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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明月 祁子衍 20048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神

小书怀的眼中只有无尽的绝望,哭得撕心裂肺。

“为什么!”

“为什么不救他们!”

“您能救那么多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就是不肯救救我爹娘!”

一声声的质问,让沈言真于心不忍,他缓缓蹲下身,目光与小书怀的泪眼平齐,言语有些艰难苦涩,道:“不是我不愿,是我真的做不到。”

他叹了叹气,道:“你所见的那个死人,他非是人族,他是一株金银花百年修炼成形的精怪,濒死之际不过是灵魄逸散,本体尚存,元神未灭”

“我不过是以术法助他重聚本源,归位疗伤,并非起死回生之术。”

小书怀没有回应,他的哭腔渐渐止歇,只有身体抑制不住的轻微抽噎。

无论信或不信,此刻都已无关紧要。

最终的结果都是他的爹娘无法回来。

小书怀慢慢俯下身,不再看沈言真,用瘦小的手,缓慢将白骨一块块重新归拢在一起,再次裹进那块粗糙的灰布中,仔细包裹严实。

他直起身,一言未发,抱着那沉重的包裹,转身便离去。

身影即将消失在沉沉夜色,他突然顿住,侧身朝着沈言真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又轻轻撇了一眼谢凝夭。

短暂的对视让谢凝夭心头一颤。

难道叶书怀能看见她吗?

谢凝夭心存疑虑,她思索再三决定跟上小书怀,直觉告诉她,这一切没有那么简单。

小书怀步履迟缓,仿佛灰布包裹将他压得死死的,几乎难以呼吸,最终他走进了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庙前。

庙门倾颓,随处可见蛛网低垂。

他抱着那灰布包裹,一步步走入庙堂内。

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冷光,周遭寂静无声。

谢凝夭观察这座古庙,明明破败,香火断绝已久,无人供奉照料,但坛上那尊不知名的神像却依旧色彩鲜明,似乎没有一丝浮尘沾染其上。

小书怀站立着,仰起头,月光落在他没有血色的小脸上,他眼神冰冷地注视着那座高踞于神坛之上的神像。

神像慈悲的面容让他觉得虚伪。

这世间早已没有神明,这种没有意义的神像供奉着有什么用?

谁也帮不了他,谁也救不了他!

骤然,寺庙的大门被狠狠撞开,数十道身影涌入。

谢凝夭骤然绷紧,眉头紧蹙,她想提醒叶书怀,但这念头刚起又被按压下去。

此刻她不过是一个无法干涉的灵体。

叶书怀显然听见了身后破门的巨响,但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依旧维持站立,如同那座沉默的神像,孤寂、冷漠。

为首的魔族向前一步,暗哑道:“少主,该随我等回去了。”

叶书怀置若罔闻,并未理会。

那魔族顿了顿,斟酌道:“言灵族血肉能解万毒,本就是遭遇各族觊觎,只能靠魔力护住自身,宗主当年执意不肯参与复兴魔族的纷争,宁可自废魔力,沦为凡人。”

“宗主与夫人的惨剧,我等亦痛心疾首!”

“今时不同往日,言灵族式微,血脉凋零,复兴我族,唯在少主的肩上!”

他沉重道:“您必须振作起来!”

依旧是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叶书怀的身影终于移动了,他缓缓转过身,怀中依旧死死抱着那裹着灰布包裹,他的眼神冰冷,直视着为首的魔族。

他的声音更冷,一字一顿道:“桃阳村的位置,是谁泄漏出去的?”

众魔族闻言,身形微微一滞,都不敢言,下意识地避开了叶书怀的视线,连为首的魔族也低下了头。

这件事确实是他们不小心泄露的。

当时仙族对魔族赶尽杀绝,魔族内部也早已经分崩离析。仙族不知用了何种手段,令大批魔族染上恶疾,连其他魔族的首领都未能幸免。

恐慌之下,自然想起了能以血肉解毒的言灵族,可这并非是一次两次就能解决的事。起初还有言灵族愿意,随着次数越来越多,再多的血肉也禁不起消耗。

其他魔族不是言灵族的对手,便将心思投向了那位已被废去魔力的前宗主身上,这才造成了惨剧。

小书怀忽地冷笑,他不再追问,也不怒斥。一只手依旧紧紧抱着怀中的灰布包裹,另一只手则缓缓伸入怀中摸索,片刻后,掏出一枚金色的石头。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张口,咬破自己的手指,鲜血溢出被他按在金石之上。

那滴血刚一接触金石表面,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那就都死在这里吧。”

小书怀眼中皆是疯狂,他将手中金石悬浮起来,那刺目的金芒将整个破庙映照得如同白昼,他要以身献祭毁了这一方天地。

轰隆得声音接连响起,寺庙的梁柱率先崩裂,瓦砾倾泻而下,地面剧烈晃动。

那数十名魔族面露骇然,心生恐惧,想要逃离。

供奉在神坛上的那尊神像,也在震动中不断摇晃,徒然,一根断了的横梁狠狠砸向神像。

咔嚓一声,神像却丝毫没有受损,撞击之处,骤然爆发出纯白无瑕的光芒。

那白光柔和瞬间驱散了金色的光芒,神像表面那层彩绘泥胎,竟片片剥落,簌簌而下。

光芒中心,一个人影轮廓逐渐清晰,青色长衫,眉眼温润,居然是沈言真!

谢凝夭难以置信,沈言真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竟从神像中走出来!

小书怀同样僵在原地,眼中错愕,他失声道:“你你是神!”

沈言真立于神坛之上,道:“你想要毁掉此地?”

他环视摇摇欲坠的破庙,道:“你可知,这方圆百里,有多少无辜的生灵?”

“那又如何?”小书怀眼中全是恨意,“他们本就脆弱如蝼蚁!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挣扎苟活不过是徒增痛苦,不如就此死去!”

他怀中的包裹,在光芒下显得格外刺眼。

沈言真微微摇头,眸中闪过一丝悲悯,道:“脆弱?你以不属于他们的灭顶之灾加诸其身,再嘲笑他们在灾难面前的脆弱无力,进而否定他们生存的权利这难道不是最大的荒谬和不公?”

