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以至于他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起初他怨天尤人,觉得世事不公,宁愿稀里糊涂的活下去,看起来也算是无忧无虑,过了一段时间又觉得自己的痛苦来源于自己过分的聪慧,所以整日受折磨,其间夹杂着对自己无穷无尽的怀疑。

直到有一天,他提笔,写不出任何成文的诗篇。

就此,他才算允许自己这么看似什么都不想的放纵沉沦下去。

人活一世,难得糊涂。

说娶白仙,不过是个玩笑话,就算是真的,也没人在乎,最多是个谈资罢了。

“王攸!”

有人喊他,他整了整衣衫,直起身,让自己看起来不像颓废之人。

他没想到,是江慕。

“你跟来干什么?滚开!”

江慕冲上前想要扶住他,王攸挣扎着挥出一掌,“我不想见到你!”

“我想见你!是我想见你!”

江慕趁王攸停下动作的空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半弯腰,把人背了起来,“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府。”

王攸一个不留神,身体就腾空了。

他想说话,想挣扎,又想吐,索性把头挨在身下人的肩上,安静的待了一会儿。

“你喝太多了,下次再有,我偷偷把你的换成水你再喝。”

“没人敢逼我喝酒。”

王攸趴了会,觉得自己又行了,听不得此人把他说的一副惨兮兮的模样,没忍住反驳到。

“是是是是,我们王大公子说的都对。”

江慕顺着他说,不跟醉鬼计较,算是基本的品德。

王攸听着又开始不爽,在后面朝着他的肩膀来了一下,“该死的江慕,你在拿我寻开心。”

“小人不敢。”江慕吃痛,嘴上说话的语调不自觉带了点儿小小的不满。

王攸觉得很新奇,自己都神志不清了,还不忘逗逗他,“江慕,你从小家里人有没有说过你看起来傻傻的?”

王攸散下来的头发擦着他的脸颊,痒痒的,江慕诚实道:“我记不清了,可能没有。”

“你家里人呢?”

“早在我五岁那年就死了。”

王攸迟钝的“哦”了一下,颇为贴心的沉默了。

“先前,我跟着学艺的那个老头,说是学艺,其实对我动辄打骂,我的头就是被他打傻的。只有小部分时间,能心平气和的同我讲话,我想不明白,以为他是好人,就一直跟着他。

我现在还记得,有一次,我发了高烧,他那次没打我,也没撵我出去乞讨,而是让我躺在了平日里只有他能躺得干草堆上,还把藏了好几天的白饼分了我一半,好像很怕我死了一样……”

“也不知道怎么,突然不傻了,脑子清醒了,我就决定要离开了。”

江慕慢慢说着他刚进到幻境来的时候面临的状况,混着他早年的记忆,半真半假。

他本以为王攸这个读遍圣贤书的人会谴责他,或者完全相反的赞同他,两种截然相反的回答,放在王攸身上,都很合理。

“你想他吗?”

王攸却问。

他背着王攸顺着木阶来到了楼下,百花楼坐落在最热闹的一条街。

街上今天很热闹,可能是元宵的缘故,各色花灯,川流不息的人,街道尽头的巨大空地里,打铁花的匠人被围在大大的一圈里,光着的上半身流着汗,亮光四射伴着惊呼,刺啦刺啦。年轻女子们穿着漂亮的衣服和姐妹聚在摊子前叽叽喳喳,人来人往,他背着个人走在其中,也没引起多少关注。

今天太热闹了。

寂静的夜空随着喊声,一道亮光划过,瞬间四散展开,火树银花。

江慕的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后低着头背着人继续往前走,一道几不可闻的声音响起,

“不想。”

王家的马车在等着了,

“王攸……”江慕试探性的喊了一声,背上人的呼吸声在脸侧均匀的响起。

李冬在马车边上等,等来等去,等到了江慕背着人回来,上前搭了把手,安顿好了王攸,也没跟江慕说话,直接钻到前面和马夫坐着去了。

江慕觉得李冬有点怪怪怪的,也没细想,马车晃晃荡荡到了王宅。

江慕又重新把人搀下来,“小心。”

王攸半梦半醒间,胡乱抓了个什么东西,等他迷蒙的睁开眼,入目就是暖黄色的烛光,还有江慕那张无可奈何的脸。

他歪头看自己手心,才发现自己拽下来的是江慕的束带,江慕的头发散下来,恍然间不似尘间客,像是某个山林里钻出来的精怪。

江慕刚把自己的头发从对方手里扯出来,把人抬到榻上,不期然对上一双直勾勾的眼睛,“醒了?”

江慕被拉着倒在榻上,愣愣的眨着眼,“王攸?”

“衡之,我的字。”

江慕的手被王攸拉起来,一笔一划的写出两个字。

王衡之。

江慕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王攸定定地看他。江慕沉默良久,才说:“我没有,没有人替我取。”

就连师尊也没有。

“我给你取个。”

王攸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道。

“虽说我……我平日吃喝玩乐惯了,想个字还是很简单的。”

江慕看他,觉得他确实有点儿不正常,一蹬腿从榻上起身,“我先回去了,少爷安寝。”

“等我,等我给你想个好字!”

王攸在他背后喊。

江慕不敢回头,加快步伐离开此地。

一连几日,都是李冬在王攸身边当差,江慕颇有眼力见的默默做起了最初来到王家时做的事情。

谁料,某人派人给他送来了一堆典籍经书,说要他潜心学习。

大字不识几个的江慕:“……”

江慕想着,王攸嘴上不说,心里多少还是介意。

要是跟白仙的事情就此作废也好……

江慕打定主意不去辩解,安心学起了天书。

王攸只要不接着抽风,生活还是很简单的,他相信,假以时日,他就可以出去了。

在幻境里待的时间越长,会越来越难以出去。

江慕不知道,但有人知道,并为此感到隐隐不安。

王攸一连几天都头疼欲裂,脾气越来越喜怒无常。王家上上下下,更没人来敢随便招惹他。

王攸一个不留神发现,只要江慕待在他身边,他的头疼就会好一点儿。

“少爷,我给您揉一揉。”

江慕放下书,走到王攸身后,从善如流的给他揉着太阳穴。自从王攸打着监督的名义盯着他读书,这样的事情就常有发生。

王攸的手放到江慕的手之上,把他的手牵了下来,“我没事儿了。”

江慕被他牵着手,弯着腰同他对视,两张脸离得很近,只要再一靠近……

“少爷!”

李冬的突然闯入,打碎了原本柔和的气氛,两人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距离。

王攸有些不耐烦,问:“什么事情这么慌慌张张的?”

