃垂手拱手道:“阿娘,孩儿不敢相瞒,那位朋友还在孟府中等我,我已经拖延了回去的时日,若再耽搁下去,恐怕孩儿寝食难安。”

他垂下手臂,抬眸望向温贵妃难舍难言的面孔,“虽然父皇恩准孩儿周游仙山,问道修身,但孩儿这些日子还可进宫来看望您,阿娘放心。”

元芳随朝身后的生一生二生三使了个眼神,嘴角笑意再也压不住,半跑半跳出了温贵妃的含良殿。

温贵妃目送那颀长的身影,自己也追去了殿门边探望着,一时哭意涌到喉咙又生生憋了回去。

做母亲的,哪里能看不出来孩子拘束难熬?只是当初送儿子去沉嵇山并非是她能阻止的,母子分离对她而言也是钻心之痛。

温贵妃眼泪扑簌簌下来,对着元芳随的背影喊道:“不日便是静太妃寿诞,芳随可要记得!”

静太妃是先帝六嫔之一,也是先帝后宫中唯一尚在人世之人,今年已有九十高龄。皇帝为表孝心相当敬重静太妃,今年更是亲定了要给静太妃祝寿。

这样的大事,元芳随怎么也应该在。他在,温贵妃便能尽可能看看他,陪陪他。

——

乐锦今晨醒来之后很郁闷。

坐在床榻上抱着手臂,一待待到正中午。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床帐被扯开了???为什么元芳随的枕头上有那么重的檀香???

乐锦发现这些异常后人都懵了,被子盖在身上也毫无作用,照样一身寒意。寒意之外还有一种非常极致的无语。

第十七次把脸撞埋在手掌心,乐锦烦躁得抓狂怒喊。

那个疯子趁她睡着爬上床了,像条蛇一样见缝插针,把窝搭到了她身侧!乐锦胃里一阵恶心,忽然想起曾经在床上,在榻上,他的手指往她身体里钻的时刻……

乐锦耳朵像被火烧,后颈疯狂冒汗。她算是见识到了,孟殊台不止是个疯子,还是个不知廉耻的禽兽!

一把抓住那个檀香浓厚的枕头,乐锦眼不见心不烦给它丢掷下床。枕头落地滚动几番,正停在了屋内大门后。

门外响起侍女的声音:“青兕姑娘,玄胜子回来了。”

乐锦“啊”一声冲下床,迅疾拉开大门,把传话的侍女都吓了一跳。

她眼睛晶亮如星,摇着侍女胳膊激动问:“你说谁回来了?!”

“我!”

没等侍女回答,元芳随笑得眉眼弯弯从长廊尽头跑来。

他不是应该被温贵妃留在宫里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乐锦将元芳随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看了又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跑出一点微汗,刚刚在乐锦面前立定,还没张口,眼前姑娘忽然扑到自己怀里,胳膊圈住他的脖颈,慌里慌张地紧紧抱着,微凉的脸庞蹭过元芳随发热的肌肤,他傻了。

“……怎么了?”

元芳随声音颤抖,因为他发现青兕的身体正在抖。

她不说话,久久沉默,但手上抱着他的力气一点没小。

“我不在,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乐锦原本只是脑子一热,想抱紧现在唯一的信任之人,只是抱一抱就好。谁知元芳随轻轻一问,她鼻尖顿时酸得像灌了醋,一颗眼泪砸在他衣领上。

就是有人欺负她。

欺负她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一门心思想着要把她吞吃掉。

元芳随感觉到怀中姑娘的身躯由抖动变成抽动,吓得三魂没了七魄,连忙轻拍她的肩膀。

“是谁欺负你?你告诉我,我非扒他一层皮不可!”

他气势汹汹,但手上动作轻柔,仿佛乐锦是一朵花,他重拍一下都会碎掉。

乐锦咬了咬自己嘴唇,硬生生把哭泣憋回去。

反正没几天她就和元芳随走了,天大地大有她的自由,谁还管孟殊台?今天她就去买锁,把门窗个个都锁死,他又不是条真蛇,哪里还挡不住?