他缓缓向前,道:“你父母的悲剧,源于仙族的暴虐,魔族的内斗,这滔天恨意,你当指向罪魁祸首,而非迁怒于那些同样在命运洪流中苦苦挣扎,只求一隅安宁的凡人!”

“罪魁祸首?”小书怀仿佛被戳中了痛处,身体颤抖起来,嘶吼道,“我的父母呢!他们只想守着桃阳村那方小小的院落,过最平凡的日子!他们何罪!”

“仙族要赶尽杀绝!魔族要自相残杀!你告诉我!这人间,这天道,何曾有过半分道理可言!”

泪水在他稚嫩的脸上肆流,早已模糊了他的视线。

沈言真道:“他们的苦难,与城中日夜辛劳,只求温饱的织工、农夫、商贩何干?与那位殚精竭虑,四处寻医问药只为让百姓少受病痛之苦的城主谢令生何干?”

他抬手指向庙宇之外,对着夔州城内的万家灯火,道:“你看不见他们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如何为了一线生机而拼尽全力,他们努力活着的样子,本身便是对这不公世道最坚韧的抵抗!你凭什么,要用他们的无辜性命,去祭奠你心中的怒火!”

“是吗?”小书怀忽然笑了,“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

“既然你如此珍视这些蝼蚁那好啊!”

“我不出手,我就站在这里看着,看看你口中这些努力求生的凡人,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多久!”

话音刚落,他决绝地转身,抱着那灰布包裹,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破庙内,只剩下沈言真与谢凝夭,以及满地狼藉。

沈言真轻轻叹息,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

柔和耀眼的白色光芒瞬间充盈了整个寺庙,光芒所及之处,坠落的梁柱升起,墙壁迅速恢复平整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寺庙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光渐渐消散,沈言真独自站在寂静的神坛前,目视着他的神像,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谢凝夭的灵体漂浮在阴影里,沈言真的身份,叶书怀的离去,以及那个金色石头是什么,都让她一头雾水。

沈言真眸光微滞,只见他朝着谢凝夭所在的方向不经意地轻轻一拂,一股温和的力量瞬间包裹了谢凝夭的灵体。

她只觉周身骤然一沉,脚掌落地,可以清晰地感知周遭的一切。

谢凝夭惊得后退,她猛地抬头,对视上沈言真探究的眼神。

沈言真道:“你是何人?”

“你你竟能看见我了?”谢凝夭脱口而出,有些震惊。

沈言真眉峰微挑,困惑道:“难道我之前看不见你?”

谢凝夭迟疑片刻,缓缓点头,

按理来说沈言真不可能感知到她的存在,更别说对话,毕竟叶书怀都还看不见他了!

这下她是彻底弄不清到底怎么回事了。

沈言真微微颔首,神色疏离道:“这是我的的本相真身,先前行走人间,不过是一具凡人的皮囊,五感六识皆困于凡胎,自然无法窥见你的存在。”

谢凝夭皱眉,道:“那那个身体的主人呢?”

沈言真道:“没有主人,是我捏造出来的。”他言语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捏造?

那具身体竟是凭空捏造的!

那沈言白呢?会不会也仅仅是眼前他随意捏造的?

她试探问道:“那你是否还曾捏造过一个少年?”

“一个年纪约莫比城主家女儿年长一岁的男孩?”

沈言真闻言,眼中困惑,认真思索后,随即摇头:“我为何要特意捏造一个那样的少年?”他的反问坦荡自然,不似作假。

谢凝夭:“”她一时语塞,她怎么知道!

沈言真再次凝视这谢凝夭,带着审视的语气,道:“你的气息非此界生灵,你从何处来?”

谢凝夭心头一紧,嘴角一抽,道:“关你什么事!”

沈言真怔了一下,在他漫长的神生中他真是鲜少见过这么粗鲁的女孩子。

沈言真不再理会谢凝夭,先行踏出古庙,有更重要的事等待着他处理。

谢凝夭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沈言真察觉到身后的尾巴,并未回头,只淡淡问道:“你跟着我作什么?”

谢凝夭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梗着脖子,道:“关你什么事!”

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架势。

沈言真脚步微顿,终究没有驱赶,这女子虽来历成谜,言行古怪,却并无恶意,罢了,只要她不干扰正事

他不计较这小小的僭越,只是身形更快了几分。

城主府书房灯火通明。

谢令生还未就寝,听闻沈言真寻他有急事,便即刻出去相见,道:“沈先生这么急着找我,可是城内出了什么紧要的事?”

沈言真没有立即回答谢令生的询问,而是缓缓抬起了右手,只见他的掌心有无数的光点凝结。

顷刻间,散发着清冷的银辉,鞭柄为蛇首状的长鞭,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这正是神器雪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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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中毒

谢凝夭站在不远处,见此一幕,僵立原地,神器雪蛇竟是沈言真给谢令生的!

为什么?

所以这一切的源头是沈言真造成的吗?

谢凝夭冲上前去,拽着沈言真的手腕,目光锐利,质问道:“你为何会有这个!”

沈言真低头看着谢凝夭拽着他的手,很用力,他却不解。

还未等他回应,谢令生倒是面带疑惑,出声询问,道:“这位姑娘是?”

谢凝夭惊醒般松开沈言真的手,对上谢令生的眼神。

她顿时说不出话来,双眼酸涩,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哽咽。

她是谁?

她是谢凝夭,她是谢令生的女儿。

她可以这样说吗?

她不能,也不敢

沈言真的眼神在谢凝夭身上停留片刻,察觉到谢凝夭的异样,即刻替她解围道:“她是我的徒儿,一时冲撞,冒犯了。”

谢凝夭闻言猛地抬头,直视沈言真的眼睛,下意识的反驳道:“谁是你”徒弟!

可话到嘴边,她又说不出口,眼前只能这样。

谢令生颔首,对着谢凝夭温言道:“原来如此。”

“我看姑娘,总觉得有种亲切的感觉,想来是同沈先生一般,皆是极好的人。”

谢凝夭微微愣住,极好的人吗?