“少少爷,二爷回来了。”

王攸的眉毛缓缓皱起,问出的问题让江慕瞬间警觉。

“他不是拜入了什么修仙门派,怎么把他放回来了?”

见江慕反应奇怪,等李冬走了,王攸还多说了一句,“我们王氏就出了他这么一个有慧根被看上的,平日里最看不上我们这些凡夫俗子。”

又颇为狡黠的小声补充,“我最讨厌他了。”

江慕笑了笑,“少爷不去看看吗?”

王攸放下翘起的二郎腿,作势要起身,江慕有些心不在焉,退了两步,王攸看他一眼,又重新坐回去了。

“懒得去,陪我再待一会儿。”

“老爷和夫人那边,少爷真的不过去吗?”

“你对他很赶兴趣嘛?”王攸意有所指,“什么慧根,都是骗人的,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仙人。”

江慕下意识道:“有的。”

“哦?你见过。”王攸笑吟吟的撑着下巴看他。

“听说过。”江慕突然想到,倘若不是在幻境里,王攸要是知道他也勉强算个修仙者,会作何感想。

“想什么呢你,”王攸笑着看他,眼神中多了些打量,“心情这么好?”

“在想……在想,就算来的那位真有慧根,也比不上少爷你。”

王攸眯起眼,心情很好的“嗯”了一声,“这还用说,走吧,随我去看看。”

下人告诉王攸,二爷早就在祠堂等着他了,王攸问起老爷和夫人,下人回,早就见过了。

言下之意就是,就等着他一个了。

“这人之前不过王氏的一个旁支,他家那一支,改朝换代之后就渐渐没落了,一直是受我们家的接济,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他被几个自称是修士的人看重,带走去修炼了,他们家的日子这才慢慢好过起来。而他呢,也渐渐没了消息,算来算去,这怎么着也得有十年之余了。”

王攸朝着祠堂那边走,歪着头跟身边的江慕讲话。

江慕一直在点头,时不时提几个简单的问题,“那修士不会是江湖骗子吧?”

“不会是。”王攸摇头,又道:“你有机会见了就知道了。”

“那……被选中的人要到哪里去?为什么这么久都不能回来?”

“到哪里去,我也说不准,是所谓的仙山也说不定,至于这么久不回来,恐怕是见异思迁,乐不思蜀了吧?”

两人走着,来到一出转角,青翠遮目,往前走了几步,一个看起来古朴的祠堂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说谁乐不思蜀呢?”

一人负手而立,白衣翩跹的站在祠堂正中,语调不紧不慢。

江慕垂头道:“少爷,我在不远处的亭子等你。”

“说好要带你见一见的。”江慕毫不避讳。

王照转身,看到的就是家里的神童和一穿得很素净的人并肩而立,见到他人,还在窃窃私语,许是私交甚笃。

“王攸,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攸看了看江慕,介绍道:“认识一下,我的好友,一个穷书生,江慕。”

江慕眨了眨眼,接受了这个设定,“在下江慕,见过……二爷。”

王照来了半天,这还是正经受到的第一个礼,还是个俊俏孩子,就这么多看了两眼,这几眼,就让他看出些不对劲。

“你叫江慕?及冠了吗?双亲如何?”

一大串问题劈头盖脸的砸下来,饶是王攸都看出了不对。

“好了,江慕,你不用管他。”

江慕感激的朝着王攸笑了笑,王攸则是撇了撇嘴,不去看他。

王照有些意外,这古怪孩子,长大了,竟也学会袒护身边人了,十年岁数,看来也不是白长的。

王照早在走前就了解这孩子的性子,没轻没重的,长大了还是一样的惹人厌,

“我有话要同你讲,有些事情,我建议你这位好友还是多少回避一下。”

王攸刚要反驳,那边江慕就应下了,“应该的。”

等人走了,王攸还在看着外面出神,“人都走了,还在看什么?”

王攸白眼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这朋友不错,要是父母双亲具在,倒是个好苗子,反之的话,”王照停顿了半天,思考着措辞。

“怎么?反之怎么样?”

“看来我猜对了,反之也没什么问题,他一个男儿身,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王攸没听到自己想听的,兴致缺缺,“人都走了,你要说什么就赶紧说。”

“我瞒着师门算了一卦,近来恐生祸事,来提醒你们多注意一些,尤其是你,最近必须格外忌讳婚丧嫁娶之事。”

“哦。”

“还有别的事情吗?”

“我这次来到凡间,没有告诉师门的任何人,我马上就会离开,你一定务必要记住我说的话。我给你的父母都留了东西,关键时刻拿着东西去找我,或许还有转机。”

王照看起来忧心忡忡,焦急不安不似作伪。

“我们一家的生死是非,跟你这种修士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良心难安。你可以这么理解,也可以理解为我是你的长辈。总之,我没和你开玩笑。你最好也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脾气。”

“王照,少打着长辈的名义对我指手画脚。”

王攸看他十年相貌未变,还是忍不住刺了一句,“长生的滋味怎么样?等你二十年之后再回来,我说不准早就死了。”

“王攸!”

王照被他气得一口气上不来,“当年的事情是我不对,这次我费尽心思来救你,算是仁至义尽了,从今以后,你是生是死都跟我没关系了。”

“你们这些修士,不是最信因果吗?”王攸淡淡的反问了一句。

“十年之前,你没救我,十年之后,你也救不了我。”

江慕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自己在亭子里等了会儿,亭子北面是一个不大的湖,湖面澄澈,偶尔也能看到几条锦鲤游来游去。

几个搬着花盆的下人路过,由于遮挡没看见他,声音不大不小的议论正好能传进他的耳朵里。

“你见过那个……”

“见过两次,确实生了副好皮相。”

“怪不得,我们少爷近些日子来都只让他陪伴左右,我看那……”

江慕听着,心情倒是格外复杂。

王攸拿他当好兄弟,他却不能坦诚相待。

他没出声,看着一行人端着花盆去了前厅的方向,心绪慢慢被来人占据,恐怕他就是那位王照了。王家的灭门跟他到底有没有关系?

王攸给白仙赎了身,买了院子,一副要把她养在外面的样子,总让他不安。

白仙倘若真的是魔修,那么接下来就是王攸因为白仙跟王家夫妇闹翻,私奔,然后白仙的魔修身份暴露,王家灭门。

该怎么办呢?

王攸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江慕身后一直没说话。

等江慕转身,看见他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王攸才幽幽出声,“我很吓人吗?”

“有一点。”江慕平复了一会儿。

王攸一撩衣袍坐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石凳,江慕顺势坐下。

王攸不知道又从哪里掏出一册话本,就这么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江慕干巴巴的坐着,一动不动。

王攸看了会儿,身体软的没骨头一样往江慕那边倒,靠着他的肩膀读了两页,又觉得不舒服,索性直接躺在了他的腿上,这才满意。

江慕目视前方,心里还在想着白仙的事情。

“少爷,少爷?”

