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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归远 红蕖 19446 字 5个月前

第51章

此后便是日复一日的赶路。

一路向北,天气渐暖,进入了四月,春色在人间便染得浓了。处处繁花绿柳,莺飞蝶阵,哪怕是途经荒山,也有萋萋芳草顽强地从土块间探出头来。

时飞沉郁了两日,在程俊逸和孟红菱相当刻意的关怀下,也渐渐恢复了些笑脸。他又是个闲不住的人,一路吃饭住宿都由他利落地前后打点。

行到第十天时,他们已经深入了陇西路,预计再有个四五天,就能进入定西路,也就意味着离舒夜城又近了一大步。

这日申时过半,他们到达了一处名叫白水镇的镇子。

西北的天黑得比中原要晚些,此刻太阳还坠在西天,迟迟舍不得沉落,但真要黑起天来,也就是一转眼的事情,四野里就像泼了墨,一下子就淌满了整片苍穹。

按照往常,今晚应该就歇在这里不走了。

时飞正打算去找人问问镇上的客栈在哪,谭玄却勒住了马道:“咱们只在此处吃个晚饭吧。”

时飞不禁疑惑地望向他:“怎么?连夜赶路?不至于吧!人不要歇,马还要歇呢!”

谭玄道:“不是。这镇子前面有条白水河,我们可以转乘船,行个三天路。也稍微休整休整。”

这倒是件好事,坐船的话,无论人还是马都能歇一歇。

时飞眼睛顿时一亮:“吃了饭去找船?会不会太晚了,能找到吗?要不就明天一早起来再找吧?”

谭玄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蹙起眉,仿佛在思量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只要银子给得足,半夜三更也有从热被窝里爬起来的艄公,不必担心。”

时飞心中觉得也是,嘴里却忍不住还在嘟囔:“这么急?非得连夜走呀?”

行船一般都是昼行夜泊,一是船家也要歇息,二是夜里黑暗,怕不安全。他们之前从笒川去宣安时,特意找了能两班倒的船,又给了额外丰厚的酬劳,才日夜行舟的。

现在是这么个小镇子,时飞以为怕不容易找到合适的船。

谭玄却淡淡道:“此地不远就是庆州,我觉得还是能少待一刻就少待一刻。”

时飞立刻闭嘴了。庆州这地方有些古怪,他已经听说了。既是如此,那的确尽量早些远离吧。

白水镇靠近河岸,就还算有些热闹。镇上饭馆有好几家,都集中在镇中心的一条街上。此刻天色渐暗,家家户户都点起灯来,伴着飘出窗外的饭菜香气,颇有几分温馨动人的意味。

他们随意选了一家饭馆,铺面不大,比较干净。小二一见他们进门,立即迎上前来热情招呼。

这里的饭菜也简单,富有西北特色,以面食和牛羊肉为主,因为靠近白水河,倒也有些河鲜。

他们点了一盘酱牛肉,一支烤羊腿,一碟清蒸河鱼,一碗盐水煮萝卜,再上了两笼馍馍,就着热气腾腾的白羊汤,都把肚子填饱了。

谭玄吃了饭就跟掌柜的搭讪,说自己一行人有急事,想连夜搭船去延光,可有熟识的船家介绍。价钱好商量,就是他们既有人也有马,船小了可不行。

掌柜的一听立刻喜笑颜开,说他有个本家侄儿就在镇口金牛渡上讨生活,小伙子为人实诚肯吃苦,叫他们到了码头就去寻钱四保,只说是镇上钱掌柜介绍来的就成。

谭玄谢过了他,时飞把账结完,他们一行人就往门外走去。

就一顿饭的功夫,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沿途饭馆里的灯火越发显得明亮,街边还有些卖吃食的零落摊子,也都点上了灯,有些粗衣短打的人就在这些摊子上吃一碗面,或是就着点小菜喝两盅自家酿的烧刀子。也有人沿着墙根三三两两的走着,带着辛苦了一天的疲惫和此时此刻的放松。

孟红菱和程俊逸走在最前头,时飞跟在他们后面一步的地方。临出门时谢白城担心水路上不容易找到吃饭地方,又跟掌柜买了些干粮,谭玄等他,两人便落后了一步,走在了最后。

变故就在这一刻陡然发生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时飞。

似乎路旁的屋脊上传来一声轻响,他下意识的抬头,倏然看见前方右侧一座二层酒楼的楼顶上抛下一个绳套,那绳套从孟红菱头顶落下,套在她的腰间,随即猛地收紧。正侧着头和程俊逸说话的孟红菱,压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人已经被拽起,飞到了空中。

程俊逸回过神来大叫一声,刚跨一步上前伸出手臂,孟红菱已经飞上了楼顶,只见一道身影一闪,竟是拽着她往屋顶另一侧掠去。

时飞手臂一抬,一支袖箭已然飞出,然而终究因为角度问题,只射飞了屋檐的一块瓦。他抿住嘴唇,往前一步飞身跃起,又在二楼栏杆上借力一点,一个鹞子翻身,已然立在屋顶边缘。

那道黑影正拉着孟红菱从屋顶的另一侧跃下。

时飞提气紧追过去,却见那人挟着孟红菱正落在楼下等待着的一匹马上,旁边还有一人也骑着马,在那个黑衣人落下的瞬间,另一人蓦然回身,时飞顿觉一道劲风袭来,连忙偏过头,抬手用腕间的精钢袖箭一挡,只听叮当一声,一支银色的流星镖跌落在屋瓦上。

就趁着这一瞬的间隙,那二人已然拼命催动马匹向前狂奔而去。

时飞站在屋檐上,神色冷峻,动作却飞快,按动机关推入一根新的袖箭,瞄准带着孟红菱那人,蓦然射出。

精钢袖箭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暗冷寒光,随即那人所骑之马发出一声长嘶,左后腿骤然跪倒,骑在马上的人自然也失去平衡,拽着孟红菱一起滚落于地。

时飞立刻纵身而下,展开身形,直向那二人掠去。

在时飞起身跃上屋顶的同时,程俊逸也想跟上去,然而他身形甫动,一把椅子从旁边酒楼门里直向他砸来,他下意识的抬臂运力一击,椅子应声碎裂,但紧跟着就是一道破空之声,程俊逸不得不往后仰身避开,只见一根缠着金丝的带刺软鞭从他鼻尖前一掠而过。他抬眼顺着鞭子看过去,便瞧见一个蒙着面的年轻女子,柳眉倒竖,一双吊梢眼带着十足的狠戾,手腕一抖,那根金丝带刺鞭又如灵蛇般往他脖子缠来。