谢凝夭心底泛起苦涩,她可不是什么好人。

世人皆厌弃于她,恐怕这世上只有她的双亲谢令生和柳训之会觉得她是好人。

可若是他们得知她入魔后所作所为,这个“好人”恐怕也站立不住了。

自从她入魔后,她的心绪时常无法控制,本就性格孤僻,而后更是喜怒无常。

她的双手早已不干净,杀过多少人,恐怕她自己都不清楚。

她还是辜负了他们的期许,未能成为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又幸福的人。

沈言真将神器雪蛇递向谢令生,叮嘱道:“这是神器,日后可助你护住夔州百姓。”

谢令生神情顿时诚惶诚恐,接过神器的手微微颤抖,道:“神器?沈先生此言是何意?”

沈言真道:“夔州恐怕即将遭遇一场腥风血雨的浩劫。”随即付托道:“到时候,就得靠城主出面护住夔州了。”

谢令生颔首,缓缓将神器握入掌中,犹如千斤重。

神魔大战后,天梯消失,三界归一,仙、魔、人三族共栖于同一天地之下。

神器的存在于三族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无从得知下落罢了。

而如今神器竟落入他的手中,谢令生心中仍然难以置信。

他能护住百姓吗?

神器真的能为他所用吗?

沈言真洞察到谢令生心中的考量,道:“城主无须多虑,此是你命定的职责。”

“将你的血滴于神器上面,神器认可你后,便会视你为主。”

“此后数日,你需勤加习练,尽早熟练使用神器。”

谢令生郑重点头,他没有多问,沈言真并非普通人,这点他早已明白,如今他愿助力夔州安定,护佑百姓安康,不管起因为何,于他而言,都不重要。

随后,沈言真几番叮嘱神器的使用方式和口诀,便带着谢凝夭离开,回到他住的院子。

半路中,沈言真问:“你要随我住在这里?”

谢凝夭觉得未尝不可,挑眉道:“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徒弟吗?”

“怎么?你要赶你的徒弟出去吗?”

沈言真不愿争辩,道:“那你就住在侧屋吧。”

谢凝夭没说好与不好,心底纠结着什么。

沈言真见状问:“还有什么事吗?”

谢凝夭盯住沈言真,迟疑后,问出在心中久久般旋的问题,道:“你为何要将神器赠送给我的城主?”

她下意识说顺嘴了,心中顿时有些紧张。

沈言真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赠送给城主?”

谢凝夭一时语塞。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这个该死的神器,让她谢家满门被屠,如果没有这个神器,她不会失去双亲,不会逃亡,不会遇见沈言白。

更不会有日后的种种祸事!

但是如今赠与不赠又能怎样?

她就算改变了什么,也没有用,这可是叶书怀的记忆重现,一场幻境罢了。

她缄默后,又追问道:“你怎么知道夔州即将有祸乱?”

沈言真沉思,轻飘飘道:“天机不可泄露。”

谢凝夭:“”装腔作势!

“你要住在这里,之后便同我一道去救治病人吧。”沈言真思索道。

谢凝夭冷眼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沈言真轻笑,故作玄虚道:“这样你才能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谢凝夭抿唇,小声道:“这样你才能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沈言真:“”步行的速度更快了。

谢凝夭瞧着沈言真越走越远,只能快步跟上。

沈言真听见身后的动静,脸上染上一抹笑意,又快速的消失在夜风中。

好容易到了院子,沈言真一言未发的进了主屋,随即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谢凝夭见此,嘴角一抽,嘀嘀咕咕道:“小气鬼,怎么和沈言白一样。”

想当初还在仙门的时候,她不知道吃过沈言白多少个闭门羹,这点算什么!

接下来的数日,谢凝夭只得跟从沈言真在夔州城内外施治患民。

虽然谢凝夭面上看着不好惹,还时不时凶巴巴的,但行医抓药的动作却比任何人都要利落。

城中不少人都是日后会在她童年里伴她长大的故人。

哪怕这是幻境,哪怕她改变不了现实,她也想尽绵薄之力。

此外,沈言真还会抽空为柳训之诊视。

柳训之怀抱着小谢凝夭,目光不经意间与谢凝夭短暂的交汇。

谢凝夭心里发怵,飞快移开视线。

小凝夭依旧喜欢沈言真的头发,每次都会紧握着不放,无奈之下沈言真不得不截断一缕给她把玩。

看着沈言真的纵容,谢凝夭本人对小凝夭这种无礼的行为非常的不认同,按捺不住道:“你干嘛每次都给她玩,离她远点不行吗?”

沈言真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凝夭一眼,道:“我还以为你会很喜欢她。”

谢凝夭心头一沉,慌乱道:“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一旁柳训之也很不好意思,道:“沈先生,实在抱歉,下回您再来诊视,我一定会避开夭儿。”

沈言真轻轻摇头,道:“不用了,如今夫人玉体渐安,后续便不需要在下频繁叨扰了。”

柳训之这才微微点头应下。

骤然,一仆人气喘吁吁进来禀报,道:“夫人,大事不好了!”

“城中城中突然有许多人突发恶疾,死了不少人”

沈言真目色一沉,道:“怎么回事?”

那仆人面色惨白,仓惶摇头,道:“小人委实不知呀!城主大人已先行前往察看了。”

沈言真眉头紧锁,当即与柳训之匆匆辞别。

谢凝夭也毫不迟疑,紧随其后。

原本有条不紊的药房此刻已经满地狼藉,不少的百姓痛苦地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腹部,呻吟哀嚎的声音不绝于耳。

沈言真俯身,两指并拢搭于一个病人的手腕上查看脉象,只见他的面色愈发凝重。

谢凝夭焦灼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沈言真手指并未离患者手腕,声音低沉,道:“病情恶化得很严重。”

他随即起身,在人群中环视,连续探查了许多人的脉象,待大致的情况了然于心,他立即指挥人手将病患按轻缓严重的情况分置,并迅速开出一张药方,遣人去煎煮。

紧接着,他走入一间药房内,环视众人,道:“你们先都去煎药。”

众人也不多问,依言而出,早在多日前,沈言真在众人的心中已经是神医的地位,不可辩驳的程度。

沈言真继而对谢凝夭道:“你也出去。”

谢凝夭皱眉道:“为什么?”

沈言真语气加重,道:“你先出去!”

