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韦澹明的身体在一瞬间是僵住的,似乎不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谭玄的身体在一瞬间也是僵住的,不过他想的是,谢白城这可是真的生气了。
“你在那絮絮叨叨半天,说了些什么玩意儿?无非就是哭诉你受了多少苦,得瑟你拿着你爹的不义之财又搞了什么阴谋诡计!因为你爹而受苦的人有多少,他们都受过怎样的苦,你想过吗?你当然没想过,你那蠢得可怜的脑子只能想到自己而已!”
“还有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小伎俩,真要报仇,你倒是真刀真枪、亲自动手啊!只会躲在后面算什么本事!你爹不管怎样,身上功夫那是真的,谁不服他,他真敢跟人动拳脚。你呢?折腾半天,你只能来嚷嚷杀了两个稚儿真没劲?!你倒是来个有劲的啊,你敢吗?你爹要知道你就这德性,我看他真是要从棺材里面跳出来!”
谢白城一口气骂到这里,忽然眯起眼睛,斜觑着韦澹明。他本就生得好,这一番骂下来,气血活泛,面色也鲜润起来,一双长而微挑的眼眸更是放出剑光般的锋芒来,整个人犹如一颗璀璨明珠,让这个昏暗的洞窟似乎都亮了几分。
他唇角微扬,挑出一个讥诮的笑:“是了,我忘了,其实也不是你非要藏头露尾、畏畏缩缩的,是你功夫实在太差,跟人动手大概只有挨揍的份!你以为你能瞒过谁?你脚步虚浮、下盘飘忽,行动举止实在不算干净利索,稍微懂点行的都看得出你就是个花架子。怎么?你的好叔父竟没好好调|教你?”
韦澹明面色早已涨得通红,整个人都绷紧了,像是扎上一针就要炸开。他恼羞成怒的大吼:“闭嘴!你这个不要脸的下贱东西也敢来说我?!”
谢白城扬着头轻蔑地一笑:“我哪里不要脸?哪里下贱?因为我‘甘于雌伏男子身下’?你怎么好像趴在我家窗户缝上偷瞧过似的?你天天到底惦记些什么事呢?”
韦澹明喘着粗气刚要说话,谢白城却压根不给他机会,干脆利落地接下去道:“别总嚷着别人下贱了,别人都下贱,就你很高贵么?我告诉你,你根本就是个只会哭闹着要奶喝的小儿,还真以为你能说了算……”
“你闭嘴!”韦澹明骤然冲了过去,抡起胳膊左右开弓,一眨眼的功夫就打了谢白城七八记耳光,“我一会儿就先割了你的舌头!看你还说不说得出话!”
谢白城给他打得偏过头去,墨发凌乱,唇角渗出一丝鲜血,映着冷白的肌肤,格外触目惊心。
不容他再开口,站在一旁的黑衣人已经得了殷归野的示意,快步上前来,把他的嘴再度严严实实地堵住。
谢白城却不肯低头的,硬梗着脖子,目光如刀,直捅在韦澹明身上。
“你不能杀他。”谭玄骤然开口了。
韦澹明剧烈地喘息着,半晌转回身来,面容狰狞,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不能?你在说什么笑话?”他抬手按在了剑柄上,“你要不要试试看我能不能?”
“他是寒铁剑派掌门的独子,他有个三长两短,或是忽然没了音讯,他家里绝不会坐视不管。更何况,他大姐夫梁横舟现是明心派掌门,三姐夫陈江意是百川剑门掌门的二公子,都是同气连枝,也会参与进来。武林正道之间就是这么枝枝杈杈,最后联合起来的力量绝对超乎你的意料。你父亲的离火教尚且抵御不了武林正派的围剿,你这小小神焰教能一比否?何必自寻麻烦?!”
韦澹明神色毫无变化,满目不屑,似乎根本不放在心上。
谭玄停了一停。再度抬起头的时候,他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去衡都已经是五年之前的事了,五年时间,足够很多的事情发生。”
他把目光凝聚在韦澹明面上,完全不往谢白城那边看一眼。
“这次查案,我根本就不想带他,是他自己非要死缠烂打一起。其实我早就已经厌弃他了,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我本是想借此机会远离他,可最后实在是给他缠得没办法,只好由得他。你以为取他性命我会伤心欲绝?非也非也!你要真动了手,我感谢你还来不及,那是还我一身轻松。”
韦澹明皱着眉,满脸都写着“鬼才信”。谭玄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扯:“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必要骗你。反正你也说我是死到临头了,我总该能挑一挑跟谁共赴黄泉路吧。我跟此人这一生纠缠已经够了,实在不想死后还要看见这张脸,万一还要一起入六道轮回,下一辈子又有纠缠可怎么办。我替你打算打算,省你些事,你不妨也放我一马,省我些事。”
“我给你说句实话,我早就暗结新欢。你也不必不信。你想,以我的身份地位,在衡都什么样的美貌少年寻不到?你刚刚也领教过了,他脾气又大嘴巴又毒,连温柔些的好性子也没有,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你的算盘打得可不划算。若你真的非要给自己找麻烦,非杀他不可,那也麻烦你别说是因为我,我可不想欠他什么,这一辈子我可是给他缠够了……”
韦澹明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新欢?这么说我是抓错人了?你新欢何人?”