鞭风过处,留下一股苦涩腥味,程俊逸心下一凛,知道这鞭子上必定喂了毒,不敢大意,旋身后退,顺势拔剑在手。

孟红菱被绳套套住的那一刻,谭玄和谢白城落在他们后面大约四五丈。

看到情况有变,谭玄的手立刻握住了刀柄。

与此同时,他身畔路边那个佝偻着腰卖汤面的老人,眼中突然精芒暴起,手臂一抬,正燃着炽红煤炭的炉子连同炉子上一锅滚开的面汤都劈头盖脸的砸向谭玄与谢白城。

谭玄反应极快,回身揽住白城往左前方跃开丈余,铁锅、炉子和煤块在路当中摔成一团乱。而借助这番掩护,那老者揉身扑上,手中持着一柄乌沉沉的长拐,以泰山压顶之势砸下。

谭玄拔刀出鞘,通体乌黑的朔夜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以刀身硬碰铁拐。铮然一声,老者长拐一歪,几欲脱手。

谭玄上前一步,欲以右掌拍向老者胸口,老者左肩却猛地一塌,两道极锐利的金风从他身后直奔谭玄面门而来。

他立刻反手一扬,内劲外吐,震开了两枚极细巧的金针。

老者身后原本是面摊的地方,站着一个仆妇打扮的、包着头巾的女人,头巾下的脸一半风韵犹存,一半却布着可怖伤疤。见金针没能得手,那妇人登时怪叫一声,抽出一柄短剑飞身刺来,角度极为刁钻古怪。

先前的老者也变换招式,以拐拄地,腾身而起,双脚并拢直踹向谭玄胸腹。

谭玄转身避过,手中长刀顺势向上一抹,格开那柄短剑,右手递出,抓向老者脚踝。

老者急忙变踹为踢,谭玄缩手避开,身后那个丑陋妇人又剑光如雨的攻了上来。

老者也欲趁势夹击,斜刺里一星银芒却直指他咽喉而来。

老者心下一惊,提拐格挡,银亮的长剑挟着一股深沛醇厚的内力击在他的拐上,直入经脉。

见到使拐老人步子踉跄了一下,谢白城长剑一荡,挽了个剑花,一招春色三分,分别取老者梗嗓、前胸和小腹。

前两势都是虚招,骗得对方守住上半身,剑势下沉,自然而然奔气海丹田而去。

眼看得手,街边突然响起一阵桀桀怪笑,一个铁塔般高大的身影落石般骤然砸过来,蒲扇般的大手以雷霆万钧之势拍向谢白城。

谢白城剑招已经来不及变化,只得抬起左手,硬生生与那人对了一掌。

一股巨力撞在他的掌心,饶是他已然运足内力也不由感到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那铁塔巨汉紧跟着又要拍来第二掌,谭玄已然跟他交换了位置,接下了这一掌。

巨汉往后稍退了半步,看着谭玄,厚实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惊讶神色。

“疯头陀马樊,铁拐怪客田荀鹤,梅岭仙姑莫采钰,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谭玄的声音森然响起。

那巨汉便是疯头陀,他披头散发,瞪着一双牛眼,张开的嘴唇里露出几颗歪七扭八的牙齿。

他口中发出嘿嘿怪笑,也不答话,只双臂一振,又不管不顾的攻了过来。

铁拐怪客田荀鹤也怪笑一声:“谭庄主好眼力!咱们只是想留你一留!谭庄主手下留情呀!”一边说一边也挥拐冲了上来。

这几人皆是江湖黑|道中成名的人物,疯头陀马樊善擒拿扑跌,一双巨掌如钢铸铁塑,曾在打斗中生生扯下对手一条胳膊,被鲜血溅了满脸还哈哈大笑,又喜食生肉,江湖中人皆以为其疯癫残暴,避之不及。

铁拐怪客田荀鹤成名已二十余载,生性狡诈贪婪,铁拐上的功夫却的确过硬,经验也足,是个硬茬。

梅岭仙姑莫采钰据说年轻时相貌很美,性情风流,抢走了同门师姐的情郎。师姐妒恨,以毒药毁去其一半面容,情郎也落荒而逃。激愤之下她性情大变,杀了师姐和那个男人,叛出师门。自此行事越发偏激,专喜虐杀貌美的青年男女。

这三个人怎么会突然凑于此处?

又是什么人抓走了孟红菱?目的何在?

可惜此刻实在是无暇分神细思。

谭玄挥刀逼退马樊,又回身一挡接住铁拐,刀身顺着拐身往前急滑,直取田荀鹤握拐的手指。

田荀鹤慌忙撤招,后退一步,荡拐横击。谭玄的刀却更快,瞅准他肋下空门已然直刺进去。田荀鹤已来不及回护,只能往后跃开以躲避这一刀。

谭玄正欲跟上,身后马樊却又运掌如风攻了上来。

好在此刻谢白城接下了莫采钰,使她不能再来加入混战。

莫采钰见了白城,神情几欲疯狂,剑势泼天,但谢白城却分毫不乱,浮雪只在她的剑光中穿插点几点,就逼得莫采钰不得不往后退了两步。

谢白城正欲趁胜追击,找机会打落她的剑,忽得有两道衣袍飘飞的身影,如大鹏展翅般从近旁屋顶掠下。

随即两柄寒光闪烁的长剑,一齐直奔谢白城而来。

第52章

谢白城心中一惊,当即回撤剑势,身姿如旋,避开从右边攻来的一剑,挡下从左边攻来的一剑。

这两柄剑的主人并不停留,立刻一挽剑花,再度刺来。

谢白城一边抵挡,一边抬目观瞧。只见两人皆是宽袍大袖、飘飘欲仙的装扮,左边一人年纪稍长,下颌微须,右边一人三十出头模样,面白无须。二人容貌倒有六七分相似,都算得上儒雅英俊,左边之人出剑飞快,行动如风驰电掣;右边那人大开大合,出招似雷霆万钧。