谢凝夭不想争吵,试图语气平缓道:“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沈言真语气坚决,道:“你去门外守紧,不要让任何人闯入进来。”

谢凝夭深吸一口气,让步道:“算了。”

她依言退出,反手轻轻合上门,躲在窗外,屏息窥视。

沈言真当然知晓谢凝夭在偷看,只不过不想追究,随她罢了。

谢凝夭只见他取出一只素白的瓷碗与一柄小刀,毫不犹豫地撩起袖袍,在手臂上轻轻一划,殷红的血珠骤然涌出,滴入碗底。

窗外,谢凝夭见状心头一紧,她几乎瞬间便明白了沈言真想做什么。

可眼下病人成百上千,他再多的血也不够呀!

谢凝夭冲入药房道:“这样根本无济于事!”

沈言真头未抬,眼睛也只是盯着碗底的血,淡声道:“关门。”

谢凝夭关上门,上前质疑道:“再说了,这血也不够呀!”

“我以为你会阻止我。”沈言真终于抬眸,目光沉静地望着她。

谢凝夭顺着他的话,道:“我阻止了你就会停下?”

“不会。”他答得斩钉截铁。

谢凝夭胸中郁闷,一时无言。

沈言真垂眼,低声解释,道:“如今他们不是病了,是中毒,目前只有我的血可解。”

谢凝夭追问道:“什么毒?”

沈言真缓缓摇头,没有说。

倏地,谢凝夭想起叶书怀临走时的话,道:“是魔族的毒?”

沈言真手一顿,摇头道:“不一定。”

谢凝夭看着渐渐被填满的瓷碗,声音发紧道:“就算你的血流完了,你就救不了全部的人!”

沈言真居然有种豁达的神态,道:“那便能救一个是一个。”

“你会死的!”谢凝夭脱口而出。

药房内瞬间安静。

谢凝夭几乎能听见耳畔的心跳声,随后她听见沈言真低声道:“人都会死,我也不会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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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不能死

谢凝夭凝望着眼前这个让她心绪难平的人。

他与沈言白,岂止是容貌相似,甚至就连刚刚说过的话也如出一辙!

那时年岁尚小,仙门每年都会依例遣派弟子下山济世,沈言白作为仙门首徒自然在其中。

谢凝夭本不用去的,她资历尚浅,只需留在山中学习。

那次是谢凝夭第一次与人做交易,换取的名额。

当时已经是隆冬将至,本来他们可以赶在暴雪封山之前就回去,但村庄里瘟疫渐起,沈言白自然不愿走。

他不走,其他人要走,最后只有谢凝夭肯留下。

但村庄里草药紧缺,就连沈言白带的丹药也逐渐告罄。

沈言白向仙门递出的求救信,却也迟迟没有回应,无奈之下,他只能冒雪上山寻药。

因为过度劳累,沈言白自己也染上病,身体虚弱导致体内的魂咒也在蠢蠢欲动,让他痛苦难捱。

谢凝夭担心他的身体,执意随行,却被沈言白留下照看病人。

山中大雪覆盖,草木皆在雪被下,沈言白在挖掘中不慎失足,从滑坡上滚了下去。

而后又强撑着走了许久,身体早已到了极限,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倒在了枯树下。

谢凝夭等了很久迟迟未见沈言白归来,她只得独自闯入山中寻他。

寒风凛冽,接触到脸颊如生割一般。

她终于在一颗枯树下,寻到沈言白的身影。

沈言白倒也不傻,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条红色的布系在枝条上,让人很难不注意到。

谢凝夭费力将他背起,脚印一深一浅的在雪地上留下痕迹,又很快被抹去了。

谢凝夭眼眶溢满了泪水,耳边是沈言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她又恨又急,忍不住讥讽道:“就你沈言白是顶天立地的大善人!”

“这么冷的天都还要上山,自己的身体也不管不顾,万一万一你死了怎么办?”

空中只有冷风呼啸的声音,沈言白没有回答她。

谢凝夭越想越气,怒道:“我不准你死!”

“你听见了没,沈言白!”

她本不期望能听到回应,却意外地在风雪中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人终有一死,我又为何不能死呢?”

谢凝夭脚步一顿,心中涌起一丝惊喜,但又转念不满,怨怒道:“你少来这一套!你还欠着我很多东西呢!”

“我救你多少次了!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她威胁道:“我这人平生最恨欠债不还的!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从土里刨出来,挫骨扬灰,再把你的骨都丢进锅里炖汤!喂狗!”

背上的人传来一声细微的呼吸声,道:“你不会的。”

谢凝夭心底委屈,声音都有些颤抖,道:“我会的!沈言白!我真的做得出来!”

沈言白迟迟没有回答,谢凝夭等得有些不耐烦,就听见风中只飘来一句气若游丝的承诺。

“好,我不会死的。”

恍然回神后,谢凝夭觉得此刻的沈言真与沈言白是一样的,她只能放弃。

就算她阻止了又能怎么样?

改变不了什么的。

谢凝夭轻笑道:“没有为什么,你说的对,谁都会死。”

“我帮你吧。”

沈言真对谢凝夭的突然转变有一丝不解,但此刻他没有更多的时间询问,只低声告诉谢凝夭如何煎药,又特意在药方中添入几味气味浓烈的草药,用来掩盖血腥味。

待手中的药熬制好后,谢凝夭逐一分发,很快药就见了底,可眼前痛苦呻吟的面孔依旧数不清。

沈言真见状,只是沉默的转身,试图再次割血。

谢凝夭上前阻止,猛地攥住他的手腕,道:“你打算在一日之内便将自己放血至死吗?”

沈言真动作一滞,一言不发。

谢凝夭又急又气,眼底也染上戾气,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疲惫,道:“细水长流,这个道理你比我懂,眼前病势严重的病人已经服用了药,其他的先设法稳住病情。”

沈言真凝视着她,终是缓缓颔首。

可美好的期许总是被打破,不及半日,居然就有病人知道沈言真的血可以治病,只需要一点就能痊愈。

这消息如星火燎原,瞬间点燃了充满绝望的夔州城。

药房门前顷刻间人潮汹涌,人声鼎沸。

一张张因病通红的脸也在恐惧之下,变得扭曲,谢凝夭仿佛看见了无数双手臂伸向药房内。

“沈神医!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吧!”

嘶哑的哭喊声穿透门板,传入每个人的心中,无限扩大了不安的情绪。

“沈神医!为何旁人都得了药,唯独我没有!”

