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怎么搞得,耽搁了这么久,差点误了王子朝食。”阿捷责怪道,和元桃步履匆匆的回去。
阿英正在服侍刹叶服药。
刹叶皱着眉看着手里那浓黑的药汤,汤波里隐隐地映着他那俊美白的脸。
真是难以下咽,刹叶搁置在了案几上,他实在是不想喝了,浓黑的汤药洒出来了些许,顺着案几流下。
“王子,这汤药虽苦,却不能不喝……”阿捷苦口婆心地想要劝诫。
刹叶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而后说:“你们都退下罢。”指着元桃又道:“你留下陪我。”
阿捷阿英面面相觑,恭敬地施了一礼,缓缓退去。
元桃看着刹叶扔在案几上的汤药,三缄其口。
刹叶的身体每况愈下,弱不胜衣,脸色更是惨白,吐蕃繁冗的袍子盖在他身上,显得非常厚重。
刹叶瞧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说:“你也要劝我喝药吗?”
元桃摇了摇头。
刹叶又说:“见过那个冯韵了?”
元桃点了点头,说:“奴见过了。”
刹叶的小狸猫从梁上跳下来,淘气的窝到刹叶的怀里。
刹叶伸出手来抚摸它,它也乖巧地“喵”“喵”地叫。
“外面的天气好吗?”刹叶忽然问道。
因为惧怕寒冷,他这屋子终年封着,所有的窗子用厚厚的毛毯给盖住,除非他推门出去,否则根本不知道外面天色如何,是阴是晴。
他鲜少关心外面,不知怎么,今日忽然问起来天气如何。
元桃回道:“还是有些冷,但是天很晴,没有云,地上的积雪被太阳晒化了一些。”
刹叶垂着眼帘摸着怀里的猫,那猫似乎也是倦了,慵懒地打着哈欠。
“陪我出去走走吧。”刹叶说道,松开了手臂,猫儿跃到软垫上蜷成一团睡觉。
“诺”元桃道,去取衣架子上挂着的披风。
刹叶看着她,道:“不必了”
“可是外面的风还是很冷。”元桃说,见他已经往门口去,便不再置喙,而是快步跟上前。
刹叶推开门,清晨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眯着眼睛,抬手遮挡阳光,好一阵才适应过来。
好冷,空气里都是冰雪的味道,冷气仿佛利刃割进鼻腔里,顺着衣领缝隙钻进皮肤,嘴巴一张呼出白花花的气来。
刹叶今天有些奇怪,闭门不出,卧床许久的他,今日竟突然有了心情来院子里走走,精神看起来也好了很多。
他说:“陪我出院子走走吧。”
元桃说:“诺”
她们两个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着,她起了顽童心思,一步跟着一步踩在他踩过的雪印里,内院的士兵没有阻拦他们,地上的积雪融化了又冻结,元桃险些栽跟头,倒是刹叶回身一把手拖住了她的胳膊。
四目相对,他那双冷清的眼睛让元桃心里翻起一阵涟漪。
刹叶松开了她,抬头见日头正盛,晃得眯起眼睛,说:“随我去花园的池子边走走吧。”
宅子后面有个园子,外圈栽满了梅花,凌霜傲雪,正纷纷绽放着,正中央的池子结了冰,上面铺着银白的厚雪,小路上嵌着鹅卵石,走起光滑,元桃险些又栽一跟头。
刹叶的步子却很稳,他慢慢的走着,黑色的微微卷曲的长发披散着,衬得那皮肤竟比雪还要白上几分。
“殿下”元桃在后面声音微弱的唤了一声。
刹叶停下脚步,回头只见元桃已经落下许多。
她脚步踉跄的跟着,不时还打个滑,一脸惊慌失措。
刹叶不走了,他等待着她跟上自己,目光落在冰封的池子上,幽深而平静。
“殿下”元桃好生艰难走到他身边。
刹叶没有看她,他在看着池边,遥遥地指着一棵树下,说:“我就是在那里遇见的她。”
“谁?”元桃怔愣住,转而隐隐猜到了。
“燕婞”刹叶说。
元桃并不意外,只是那大大的眼睛忽的黯了下去,声音还是一如既往:“殿下,您认得她?”