谢白城倏的一下反应过来,此二人乃是一对兄弟,江湖人称“风云双剑”,哥哥名叫沈代际,绰号惊风剑,弟弟名叫沈代彦,绰号飞云剑。此二人之父是逍遥弃徒,行事邪异,恣意妄为,这兄弟二人自然自落地起就不为武林正道所容,被打上“邪魔外道”的标签。

他此前与这二人并不相识,只听过些传闻,与眼下情况倒都对得上。这二人联手却非莫采钰能比,虽想不通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当下首要却是打点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这对兄弟出手,莫采钰立刻压力大减,她闪到谢白城身后,手腕一动正欲射出暗器,背心却猛地被人踢了一脚,整个人都飞出去趴跌于地。正是眼角余光扫到她欲施暗算而立刻抽身赶到的谭玄踹的。

莫采钰就地一滚重新弹起,目眦欲裂,回身就又扑了上来。

顿时就形成了三人围攻谭玄,两人共斗白城的局面。

谭玄心中暗道一声不妙。孟红菱被劫持,时飞虽然追了上去,但还不清楚对方有什么后手,是否有什么接应。

决不能让孟红菱和时飞再出事。

眼下他和白城都被缠住,程俊逸对战那个长鞭女,一时半会似乎也难以脱身。再拖延下去若时飞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可就糟了。

必须速战速决,尽快脱身追上去!

但以这三人竭力围攻之势,要想迅速脱身,恐怕就要下杀手了。

谭玄眼中寒意一闪,他极少直接下杀手。除非对方危及他或别人的性命,又或者罪证确凿,按律当诛,又不肯伏法,负隅顽抗。

但现在不得不事急从权。

思虑既定,他紧了紧手中朔夜长刀。

马樊自他身后怪啸一声,双掌又至。谭玄拧身上步,右手往回一带,正钳住马樊右腕。马樊只觉如同被铁箍箍住,骨□□碎。还来不及以另一掌相救,就感到有一股难以抗拒的深沉内力把他一推一带,他整个人偌大身躯竟就这么被带飞起来,又被贯在地上。头昏眼花之间,谭玄一脚踩在他背上整个人腾空跃起,在空中转身,长刀挡开田荀鹤横扫而来的铁拐。田荀鹤似乎料到他会这般,这一招竟未使老就在空中一转,铁拐直刺入谭玄右边半身的空门。

谭玄身在半空,竟然还能往后仰身避开他这一击。田荀鹤面上闪过一丝冷笑,握住铁拐的手指微动,铁拐顶端竟忽然弹出一柄五寸长的尖刺,直戳谭玄肩头曲垣穴。

这个距离不要说谭玄没有防备,就是他事先提防,也难以躲开了。

拐上传来尖刺入肉之感,田荀鹤刚要偷笑,忽觉肋下一凉,低头一看,乌黑长刀竟已悄然递入他体内。

田荀鹤惊骇抬头,谭玄却冲他微微一笑。他刚刚往后仰身,重心后移,整个人就势落出一步开外。

田荀鹤收拐杵地,一手按住肋下伤口,还好这一刀不算深,没有伤到要害。

他嘿然一声,扬拐欲击,与此同时地上的马樊发出怪叫,就地一滚,双臂张开直扑谭玄下盘。

这是他极出名的一招,连撞带打,很容易破坏对手平衡,只要对手一摔倒,以他的小厮扑本事,对方少说也要跌个头昏眼花乃至骨断筋折。甚至可能直接被他击碎膑骨,就此残废。

谭玄以刀抵住铁拐,电光火石间飞起一脚,在马樊双臂合拢之前踢在了他左肩上。

只听“咔嚓”一声,马樊少说也有二百斤重的身子骤然飞起,砸在田荀鹤身上,把他猛地一道带了出去。

莫采钰却躲在他们身后,借着两人飞跌出去的身形掩护,左腕一扬,两道金光直奔谭玄而去。右手持剑,同时往前疾刺而来。

然而她只看到朔夜飞快地一闪,如一道撕裂空气的森冷寒光,再下一刻,她只觉得左肩一凉。

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她不可遏制地往右前方跌倒,跌下去的同时,她惊愕地发现,她的左臂竟然没有跟着身体一起,而是有了自己主意般地独自躺在地上。

在她倒于地上的瞬间,血“嗞”地一下从伤口断面喷出,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谢白城循声望了一眼,见谭玄已然解决了一人,心下稍安。更能专注精神对付面前两人。

风云双剑是嫡亲兄弟,配合默契,彼此照应,几乎浑然一体。他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稍微有些局促,此刻却已然找到了节奏,应对从容了许多。

毕竟他平日大半时候切磋的对手都是谭玄,面前这两柄长剑无论快还是猛,还是刁钻诡谲,又如何能与朔夜相比?

沈氏两兄弟心中也很郁闷。听闻这位寒铁剑门的掌门独子久居京城,不涉江湖事务,以为武功多少该荒疏了,一动上手才发现全然不是这样。

无论沈代际的剑有多快,他的剑似乎总能更快;无论沈代彦的剑有多飘逸刁钻,他似乎总能恰到好处地迎上挡住。

他和沈代际以快打快,剑势密不透风,然而间隙里又总能倏然分出一剑刚猛沉稳地以攻代守防住沈代彦。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法在他使来竟是切换自如,毫无凝滞。

寒铁剑门作为有百年传承的名门正派,果然不可小觑!

谢白城只觉沈代际出剑似乎更快,再看他双目圆睁,面色赤红,额角汗水淋漓,竟是恨不得要拼命的架势,不禁也觉奇怪,今晚的伏击少说有七个人,这七人是怎么凑到一处的?难道他们也跟幕后主使有关?是被派来的?他们这是意欲何为?

要想知道答案,就得生擒了对手,再加以讯问。

他打点起全副心神,应对这兄弟二人。

他家家传镇派剑法有四套,一曰鸿影,二曰观溟,三曰潇雨,四曰飞花。前两套乃是开山立派的曾祖父于浪迹江湖时所创,后两套则是与曾祖母携手定居江南后才有的。

前两者气势恢宏,沉稳端肃,后两者迅捷绵密,自在轻灵。他此刻把四套剑法穿插使用,变换自如,沈氏兄弟始终讨不到便宜。

然而就在身形交错的瞬间,他下意识的眼神一扫,突然发现程俊逸竟被用长鞭的女子逼到了街心,他的左边肩头赫然染了鲜血!

谢白城不禁心下一惊,脱口叫道:“俊逸!小心些!”