总有办法的。

乐锦呼出一口气,调节好了心情,抬手一打元芳随的背,从他怀里脱身,“凶巴巴”瞪着他:“你,为什么给我取名是驮人的牛?”

“啊……”

元芳随怎么也没想到青兕转变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她找到了“兕”的解释,一下子满脸心虚,嘿嘿干笑。

“你当时能吃能睡,精神头比十头牛还足,我就用了那么一点小心思……”元芳随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贼兮兮从中间看着乐锦。

这不能怪他呀……他把青兕捡回来的时候,她一开始确实呆闷着,不说话不看人,只一个人坐在房内床缘上,像个受了什么打击的小媳妇。

可不出三天,她一把推开门,把门后头悄悄注视她的元芳随吓了一大跳。

他至今都记得她当时站在门内,阳光照到她身上,浮动出金色的尘埃。她就这么站立着,素净脸庞上带着点笑,一双眼睛清澈又明亮。

“我饿了,有吃的吗?我可以帮你们干活换吃的。”

这可不就让元芳随给她起了这个名字。但他万万不是嘲笑。牛儿多好,身强体壮寿数长,青兕要真有这样的命数,他比谁都开心。

眼前姑娘脸上泪痕还亮亮的,一双眼睛斜着看他,好像有一肚子火。

“哎哟,别生气了,只是个名字,你不喜欢我们一起重新选一个?”

“或者,我驮你?”

青兕讨厌驮人这个含义,那他来驮她,就当是赎罪。

元芳随说着就撩开衣袍下摆,跪在乐锦面前双手握拳撑在地上,真做了个驮人之状。

“诶!你起来!”

乐锦赶忙要把他拉起来,她不过找个借口缓一下情绪,谁要他真驮了?

“我第一次见你哭得这么凶,肯定心里不痛快。没事,你欺负欺负我,把气撒出去就痛快了。”

元芳随说得潇洒极了,仿佛此刻不是俯首做牛而是折花揽月。他望着乐锦,两丸瞳仁又清又亮,真诚得不容拒绝。

乐锦泄气一跺脚,左右看了看这长廊上是否还有他人。

“你也不嫌害臊……”

元芳随一笑朗然,“当然。”

“你还不上来是要我一直趴着?”

乐锦双颊红得要滴血,元芳随催她,她只能背过身去,轻轻坐在他背上,脑袋低埋,双手抓紧了他的衣料,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

元芳随知道她坐稳了,还真缓缓朝前爬了几步。慢慢悠悠的,驮她轻而易举。

乐锦上半身轻晃着,心脏怦怦跳动间忽然莞尔一笑。

好像游乐园里的旋转木马哦。

她没坐过旋转木马,元芳随是世界上第一个“带她坐”的人。

乐锦红着脸从他背上跳下来,脚尖好像都是麻的,站不稳。

“好了好了,你还真驮啊。”

她扭身跑回房里,留元芳随一个人在长廊上拍膝盖上的灰尘。

元芳随笑得比乐锦开朗,眼睁睁看着她脸红又看着她逃走。

真驮啊,驮自己喜欢的姑娘,驮一辈子都成。

他抖落膝上尘土后立刻跟着乐锦的脚步进了屋。那朱红色的门正对着院里一座两层高的雕栏小台。

小台栏杆处靠着一个人,将方才乐锦和元芳随的一举一动通通纳入眼帘。

玉色指甲深深掐着栏杆,血色被压得只剩惨白。

孟殊台面色死寂,嫉妒如浓墨无法化开,沉沉笼罩住华星般灿烂的眼眸。

乐锦……抱了他?甚至坐在了他背上。

嬉笑怒骂,活脱脱是一对含情未露的小情人。

这怎么可以?!她把他远远推开,逼得他只能偷香窃玉。可那个元芳随却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做了孟殊台梦寐以求的事……

他们的亲近像明镜似的照着孟殊台内心如鬼的扭曲——为什么乐锦骑的不是他?坐的不是他?