“你不是一早就猜到了吗?”他直言了当戳穿。
元桃从怀里拿出了冯韵交给她的那颗绿松石项链,说:“这也是殿下您给燕姐姐的吧。”
刹叶没有回应,算是默认,他的目光变得遥远,似乎是想透过这冰雪笼罩的天地,回忆尘封的模糊的过往,许久,他慢慢说:“或许是六年前,记不清了,也是这样一个冬天,我在那里遇见的她。”
他说:“她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从那以后,我们经常在夜里来到这里聊天。”
春天的时候这里栽种的桃花会盛开,一朵朵绽放在枝头,刹叶还记得,有时候花瓣会被风吹落,掉在她的发上,他的肩上,他轻轻抚下那些缤纷花瓣,也悄然抚下那些流年,“四年前的一天,她突然消失不见了,我从天黑等到天亮,她再没有出现过。”他的眼里有些惋惜,他曾认为是燕婞背叛了他。
元桃说:“其实燕姐姐仍在宅里,只是她没法再出来见您了。”或许是因为冯韵的监视,或许是因为达赞的控制,又或许是出于燕婞自己的意愿,总之她再也没有露面,仿佛消失了,又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那年的燕婞十七岁,刹叶不过也才十五。
她向他讲述外面的长安城,讲述西市的胡麻饼是多么香酥美味,长乐仿里能歌善舞的伶人是多么婀娜多姿,他教她吐蕃的歌谣,给她戴上珍贵的绿松石项链,与她讲述那些不得与外人道的秘密。
他们是最亲密无间的朋友,无关雪月与风花。
从春天到冬天,四季更迭,他们就坐在着池子边,默契的保守着独属于他们两
个人的秘密。
刹叶感觉到元桃正抬头盯着自己呢,遂低头问道:“怎么了?”
元桃垂下了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心尖微妙的酸涩,摇头道:“没什么。”
刹叶说:“直到一个月前她深夜来见我,我才知道她仍然在宅里。”
元桃却丝毫不意外,说:“是她出事前两天的深夜吧。”
刹叶亦语气平平,道:“是”
刹叶没有询问元桃为何会知道,反倒是元桃说:“自我来到宅中,噩梦连连,都是燕姐姐拥我,这才能入眠,她出事前两天的晚上,我夜半醒来,发现她竟不在榻上,足有两个时辰,她才回来,一身寒气,我想就是那天夜里,她冒死去见了殿下您一面。”
刹叶默不作声,他只是看着池面,任谁都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是怀念,还是悔恨,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平静的眼里毫无波澜,周身是冰冷彻骨的寒气。
许久,他身手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来,是个细竹筒,递给了元桃。
元桃不敢接过,心中巨浪滔天,眼中满是惊异。
见她不敢伸手接过,刹叶道:“拿着吧,这里面装着的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吗?”
这里面是她,是冯韵,达赞,甚至于仁王,太子,都一直渴求的东西,是燕婞宁愿被折磨致死,也要死守住的东西,如今刹叶就这么拱手递至了元桃面前来。
“殿下”元桃睁圆了眼睛凝望着刹叶。
刹叶说:“我已时日无多,不过死人而已,留着又有何用。”他的神情如此平静,递着细竹筒的手苍白嶙峋。
他微笑说:“你不是想活命吗?拿着它去给自己换一条生路去吧。”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他的心是那样的玲珑剔透,他知道达赞的意图不轨,亦知道元桃的心怀鬼胎,他们自以为蒙蔽了他的眼睛,将他蒙在鼓中,作为自己筹码和傀儡,满是利用和算计,他明明什么都看在了眼里,可他没有责怪,没有怨恨,甚至将生路给了元桃。
这是元桃第一次看见他露出微笑,原本冷冰的面容,竟那般动人。
元桃慢慢伸出手接了下来,她紧紧的攥着,一言不发,细细的竹筒压在手里仿佛有千金重,她低垂下头隐藏住自己通红的眼睛,心头羞愧又难过。
“回去吧,元桃。”刹叶叫她的名字,拢着衣转身往回走,他有些冷了。
“殿下”元桃叫住了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竹筒,手指尖都攥得发白了。
“怎么了?”刹叶问道。
“奴……奴……”元桃哽咽了好几下,方道:“阿毛……奴叫阿毛……您可以唤奴一声阿毛吗?”
临近午时,正是最温暖的时分,阳光映照着他美丽的脸,似给他镀上层圣洁的金色,刹叶当这是她的乳名,微微笑了,目光澄澈干净如同婴孩,他说:“我们走吧,阿毛。”
阿毛
她没有名字,她原本就叫阿毛,她偷了元桃的身份,从此再也没有人这样唤过她了。
阿毛
那个并州城里苟且偷生,仿佛过街之鼠,令人嫌弃厌恶,避之不及的小畜生,如今竟也有人这样温柔的唤她。
她噙着泪,道:“殿下,阿毛和您回去。”
……
天尽黑的时候,马陀回来了。
元桃正在服侍刹叶用膳,他仍然不想喝汤药,不喝便也不喝吧,元桃没有劝他,只是取了蜜饯来,默默地放在了药碗旁边。
刹叶见她这样做,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元桃说:“奴是希望殿下喝药,可是殿下不喜汤药的苦味,奴只好将这蜜饯放在旁边。”
刹叶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怕我死?”