话音刚落,沈代际冷笑道:“谢公子这是看不起我弟兄二人,竟还顾得上管别人!”

一言未毕猛地转换招式,迅疾而刚猛的迎面劈来一剑,沈代彦与兄长配合无间,在后面连出三剑封住白城退路。

谢白城扭转身体避开迎面的攻势,以浮雪压于沈代际剑上,借着这股力腾身而起,跃出二人夹击之外。但即使如此他的左边袖袍也被沈代彦割去了好大一块。

见差点伤到他,沈氏兄弟不禁精神一振,双双抢步上前。

谢白城使出一式悬柳穿花,叮叮两声格开二人之剑,退开一步道:“两位素来不曾做过什么歹事,何苦与疯头陀、梅岭仙姑之辈同流合污?”

沈代际冷笑道:“素来不曾做过歹事,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便会高看我们一眼么!”

沈代彦也道:“你们这些所谓名门正派,比那穷酸儒生还要迂腐不堪!最有门第之见!在你们眼里,我们算什么东西!”

谢白城一边与他二人见招拆招,一边心中叹气,这兄弟俩竟好像是憋了一肚子怨气来的。知道他们约摸是对父亲被逍遥派逐出门墙,从而一辈子身负骂名怀恨在心,但冤有头债有主,去找逍遥派啊,这关他寒铁剑派谢白城什么事嘛!

无奈这不是说理的时候,他振奋精神,决计不能再拖延下去,对方两人对他一个,时间久了,必然是对他不利,还是得速战速决。

同样在为速战速决努力的还有谭玄。

莫采钰断去一臂,失血过多,已然昏死,就还剩下两人。

马樊撞在田荀鹤身上,二人一齐跌出,但在他解决完莫采钰后,田荀鹤已经以拐拄地,从地上跃起。马樊左肩骨头被他一脚踢碎,此刻无法抬起,但他真是悍勇过人,双目赤红,大吼一声,单以右掌又扑了过来。

这一掌灌注了他全身的内力,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奔谭玄而来,别说面前是个人,哪怕是一块万斤岩石,只怕也要四分五裂。

谭玄深吸一口气,压低身子,内力流转倾注于右臂,以手中刀鞘生生抵住马樊这开碑裂石的一击,与此同时朔夜紧贴着马樊的肚腹一闪而过。

马樊犹如被一道黑色的闪电劈中,浑身蓦地僵直,随即扑通一声跪于地上,手掌下意识的去捂肚子,但殷红的鲜血很快就从他的指缝间争先恐后的涌出。

谭玄并不再去看他。

他的左手紧握朔夜,刀尖斜斜指向地面,光华冷肃,竟未沾分毫血污。

田荀鹤本欲跟在马樊后面浑水摸鱼,然而没料到一招之间,马樊已然失去战力。

他不禁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心里竟油然而生一股惧意。

当初众人商量之时,还曾信心满满,以为哪怕不能取胜,达成他们的目的并不会难。

可是现在,他不由自主的看向那把黑沉沉的长刀,用力吞了一口唾沫。

都说谭玄的左手刀诡异莫测,迅捷无伦,今日真正交上手,才知道这不是江湖流言夸大其词。

怎么能那么快?怎么总是能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就像一道黑色的幽影,叫人防不胜防。

可是自己刚才明明伤了他。

田荀鹤看向谭玄的右肩,果然!刚才硬抗了马樊的那一掌,导致了他肩头本不算严重的伤口崩裂了。

鲜血已然染满半襟衣衫,只不过因为是深色衣服,又在夜里,乍看不分明。

田荀鹤心中一阵狂喜,顿时觉得自己刚才的犹豫荒唐可笑,谭玄也不过是个人,有血有肉的人,还能金刚不坏?

他又觉得他行了,当下不再迟疑,亮出拐头尖刺,再度攻上。

转眼之间又是数个回合过去。

谭玄似乎因为伤口疼痛和失血,动作有了那么一分迟缓。

田荀鹤瞅准机会,趁他回护不及,拄拐于地,整个人腾身飞起,并拢双脚直踹向谭玄胸口。

他的腿上功夫其实相当过硬,与拐头暗藏的尖刺一起,在对战时屡屡立出其不意,帮他放倒过不少对手。

谭玄仓促往后撤了一步,但来不及了,自然是他的腿更快。

劲风已经扫到谭玄胸前,这一踹之下,他不当场吐血重伤,也至少断几根肋骨。

田荀鹤正欲暗喜,谭玄却突然动了,明明呈后退之势的他,不知怎的一晃就向侧前方掠出,明明来不及回护的刀不知是从哪个角度突然就抹了回来,反手向上斜挑。

田荀鹤只觉右边小腿一凉,随即看见自己的半截小腿连着鞋子一起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扑通落在地上。

几乎是同时,他也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看到从伤口争先恐后奔涌而出的鲜血,他倒还算有几分理智,拼了命咬牙忍住剧痛,自己点了几处穴位,减缓出血速度。

到这个时候,他才想起竟没有受到预料中的追击。

他慌乱抬头,只见谭玄在月色里站着,旁边酒楼里的灯光映在他的刀上,那把刀就像是燃着一袭冷冽的火。

谭玄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神色平静,甚至还对他微微勾了一下嘴角:“随身带着拐杖也挺不错。”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飞快的回头看了一眼依然在和沈氏兄弟缠斗的谢白城,见他并不落下风,就毅然起身掠向方才孟红菱被劫走的地方。

第53章

在谢白城出声提醒的瞬间,程俊逸就知道,没人能抽出手来帮自己。

说实在的,他也不愿意别人来帮。

他看到谭玄一己之力对抗三人,谢哥哥两个对手实力强劲,时飞不问有无危险毅然追击而去,只有他,他的对手明明只是一个纤弱女子,他却还束手束脚,磕磕绊绊。

他想起谭玄提醒过他的话,很有可能会遇到危险,没有办法能保证他的安全。当时自己还胸脯拍得山响保证决不拖后腿,此刻呢?