王攸没理他。

“衡之。”

王攸把话本从自己脸上挪开,从下而上的看他,“什么事?”

“能不能……”

“你今天怎么说个话磨磨唧唧的。”王攸看他吞吞吐吐,忍不住说了两句,动作却没动。

“衡之,能不能不娶白仙?”

王攸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起身,同江慕隔开一段距离,直勾勾地盯了他一会儿,声音都在发冷,江慕不知道这番话怎么惹到他了。

王攸起身就走。

“衡之!”

江慕拉住他的袖子,声音放的很轻,“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叫我不要娶白仙,那谁来娶?你吗?!你喜欢她是不是?说话!”

王攸转身,步步紧逼,“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最会说话的吗?”

“衡之,我……”

“你怎么样?江慕,亏我对你这么好,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王攸把话本砸到地上,手一指,怒气冲冲道。

江慕攥了攥手心,额头因为着急冒出了一层汗,按照王攸的脾气会相信他说的话吗?江慕脑子缠成了一团。

要打破幻境,就要拆散王攸和白仙,要救下王家,只能有这一种法子吗?

王攸看他欲言又止,闭了闭眼,“滚吧。”

“衡之,你相信我,我对白仙姑娘没那个意思,”江慕终于下定了决心,“你听我跟你解释好不好?”

王攸不想听,转身要走,再次被拉住。

“放手。”

江慕很执着,“不放,你听我说完。”

两人拉拉扯扯一路,江慕左顾右盼,一直在小声说话,路过人的时候就闭上嘴。

一到了房间,王攸一把抓过江慕把人扣到墙上,江慕被撞了个猝不及防,眼冒金光,缓了会儿,略带喘息的颔首看着王攸。

“我没骗你,你娶了白仙,会有血光之灾。”

王攸垂下眼,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跟他这般讲,“江慕,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能告诉你,但是我是为了你来的。”

这话也没错,寻找王家灭门之案的真相,收服魔修,怎么也绕不开眼前之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江慕。”

王攸罕见的露出几分藏在吊儿郎当之下的阴鸷,“我讨厌别人骗我,你要是骗我的话怎么办?”

“我有办法证明,想你证明,我说的不是假话。”江慕被牢牢的禁锢住,一口气没上来,举着手发誓,“还有,我要是骗你,我,天打雷劈,死后永坠阎罗,不入轮回。”

王攸张了张嘴,松开手,低头整了整衣袖,“我没叫你发这样的毒誓。”

江慕咳嗽两声,嬉皮笑脸道:“都是小人自愿的。少爷,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到时候真相定会水落石出。”

屋内一片黑沉沉,满园的绿意都被挡在了墙外,墙上还挂着潦草的毛笔字,宣纸的日子长了微微卷边,泛出些微黄。

“说到底都是猜测罢了。”江慕的思考的时候,习惯性的有些小动作,此刻正顶着满头的毛笔。

他那日诓骗王攸,说让他找个寺庙待一待,平心静气,到时候真相自见分晓。

眼见半月过去,王攸也没闹出什么动静,这无论是白仙还是其他的什么人,也都安安静静。

按理讲,这已经过了节点,幻境却迟迟没有动摇。

总不能是他想岔了?

他这些日子一直被拘着练字,被勒令每日在一张纸上写一个新字,以作之后对比,好一目了然的看出是否进步,进步了多少。

江慕看着那张纸上,他日渐端正的字,随意数了数,已经整整四十八个了。

一月有余,算算他来到的日子,也差不多半年了。

半年……半年,再过三日,就是四月初七。

四月初七!

他知道了,江慕猛地站起身,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他的眼睛却亮亮的,他怎么能把这件事忘了。

幻境幻境,再怎么说也是建立在现实基础之上的。

现实中的人成了亡魂,那四月初七就是魂魄之力最强的一日,哪怕造出幻境的魔修镇压,耗费的心血也胜过平时,到时候,加上王家没有被灭门,被拿来修炼的魂魄尚在,魔修力量没有足够支撑,那么,那天就会是他最虚弱的日子!

幻境一定会出手,他得看好了王攸才行。

王攸自从进了寺庙,整个人活得真的跟清心寡欲的和尚一样,每日粗茶淡饭,按时敲敲木鱼,抄抄经书,诵诵经书,缠着珠串。

第二天,江慕推门而入,王攸正坐姿端正的在抄书,见他来了,点头叫他坐下。

“江慕,这段日子,我感觉整个人都沉了下来。按照你说的,可保魔气不侵。”

江慕没坐下,而是附身拾起了散落在地的一张纸,上面写: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他只懂表面意思,看着倒是贴切,于是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放到了书桌的一角,又顺手拿起砚台压了一下。

窗户开了一个小角,清冽的风顺着那页纸吹过二人。江慕闭了闭眼,近些日子,有些事情一直让他困顿不安。

他想不通,这样的幻境,如此的真实,真到了坍塌的那一日,天地坍塌陷落,一切灰飞烟灭,化作尘埃,眼前人该去往何处,眼前景色又该到哪里去?

都是假的,

他想,假的又如何。

王攸又写了一会,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总觉得不舒服,十分自然的朝江慕示意,江慕点了点头,给他不轻不重的捏了捏。

“歇一会儿,出去走一走怎么样?”他提议道。

王攸很少拒绝他,这次却摇了摇头。“我不想和你一起走。”

手上动作一顿,“我可以跟在你后面。”

“不用了,我也不希望有人跟着我。”

室内的空气一瞬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默,但两人都没有深究。

“我已经按照你的说法,在这里待了半个月,一切都很正常,不是吗?”

“再给我两日,四月初八,我们就回去好不好?”江慕半蹲下,微微仰视着他讲话。

王攸垂眸同他对视,突然问:“你真的不知道吗?”

四月初七,前些日子,王家人就派人来找他,他作为王家人,要回去祭祖。

远在北边的京城,正在悄无声息的发生变化,像湖面上泛起的涟漪,江城也逃不过,王家同样会被卷进去。

这些太过遥远,新帝登基是两年之后的事情了。

江慕一时语塞,“我想陪你一起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王攸的手腕还被对方握在手里,他一低头,两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

江慕用了些力气,握住王攸像雀翅一样的手,“知道。”

“要不要我陪你?”