她不知道他有多渴望俯身侍奉在她身下?

孟殊台的心脏裂开一条条的缝隙,嫉妒和醋意化成黑雾,最后连成迷瘴,困住他,困住乐锦。

她从高塔坠亡的姿态是孟殊台的噩梦,他太害怕乐锦又一次以惨烈的方式脱身而走。所以这一次他拼尽全力压抑自己的暴虐的欲望,暗水一样漫去她脚边。

为了她,他再卑微也乐得其所。

可就在元芳随俯身的那一刻,他突然不想再忍了。

“棋声,我们去看看小郎。”

第90章 回忆 我带你去看看我和她的曾经。……

元芳随手肘靠在桌子上撑着脑袋,眼睛里蕴着一层晶亮的期待。

“喜不喜欢?”

花花绿绿的点心琳琅满目,元芳随拆了一盒还有一盒,简直堆成了小山。

乐锦每款都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幸福得像小老鼠掉进米缸,冲着他拼命点头。

她以为孟家的果脯、聚德酒庄的点心已经是最好吃的东西了,结果还真是天外有天。甜滋滋的点心下肚她就能把一切阴霾都抛之脑后。

元芳随眉眼弯弯,密密的小鹿一样的睫毛往下一扇,看着那些点心道:“这些都是我娘温贵妃宫里的……”

他母亲给的东西青兕很喜欢,只这一点就够元芳随开心一天。

但这话落在乐锦耳里却有了些旁的意味。她指头将嘴角的点心碎拨到嘴里,咂咂嘴问:“温贵妃……爱不爱你?”

如果这位母亲是宫廷御园内一株情感只供君王的牡丹,那乐锦尚为安心。没有感情羁绊的话,他们的远行才会顺利;但她如果只是一位母亲,那可就棘手了……

乐锦闷声嚼着温贵妃的糕点,心里却自私地期盼着她坏一点,薄凉一点,把元芳随推开,推到自己身边来。

嗓子忽然一堵,好像咽下去一块石头那样震惊。乐锦眼睛微微睁大,不敢置信自己有这样阴暗的念头。

这念头非常陌生但却真实,落地,在心头生根。

元芳随轻轻嗯了一声,是对乐锦问题的回应。可乐锦的脑袋渐渐越埋越低,躲似的不敢看向元芳随的眼睛。

“不过,在她面前我总觉得怪怪的。”

元芳随的语气随即困顿起来,“我控制不住地想,如果她真的爱我,为什么会把我送走十多年?可如果她不爱我,为什么见到我之后又经常流泪?”

“青兕,”他轻轻唤她,双眸中漫上来一股凉水般的悲哀:“我和父皇母妃的亲缘只有儿时的那十年。不管所有人愿不愿意承认,自我十岁起,我就没有父母了。”

都说血浓于水,亲缘不可断绝,好像血脉就像天道一样,威严不可冒犯。但越宏大的东西,往往越经不起质疑。至少在元芳随简单父皇和母妃的这两天,感受到的不是温情而是别扭、不自在。

这些话他没有对父皇母妃提起过一个字,憋在心口不知多少年,只有在青兕面前可以一吐为快。

半块榛子仁点心捏在乐锦指尖,酥皮掉了几块下来,像斑驳的昏黄月亮落下来簌簌的霜。

元芳随不是一个会失落的人,他哪怕作天作地发脾气也不会去“难过”。但好在乐锦熟悉这样的低落时刻。

曾经她们家附近有好几个孩子都是留守儿童,不见父母时天天想,见着了却又陌生尴尬。大概思念的父母并不是真实的那两个人吧。

榛子仁点心被她飞快喂给元芳随,几乎是塞到他嘴里,腮帮子随着咀嚼立刻鼓了起来。

乐锦笑着拍拍手,豪情万丈得像个剑走天涯的侠客:“日子是你自己的,开心就过,不开心就走。不回头也没关系。”