元桃点点头。
刹叶明知这药没有用,皱了皱眉头,到底是抬手一饮而尽。
元桃递上蜜饯,刹叶却摇了摇头,他不是怕苦,喝了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习惯了,只是不喜欢而已。
元桃挺胸说:“奴可以去饲蛇,奴身体康健,受点皮外伤不碍事。”
刹叶只是摇摇头:“没用的”他经喝了这么多年的血引药,为此杀了那么多人,却也只是缓解发病时的痛苦。
死亡于他不过报应罢了。
正当时,阿捷在门外道:“马爷求见”
刹叶让马陀进来。
马陀身上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身上还带着喷溅上的血点。
元桃想是他又杀人了,不想马陀开口直接说道:“主子,达赞死了。”
元桃内心骇然,但是刹叶看起来却没什么反应,淡淡的,仿佛早有预料。
马陀说:“他背主求荣,向仁王李涟投诚,不想受到那贱妓诓骗,将假的名单交给仁王,随即同贱妓被仁王杀死。”
刹叶仍旧没有说话,一双疲倦冰冷的眼睛漠然的看着马陀。
马陀斟酌着说:“主子,忠王李绍想要见您一面。”
忠王李绍
元桃敏锐的听到了李绍二字,脑海里登时浮现出了他的样貌,圣人寿宴那晚她曾见过李绍一面,他就是裴昀的主子。
她不免想,比起仁王李涟,李绍他好似和太子要更熟络,他这时突然掺进来,难道是太子着急了?
刹叶皱了皱眉,喃喃道:“忠王李绍。”他不曾记得自己和忠王有过任何交集。
第25章
马陀见刹叶皱着眉,没说见亦没说不见,继而道:“因为达赞这些年所作所为,大唐的圣人已然对我们吐蕃子宅的人,甚至主子您有所不满。”
马陀小心翼翼的偷喵刹叶的脸色,见他面容平静,仅眉心皱着,继续说道:“自从您的胞弟新吐蕃王继位后,接连侵扰瓜州一代,战火重燃,当初称圣人为舅,自称为甥,两国休战近十年,如今您的胞弟公然的撕毁了盟约,唐圣人已经震怒。”
马陀无可奈何地说:“这怒火无疑也燎到了我们的身上。”
刹叶目光落在油灯上,看着跃动的火苗,说:“所以呢?”
有了回应,马陀信心倍增,道:“所以忠王来是想求见主子,请主子修书一封,寄与新吐蕃王。”
“他是想让我劝阿弟熄灭战火,与大唐结好。”刹叶道,他虽然被囚于笼,却实在是冰雪聪明,虽然他嘴上如此说,但是已然察觉了这背后还有更深的含义。
唐庭已经容不得他了。
唐庭容不得他们这些吐蕃贵族了。
修书结好吗?恐怕是要杀鸡儆猴,这位远近闻名的大唐圣人,雷霆手腕,天威浩荡,可不是会甘为异邦所欺,还要令人修书求好之辈。
刹叶自觉时日无多,索性见李绍一面也无妨,于是道:“好”
……
黑夜压境,天边卷起鱼鳞状的灰云,似乎城郊在焚烧着枯草,空气里弥散着霾味。
阿英取了食物正往院子里走,自从达赞死后,这宅子好生肃静,几日里连枝头的麻雀都消失不见了,吐蕃士兵也都散漫的拄着戟站着,没骨头一样,就连灯火也都暗了许多。
“至于这样省银钱吗?”阿英嘟囔着道:“路都看不清了。”
然而她看不见的还有吐蕃王子宅外密密麻麻大唐金吾卫,他们早已经脚步轻快的将整个吐蕃王子宅团团包围,纷纷手持火把,腰挎环柄长刀,身着黑色铠甲,庄严肃穆。
此刻,一辆马车辘辘驶来,停在了吐蕃王子宅门口,金吾卫取了马凳放在车下,蓦地,一只手掀开了门帘,年轻的公子从车上缓缓下来,仪容秀美,淡雅矜贵。
“忠王”金吾卫的副将王怀远恭敬地迎接:“忠王,已经检查妥当,吐蕃王子宅内外一切如常,没有异动。”
“有劳了。”李绍说道。
王怀远似乎有些不放心,说:“忠王,部下还是跟着您一同进宅吧。”毕竟这里面都是吐蕃士兵,饶是王远怀再有把握,已将吐蕃王子宅围得水泄不通,但万一出个三长两短,
他几条命也不够赔的。
李绍拍了拍王怀远的肩膀,微笑说:“不必了,有将军在外,我就足够心安。”
王怀远顿觉得心中温贴,道:“忠王请放心,部下定会严守在这里,若有异常,破宅而入,必将保护忠王安全。”
李绍说:“好”随即进了吐蕃王子宅,脸上的微笑渐渐消散,眼中寒意尽显。
……
元桃正在服侍刹叶喝药,他咳嗽得厉害,元桃也不想看他难受,便将药搁置再一旁,她见他虚弱的厉害,眼下隐有乌青,行将就木,心中难过到了极点,却又无论如何都哭不出来,只是阵阵顿痛。
“主子”她唤他。
“怎么了”刹叶说,声音也变得嘶哑。
元桃说:“奴给主子剥葡萄吃吧。”
刹叶摇了摇头,他拍了拍自己的床沿示意她坐过来,苍白的嘴唇轻启,说:“阿毛,给我唱首歌吧。”
“主子想听什么?”