江慕又问了一遍。

他只是怕王攸出什么意外,他只是怕叫魔修得逞罢了。是这样没错。

王攸的身体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光照着,身后的黄色经书随风飘动,挂在脖子上的翡翠玉牌微微下垂,带了些余温,朝着另一人不断贴近。

“江慕……”

王攸的手顺着摸上了他的脸,手指微微颤抖,“你有没有想过……”剩下的话,王攸没有说出口,江慕太傻了,傻到到了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

一个两个,都在明里暗里的告诫他,不要动心,要克制,要六根清净。

可是万丈红尘,他似乎逃不脱。

天大地大,总不能连一对有情人也容不下。

江慕每每看他的时候,眼睛总是像藏着一湖水,澄澈动人。长了这样一双眼,里面肯定溺死过很多人。

王攸无端猜测到。

“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逃是不顶用的,那我们一起面对它。”

“好。”江慕抬起脸一眨不眨的看他。

什么真的假的,只要他相信,就是真的。他总有办法要救王攸的。

回到王宅的第一天,就有人点名要找江慕。

江慕一头雾水,一步三回头的嘱咐王攸,“这一段,一定要等我回来一起看。”

王攸无奈的把话本子扣在双腿上,嘴上不断称是,顺带催促着,“快去快去。”

江慕嘴角翘的老高,一路风驰电掣的来前厅见人,还没见到人,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回去看剩下的一段,正是最关键的时刻。

穷书生和富家小姐来往的信件被老祖宗发现,正要质问二人。

“江公子,人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江慕点了点头,李冬什么也没说,把人都喊走了,把前厅留给了二人。

江慕还当是谁,来人就着急忙慌的迎来上来,“江慕!你这么久不见人,也不想着去找找我们,真是够狼心狗肺的,呦呦呦,看你穿的这一身,怎的还摇身一变成了少爷了。”

江慕一听这话,脑子仿若被凭空打了一棒,骤然清醒了过来,“陆秋!”

陆秋没好气道:“劳驾江公子还记得我。”

江慕这才细细打量他一番,穿了一身素衣,想也是过得穷困潦倒。

“我还以为你们跟我被分到了不同的地方,对了,其他人呢?”

“其他人…我就找到了汤寒,现下正在客栈等我的消息呢。”

“这样,你来的正好,我有件事还要麻烦你。”江慕顺带揽过陆秋的肩,“这件事对别人或许很难,但对你来说绝对小菜一碟。”

陆秋先是眉尾上挑,“那是自然。不过等等,先把你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跟我说一说。”

江慕看了看陆秋,“这样吧,我们互相说一说,你先来。”

“说来话长,那我就长话短说好了,”陆秋简单的把事情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

大概就是,他走着走着,就和大部队分开了,被困在一个地方出不来,后来莫名其妙的晕倒了又莫名其妙的醒了,还睁眼就成了一个乞丐,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幻境,试探了两番,没什么效果。

偶然被一富家小姐所救,这才没有被饿死。这段日子,他就一直跟在富家小姐身边当仆役,顺带寻找破局之法。

碰见汤寒纯属是意外,富家小姐喜欢看戏,他去请人,两人这就碰上了,两人一合计,发现情况居然都差不多?!

江慕缓缓皱起眉,“除了王少爷是个男的,其他的,我跟你们两个面对的好像也差不多。”

“……”

“我算是明白了,这幻境主人明摆着耍人呢,你听没听说过,很多魔修都有所谓的心魔,我看这个魔修肯定就是那种出身贫贱,靠攀附上位的,所以恨不得全世界都是跟他一样的人。简直受够了我要。”

陆秋说着说着又开始委屈,他向来心比天高,给人不明不白的做了这么久的苦力,满腹委屈无处发泄。

江慕表示了下同情,又问:“那汤寒呢?他怎么说?”

“他啊,”陆秋轻嗤一声,言语间对他的行为十分不齿,“他倒是吃起了软饭,人家姑娘喜欢他喜欢的要命,让他入赘,姑娘家里同意了,他也同意了。结果没两天,就开始自尊心作祟,跟我说,他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做些什么都要看脸色。”

“我跟他说,说这些之前,先把人家给你做的衣服脱了,这么好的料子你穿真是浪费。”

陆秋吐槽起人来也是不遗余力,充分发挥了其嘴毒刻薄的功力,末尾还不忘补上一句,“最瞧不上这种人了!”

江慕忍俊不禁,险些笑出声,他憋笑憋得困难,偏生陆秋说到一半不忘问他一句,“你可不是这种人吧?”

江慕抿着嘴摇了摇头。

可能是脸色不太好看,陆秋误会了,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怪那个魔修,你也是怪不容易的兄弟。我都听说了,这王家公子脾气怪得很……”

江慕:“……”

听语气,好像他是那个忍辱负重不堪受辱的悲催版汤寒。

“衡之人很好。”江慕挣扎着还是辩解了两句。

“王照?你见过他了?”

陆秋有些纳闷,“你怎么又跟他扯上关系了。”

江慕也懵了,“我说的是王攸,不是什么王照。衡之是他的字,跟那个什么王照有什么关系?”

陆秋“啊”了一声,挠了挠头,“你不知道吗?王照就是王衡之,王照是他在凡间时的名字。”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第98章 修真界废柴18

江慕同陆秋分开之后,一步一步,走在回去的路上,他时不时踢一下小径上的石子,看着它们骨碌碌的滚动。

明明是同样一条路,怎么走起来这么漫长。

陆秋说过的话阴魂不散的在他耳边回荡,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年仙使看中的应该是王攸。

王攸,王攸……看来是幻境的主人在刻意针对他。

那当年的王小姐是不是也有修仙的天赋,或许也是这样,被现实中的那个“王照”替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秋理性推测幻境的主人应该只是恶趣味戏弄人,估计是受不了吃软饭崩溃了,建议他早日脱离王家,顺便跟王攸划清界限。

人生在世,靠自己的双手也能吃饱,何必非要吃软饭呢。

江慕魂不守舍的回去,心里祈祷某人已经睡下,事与愿违,远远一瞧,烛光早已透出窗外。时候不早了,草丛里的蛐蛐叫着,耳房的灯都熄了。

某人半趴在桌上,身后的烛台燃着火光。

江慕轻手轻脚的走近,半跪着拍了拍他的背,王攸幽幽转醒,神色不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对不住。”江慕温声道:“下次我一定早些回来,不叫你等这么晚。”

王攸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比平日里多了些艳色,终日苍白脸终于有了些血气,突然活起来了一样。

王攸随意伸了个懒腰,“我可没等你,美得你。”

江慕脸上划过一丝罕见的忧伤,王攸看了,以为他当真了,想找补两句,又觉得别扭,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索性采取了自己最擅长的手段。

“江慕,给我宽衣。”

这跟主动示好有什么区别?王攸心说。

江慕很听话的照做,可脸上的那抹忧伤越来越大,明显到了王攸有些心慌的程度,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吗?