不甘的质问声声刺耳,让人不禁皱起眉头。

“沈神医!您不救我可以求您看看我的孩儿!他才三岁啊!”

妇人抱着气息微弱的孩子,跪倒在地,虔诚的叩拜。

谢凝夭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失控的场面,心如刀割。

她将沈言真拉到屋内,急切而微微发颤,道:“不是我说的!”

“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你的血可以治病!”

她直视着沈言真,眼底不安慌乱,却佯装镇定。

沈言真此刻却有心情笑道:“我知道,这场毒本就是冲我而来。”

谢凝夭眉心紧蹙,道:“什么意思?”

倏然,一个名字在脑海想起。

“是叶书怀吗?”

沈言真轻轻摇头,道:“没有这么简单,知道我的血可解毒的人,只有仙门中人,而能够使用这种毒的,只有魔族。”

谢凝夭难免生气,道:“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不知道。”沈言真目光掠过药房外攒动的人影,道:“或许是想要我的命,或许是想要其他的东西。”

他转身,冷静道:“近日,你就暂居在城主府内吧。”

谢凝夭瞬间了然,是神器!

仙门觊觎神器,魔族恐怕是想用沈言真解毒!

她毫不迟疑道:“好。”她必须守在父亲身侧,好好保护他。

当年她没能做到,如今她可以做到。

“可外面百姓”谢凝夭终究忍不住担心道。

“无妨。”沈言真宽慰道,“我自有办法。”

谢凝夭凝视沈言真,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沈言真终究是神,总不至于轻易死去吧?

此后数日,谢凝夭寸步不离的跟在谢令生身边,偶尔还能和柳训之聊聊,看着柳训之怀中的小凝夭咿呀学语,她心底泛起酸涩的暖意,偷得浮生,眷恋着双亲片刻。

待到第四日后,谢凝夭正倚在暖阁窗边,看柳训之轻摇拨浪鼓逗弄小凝夭。

柳训之忽然抬眼,不经意问道:“你随沈先生拜师多久了?”

谢凝夭望着窗边的风景,道:“没有多久。”其实也就几天。

柳训之将一缕垂发别至耳后,温声道:“沈先生待你极好,有他庇护,你此生会过得很好。”

谢凝夭脱口道:“他待谁不是如此?”

“不一样。”柳训之摇头轻笑,指尖拂过婴儿柔嫩的脸颊,道:“我可没见过其他人似你这般在他面前如此的肆无忌惮。”

谢凝夭心头一紧,担心柳训之嫌她不敬师长,慌忙垂首,道:“我”

柳训之却继续道:“沈先生年纪虽轻,行事却老成,独独对你”她眼含深意,“倒透出几分少年心性。”

谢凝夭怔然,试图回想沈言真与旁人说话的样子。

她觉得并无不同,但碍于是柳训之,她终是沉默,没再辩驳。

温情片刻后,谢令生骤然出现,急声道:“训之!速带夭儿从后门走!”

柳训之怀抱婴孩的手猛地收紧,道:“发生什么事了?”

“魔族破城了!”谢令生胸膛起伏,面露难色,道:“城内已经不安全了!”

谢凝夭一步踏前,挡在柳训之身前:“我护送夫人!”

“不可!”柳训之断然拒绝,道:“你没走,城中百姓没有走,我怎么能离开!”

谢凝夭迎上柳训之坚韧的目光,心中燃起正气,道:“无妨,不管夫人在哪里,我都会护夫人平安!”

谢令生视线在谢凝夭脸上短暂的停留,几日的相处他早已知晓谢凝夭并不简单。

可眼下时间急迫,容不得半分犹疑。

他喉结滚动,最终只沉重道:“好生护住自己,待我归来!”话音未落,他已紧握神器雪蛇,消失在门外。

谢凝夭见状下意识凝神呼唤无奇剑,毫无回应,更令她心头不安的是,体内的灵力居然只有一成可用。

看着身旁的柳训之和小凝夭,谢凝夭心中愈发不安。

果不其然,不出一时辰,浓厚的魔气裹挟着凛冽的杀气,涌入庭院。

为首者是叶书怀。

明明他的年纪最小,此刻却早已变了模样,丝毫不见孩童般的天真,眼底只有深深的戾气。

他看着谢凝夭,冷漠道:“神器呢?”

谢凝夭质问道:“是你给城中百姓下的毒?”

叶书怀轻嗤一声,漫不经心道:“是也不是,我不过是在暗处推波助澜了一把。”

“本来想看着他们尽数死绝,”他语气骤冷,道“未料竟有个大义凛然的蠢货,甘愿以命换命”

“啧啧,”他摇头,眼神贪婪,“他的命,可金贵得很,不能死。”

谢凝夭不安道:“你把沈言真怎么了?”

“带上来。”叶书怀懒懒挥手。

两名魔卫粗暴地拖拽着一个身影,他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前不久还清冷出尘的姿态如今依然荡然无存,仿佛一尊即将碎裂的玉像,虚脱得无法站立。

谢凝夭瞳孔骤缩,难以置信,道:“你不是神吗?怎么会这样?”

叶书怀却代为回答,声音里满是嘲弄,道:“他当然可以反抗啊!只要他动一动手指”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道:“死的就是其他人了。”

“这种毒是没有解药的,只有他的血可以,像他这种悲天悯人的圣人,甘愿用流尽血也要救治城内百姓。”叶书怀一字一句道:“你说他会怎么会选呢?”

沈言真艰难地抬起头,沾满血污的唇微微翕动。

没有声音。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注视着谢凝夭,唇形无声张开。

“动手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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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棋子

谢凝夭的目光死死盯住沈言真,思绪万千,最后只剩下不解。

为什么要让她杀了他?

是不愿意成为魔族的阶下囚?不愿意给魔族解毒?还是另有所图?

此情此景下,谢凝夭心知强行救走沈言真绝无胜算,无异于飞蛾扑火,必死无疑。

她的灵力不知为何被封住,就连无奇剑也召唤不出来。

更何况,此刻她的身后还有柳训之,她不敢不计后果地贸然行动。

一时间无数的念头拉扯着她的理智,只觉心乱如麻。

但谢凝夭的神情却出乎意料的镇定,幽幽开口道:“叶书怀,你不该是这样啊!”