刹叶说:“什么都行”
元桃不会唱歌,想了想,开口唱了一首童谣。
刹叶闭着眼睛小憩,似乎记忆又回到了儿时的那片故土上,身体上痛苦到了极致,灵魂反而倍感轻松。
元桃一曲唱罢,刹叶缓缓睁开眼睛,门口不知何时已然站着了位年轻公子。
那公子生得俊雅,此刻正面带着微笑,似乎是已经等待了一会儿,不忍打扰他们,见刹叶睁开眼睛,方才含笑道:“久闻刹叶王子的名讳,今日能得见王子一面,实属不易。”
刹叶说:“你就是忠王李绍?”
“是”李绍从屋外进来,目光扫过元桃,未做久留,他此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令刹叶修书。
刹叶说:“马陀已与我说过。”又对元桃道:“去取笔墨来罢。”
元桃取了笔墨还有崭新的竹简,她倒了些清水将墨研开,后扶着刹叶坐起来。
刹叶用笔沾过墨汁,在竹简上书写,皆是吐蕃语。
写罢,在末端落了一串短字,似乎是他自己的名字,加盖印章后令元桃取扇风干墨迹。
他并不急着给李绍,说:“忠王此来,不会只是为了让我修书这么简单吧。”
“哦?”李绍不料刹叶会如此问,饶有兴趣:“刹叶王子为何会如此说呢?”
刹叶说:“若是只是修书,又怎需劳烦忠王亲自跑这一趟,何况你们大唐物阜民丰,兵强马壮,圣人雷霆万钧,无不催折,怎会需要我这等异国质子来修书求和。”
刹叶冷漠地说:“无非不过是想要以此震慑和羞辱我的胞弟罢了。”
修书吗?大唐圣人不过是想要借此羞辱新吐蕃王,告诉他你的同母胞兄正在长安做人质呢。
刹叶虽然病重,脑子却还清醒。
李绍笑而不语。
竹简墨迹已干,刹叶令元桃交给李绍,平静说道:“你们唐人总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今日应验到了我的身上,我又能如何呢?”
李绍微笑着将竹简收入怀中,道:“刹叶王子怎么会这么想呢?圣人素有仁爱之心,泽及枯骨,何况王子您。”
刹叶虽然久居宅内,却敏锐聪慧至极,他看着李绍那双幽深的眼睛,说:“圣人或有体恤之情,可忠王您未必有怜悯之心。”
这位年轻尊贵的忠王,看似温文尔雅,端庄持重,实则那黑色的眼睛里总带着料峭的寒意。
他正饶有兴味的看着刹叶,嘴唇微翘:“刹叶王子这是何意?”
刹叶说:“忠王您亲自前来,想要的恐怕不只这卷书信这么简单。”
李绍虽在感慨,眼中却毫无动容:“刹叶王子真是聪慧过人,可惜了……”
可惜了,天不假年,短折而死。
李绍不再绕弯子,笑容消散:“确实,本王想要向刹叶王子再讨一样东西,还望刹叶王子成全。”
空气仿若凝固,刹叶说:“忠王是如何知道的?”
李绍眼底不免闪过讥讽之色,语气仍旧温和:“刹叶王子不必知晓,纵使今日知晓也无益处。”
确实,刹叶将死之人,知道那么多也是徒劳,刹叶兀自冷笑,方道:“忠王,那名单已不再我身上了。”
李绍眉心微皱。
刹叶继而道:“不过忠王若是肯答应我一件事,我倒是可以令忠王如愿。”
“何事?”