想来想去,肯定是因为江慕今天见的那个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想到这,王攸捉住了江慕的手,放在自己的领口,眼神寒意乍显。

“衡之,”江慕垂着眼,一双手停着,光滑柔软的绸缎,摸在手里冰凉,眼前人的温热呼吸不轻不重地打在他的手上。

突然没了后文,王攸从最开始隐隐的期待到失望。

看来江慕是不打算主动说了。也是,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有秘密。

王攸上半身后移,江慕的手落空,呆呆的停在半空,他说:“江慕,等四月初七之后,收拾东西离开王家。”

江慕难以置信的看他,试图找出跟往常一样的戏谑,可是没有,他这次是罕见的认真,薄唇绷出一条平直的线,疏离冷漠。

让人想起,在朱红色大门,落日余晖下,遥遥相望的那一眼。

“为什么?”

“因为腻了。”

烛光在对方脸上跳动,外面蛐蛐的叫声突然停了,周遭安静的能听到蜡油溢出流下又凝固的声响。

“我一直是这种人。江慕,在我彻底厌烦你之前,离开这里,离我越远越好。”

王攸语速很快,说到一半,背过了身。

一字一句,针扎似的刺进人心里。

江慕攥着的拳头慢慢张开,浑身卸力,喉咙干涩的说不出话,他应该说些什么回击,可惜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无数个沉默的念头即将塞满了,挤爆了他的脑袋。

从进入王家的那天一直想到现在,他随口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严重到以至于让他终于不再忍耐,还是看穿了他所谓的托词,看出了他所谓的虚伪假面。

唯独不敢细想所谓腻味了。

或许是他太过疑神疑鬼,每次提出的跟在左右的要求,这么一想,或许真的是自己太过想当然。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呢?从万佛寺的时候起,不对,不对,应该是从他发现白仙和自己站在一起开始,那时候起,他就每每抗拒自己的靠近,原来真的是讨厌他,而不是所谓的他以为的口是心非。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现在则是终于不想继续忍耐了,不再容忍他继续靠近,主动和他划清界限。告诉他,你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有什么资格痴心妄想。

“对不起。”

江慕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是我的错,我会和你保持距离的。”

“不要再让我重复第二遍。还有,叫李冬来,收拾明天的东西,这里没你的事情了。”

江慕双眼发胀,鼻尖发酸,对面人说的什么一概不清楚,胡乱应下之后拖着两脚朝外走,走出半截路之后,又觉得不甘心。

王攸闭了闭眼,心里堵着一块大石头,江慕的反应让他有些出乎意料,没有所谓的歇斯底里,也没有暴跳如雷,哀求的话不管不顾的钻进他的耳朵,爬进他的心里。

真是个傻子,他说了这么过分的话,都不晓得为自己争辩一句,张口就是道歉。

他讨厌失控,也下意识的厌恶容易失控的人,可是江慕,他不知怎的,一时说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想看到他失控,丧失理智,不管不顾一次。

超出他正常的逻辑了。

他下意识的有些烦躁,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无意识的挣扎。

突然,脚步声再次响起。

王攸松开手心,怔怔的看着上面的月牙状的红印。去而复返,这是后知后觉找他算账来了?

什么话也不想说,要是江慕真的回来,找他吵一架,他又不想面对了。

“你又回来做什么?”

王攸下定决心,要是江慕再像上次那样,怎么也赶不走,他就放弃。眼下太晚了,没有梅花糕也可以原谅。

“少爷。”

王攸错愕的转身,来人却是李冬。

“少爷有什么吩咐,明日小人好提前准备。”

李冬心里也犯疑,这些活儿平日里可都是江慕做的,面面俱到,细心妥帖,无一出错,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哦,没事,你去收拾几件我平日里常穿的衣物。”王攸收拾起自己的表情,整了整衣袖,又捋了捋头发,“没什么事情了。还有下次进来之前,声响大些,你走路这么悄无声息的,想吓死谁,还有你,算了算了,没什么事了,先回去吧。”

李冬看出他的反常,也顾不上发生了什么,慌乱称是,脚底抹油赶紧开溜了。

投入湖的石子沉了底,牵扯出的最后一条涟漪也隐匿不见了。

明亮的烛台下,暖黄的光照在负手而立的人身上,给月白色中衣都镀上了一层光,倒显出些孤寂的意味。

不过短短半柱香,他侧头去看时,烧过的余烬正往下倾倒,灰白烟灰簌簌落下,鲜红细点的火光一闪而过。

要在凡间使用术法是要遭到反噬的,陆秋临走之前塞给他一个传音用的纸鹤,并告诫他悠着点用。

江慕拿着那个普通的纸鹤来回研究了一番,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反手从师尊给他的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差不多的千纸鹤,不过看起来质量更好,更结实。

这是师尊给的,他一次也没用过。还有很多东西,师尊给了他不假,可是他通通不会用。

据陆秋所说,只需要给它注入一些灵力,不用太多,点到为止。

江慕并起两根手指,按照陆秋的样子在心里默念咒语,下一刻纸鹤腾空,他见状心里一喜,再接再励,迅速把自己想说的话默念一遍,那千纸鹤扑棱起翅膀,马上就速度极快的冲出窗棂。

成功了!

江慕探出头去看,那千纸鹤在如墨夜空中闪了一下,迅速不见了踪迹。

居然看起来还挺好用的。

江慕吸溜了下鼻子,抓起陆秋的那只千纸鹤扔进了储物袋,靠在木椅上,久违的感受到了些来自师尊的慰藉。

想念他的师尊。虽然他的师尊有很大的可能会嫌弃他丢人。

对了!江慕突然灵光一闪。

师尊这么厉害,那他能不能把幻境里的人救活。

幻境主人费尽心思搭建了这么庞大的一个世界,据陆秋所说,这魔修功力深厚,可除了他们是活人,剩下的就都是些尸体残魂。

如果他们没猜错,他们脚下踩得应该是一片巨大的乱坟场。

四月初七再不找到破解之法,他们估计也要成为这乱坟场的一员了。

陆秋和汤寒住在城外的客栈,不论是他还是他们两个都做好了离开的准备,离开所谓的触手可及的荣华。

这样的答案,会是幻境主人想要的吗?