叶书怀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困惑,眉峰紧蹙,道:“你什么意思?”

谢凝夭眼底冷意,一字一句冲击着叶书怀,道:“我本以为你目睹至亲惨死,你心中应该只有滔天的恨意,必定是屠尽仙魔,血债血偿!”

她质疑道:“可如今你在做些什么?”

谢凝夭步步紧逼,字字诛心,道:“你非但没有报仇雪恨,反而害死了很多的人,你和害死你父母的魔族有什么区别吗?”

“你不仅和魔族沆瀣一气,甚至沦为仙门的一枚棋子!”

“就是神器给你了,你不会觉得就是你的吧?”

“仙门会允许神器在你手中吗?”

她的目光扫视了一眼沈言真,随后转向叶书怀,道:“你身上又未染毒,即便你得到了沈言真又有什么用?”

“难道你已经大义凌然到这种地步吗?用他这身血去解那些残害你父母的魔族吗?”

她扬声嘲讽,道:“好让那些手上沾满鲜血的魔族继续心安理得地苟活于世间?”

“告诉我,叶书怀,”她的视线如同最锋利的剑,直直刺入叶书怀的心底道:“对你而言,这到底有何好处?”

“还是说,你为了活着,所以只能顺从魔族?只能在仙门的施舍下苟活?”

“你懂什么!”叶书怀被谢凝夭斥问逼到绝境,压抑的情绪瞬间如洪水爆发。

谢凝夭非但没有退步,反而迎着他暴怒的视线,声音冷得像冰,苍凉道:“我确实不一定全懂,但你爹娘死后,你心如死灰,想拉这天地众生一同陪葬的念头,我能理解。”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道:“这种感觉,我也有过。”

“但你知道这也正是成为他人手中最好用的刀,最佳时机吗?”

她直视着叶书怀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而你,叶书怀!你就是最好的证明!”

此时,侍立一旁的魔卫按捺不住,粗声粗气地插言提醒,道:“少主!切勿被这女人蛊惑心智!正事要紧,我们此行是为神器而来!”

叶书怀眼中的怒火被强行压下,短暂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道:“把神器交出来,我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谢凝夭紧盯着他,问:“你要它做什么?”

“这与你无关!”叶书怀不耐烦地斥道,显然不愿多言。

谢凝夭却不肯罢休,道:“你比我更清楚,神器认主,你就算得到了也没用。”

“不如这样,我帮你。”

“你帮我?”叶书怀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你帮我什么?”

“我帮你复仇!”谢凝夭道,“你要屠戮仙魔,我来助你!只要你肯放了夔州城无辜的百姓!”

此语一出,谢凝夭心中也是感慨万千,想当初叶书怀万般哀求与她联手掌控这天下,她都不愿,一一回绝。

未曾想,有朝一日也是轮到她放低身段,主动提出要替叶书怀去复仇。

叶书怀冷冷注视着她,道:“你有什么资格与我做此等交易?”

叶书怀明白谢凝夭是想拖延时间,他面色沉了下去,眼中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猛然挥手,不再多费唇舌,直接下令魔卫强攻。

与此同时,夔州城内早已是惨不忍睹的局面。

谢令生奋力与魔族相斗,自顾不暇,根本无法脱身赶来救援。

眼看着魔族步步紧逼,谢凝夭别无他法,只得咬紧牙关,再次凝聚起灵力,拼尽全力挥剑抵抗。

每一次攻击都让她胸口气血翻腾。

谢凝夭的体力迅速耗尽,招式越来越迟滞,身体摇晃,几乎难以站稳。

“走!”柳训之紧护怀中的小凝夭,声音因绝望而颤抖,道:“别管我们!你会被拖累至死的!”

“别怕。”谢凝夭头也未回,坚定地回应,“不会的。”

在她心底,那不是拖累!

那是她拼死也要守护住的希望!

幼年时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去的绝望和无力感,再次贯穿她的心脏。

那时她太过弱小!

这一次,绝不会了!

“除非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她嘶声厉喝,将柳训之的身影深深刻入眼底。

沈言真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咬紧牙关,猛然挣脱了束缚,拼尽全力终于杀出一条血路,踉跄着扑至谢凝夭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他不顾一切地攥住一名袭向谢凝夭的魔族手腕,用力反夺下他手中剑,强硬地将剑柄塞入谢凝夭的手中。

“杀了我!快!”他的嘶吼着,眼神里只有急切和担忧。

谢凝夭瞳孔震动,她不理解为什么沈言真非要她杀了他。

可沈言真容不得她挣扎抗拒,沈言真毫不迟疑地用自己的手,覆上她握着剑的手,在谢凝夭震惊的面孔下,狠狠刺穿了他自己的胸膛!

噗嗤!

刹那间,一道光芒从沈言真身上骤然爆发开来,光芒瞬间吞噬了周遭的一切景象,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陷入一片死寂。

光芒之中,沈言真凝视着谢凝夭那张失色的面庞,嘴唇翕动,声音虚弱道:“别怕,我不会死。”

他嘴角还残余着血迹,却依旧扯出一个微笑,目光坚定道:“我也不会让你死。”

话音刚落,谢凝夭只觉一股力量拼命撕扯着她的身体。

骤然,谢凝夭睁开沉重的眼皮,倒抽一口冷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醒了过来。

与她进入叶书怀灵台之前的情况不同,此刻她虚弱地躺沓樰獨家諍裡在床榻上,床边正围着无奇、叶书怀、沈言白三人,神情焦灼地守候着。

沈言白见她终于醒了过来,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松懈下来,关切地叮嘱道:“你身体还未恢复,切记不可再轻易动用魔力了。”

谢凝夭惊魂未定,看着叶书怀,道:“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叶书怀思索道:“我醒来已有一段时日了,反倒是你,昏迷了许久。”

“怎么可能!”谢凝夭猛地坐直身体,却因虚弱一阵眩晕,她强撑着厉声道:“我进入了你的灵台!你既然醒了,我怎么会还没醒!”