酥脆油香的榛子在齿间噼里啪啦,口舌一瞬间被拽住。但元芳随也说不清是被点心拽住还是被青兕拽住,反正舌尖麻麻的,眼睛里有点想流泪的冲动。

但在青兕面前哭多丢份!元芳随还是选择朝她笑。

——

午后秋阳清浅,穿过小花园中的假山石变成不规则的光柱,拖出长长的金色斜尾,落在廊下乐锦的膝上。

膝上放着一个小圆竹托,盛着三四种菊花,按着颜色被一一规放,占据竹托一半,另一半放着一些布料针线和小剪子。

乐锦不爱欠别人东西,吃了元芳随的点心便想着做个香囊送他。正垂头挑着花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耳熟却心惊的声音。

“青兕姑娘还会做香囊?”

乐锦端起竹托一下子站立转身,有几片浅紫的菊花飘落在了地上。

“二郎君抬举了,我随便做着玩的。”

孟慈章背手站在她面前,面上含着笑,但极轻浅,更像是透过这笑在打量乐锦。

乐锦眼观鼻鼻观心,“郎君来找玄胜子?”

孟慈章点点头,“是要找他,不过,也要找你。”

他笑意加深,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只有一只眼睛但那却分外明亮,仿佛一簇烟花在眸中绽放。

“青兕姑娘可许了人家?”

乐锦懵然眨眼,完全猜不到孟慈章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顿了顿后诚实摇头。

“如此便好。”

孟慈章似乎不再想多说什么,转身去找元芳随。

不一会儿的功夫,元芳随便领着生二生三随孟慈章去了别处。他走时,特意吩咐生一留下来陪着乐锦。

“孟家二郎君找他干什么?你怎么不去?”

生一蹲在乐锦脚边替她捡起方才飘落的花瓣,放在手心里吹了吹才放回乐锦的小竹兜里。

“我们此来不是要帮孟家做个祈福的道场?那二郎君说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把所有东西都备齐了,只等玄胜子过去。”

“我嘛……”他拖长声腔,偏低肩膀凑到乐锦身边,轻轻撞了撞她胳膊,悄悄告诉她:“玄胜子不想回来看见你又哭一场,让我保护你。”

生一清秀两眉高高抬起,很神气。乐锦看着他就想起元芳随大惊小怪地嘱托他守着自己的样子,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然而元芳随却没什么好心情。

孟慈章领他来了贞园,但贞园里分明没有任何香坛布置,只有孟殊台独坐浓荫之下,斟着一壶清茶。

他侧身凝着孟慈章,眼神里有点被戏弄的愠怒,“这是?”

孟慈章一早摸清了这位的脾气,好言好语笑慰着:“实不相瞒,自玄胜子入府之后,我兄长的病症竟突然大好。想来已是托了真人的福,不必再麻烦玄胜子诵经设坛这一遭。今日是兄长有心一谢,才叫我将玄胜子请过来。”

元芳随眼瞧着面前这郎君极尽言语之能,不禁冷笑。

请人为什么要绕关子呢?分明有鬼。

他双臂一抱,笑得比木偶面具还假,直直落坐在孟殊台面前。

“郎君有话不妨直说,我们道者百无禁忌。”

一杯清茶被只修长玉手推过来,轻轻漾起一点微波。

“玄胜子好气度,果然不像洛京名利场中腐臭之人。”

孟殊台一身紫裳,衣领袖口都绕了一圈金纹,神秘又华贵,比元芳随还像尘世外的古仙人。

“既然如此,便恕在下无礼。”孟殊台略微偏头颔首,姿态优美如鹤,引得元芳随好奇这样一位富贵美人要做什么和他有关?