半夜时,陆秋的消息传了过来,其余的几人也已经找到,明日他们在城外汇合。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待明日了。

但事情还是朝着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打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

天蒙蒙亮,王家的门房睁开迷瞪的双眼,顶着小雨去开门。

今天是去郊外祭祖的大日子,院子里也隐隐传出了动静。

朱红色的大门外被敲得震天响,门房高喊着“来了来了”,脚踩在微微湿润的土地上。

“什么人呐,一大早敲什么敲……”

门闩落下,大门拉开,门房骇的跌在地上,手掌沾上了一层粗糙的泥,顾不得硌人,门房连滚带爬的去喊人。

雨渐渐大了起来,身着甲胄的士兵黑压压的站在雨幕里,装备齐全,锋利的剑挂在腰间,为首之人扯下一块令牌。

“皇帝口谕,王大人结党营私,压入大理寺,即日提审!”

得到消息的百姓,走出家门,待看清那寒光凛凛的盔甲又吓得躲回屋子,拴紧大门,心口直跳。

大雨倾盆,人心惶惶。

要变天了。

第99章 修真界废柴19

江慕枯坐了半夜,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将将趴在桌子上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屋外杂乱的脚步声,被压抑的呜咽声,雨声,还有嘈杂的说话声,他使劲想要睁开眼,危机感迫使他下意识的从睡梦中醒来,可惜身体就像被钉死了一样,动弹不了分毫。

这时候,好像有人进来了。

貌似拍了拍他的脸,他想睁开眼睛看一下是谁,下一刻兜头一盆凉水浇下。简直是透心凉。

他还是动不了。

有人不停地走来走去,声音很大,像在他的耳边踩出的动静,有人在说话,他听见对方喊他的名字,“江慕!江慕!!”

正无措的时候,有人破窗而入,冰凉的空气争先恐后的涌入,来人同样大叫他的名字,“江慕!”

声音相当的难听。

耳边的声音发生了变换,周遭的乱七八糟的声音好像都被隔绝在了外面。模糊间他只恍惚听见一句利落的“带他走。”

谁,带谁走,他吗?

潮湿的雨落在身上,泥土,草地,血腥气,如果江慕看得见,肯定会被这场面吓到。

王家的下人们被穿着甲胄的士兵扣押着聚成一团,又顺成一队被往外赶,抬起脸来,脸上都是惊慌失措和茫然,还有咸湿的雨水。没有人知道这种事情为什么突然发生了。顺着押送的方向蜿蜒向前,身着华贵的人同样被赶在了一起,雨滴顺着脸颊滑落。

为首之人脸上是明晃晃的讥讽,“王大人,好久不见,在下也是奉陛下口谕,多有得罪了。”

王大人身着常服,挺直脊背站在雨里,将自己的妻儿护在身后,他一张嘴,雨水就漫进嘴里,他背着手,竭力维持着尊严,“事情还未查明,你这样做未免过于心急!”

王大人道:“我辞官多年,无心掺和朝廷争端,你这样对待陛下的老臣,难道不怕伤了诸多大臣的心。”

来人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站在伞下,“我早就听说了王大人的风采,哦对了,还有王少爷,那可谓是名动京师,今日一见,果真不俗。”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王夫人紧张的靠在王攸身上,王攸身上全湿了,一席青衫,远远看着像是一抹春色,他连给个眼神都欠奉。

他心里惦记着别的事情,手被王夫人抓得紧紧的,心却随着府上的暗道飞到了外面。这时候,总该出城了。

江慕的名字压根就没在他们家的名册上,倒是帮了个大忙。

为首的人哈哈笑了两声,“真不愧是一家人哪!来人,都给我带走!”

王大人怒目而视,“你休要嚣张,倒是我洗脱的冤屈,定要参你一本。”

“看来你还没有认清局势啊,三皇子快要输了,你呀,也快要完蛋了。”为首人挥了挥手,手下人押着下人们往外走。

“不好了大人!”裙摆翻飞,有人从大门外越过门槛,踏着水洼而来,来人一至跟前就抱拳,“急报,大人,三皇子的起义军到了城外。我们的人快要受不住了!”

“城主呢?他是吃干饭的吗?!”

“回大人,城主城主他……”

“大人,大人,”又飞过来一人,同样抱拳,“城主他开了城门!我们的人不够用了!”

王大人闻言,脚底一软,王夫人拉住他,六神无主的喃喃道:“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三殿下这是死也要拉着我们一起下水。”王攸不冷不淡的声音响起。

“那怎么办啊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王攸的冷静刺伤了王夫人,她只能朝着自己的相公寻求帮助。

“没用的。”王攸轻飘飘道:“我们现在,已经是俘虏了。”

王夫人身形一晃,乞求似的晃着王大人的胳膊,“不是这样的对不对。”王大人不语。

似乎是为了印证王攸话的真实性,为首之人带走了一半人,朱红色的大门“砰”的一下被关上了,由守卫把持,坚硬的刀锋冲着他们几人。

其余的人都被押送出去了,偌大的王宅现如今只剩下了他们还有几位贴身伺候的小厮。

雨渐渐地小了,王攸抬头看天,心念一动,恰巧天边紫色雷电闪过,他缓慢地眨了眨眼。

等他们几人都被关进院子里,浑身湿哒哒的王夫人和王大人去换衣服了。

小厮们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王攸叫他们去后厨自己找些东西吃。

人都走光了,只剩王攸。

他手心朝上,从手掌里飘出一股微弱的灵力,想他好歹混了这么久,距离他上次这么狼狈已经过去一千年了。

你就这点儿本事吗……

*

“江慕,你可算是醒了。”

江慕一起身就看见一群人围着他,陆秋指挥着汤寒去给他倒水,其余的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也被陆秋以同样的方式支走了。

江慕稍微一动,头疼的就快要炸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我应该是有印象发生了什么,可是为什么就是醒不过来?”

陆秋叹了口气,“有种可能是,幻境主人朝你下手了。”

“依你所言,还有其他的可能?”

陆秋实话实说,“另外一种更严重,但是可能性比较小,就是你快要和幻境融为一体了,魂魄到时候就会永远被束缚在这个阵法之中。”

“那你们呢,情况怎么样?”

“我们都没事儿,不用问为什么,我直接告诉你,因为你修为太低,跟凡人差不多,魂魄不稳。”

又是这样,江慕迟迟地“哦”了一声,“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了,王攸呢?他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陆秋就一脸严肃,凑近了低声道:“我正想问你呢,这王攸是什么来头?”

“我得到消息去救你的时候,他好像一点儿也不惊讶,王家被抄,他好像也早有预料,他是什么人?你跟他朝夕相处这么久,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吗?”

陆秋不愧是长老最得意的弟子,的确十分敏锐。

江慕依言想了想,只说:“昨天晚上,他的表现的确怪怪的,他从前从未这么毫无缘由的对我发过火。”

陆秋眨了眨眼,“……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要真细究起来,我觉得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就是……他是有生气的,就是,很特别,很多时候,我好像只能看见他一个人,很不一样,和在这里我遇到的其他人比起来,你明白吗?”