一旁的无奇连忙开口解释,声音清亮道:“主人说得是真的,当时叶书怀清醒之后,你就毫无征兆地突然倒下,昏睡了好几天。”

寒意瞬间爬上谢凝夭的脊背,她攥紧了薄被,道:“那你你之前究竟被困在什么时候?”

“我爹娘死前。”叶书怀吐出这几个字时,眼神黯淡,仿佛又沉浸在了悲伤中。

“不可能!”谢凝夭脱口而出,只觉得荒谬。

“你爹娘死后,你是不是去过夔州!”谢凝夭急切道。

叶书怀眉头困惑地拧起,道:“夔州?没有呀!我去那个地方干嘛?”他的神情坦荡,不似作假。

没去过?

怎么可能!

谢凝夭猛地转头,看向沈言白,道:“你认识沈言真吗?”

沈言白微微摇头,道:“不认识,怎么和我的名字这么像?”

谢凝夭只觉得头骤然如针扎般的剧痛,她忍不住抬手用力按压,思绪一片混乱。

到底怎么回事?

是梦吗?

她强压下不安的情绪,深吸一口气,道:“你们先出去,叶书怀留下。”

无奇面露担忧,脚步未动,不愿离去,道:“主人,让我留下吧,万一万一你又昏倒了怎么办?”

“出去!”谢凝夭语气加重,“我有事问他。”

她当然没有忘记,最初寻到叶书怀所为何事。

沈言白不敢惹恼谢凝夭,率先出去,无奇紧跟其后,

待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极其安静。

叶书怀看着她苍白而紧绷的脸,率先打破沉默道:“你要问什么?”

谢凝夭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重生前,发生了什么?”

叶书怀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道:“我不是说过了吗?”

谢凝夭皱眉,道:“那就再说一次。”

叶书怀敏锐地察觉到谢凝夭的异常,道:“你怎么了?”

谢凝夭道:“只是想确定一下。”

叶书怀被反复问这个问题,心中郁闷道:“是不是沈言白说了什么,你不相信我!”

谢凝夭沉默不语。

叶书怀只能再次道:“就是叶书怀杀了你,被我撞见,他就杀了我!就这么简单!”

“不可能!”谢凝夭脱口而出,下意识反驳。

叶书怀猛地站起身,气急反笑,忍不住嘲讽道:“为什么不可能?他不可能杀了你?”

他瞪大了眼睛,上前质问,道:“谢凝夭!你疯了吧?他杀没杀你,你还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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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孪生兄妹

面对叶书怀的一声声质问,谢凝夭只觉得心口处传来一阵猛烈的绞痛,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不堪一击,她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地用手紧紧攥住了胸前的衣襟。

所以这就是沈言白不愿说的真相吗?

大婚前,谢凝夭亲口说过沈言白想要逃,只能杀了她。

既然沈言白成功了结了她的性命,那如今这般姿态,又是在做什么?

会是愧疚吗?

谢凝夭思绪一片混乱,下意识觉得喉头腥甜,骤然,一口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溅落在的地面,一道醒目的红色。

叶书怀骇然失色,慌忙上前搀扶。

“你没事吧?”叶书怀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他实在没想到谢凝夭会有这样的反应。

按理来说,这不是她早已知晓的事实吗?

谢凝夭骤然抬眸,狠狠甩开叶书怀伸来的手,“滚开!”

“都给我滚!”她厉声嘶喊,身体微颤。

无奇和沈言白始终守候在门外,听闻室内如此大的动静,两人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撞开紧闭的门扉,破门而入。

沈言白的目光正与谢凝夭的眼眸撞个正着。那眼神中充斥着对沈言白的厌恶和排斥。

仅此一瞥,沈言白瞬间了然。

他目光阴郁地扫过一旁的叶书怀,从他见到叶书怀的第一面就有所怀疑,但不敢断定。

但此刻谢凝夭的眼神就说明了,她恐怕已经知晓前世他亲手杀了她的事实。

这也证明了,叶书怀也是重生了。

沈言白依旧上前,顶着谢凝夭不善的眼神,道:“你没事吧。”

谢凝夭没有回答,抬手就是一巴掌。

“沈言白,你怎么敢的!”

“对不起。”沈言白嗓音沉哑,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

沈言白试图替谢凝夭疗伤,却被谢凝夭甩开,她冷言道:“别碰我!”

沈言白却不管不顾的给谢凝夭运功,谢凝夭一时间无力反抗,在沈言白的灵力进入她的体内时,如潺潺流水的温泉,抚平着她体内紊乱的气息。

骤然,过去种种记忆如破茧般涌现,大婚之后的和沈言白的百般纠缠,她日夜遭受魂咒的力量的折磨,以及临死前的一幕幕,抽丝剥茧的重现。

甚至她重生后亲手捅了沈言白的那一剑,也历历在目。

谢凝夭强忍着经脉中翻江倒海的剧痛,推开沈言白,目光直视,道:“无生花,给我!”

沈言白被打断了运功,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是她从叶书怀口中得知了被自己诛杀的过往,却未曾想是她自行恢复了记忆。

这个认知让他内心深处涌起更深的惶恐与不安,他依言拿出那朵散发着微光的无生花,递了过去。

谢凝夭强行压抑着气息,垂眸,凝视着掌心这朵的花,冷冷发问:“你既然能用此物替我疗伤,那么它能解毒吗?”

沈言白没想到谢凝夭第一个问题是这个,他谨慎的反问,道:“你要救谁?”

谢凝夭只是冷冷地睨着他,不回答。

沈言白在她的威势下,只能如实应道:“一般的剧毒,皆可化解。”

谢凝夭转向无奇,吩咐道:“去把顾卿生找来。”

无奇本不愿在此时离开,他还有好多不解想问谢凝夭,但眼见当下剑拔弩张的氛围绝非询问的时候,只得应诺道:“好。”

随即转身疾步离去。

站在一旁许久的叶书怀的目光落在无生花上,带着一丝的探究,问道:“这是何物?”