刹叶说:“忠王需得先答应我。”
李绍从容说道:“好”
刹叶推了推身旁的元桃,说:“请忠王带她一同离开。”
李绍一双眼这才落定在元桃身上,许久未见,她仍旧羸弱瘦小,但与兴庆宫那晚相比又有些不同,似乎是变得美貌许多,因刚刚哭过,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微微泛红,敛着的点点泪珠如碎钻流光般动人。
刹叶说:“忠王,你们唐人说一诺千金,您可能做到?”
刹叶摸了摸元桃的头,他的手掌冰冷,眼里却是无尽暖意,他温柔的望向元桃,“带她离开这里,保她性命无虞,忠王若是能够做到,我便告诉忠王,那名单现在何处。”说完这番话,他方才转头定定的注视着李绍。
李绍说:“可以”这对他来说简直过于容易了。
“不要!”
元桃打断道,她拉住刹叶瘦可见骨的手,眼泪簌簌地落下:“我不要走,我不要离开您。”她哀求似的说:“不要撵我离开,好不好,元桃只想留在您的身边……”
刹叶看着她哭花的脸,伸出手指擦她的眼泪,可是那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无论刹叶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傻元桃,你不是想活着吗?”刹叶说她傻,不想他自己的眼眶也隐隐发热,却没有落泪,他摸了又摸元桃的头,眼里是他自己都看不到的怜爱,他的心虫蚁啃食般痛,声音却愈发冷沉,道:“走吧元桃,我是将死之人,何必与我共赴黄泉,趁着这样的机会,同忠王离开,再也不要回来了。”
“再也不要回来了。”刹叶兀自重复着。
元桃喉咙像是被棉花堵塞住,心疼到了极致,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落泪。
刹叶抬眼看向李绍,道:“忠王不是想要那名单吗?那名单我已经交给了元桃,忠王不必担忧,亦不必想要封元桃的口,因为元桃并不识字,威胁不到您,忠王只要带她离开,保她性命无忧。”
李绍淡然地看着眼前一幕,承诺道:“刹叶王子放心,本王定然说到做到。”他向元桃伸出手来:“把那名单交给我,确认过真假,我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元桃泪眼婆娑的看向刹叶,刹叶似乎是铁心让她和李绍离开,根本不看她,她又抬头看向李绍那双冷淡的令人生寒的眼睛。
发觉已无退路,她这才慢慢从怀里拿出那细竹筒。
李绍接了过去,拔开木塞,将里面那卷名单取了出来。
薄薄的一卷绢薄,多少人千方百计争夺甚至不惜为此豁出性命。
他展开细细阅罢,确认了真假,这才收回到竹筒里,谨慎的放入怀中,微笑说道:“刹叶王子诚心相待,我自不会辜负王子所托。”垂下眼帘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元桃,淡淡说:“同我走吧”
刹叶说:“元桃,走吧”
走吧,不然他所做的一切都成了徒劳,他怎么会不知道李绍所来为何,更知道等待着他的将会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用手中最后的筹码换了元桃的性命。
元桃踉跄的从地上爬起来,跟在李绍身后,像是失了魂魄的孩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再最后望刹叶一眼。
只见他倚靠着凭几,脸色苍白,他也正在看着她呢。
“殿下”元桃哽咽地说:“我们还会再见吗?”
刹叶舌根处慢慢泛起苦味,仍是微笑着说:“会的”
会的
元桃的背影逐渐消溶在浓浓夜色中。
刹叶闭上眼睛,现下只剩下他自己,静谧的夜,连鸟叫都不曾闻见,这里就像是个巨大的,华丽的坟墓,他不由得轻轻哼唱起了儿时的吐蕃歌谣。
思绪飘远了,仿佛回到了初来长安的那些个夜晚,回到了那颗桃花
树下,恍惚间那花瓣似落在了他的鼻尖,又悄然飘散。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正在一下一下猛烈地跳动,火盆里的炭火早已经烧成了灰,明明很冷,他却感觉不到……
第26章
元桃一路踉跄走着,周遭似拢盖着一层薄纱,模糊的不真切,心中亦是一片空荡,身上也跟着忽冷忽热。
她跟在李绍身后走出了府,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河,一年多了,这是她第一离开宅子,看到外面的天,燕婞,冯韵,多少人至死也没能等到这一天。
可她心中只剩无尽茫然。
李绍同金吾卫副首领王怀远交代了几句话后,转头与元桃说:“随我走”,元桃便跟着李绍一同上了马车。
车夫挥动手中鞭子,马车辘辘行驶起来。
元桃坐在温暖的马车里,却仿佛失了灵魂,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低垂着头,后背紧紧靠着车壁,半张脸都陷在阴影里。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开始剧烈的颠婆,似乎是正沿着山的上坡行驶,耳畔若有若无传来哀嚎声,浓烈的烟味透过马车缝隙蔓延进车厢内。
元桃忽的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变,她一把推开车窗,只见马车已经行驶到了山崖之上。
通红的大火烧透漫漫黑夜,滚滚浓烟拢盖住高悬的明月,惊恐的鸟群四散飞远,发出凄凄的啼鸣。
“下车”元桃喃喃,对李绍道:“下车!”