真是脸上一阵火辣辣。

同样火辣辣的还有左肩的伤势。

那名女子的长鞭又快又密,虽然柔软,却几乎交织成一张网,他手持长剑几度欲突入,却差点被长鞭缠住,一时不得章法。但对手显然不会客气地等他好好想对策,反而是加紧猛攻,他一慌神,便露出破绽,一个不注意,被那带刺的鞭子在肩头扫了一下,登时衣衫破碎,皮破血流。

外伤虽然疼痛,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重要的是那鞭子上喂了毒。他运起内力抵御,但很快就感到伤口一片火辣辣地疼,又渐渐开始有些麻木。

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他的伤口不大,接触到的毒药分量应该很少,但很快就有明显的反应,看来药效颇为厉害。他的药箱里当然有解毒之药,可此刻哪有时间让他开箱拿药?

药箱?他脑袋里忽然灵光一现。

他的药箱其实一直背在背上。这是程家的规矩,药箱不能离身。而他家的药箱都是上好坚木制成,质地硬实,敲击有金石之声。

他左手伸向背后,用力一扯,把药箱提到了手中。

必须拉近跟那女子的距离。

鞭子比剑要长,一直被鞭子阻隔于外,就是他束手束脚不得其法的根源。只要拉近了距离,长鞭反而会成为对方的一种束缚,无法裕如的招架。

思虑已定,程俊逸瞅准了机会,在长鞭再度袭来之时把手中药箱迎上去一搅,那女子一惊,再变招已来不及了,长鞭缠在了药箱之上。她赶忙抖动手腕,但这一瞬的空隙已经够了,程俊逸的长剑已如游龙般直刺向她心窝。

那女子登时睁大双眼,拼命后退,扯动手中长鞭从药箱上脱开,勉强应对。

但还是晚了一步,剑尖已经几乎碰到了她的衣裳。

然而就在这一刻,程俊逸却蓦地犹豫了。

这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活蹦乱跳的人,一个矮了他一头的纤弱女子——

这骤然的一丝犹豫顿时给了那女子脱身的机会,她抽身急退,长鞭劈头盖脸抽向程俊逸。

程俊逸偏头躲开,不让她再度拉开距离,紧紧跟住她,剑光如雪片般缭绕于她身周。

情势登时逆转。那女子且战且退,从街心逐渐退回酒楼里。

酒楼大厅中,其他食客和伙计都早跑得远远的,没人敢靠近。那女子见程俊逸一剑紧似一剑,再不给她喘息之机,便转而用鞭梢卷起堂中杂物,劈头盖脸砸向程俊逸。程俊逸用手中药箱充做盾牌,一一格挡,也管不了碎片飞溅,只不让那女子得逞。

那女子不禁气结,一双丹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见情势对自己越发不利,左手便悄然摸往自己腰间。

程俊逸眼角余光瞥见,心中登时一动。他的好朋友之一花如海便是来自善使也善制暗器的岭南花家,这样的动作他再熟悉不过,这女子很可能在衣服下面藏了暗器,按动机括便会发射。

这么近的距离简直避无可避。

根本来不及再做思索,尽管麻木感已经从他的左肩蔓延到了他的上臂,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也不知从哪里涌出了一股力气,倏的就把手中坚木药箱挥了出去,正砸在那女子头上。

那女子甚至都来不及叫一声,整个人都飞了出去,砸在了一张桌子上,随即又翻滚到了地上,手脚抽搐了一下就不动了。

程俊逸急促的喘息着,看着面朝下趴在地上的女子,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箱,坚木药箱上也被砸出了不少印记,坑坑洼洼。此刻在药箱的边缘,还沾了一痕鲜血。

那女子的鲜血。

她是不是……死了?程俊逸不敢细想,甚至也有些害怕上前查看。先把药箱打开,颤颤巍巍取出一只胭脂色的瓷瓶,倒了两粒药丸吃了,又从第二层抽出一只小盒,从里面剜了一块淡绿色的膏药涂在自己伤口上。做完这些,他才终于平稳了一下气息,走上前查看。

那女子淌了一额头的鲜血。但程俊逸哆嗦着在她颈侧按了一下,却感到了脉搏的急促跳动。

她还没死,只是遭受重击,一下子晕了过去。

程俊逸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想了想,提起长剑和药箱又向门外走,他得去看看有没有能帮的上的地方。

然而他甫一出门,就看见谭玄赶了过来,打量了他一眼,丢下一句“去帮白城”,就纵身一跃上了房顶。

程俊逸愣了一下,急忙扭头去看方才谢白城与那两人交手的地方。

只见谢白城穿着月白色衣袍的身影踏着身前那人的小臂翩然跃起,整个人宛如冲天之鹤,身姿潇洒地在空中一转,避开了前面那人斜挑的一剑,随即落于另一人身后,手中银白长剑一翻,竟就横在了那人的脖颈边上。

“沈代际,收手吧!”谢白城对先前那人喝道。

那人握着剑,上前了一步,却不敢再做更多动作,只死死瞪着谢白城:“你、你、你卑鄙!”

谢白城往旁边抬了下下巴:“怎么,非得要也缺胳膊少腿的才舒坦?”

沈代际跟着也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咬牙道:“你!你不敢把他怎么样!你说的,我们弟兄可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治不了我们死罪!你不能杀他!”

谢白城一挑眉:“你猜我能不能?”说着便把剑锋往里压了压,顿时一丝鲜血就顺着沈代彦的脖子流了下来,“我可不是屿湖山庄的人,咱们之间只能叫江湖恩怨,不必按屿湖山庄那一套来。”

沈代际顿时无语,只瞪着谢白城和他弟弟。

“还不把剑放下?”谢白城微微皱眉。

沈代际张了张嘴,面露不甘之色,但看看弟弟脖子上的鲜血,还是犹豫着慢慢松开了握剑的手指。

“俊逸,找点绳子过来!”谢白城早就看见了程俊逸探头出来,此刻大局已定,便出声吩咐。

程俊逸答应着转身正要去找,突然从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彦郎!”

程俊逸给吓了一跳,回头一瞧,只见刚才晕过去的那个女子不知何时醒转来了,在地上一路辛苦地爬到了门口,此刻正一脸肝肠寸断、伤心欲绝的看向被谢哥哥架着剑的那个男人。

“烟妹!”那男人也悲痛又心疼地大叫一声。

敢情他俩还是一对爱侣,怎么想起来上这上演情深如许了?