谢凝夭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脑海中骤然闪过幻境中的种种画面,她并不想多言,简短道:“没什么,一朵有用的花罢了。”

叶书怀自然并非愚钝之人,看出谢凝夭不欲多谈,便顺着话锋道:“无论如何,多谢你愿意援手,救下我,还有魔族的众生。”他语气诚恳,微微颔首。

倘若谢凝夭未曾进入过叶书怀的灵台,窥见他不可告人的秘密,那这番诚挚的谢意,她或许会坦然接受。

但此刻谢凝夭存疑。

她心中波澜起伏,冷眼审视着眼前这个人。

尽管叶书怀否认进入过第二个幻境,但于她而言,幻境中所历所感,如同真实存在,叶书怀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他是在下一盘巨大的棋局,而她谢凝夭从一开始就被叶书怀选中,无形中成为他棋盘上一枚棋子。

不过这枚棋子,不可控。

谢凝夭敛起心中不安的情绪,淡淡道:“举手之劳而已,只是未曾料到,你竟有救魔族之心。”

她又似好奇地问:“你从前,不是执着于毁了魔族与仙门吗?”

叶书怀面上浮现一抹温和的笑意,坦然回应:“那只是过去的执念罢了。”

“再说了,魔族并非全是我的敌人,而如今我也重生了,不愿在重蹈覆辙。”

他顿了顿,不经意地反问,道:“不过,我倒是很惊讶,你竟愿出手救魔族,先前你不是一直不愿卷入其中吗?”

谢凝夭眼神微凝,纠正道:“我出手所救,是人族。”

“前世魔族肆虐京城,我所阻止的,不过魔族屠戮人间之事。”

叶书怀露出恍然之色,缓缓道:“难怪”

谢凝夭不欲再与他虚与委蛇,随即道:“你先出去吧,我还有话要单独问沈言白。”

叶书怀神色未变,顺从地点头应道:“好。”说完,便依言转身退出了房间。

谢凝夭凝视着沈言白,只见开门见山,道:“先前,你极力阻止我与太子合作,究其根本,是因为你早就知道了太子与七杀长老勾结,暗中用魔族血肉炼制丹药?”

“是。”沈言白迎着她的目光,低沉应道。

谢凝夭颔首,追问道:“那么现在,你能说你与那位长公主之间,究竟做了什么交易吗?”

沈言白迟疑片刻,斟酌后,才缓缓开口道:“其实长公主是两个人。”

“两个人?”谢凝夭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是。”沈言白点头,“王妃当时生得是一对孪生兄妹,小的是妹妹,是皇帝的孩子。”

“这对于皇室来说自然是丑闻,所以为保他们的性命,多年来对外只宣称有一位公主。”

谢凝夭猜测道:“王爷的死,恐怕也不简单吧。”

沈言白摇头道:“也许吧。”

“不过这件事并没有被隐瞒住,起码皇后知道了这件事,所有暗中多次出手想杀了他们,年幼时,在一次暗杀中,妹妹为了保护哥哥身受重创,多年来都未能痊愈,遍寻世间良药都没有效果。”

他轻叹道:“我所做的交易,便是以医治他妹妹的为条件,换取他手中的无生花。”

谢凝夭觉得奇怪道:“长公主知道这是神器吗?”

沈言白点头,道:“知道,不过在他眼里,只有妹妹是最重要的。”

谢凝夭闻言,冷哼道:“那你和长公主订婚也是条件。”

“是!”沈言白脸色居然有一丝笑意,道:“我还以为你不会问这件事。”

谢凝夭眉头紧蹙,转移话题道:“他又是从何处得到神器的?”

沈言白微微摇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

“罢了。”谢凝夭略显不耐地摆了摆手,“你将其他神器的下落告诉我。”

沈言白倏然缄默,室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如挤出一丝声音,道:“下一个在渝州。”

谢凝夭神情有些疲惫,道:“所以,你是打算这样拖延,一件一件地告知,然后跟随着我,寸步不离吗?”

她向前靠近,声音压抑,道:“沈言白,为何你总是要如此刻意地隐瞒?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沈言白又一言不发。

谢凝夭微微仰首,眼中倦意,道:“沈言白,我好累。”

她轻叹气,注视着沈言白,道:“我不想和你玩这种猜来猜去的把戏。”

沈言白避开她的视线,低声道:“你曾答应过我,只要我助你寻得神器,便愿意重新信我。”

他在祈求。

“所以”谢凝夭质问道:“你就打算用这神器为理由,一直这般与我纠缠下去吗?”

随即,她的语气又低落下去,道:“你还记得吗?”

“从一开始,你就是不愿意的,就连大婚,都是我威胁你的!”

“如今我们之间,本该是两清的。”

“不会的,”沈言白猛地抬起头,眼底复杂难辨的情绪,让谢凝夭看不清。

他继续道:“永远都扯不平。”

谢凝夭闭了闭眼,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道:“你先出去吧。”

“你又在赶我走吗?”沈言白不愿离开,固执地问。

谢凝夭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侧过身去,妥协般道:“你执意要留下就留下吧。”

沈言白默然片刻,终究迈着沉重的步伐,转身退了出去。

谢凝夭注视着那扇在他缓缓合拢的门扉,方才不过是一次细微的试探,可他依旧选择不愿告知一切。

谢凝夭回想着一切,在得知沈言真后,沈言白在她眼中变成一团迷雾。

她靠近一分,他便退后一分,却也不愿离开,就这样紧紧跟着她。

到底为什么呢?

沈言白,你倒是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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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难吃

谢凝夭顿时觉得身心俱疲,眼皮沉重,脑袋隐隐作痛,她躺在床上,抱着被褥的一角,寻找一丝安全感。

合上眼睛,费劲地深思着目前发生过的事,试图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目前,她手中已握有无奇剑、雪蛇鞭、无生花三件神器,尚缺五件。

下一个神器,在渝州。

如今她完全处于被动境地,只能靠着沈言白才能尽快的找到下一个神器,这让她心底很不踏实。

沈言白身上隐藏了太多秘密,却始终不愿意多说,她倒是不认为是沈言白不愿说,更大的可能是不能说。

前世的她一意孤行,从未深究过这些,自以为了解他至深。

现在看来,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甚至隐隐觉得自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就连叶书怀也是。

通过幻境中发生的事和往日种种来看,叶书怀一定也想要神器,那极大的概率,叶书怀也是知道神器的下落。

但是她不能问,叶书怀于她而言是敌是友,她不能确定。

从前只知道他对仙魔两道皆恨之入骨,却从未探究过其背后缘由。

细想之下,她骨子里也是冷漠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