“我要下车!”喃喃变成了痛苦的低吼,她手脚并用的爬到车门,不待李绍下令命车夫停车,她就已然推门跳下车去。
身上摔得痛极了,却半点都顾不得,她奋力地奔跑到山崖边,只见山崖下的吐蕃王子宅已是一片火海。
她怔愣的钉在原地,她能够清楚的听到火海中的哀嚎,凄厉悲惨,哪里是吐蕃王子宅,分明是修罗地狱。
李绍从马车上下来,缓步走到了她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崖下的火海,原本俊美的脸在通红的火光映衬下竟显得格外阴冷可怕。
“救火”她无助地说,转身扯住李绍的衣袖:“救火。”
火光映着她通红的眼睛,无助的如同困兽:“救火”她的声音低下来,变成了哀求,戚戚的轻扯住他的衣袖。
“求求您了,刹叶王子还在里面,宅里还有那么多人。”哀求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感觉头痛欲裂,耳边尽是嗡嗡回响,双腿绵软无力,终是瘫软的跪在了李绍的脚下。
李绍又怎么会去救火呢,他早已经下令,命羽林军将吐蕃王子宅围得水泄不通,如同铁桶,不要说人,即便是一只鸟儿也飞不出这片火海来。
他淡然地欣赏了一会儿那宛若地狱的吐蕃王子宅,又低头睨着倒在脚下的元桃,短短的一夜,她遭到了太大的变故,也经受了太大的悲痛,此刻已然失去了知觉昏死在他脚下。
李绍弯下身子,掀开脚边的元桃,她脸色通红,纵使昏迷失去了意识口中仍在呓语着救火。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的,原来是一直在发烧呢。
……
元桃做了一场噩梦,无论如何挣扎,都脱离不开。
梦里忽而是北都,她杀人埋尸,在深夜里不停的狂奔,躲避追杀的官兵。
忽而又变成了吐蕃王子宅,她眼看着马陀剥开燕婞的皮,却无法阻止。
转而她又看到了刹叶,他独自坐在池子边的那颗桃花树下,无论她如何声嘶力竭地呼唤,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
“啊”
元桃尖叫着惊醒,只见一个身着白色轻纱薄裙的女孩正在床边照顾她。
女孩手里拿着块手绢,似乎刚给元桃擦过汗,被元桃突如其来的一声尖叫也给吓到了。
“你醒了”女孩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道:“你可是吓了我一跳呢。”
元桃感觉到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打断了又接回去般痛,头也斧凿似的,道:“你是什么人?”一开口,嗓子嘶哑难听。
女孩倒了杯水递给元桃:“我是肖睦,你叫我睦儿就可以。”
睦儿谈不上多美丽动人,倒是有几分玲珑可爱。
元桃喝了水,觉得嗓子没有那么痛了,环顾四周,这屋子虽然简单却也还算干净,她躺着的是一张通铺,约有四个人的位置,却只铺了两床被褥。
“我这是在哪里?”元桃问道。
睦儿说:“忠王府呗。”
一句话,将元桃的记忆给唤了回来。
睦儿说:“还是忠王带你回来的,你同忠王是什么关系?”不待元桃回答,又兀自说:“你回来的时候已经烧迷糊了,不知道已经烧了多久,我险些以为你醒不过来呢?”