程俊逸垂眼看看那个方才下手阴狠毒辣、此刻一脸柔弱可怜的女人,狠了狠心,一脚把她踹回酒楼门里去了。

酒楼老板其实也听到了谢白城的吩咐,此刻哪里敢得罪这些杀神,早已屁滚尿流的跑去翻找出了捆扎货物的麻绳,恭恭敬敬地交到程俊逸手上。

程俊逸拿着麻绳刚从酒楼出来,就听那个“彦郎”悲壮地大叫:“哥,不要管我,你快走!”

他哥则同样痛楚地吼道:“这怎么行?我们兄弟俩无论死生都要在一起!”

程俊逸一边跑一边恨不得往天上翻白眼,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有人轻落于地的声音,他顿时打了个激灵,以为还有伏击之人,猛一回头,却是谭玄。

谭玄从他身旁一掠而过,并指如飞,迅速地点了那位兄长的几处要穴,谢白城松了一口气,也点了弟弟身上要穴,随即撤下剑来。

“你怎么回来了?时飞和红菱呢?”谢白城一开口,就问出了程俊逸也想问的话。

“没事了。”谭玄言简意赅地道,随即眉头一紧,“你受伤了?”

程俊逸循声望去,这才发现谢白城右腿处的衣袍上染了一片殷红血迹,像一朵绽开的鲜红芍药,触目惊心。

“不要紧,一点皮肉伤。”谢白城满不在乎地说,随即双眼忽然睁大,“还说我,你肩膀那怎么回事?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严重吗?快让我瞧瞧!”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抢步上前,紧锁着眉头,把手指小心翼翼地搭在谭玄肩上。

“还好,也是皮肉伤,稍微裂开了点,不碍事的。”谭玄不动声色的握住他的手放了下去。

谢白城却伸头焦急地叫:“俊逸,你快来看看!”

程俊逸连忙跑了两步上前,正要开箱拿药,谭玄却对他摆摆手,语气淡然道:“不忙。”说着便转身抬头,目光投向前方。

程俊逸和谢白城也跟着他的目光一起望过去,只见道路尽头慢慢走来一排几个身影。

当中是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他手里抓小鸡似的提着一个男人,走在他右侧的正是时飞,时飞身边走的是孟红菱,她自己个儿扶着左胳膊,但整体看起来还好,应该没受什么伤。走在那汉子左侧稍后一些的,是个身材高挑、做妇人打扮的女子,她一手牵着个六七岁的男孩,手里抱着个两三岁模样的小姑娘,面容沉静,连两个孩子都是镇定自若的样子,显然不是寻常百姓。

见时飞和孟红菱都安然无恙,程俊逸既感安心又忍不住好奇经过,看起来应该是那高大汉子出手相助的,瞧他模样也是器宇不凡,只可惜认不得。

正在他揣测之时,只听身旁谭玄忽然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淡淡笑意:“燕雷平,没想到在这碰见你。”

第54章

燕雷平?程俊逸吓了一跳,漠北名侠燕雷平?!他居然恰巧从此地路过?等等,他和谭玄认识?听谭玄的语气,似乎他们还挺熟?

程俊逸又羡慕地看了一眼谭玄,真不愧是屿湖山庄的庄主,满江湖似乎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人。

燕雷平看着谭玄也笑了:“谭玄,我还以为你开口得先谢谢我。”

谭玄道:“谢自然是要谢的,”他说着又微微移动目光,看向燕雷平身侧的女子,“纪姑娘也在,哦,不对,现在该叫燕夫人才是。倒是扰了你们一家了,没吓着孩子吧?”

那女子还未答话,旁边的小男孩抢先开口了:“我们才不怕!我爹爹顶顶厉害了,再来十个八个坏蛋,也打不过我爹爹!”

听着小孩子这天真可爱的话语,众人都不禁莞尔,方才紧张至极的气氛终于渐渐消散。

那女子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头,带着盈盈笑意望了过来:“你现在也是谭庄主了。哎,旁边的不是谢白城吗?谢小公子,你还认识我吗?”

谢白城立刻微笑着招呼:“当然认得,纪姐姐,燕大哥,好久不见。”

燕雷平和纪芷薇,是他和谭玄年少游历江湖时结交的朋友,彼时他二人尚未通心意,他和谭玄当然也只是“朋友”,时过境迁,人家孩子都两个了,他们,嗯,他们这不也好好在一块儿么?

许多往事一下子涌上心头,感慨自然是有的,但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纪芷薇领着两个孩子站在远处,不让他们靠近,燕雷平则和时飞孟红菱一道走了过来,把手里提溜着的男人往地上一扔。

那男人落在地上滚了几滚,正好滚到谭玄面前,谭玄便抬脚踩住,把他往后推开一步,让他的脸露了出来。

那人面如金纸,唇无血色,刚才是昏了过去,这么一摔一滚倒略微醒转来了,下颌打着哆嗦,慢慢张开眼睛。

谭玄眯着眼睛瞧着他,冷笑了一声:“追魂刀房堃?你为何要抓那个姑娘?要把她抓去哪里?”

房堃一条胳膊断了,当胸又挨了燕雷平一掌,腿上还被时飞砍了一刀,此刻还在汩汩流血,气息微弱,神智昏然,一时半会似乎说不得话。

燕雷平抱着手道:“跟这小子在一处的还有一人,善使飞镖。”

“应该是夺魄镖仇醒。”时飞插嘴道,“这两人臭味相投,一起狼狈为奸倒不奇怪。”

谭玄闻言便道:“哦?那仇醒人呢?”

燕雷平抬手揉了下鼻子,有些惭愧地道:“刚才我出手重了些,那厮被我……唉……我也不是有心的。”

谭玄呆了一下,又问:“那他尸……”他撇了一眼远远站着的小孩,改了口,“人呢?”

“就在渡口附近,”燕雷平竖起大拇指示意了一下方向,“这二人劫持了那姑娘想往渡口去,正好我们从渡口过来,就撞见了。这位小兄弟功夫也了得,我是瞧见他二人以多欺少,还想偷施暗算,一时气愤,就出了手。”

时飞笑道:“燕大侠过誉,若不是燕大侠仗义出手,只怕小弟是不能全须全尾的站在这了。”

谭玄顾不上听他们彼此的寒暄,现下要弄清楚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追魂刀房堃和夺魄镖仇醒是江湖上有名的恶徒,名下凶案能排上一长串。为躲避追查,这二人常年东躲西藏,行踪飘忽,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么一处小镇上来劫走孟红菱?