江慕七零八碎的说了半天,只收获了陆秋不解的眼神,陆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相当同情的语气说:“好了,现在我们不仅获得了这人可能是跟我一样的修士的信息,还收获了一个断袖师兄,可喜可贺啊可喜可贺。”

“你你你你你不要胡言乱语。”江慕脸都涨红了。

陆秋有些可怜的望着他,“大师兄,我现在是真的有些同情你了。”各种程度上的。

“所以王攸现在到底怎么样?”

陆秋摇了摇头。

城内的状况相当不乐观,两方冲突,受苦的永远是百姓。冲天的火光,刀剑相撞的声响彻夜不休,下过雨的石板路上,血迹被冲刷的很淡,都顺着缝隙流入了脚下的这片土地里。

城门口是重兵把守,里三层外三层。

眼下三皇子占了上风,却因为王家的原因,两方一直在谈判。

远在京城的皇帝重病,朝政由王大人昔日的死敌,高相国把守,高相国已然朝这边增派兵力,不日就会到达南城。

这时候,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让人精神紧张。

陆秋和江慕两人一人腰间挂了个隐身石一路畅通无阻的混到了王家大门。

这还是从江慕的储物袋里扒拉出来的,江慕不会用,陆秋痛心疾首一番,这隐身石只用很少的法力催动,受到的反噬极小。

这等宝物,整个修真界,也就沈其楼可以捣鼓的出来了。

在凡间不能用法力本是很憋屈的事情,有了这个,总算是叫两人找回点儿自信。

即便如此,要想光明正大的救出王家所有人,难度还是太大了。

去之前陆秋不忘嘱咐江慕两句,“不要冲动,在幻境杀人容易被幻境吞噬,小心行事。”

江慕心道不过是不杀人,这有何难。

两人偷偷摸摸地从大门溜进去,不料正巧撞上一群人,陆秋认出其中一位是城主,另一位不认识。

这时,城主身边的一位白衣人直直地朝着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江慕暗道不妙,撒丫子就跑。陆秋还觉得不可能被发现,结果那个白衣人下一刻就直奔他而来。

“这是怎么回事?!”

“何等妖物在此造次,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白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突然的暴起,将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唬住了。

江慕熟悉地形,健步如飞,陆秋则比较吃亏,被白衣人穷追不舍,一咬牙,往府外跑,白衣人的罗盘指针左右摇摆一瞬,最终指着陆秋离去的方向。

白衣人面色阴沉,停了一瞬,还是追了上去。

那边江慕直奔王攸所在的偏院而去。偏院守卫很多,他提心吊胆的过去,没被发现,这才松了口气。

等真的到了,站在门前又有些迟疑。

王攸见到他会怎么说?

上次两人不欢而散,某人冷酷无情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他也不是泥塑的人,也不是不会生气。

可是王攸又在关键时刻,把密道告诉了陆秋,让他带自己走。如此矛盾。

还没等他想好,来了两个士兵,直直的越过他,直接踹门而入。江慕皱起眉,目光顺着大开的门看见王攸安安静静坐在一侧,提笔写着什么东西。也看见不耐烦的士兵,没等王攸的反应,上去就掀翻了他面前的书案。

“大人有请!”

王攸扫了他们一眼,两人居然狞笑着伸出手,“早就听说,王家公子容貌无双,果真如此。”

王攸没说话,寂寂地站在那里,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了。

想也没想,江慕直接冲了进去,朝着两人的后背踹了过去。这两脚各使了十成十的力道,两人接着趴在了地上。两人嘴里喊着见鬼了,倒在地上抱着膝盖哀嚎。

江慕还觉得不解气,快走两步,抽出了墙上一直挂着的剑,直指两人。等他们翻过身,看见的就是锋利的剑尖。

他的衡之,何时受过这种气。

怒火差不多烧干了江慕的理智,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他恨不得当场杀了两人。

一双素白的手,不知何时,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第100章 修真界废柴20

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用力,向下扣住江慕的手腕,江慕手上力道一松,剑应声而落,砸在地上微微震动。

冰凉的触感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

等他略带错愕地抬起头,隐身石不知什么时候起到了对方手上,而他的凭空出现,显然吓呆了在场的人,两人相视一眼,吓得屁滚尿流爬出一段距离。

江慕看他们马上就要喊人,赶紧背过手使了个术法弹了出去,二人就被定在了原地。

等做完这一切,他压根心虚的不敢抬头。

王攸为什么能看见他暂且不提,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什么妖怪转世?

“其实……”江慕踌躇着,吞吞吐吐的要说出真相,“我我、我之后再和你解释,先跟我离开这里!”

说着就抓起了王攸的手,王攸迟迟地没动,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平:“你不该回来的,我要是走了,他们会发现,到时候他们不会轻易放过其他的人的。”

江慕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不吭声,只一味拉着王攸走,王攸死活不动,他只好说的飞快,匆匆两句,“三殿下的人在跟朝廷对峙,两方僵持不下,其他人不会有事情的,你放心好了。”

“江慕,我不能这么做。”

“衡之,跟我走,好不好?”江慕站的略低,同王攸平视,双手扣住他的手腕,王攸低头才发现,江慕眼眶发红,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看着皱皱巴巴的,怪可怜见的。让人忍不住想逗一逗。

“为什么?江慕,诚实些,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江慕哀求着看他,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痛苦和挣扎,王攸看在眼里,觉得竟然有种奇异的痛快。

“如果不知道为什么,就不要犹豫,离开这里,走的越远越好。”

倏地,王攸的痛快僵在眼底,落入了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对方的胳膊把他箍得死死的,密不透风,他动了动,又被抱的更紧了些,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揉碎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对方已经退了几步,“对不起。”王攸刚捕捉到对方的歉意和愧疚,一道术法闪过,他瞪大双眼,似乎没料到对方搞袭击,转眼就晕了过去。

江慕的胳膊直的像两根木棍,看着面前人往下倒,这才慢半拍的向前接住,人就这么落在了自己的怀里。他刚才情绪上头,主动抱了对方,跟这个不一样。这是对方主动靠过来,轻飘飘的,很不真实,像是在做梦。

心跳如擂。

幻境原来是这样的幻境。

可惜快崩塌了,要不然,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

江慕低头,手轻轻放在他的发顶,乌黑的头发散开,落到他的臂弯,扫过自己的胳膊,像是有了实感,他想起,陆秋提起过,王攸也很可能是修士,万一呢。

陆秋对他恨铁不成钢,怕他被人欺骗了感情,苦口婆心的劝了他半天。

要是真的是修士,那么他们之间岂不是有可能再相见,如果不是也没关系,那他就想办法留下他的一缕魂魄,他会努力修炼,像师尊那样厉害,给他重新捏一具身体。到时候,就算不在一起也没关系。

我喜欢你就好了。

江慕想。

陆秋甩开人之后早早的蹲在出口等着两人,等来等去,门口开始隐隐骚动。

陆秋心里忐忑,按他们说好的,他先把王攸救出来,然后剩下的再想办法。

人怎么还不来,他躲在一边,时不时地探头去看,难不成是又碰上了修士?