见元桃不说话,睦儿又道:“你怎么不说话?不会是脑子烧坏掉了吧。”上下端详着元桃,道:“别说,你这模样生得倒真是好看,是不是忠王在府外看中了你,这才将你给带了回来?”又笑吟吟地道:“你被带回来那晚,大家传忠王带了个小美人回来,都排着队的想来看你一眼呢。”
忠王,元桃忽的清醒了些,眼前浮现起那夜被大火烧红的天,忽的起身:“大火!”她一把紧紧地抓住阿睦的手,道:“大火,忠王呢?我要见忠王。”
阿睦说:“你糊涂不成,什么大火,忠王也不你想见就能见的呀。”又一屁股坐在元桃旁边,道:“是不是真的是忠王在府外看中了你,我们可都是这么认为。”
“你们?”元桃有些不解。
“是呀”睦儿说:“你别看这件屋子里只有你我两个人住,别的房间那可都是住满的,别以为你是忠王带回来的就多了不得,你现在和我们一样,可还都是忠王府的奴婢。”
奴婢,元桃心道:原来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做奴,又说:“我昏睡了多久?”
睦儿摸了摸自己下巴,掐着手指算道:“五天吧。”
元桃连忙问:“五天前是不是有一场大火?”
睦儿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摇头道:“不过我们鲜少出这十王宅的,除非是有忠王或者别的皇子的手令,或是差我们出去做事,才有机会出去,你说那大火,我也不清楚。”
元桃想知道刹叶究竟还活着吗,道:“那忠王呢,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忠王。”
这个睦儿知道,说:“我们是尚寝司宫婢呀,轮到你值班那天,兴许就能有机会见到忠王。”她给元桃掖了掖被角,以为元桃是存了攀高枝的心思,语重心长的说:“眼下你还是好好歇着吧,别惦记着忠王了,魏姑姑令我照顾你,我可不敢出差池。”
……
“识得吐蕃文吗?”李绍说,取了火折子点了香炉,很快袅袅白烟就飘了上来。
裴昀正从盘里挑了快桃花糕点,塞到嘴里,说:“幼时在甘州住过些日子,有幸认得一点。”
李绍从书架上取了竹简,丢到裴昀怀里,道:“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裴昀把剩下的半块糕点放下,拍掉手上的糕点屑,抖开竹简,他读的速度很快,少顷,道:“这是刹叶写的。”又说:“没什么,不过是劝新吐蕃王休战,还说自己不会回到吐蕃了。”手指向末端的红色印章:“这是刹叶独有的印章,证明了确实他亲自所书,不会有假。”说着,将竹简递还给了李绍。
裴昀又拿起剩下的糕点,边吃边说:“这下子,也算是完成圣上的差事,可以交工了,不过……”裴昀欲言又止,突然没了胃口。
“不过什么?”李绍不甚在意,收了竹简。
裴昀叹息道:“不过这样做真的好吗?吐蕃王子宅化作灰烬,确实再没有可以威胁太子的证据了,但是……”
李绍莞尔:“你是想说,这样未免有些太明目张胆了。”
裴昀说:“是,那可是一整个吐蕃王子宅,大火足足燃了三天,长安城内,无不听见里面那
凄厉的叫声。”
李绍道:“你怎知这不是圣意呢?”
这下子换做裴昀糊涂:“什么意思?”
“你还是不够了解我们的圣人。”李绍没有就此话题继续下去的意思,目光落在窗外,树影正稀薄,转而问道:“什么时辰了?”
裴昀说:“过了午时了。”又说:“马车已经备好了。”
李绍叹道:“是时候该去趟兴庆宫了。”
……
又过去了三日,元桃的病好了,烧彻底的退了,除了四肢还有些酸涩乏力,没有什么其他症状。
经掌事魏姑姑批准,睦儿带元桃在忠王府里简单的认路领活。
“诺,那边是忠王寝殿”睦儿说道,手里还端着铜炉,神采奕奕地说:“你要机灵着点,现在呢,我们就要去给忠王寝殿的香炉换香灰去,顺带着把寝殿打扫干净。”
“那边是哪里?”元桃忍不住打断睦儿,手指向寝殿右侧,那里似乎有琴声传出。
睦儿沿着元桃手指的方向瞄上一眼:“哪里呀,啊,那里住的是杜夫人。”偷偷在元桃耳边道:“她生得很美丽,很得忠王宠爱,只不过她的性格不是很好,所幸我们只负责忠王的寝殿,寻常是不必去她哪里的。”
元桃点点头,在心里记下。
睦儿又指向另一侧,道:“住在东边的是忠王妃,韦氏,忠王妃性格亲和,待人温柔,不时还会赏赐下人,她的兄长韦竖,时任陕郡太守、江淮租庸转运,因此忠王妃的赏赐向来丰厚,我们这些奴婢都很愿意往忠王妃那里去。”又道:“至于再西边,还有两位妾室,孟氏和萧氏,萧氏原是申王府中的歌妓,因为美貌,得忠王垂怜,收做了妾室,至于孟氏,她是太子赏赐的,忠王偶尔也会去她们两个人那里留宿,除此以外忠王府里就没有别的人了。”