方才经过时他瞧了一眼,跟程俊逸交手的应该是百炼金枝万烟儿,也不是个善茬,同样有几桩案子记在她名下。

连着马樊、田荀鹤等人一起,这么些个黑|道有名的人物凑在一处,行事上明显是有着事先周密的计划安排,劫人的劫人,拦阻的拦阻,连谁去对付谁,似乎都是经过了考量的,显然对他们一行人颇为了解。

他们是受人指使吗?偏偏在这个靠近庆州的小镇上下手,很难不让人有所联想。

可谁能招募、指使这些人?乔青望?这倒不大可能。乔青望的身份让他和房堃这些人是天然隔阂的,他怎么也不可能私下结交豢养八个黑|道高手而不露一丝痕迹吧?更不必说乔青望自视甚高,压根不可能正眼看这些在他眼中是宵小之辈的家伙。

退一步说,就算他真有心笼络来为他做些不可告人的事,这些人难道敢信他?谁知道他会不会转手就把他们当自己的功绩一件给灭了?

若与乔青望无关的话,那是离火教的余孽?可是离火教长居西北边境之地,跟中原武林关系疏远,怎么能勾搭得上?

房堃一时说不出话也不打紧,这还有别的人可问。

谭玄回头,只见沈氏兄弟神情萎顿,莫采钰倒在地上生死未卜,马樊面朝下扑于地,身下一大滩鲜血,手脚微微抽搐,只怕是要不好。田荀鹤那厮却最是狡诈,此刻拖着一条断腿,竟试图趁他们不在意而悄悄溜走遁逃。

谭玄皱眉喊了一声时飞,时飞应声抬头,随即手一扬,一支袖箭就直奔田荀鹤那条好腿而去。

田荀鹤感到劲风破空,连忙连滚带爬地躲开,对上众人一齐凝聚到他身上的目光,再也不敢动了。

“俊逸,你去看看那两人。”谭玄往地上指了指,自己则转身看向沈氏兄弟,而时飞不用他吩咐,已走过去把田荀鹤捆结实了。

“沈代际,你们弟兄二人平时倒也还算爱惜羽毛,不肯轻易做自掉身价的事,怎么今日却甘于和疯头陀、追魂刀之流为伍了?”谭玄问道。

沈代际身上僵直不能动,脸上肌肉却还是自由的,于是先翻了个分量很足的白眼,再冷哼一声:“来对付堂堂屿湖山庄庄主,亦或是寒铁剑派的少当家,怎么能算掉身价?我感觉好得很!”

谭玄不禁笑了:“哦?感觉好得很?沈大公子这喜好很不一般啊。那二公子呢?看来二公子和百炼金枝是情投意合,瞧见她伤得那般重,感觉恐怕不会如令兄一般好吧?”

沈代彦头发散乱,神情颓靡,衣襟上血迹斑斑,看起来实在落魄,和刚露面时宽袍大袖、飘飘欲仙之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听到谭玄这么说,他脸都皱成了一团,几乎落下泪来,哽咽道:“你们、你们放了烟妹吧!她、她只是一时糊涂,我们也有责任,要不是我们赞同,她也不会掺和进来……”

“代彦!”沈代际厉声喝止,横眉立目地对他使眼色。

谭玄自然不会让他横加阻碍,伸手过去在他哽嗓咽喉下方一点,让他暂且不能言语,再回头看着沈代彦,放柔和了声音道:“那你更该赶紧把事情说说清楚,若你们当真所涉不深,自然是从轻发落的。”

沈代彦目中有泪,嘴唇动了动,却忽然下了决心似的眼一瞪:“只要你们放了烟妹,我就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谭玄看他竟是非常正经的模样,心中不禁好笑,声音却沉了下去:“沈代彦,你是不是该弄弄清楚,现在是你来跟我们谈条件的时候吗?”

沈代彦却不为所动,梗着脖子,紧抿嘴唇,一副大义凛然之态。

谭玄不禁在心中大叹一口气,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还让他遇到这么个“情种”了?

“沈代彦,难道你只想着万烟儿,却要置你兄长于不顾?你为了她心甘情愿也就罢了,你哥也要陪着?”

沈代彦脸上神色动了一下,似乎有些心虚,但最终还是嘴硬道:“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哥是来帮我的,跟他没什么相干,你也莫要寻我哥的麻烦,横竖我一应承下就是了!”

他在这边高风亮节,对面的沈代际却沉不住气了,嗓子里发出嗬嗬之声,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试图说话。

看来见弟如此,他是想明白过来了。

谭玄又看了一眼沈代彦,伸手解开了沈代际的哑穴,沈代际当即“忒”地一声啐在地上,嗓音嘶哑地嚷道:“都怪万烟儿那贱人!都是她蛊惑了我弟弟,也不知她用了什么妖法,说什么我弟弟都听!”

沈代彦急忙高叫起来:“哥!你怎能如此说?!烟妹,烟妹她都是为了我啊!”

沈代际不理会他,径自说下去:“就是那个贱人跑来说嘴,说江湖上传着一个消息,只要能抓到那个叫孟红菱的小姑娘,就能换到当年韦长天的独门绝学焚玉神功。她说有许多人都在暗中窥伺,她担心自己势单力薄,叫代彦去帮她,说调查过了,要抓的那个丫头没什么本事,好得手的很,怕的是抢不到先手,或是得手了被人截胡。我是不欲代彦去参与的,韦长天死了多少年了,哪来的什么焚玉神功,整个透着不靠谱!”

“哥,你怎么能胡说?消息是烟妹告诉我们的不假,可明明是她说‘只怕其中有诈’,是你心动那焚玉神功,主动提出我们兄弟与她联手,以备万全的!”沈代彦急得直接大嚷,若不是被点了穴,只怕恨不得冲上来先跟他哥打上一场。

沈代际脸色铁青,不去看他弟弟,只对着谭玄道:“代彦被那贱人迷了心窍,只会回护她!我说的才是真的!”