说起那个白衣人,也真是稀奇,修为被压制之后依旧很厉害。这样的人,居然甘心为城主所用。

看来凡间也不是铜墙铁壁,重重管束之下,仍有不少人钻空子来到凡间,长久以来,怕是会扰乱人间的正常运行。

等着等着,远处的出口,身着黑衣的江慕搀着一个人出来,磕磕绊绊地走出来,估计就是传说中的王大公子无疑了。

本着满足好奇心的想法,等人走近了瞻仰一下,却发现王大公子的头垂着,大半张脸被头发遮住,看不清面容。

“陆秋,刚才过来的时候,多少引起了些注意,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速离开。”说完,动作轻柔的用手捧起王大少爷的头,往自己的肩膀上放了放。

“你直接抱起来多省事儿。”陆秋看不过眼,提议道。

“那样的话,他醒了之后,非吃了我不可。”江慕有一说一,说着无心,听者有意,陆秋大受震撼,瞠目结舌,最后一言不发,选择闭嘴。

于是一路上,陆秋在前面走的飞快,江慕背起王攸也健步如飞,努力追赶。

还没等到了客栈,街上乱了起来,穿着黑色盔甲的士兵和穿着红色盔甲的人交锋,二话不说就刀剑相向。街上的东西都被打砸一空,空摊子无助的四散零落。百姓们吃饭的东西,在这些人的眼里,没有重量。

他们几个赶紧闪身躲进客栈里面,街上兵兵乓乓的声响随着房门一关,完全被隔绝在了外面。

现在安全了。

江慕和陆秋刚喘了口气,江慕慎重的把人搁在床上,细细地看了一会儿,陆秋一言难尽地撇开眼。

他们回来没多久,汤寒等一众人推门而入,陆秋看了江慕一眼,江慕了然的点了点头,伸手拦住了一群人,“有事情出去说,不要在这里。”

“大师兄,你不能这么,”汤寒怪声怪气的喊了声,陆秋朝他使了个眼神也不管,打算自顾自地往下说。

“出去!”江慕脸一下子就冷了下来,“我脾气没这么好,汤师弟。”

陆秋见气氛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我们都出去好了,天喜和小五你们两个也是,凑什么热闹。”

汤寒也不好在继续纠缠,不情不愿的被推出了门。

“不是我说,大师兄,你未免太过自作主张,你把他救出来我们怎么办?”

汤寒的脚刚踏出门槛就迫不及待的发泄不满,“你明明知道,他是王家人,难不成大师兄给人当牛做马还生出感情来了?”

这话说得相当难听,陆秋都听不下去,“你过分了汤寒,当初可是江慕救了你,你有没有良心?!”

“那我也是受他牵连,要不是他,我根本就不会去那个破宅子!”

南小五站在汤寒后面,嗫嚅道:“汤师兄,这跟江师兄有什么关系……”

汤寒听见这话有些来气,指着他,“你到底哪边的?”又回身,冲着江慕道:“我不管,你自己想救人,可不要拿我们的命开玩笑。”

江慕的衣袖下,还留着那日的伤,魔气入体的感觉并不好受,江慕一晃神,脑海里不受控制的再次钻出了那魔修的声音,真是阴魂不散。

“汤师弟,于理,他很有可能同我们一样是修士,于情,他救过我一命,无论如何,就算要像你那样,同未婚妻断绝关系,放任他们一家被卷入纷争,就为了赢得所谓的出路,我也不可能对王攸不管不顾。”

江慕脸不见怒色,而是用相当理智的语气,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这个世上,不是所有的人都跟你一样,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你!”汤寒气急了,往自己身后一看,陈天喜沉默面朝外站着,南小五眼神飘忽,眼见这两人是指望不上了,他又道:“江师兄,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一点儿私心都没有吗?这不过是一个幻境,看似活着的人早不知道死了多久了!他是不是修士暂且不提,我倒是觉得,你被这幻境给迷了心智!”

江慕道:“我问心无愧,倒是你,口口声声为了大家,不过是贪生怕死,自私自利。”

汤寒恨极了的样子看他,忽的脑中灵光一闪,“我是不是为了大家,一看便知!”

接着,猛地一靠近,攥住了江慕的胳膊,撸下了他的袖子,一道黑痕果然出现在了眼前,抑制不住的狂喜,汤寒死命压住嘴角,举起来给大家看。

陆秋皱起眉,“这是……”

陈天喜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这种东西,只有魔修身上才有。”

南小五吓得一退。

汤寒道:“大师兄啊大师兄,你实话说,你是不是早就被魔修给策反了,还是说,你自始至终,根本就是魔修!”

汤寒斩钉截铁的下了论断,在场人都不由自主的看向了江慕,怀疑有之,担忧有之。

“江慕你……”陆秋试探性的问:“这是怎么回事?”

“还看不出来吗?他骗了你们!”

江慕心里一沉,但还是强撑着解释道:“汤寒,这是救你那天,被魔修所伤。你如今这般,未免过于忘恩负义。”

“谁知道是真是假,江师兄,怪不得你执意要救人,看来就是不想让我们大家出去。你还说你跟幻境的主人不是同谋?!”

陆秋看汤寒兴奋的有些癫狂,心里不满,“这一路上,江师兄是什么样子的人,我们大家都知道,你这样怀疑人,太过武断。”

南小五犹犹豫豫道:“可是……陆师兄,万一是真的,我们怎么办?”

陈天喜只说:“太阳快落山了。”

众人不约而同往外看,除了陈天喜。

是啊,这是最后的时间了。

而幻境还没有出现裂纹。

陆秋也开始动摇,今天确实为了救人耽搁了太多时间。要是江慕真是魔修奸细,他们今天就都要葬送在这里了。

幻境主人的执念就是不攀附权贵,他们在场的,都做到了,除了江慕。

江慕将几人的表现都收入眼底,忽的笑出了声,最后道:“好。既然如此,我会带着王攸离开这里。”

“届时,不论幻境坍塌与否,都与我跟王攸没有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