话题扯远了,睦儿拉回正轨,道:“现在你要同我去给忠王换香灰,这香灰每日都要换一次,还要将屋子打扰干净,将昨日的衣物取出来送去浣洗,不过浣洗这活儿是不用我们做的,自有专门负责浣洗的奴婢,你只需要交给她们便可以,还要再看看油灯里的灯油够不够,是否要添。”
元桃点头记下。
睦儿又嘱咐道:“你要切记,尽量赶在巳时去给忠王收拾寝殿,因为每日这个时候,忠王都回去学宫听太傅授课,寝殿里没有人,若是你不小心误了时辰,也不打紧,午后忠王有时候会去面见圣上,有时候会和永王他们去打马球,总之这两个时间去收拾寝殿是不会碰上忠王的,但你若是非想与他碰面,那就另说了。”
睦儿得意洋洋地讲着,她已在忠王府侍候三年有余,早就驾轻就熟,从未犯错,她胸有成竹的一把推开了寝殿门,却不想今日命犯太岁,好巧不巧的,李绍没有去学宫,正在案几前坐着呢。
第27章
“忠……忠王……”睦儿面如死灰,继而赶紧跪讨饶:“是奴婢不好,奴婢不知您在寝殿。”边说边磕头。
李绍正在写字,挥毫落纸如云烟,圆浑流畅,筋骨兼备,他并没有过多计较,只冷冷道:“退下。”
“诺”睦儿赶紧应道,回身向元桃使了个眼色,让她也快点跟着一起走,却不想李绍的声音从背后再度传来,垂着眼帘微抬乜她一眼,道:“你留下。”
话里指的是元桃。
睦儿这会儿可顾不上旁的了,灰溜溜地就逃跑了。
元桃定定地站着,明媚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镀了层暖洋洋的光,但她却无端感到寒意,冷森森的直往心口爬。
李绍写字的手停顿,目光看向她,颇有几分不满,道:“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
元桃这才走到了他身边,目光落在他的字上,虽不识字,却能够看得出来他的字圆劲流美,如行云流水。
“病好了?”李绍道,语气稀疏平常,像是在同她随便聊天。
元桃说:“已经不发烧了。”
“哦”李绍淡淡应道,字写完,他似乎不是很满意,眉心微皱,将笔扔在案上,道:“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他这话一出口,元桃倒是怔了住。
什么也逃不开他的眼睛,语气不免杂着讥诮,道:“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当我看不见?”
“刹叶”元桃脱口而出,又咽了下去,胸口一胀一胀的,思量再三,轻轻问道:“吐蕃王子宅还有人活着吗?”
李绍似乎没听见她说话般,换了张宣纸,取了镇纸镇平。
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答案。
元桃本应该恸哭叫喊,可是她无论如何都哭不出来,只有心口钝刀割似的,语气却淡到了极点,道:“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李绍终于肯看她了,冷淡的眼睛居高临下的睥着她。
她细细手指紧紧拧着薄纱裙边,柔软的裙摆被攥出褶皱,睫毛眼眸里漾着朦朦水雾,牙齿却又咬地紧紧的。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元桃只觉得喉咙发腥,痛的如同在吞刀,她垂着眼帘,指甲直往掌心肉里嵌:“他本就时日无多,更危害不到你们一点,你们为何还要那样残忍的对他。”
李绍漠然瞧她,不置一词,转而又从容执起笔写字,丝毫没有将她的痛苦当做一回事,只淡淡说道:“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是太子吗?”元桃不由高了些,追问道:“是太子吗?因为那名单……”
“放肆”李绍斥责,一贯平静地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怒意,转而恢复如初,只是眼眸愈发冰冷,凝着她:“这里不是吐蕃王子宅,说出口的每句话都深思熟虑,要知何为谨言慎行,不然任谁也救不了你命,害人害己。”
“元桃知道了”因为愤怒,她身上簌簌发抖,继而说:“我要出去,离开这忠王府。”
见李绍视若无睹,元桃说:“刹叶说过让你带我离开宅子,没说让你将我带回忠王府做奴婢。”
“哦?”李绍饶有兴趣,他看着她那张泫然欲泣的美丽的脸,道:“放你出去,然后,你要去哪里?”他问她,那双含笑的却分外冰冷的眼睛直视着她,道:“去仁王哪里吗?”
见她面色震惊,李绍笑道:“你觉得刹叶的死是太子所致,所以就想跑到仁王哪里去替刹叶报仇。”他洞若观火,对她那点心思早就了然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