谭玄敷衍地点点头,谢白城站在一旁,觉得那沈代彦实在吵闹,干脆割了他一块衣袍,塞进他嘴里。

沈代彦就只能吚吚呜呜了,他哥终于得以继续说下去:“起先冲着那焚玉神功的名头,的确有很多人跃跃欲试。后来有人调查了,放出消息来说,那小姑娘虽名不见经传,但,但有你们一行人跟着,且保护得十分严密。大半人就散了,以为实在不可能得手。”

“我也劝代彦不要再参与此事,得罪屿湖山庄可不是闹着玩的。结果不久之后,那贱人又带来消息,说有人在暗中策划,准备纠集足够的人手,再找合适的地方设下伏击,到时候得了秘籍,人人有份。不过即使如此,有胆参与的人也很少。那贱人拿言语激我们,说我们总是自诩剑术出众,不输那些名门大派,怎么一个屿湖山庄就把我们吓破胆了。”

“代彦不愿被她小瞧,当即就表示不为焚玉神功,就为证明自己的本事也要与你们交交手,论个高低。我好说歹说他也听不进去,怕他出事,我也只好随着一起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第55章

谭玄如何听不出他在避重就轻,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不过此刻也不是过堂定他们的罪,只是要弄清楚背后的来龙去脉。

不管他怎么移花接木推卸责任,事情的起因经过应当大体是真的。

谭玄便又追问:“你说有人策划安排,纠集人手,究竟是何人?”

沈代际毫不犹豫地道:“房堃,还有田荀鹤。”

谭玄心念电转,当真这么巧?现下情况还算好些的也就这二人,恰好他二人便是主谋?沈代际该不会是在胡乱推脱吧?

但再一想,又觉得未尝有假。房堃本就是以奸诈狡猾著称,追魂刀夺魄镖表面上并称,实际上夺魄镖仇醒一直唯他马首是瞻,还帮他挡过几次刀。擒走孟红菱他也未假他人之手,自己亲力为之,或许也是有不放心旁人的缘故。

至于田荀鹤,那也是出了名的心机深沉,老谋深算之辈。比及空有一身过硬功夫却行事疯癫的马樊,或是面前这对实在有些天真的兄弟,房田二人可算得上是智计百出的人物了。

“那究竟是谁放出可以换到焚玉神功的消息的?焚玉神功消匿于江湖多年,你们怎么就能相信对方所言是真?”

沈代际听到这个问题,却把脑袋一耷拉:“这我就不知道了,是万烟儿说绝对靠谱的。”

“她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你们就信了?”

沈代际磨叽了一会儿,才吭吭哧哧地道:“也不是,江湖中都传言背后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再说了,你想想,正是因为焚玉神功消匿已久,突然有人提出以此为价才让人觉得那人手中是真的有,否则提出些别的不是显得更可靠?哪怕就是金银,许得够多,重赏之下也必有勇夫啊。”

谭玄想了想,觉得他这么说也有道理。当然,沈代际不清楚,不代表别人也不清楚。田荀鹤和房堃能甘愿花大力气纠集人手,策划安排,他们知道的大概是要比沈氏兄弟多的。

他便转头欲再去问他们,却见程俊逸正从马樊身边直起腰来。马樊已经变为正面朝上躺着,肚子上裹着一圈净布。

谭玄便以眼神询问程俊逸情况如何,程俊逸指向莫采钰,摇了摇头:“她一下子失血过多,是不成了。”

再又低头看向马樊:“此人……左肩骨头碎了,腹上伤口太深,肠子都流出来了……我,我也只能勉强给他做了包扎,能不能挺过去,还要看他造化。”

谭玄默了一默,心想倘若真有造化,那马樊应该是妥妥挺不过去才是。

当场取他们性命实非他本意,但当时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够迅速脱身。

他把目光移开,转到田荀鹤身上。

田荀鹤正被时飞看守着,双手反剪,倒在地上,大声呻|吟不止。

谭玄走过去踢了他一脚,田荀鹤立时大叫:“啊呀,痛煞我也!谭庄主,你好狠的心!好狠的手啊!”

谭玄根本不想跟他啰嗦,只站在他身旁居高临下问他:“刚才沈代际的话你也听到了,他所言属实么?关于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背后放出消息来的人是谁,你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田荀鹤只缩成一团,抱住自己的腿来回打滚:“好痛啊……吾命休矣、吾命休矣啊!我口渴……我口好渴!”

见他摆出这般无赖架势,谭玄不禁皱眉,想一脚踩住他,不让他再滚来滚去,田荀鹤却顿时高叫起来:“滥用私刑!刑讯逼供啦!啊哟,堂堂屿湖山庄庄主,不许别人滥用私刑,自己对这么个重伤老人却还要拳打脚踢呀!啊呀,天理呢?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谭玄差点给他气笑了,这都什么活宝?还演得来劲了!

然而他还未来及做出回应,脾气耿直的燕雷平却见不得这般撒泼打滚、不要脸面的样子,当即跨出一大步,声若洪钟地道:“田荀鹤,你是何等腌臜东西!还有脸叫嚷什么天理?!死在你手里的那些无辜百姓,去向谁要天理?你莫要再装疯卖傻,好好回谭庄主的话!否则,不必谭庄主动手,我燕某人亲自来收拾你!”

田荀鹤闻言却变本加厉了,拍着地面嚷道:“听听!这是什么话?你们这些所谓正派、大侠,都是什么东西?!还不就是仗势欺人,恃强凌弱?你这是见老头子我是个废人了,想来落井下石,邀功请赏啊!谭庄主,你们屿湖山庄就借刀子杀人?要是有人当着你的面用私刑、刑讯逼供,你管是不管哪?”

燕雷平给他气得七窍生烟,只想上前给他点教训,谢白城急忙迎上拦住,低声劝他莫要着了那无耻小人的道。

谭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生气的样子,他在田荀鹤身边蹲下,低头俯视着田荀鹤的脸,唇角甚至还挂了一丝淡淡笑意:“田荀鹤,我一没乘胜追击,取你性命,二没阻止你给自己疗伤,保住一条小命,你才能苟延残喘,在这里跟我大呼小叫,我对你够宽和大方了吧?”

田荀鹤看他一眼,没有答话,继续抱着腿哼哼唧唧。

谭玄便又道:“我这是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都原原本本说出来,终归能减轻些你的罪行。可别忘了,房堃也还活着,等他缓过一口气来开了口,你可就没立功的机会了。”

田荀鹤又哎哟叫了几声,随即慢慢道:“老夫也只是道听途说,一时昏头,起了贪念……其实主要都是房堃安排的,我年岁大了,久不问事,哪里认得什么人?房堃头面广,只是他以为我还小有点名气,所以也用了我的名号来招揽人手罢了。具体都是他一手操持,我只听他安排做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