“殊台想娶青兕姑娘为妻。”

“你无礼的过分了吧。”

两人隔着一张灰白小石桌,一双凤眸含着悠然笑意,一双修目怒火闪烁。这片刻静默间气氛剑拔弩张。

元芳随恨恨盯着眼前这人,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气味。

檀香。

他进屋时看见青兕把他的枕头丢到地上,抱起来还没开口问青兕,便闻到枕头上一股檀香。

青兕当时慌里慌张跑过来,一把抢走那枕头揉在怀里,只说是自己失手把香料打翻在他枕头上了,正要去丢掉却遇见他回来了。

可是……她知道他从不用香,也不喜身边人用,怎么会把香料拿进屋内,还染在他的枕头上?

怪了。

想起自己一回来,青兕便从房中哭着冲过来抱他,委屈极了的可怜样子……元芳随眉心一跳,蹭一下从石凳上冲起来,身子越过小石桌一把揪住孟殊台的衣襟,猛力一扯。

“你对青兕做了什么?!”

他凶怒一吼,脖子都吼粗了,双目睁得发红。

孟慈章正要上前阻拦,生二生三双双挡在他面前,也一脸愠怒地盯着孟慈章。

孟殊台低笑一声,拍了拍元芳随的手,“冷静。”

“我什么也没做,不信你可以回去问一问她。”

孟殊台眼角眉梢皆是不屑,被他揪着衣襟也是闲风静月之态,反显得元芳随粗鄙鲁莽。

元芳随“切”了一声,狠厉甩开孟殊台,力气大得孟殊台差点从凳子上摔落下去。

手掌撑在桌上稳定身体,孟殊台面上仍然温柔浅笑。

“玄胜子可知她的来处?她家人今在何处?她过往所在何方?若殊台猜得没错,你应当是一无所知。”

他在干什么?想炫耀很了解青兕吗?元芳随刚想反唇相讥,但却发现这人说的是事实。

关于青兕的过去,他真的一无所知。

孟殊台斯斯文文理着自己被元芳随攥皱的衣襟,继续道:“玄胜子很生气我肖想她,是吗?”

“可你要是知道她过去对我的所作所为,会更生气吧?”

他突然抬眸,狼似的盯着元芳随,阴寒的目光仿佛泛着幽绿,元芳随一时忘记了呼吸。

孟殊台起身,一把扣住元芳随的手腕,攥得他骨头都快裂开。

“我带你去看看我和她的曾经。”

“我说要看了吗?喂!你松手!”

孟殊台不听元芳随挣扎,强硬将人拖来他和乐锦的寝居内,一处处指给他看。

“在这镜台前,我为她卸过成婚的珠冠,立誓婚后以她的心意为上;”

“这方小榻,我把自己的私印托付给她;”

“这张贵妃榻,是我们第一次亲近的地方,我还记得她肌肤颤动时的样子和触感;”

“这张床……”

每一处刻着他和乐锦往昔的物件,孟殊台都如数家珍,望着它们的眼神炽烈如火,迸发出几近癫狂的明亮。

但面对这张熟悉的床榻时,他像是陷入一个悠长的梦,长到没有尽头。

“这张床边,她在我喝药时为我绾过长发,听我讲述儿时养的幼猫;”

“也是在这里,我给她系上夫妻间相送的红绳;夜里奔马回来见她一面,只一面,我跑死了两匹马;我们抵足而眠,就快要同生共死……”

孟殊台忽然话锋一转,像温柔缠绵的回忆里突然伸出来一把寒刀:

“可你知道她是怎么对我的吗!?”

他猛然转身,死死握着元芳随的肩膀。那双眼里含着不甘的蔑笑,但元芳随清晰见到了那蔑笑之下汹涌的恶意。

如恶鬼狰狞。

“你知道你朝夕相处的青兕,曾经是个多浪荡放纵的女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