谭玄已经感受到了两道可以杀人的目光正死死钉在他脸上,但他还是仰起头以大无畏的精神回答道:“……自然是我师弟时飞。他生性乖巧体贴,活泼讨喜。惯会伏低做小,体察人心,不像有些人出身好些,便是大少爷做派,任性刁蛮、做张做致……你的确抓错了人,我早已将他送去安全地方,你们是找不到的,他平安无事就好,别人我是不会管的。所以我看你还是省些事的好……”
“谭玄!你是不是拿我当傻子,以为愚弄我很有趣?!”韦澹明蓦然断喝,截住了他的话尾。
谭玄立刻很识时务的闭上了嘴。
他当然没有以为这样拙劣的话术可以骗过韦澹明,让他一拍脑袋就痛痛快快地放走白城。
他只是需要尽可能的拖延时间,直到事情发生有利于他们的转机。
不过在内心深处,他的确也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幻想。白城因他而遭此难,谁都知道谢白城对他而言的重要性。他实在不知,究竟怎样才能削弱这一点,能让他摆脱自己的桎梏,让他不再牵扯进这些原就与他无干的事里。
总该试试不是吗?
虽然此时此刻的确是有点难熬。
就算到目前为止,他依然不觉得这是个绝境。韦澹明也好,殷归野也好,都是旧时代残留下的一缕幽魂,事到如今,还能让他们翻了天不成?
他坚信他们一定可以从这个洞窟中离开。
但他现在有点拿不准他能不能从浮雪的刃下脱身……
韦澹明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气得满脸涨红,眼中甚至都迸出了血丝,瞪了他半晌,忽然狰狞一笑,声音寒冷彻骨:“好,你这样的人,就是素来轻狂惯了,不见棺材不掉泪,我这就让你见见棺材!”
他话音刚落,便倏地转身,提剑在手,直奔谢白城而去。
寒光一闪,“当”的一声脆响震彻洞内,余音嗡嗡。
殷归野竟不知何时飘然而至谢白城身边,以手中铁钩,生生挡下韦澹明劈下的这一剑。
“贤侄,你一天一夜没合眼,实在太辛苦了。身子要紧,你且去旁边歇一歇吧。”
殷归野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严。他本就要比韦澹明高大魁梧,此刻低头俯视,更像长辈在规训小辈的样子了。
韦澹明愣了一下,挺起胸膛刚想说些什么,一直跟在殷归野身旁那个拿短蛇矛的家伙便走上前来,拉住韦澹明的胳膊,与其说是请,不如说是拽的,让他离开了谢白城身边。另两个黑衣人立刻上前,其中一个腰插两把小斧的,很不客气地挡住拿短蛇矛的那人,把韦澹明从他手里接过来,两人一左一右,似护卫状。韦澹明看看殷归野,终于还是把头一扭,带着左右两人走到一旁,捡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歇息了。
殷归野满意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谭玄。在距离他六七尺远的地方停下,对他挺和气的一笑:“年轻人,就是容易急躁。”
谭玄抬头看了看他,也回以一笑:“殷护法,说真的,我对你们当年的往事挺好奇的,你和韦长天之间的恩怨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听说的是你试图谋反?但他却没杀你么?谋反只断半条右臂的话,也太轻松了些吧。是他顾念旧情,还是这之间有什么隐情?被逐出离火教后,你又是上哪里去的?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不知殷护法愿不愿意说说……”
“谭玄,你这些拖时间的伎俩就不要用了吧!”话未说完,就被殷归野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声音粗犷低沉,真气充沛,在这处洞窟内来回震荡,嗡嗡作响。
被人识破,谭玄只好闭上了嘴。
殷归野左右慢慢踱了几步,才缓缓道:“你说得有理,杀了谢白城,的确会招来麻烦。所以,不杀他也不是不可以。”
谭玄仔细地盯着殷归野,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放过白城,那一定是有条件的。而殷归野会提出什么条件,他心里几乎已能肯定——
果然,殷归野接着说下去:“《玉璋经》。《玉璋经》的那八个字,你说出来,我就放谢白城离开。”
“不行!叔父!这跟我们之前说好的不一样!”殷归野话音刚落,韦澹明的声音就急促而尖利地响了起来。
殷归野不耐烦地一挥手,示意韦澹明闭嘴,眼睛却一直看着谭玄,有些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年轻人,虑事不周。咱们凭心而论,你是肯定要死的,你死了呢,朝廷也无非就是再换个人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谢公子不一样啊,谢公子是有娘老子的,还有好几个姐姐呢,这终究血浓于水,家里人无论如何是要寻到底的。他们非要寻个究竟,我们就是麻烦上身了。为了一时意气,惹上一身骚,不合算得很。我们教主现在在气头上,过一会儿消消气,自然也是能想明白的。”
谭玄一挑眉:“哦?没想到你这个老匹夫,倒也还懂人伦亲情。”
殷归野毫不在意,咧嘴一笑:“老夫虽一辈子潇潇洒洒,无牵无挂,但世理常情如何不懂呢?”
谭玄也笑:“唉,话可不能这么说,就算以往无牵无挂,现在不也有好大一个侄儿嘛!”
殷归野脸上神色一僵,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那么一下,忽然敛了笑意,目光森然地低喝了一声:“莫要啰嗦,只说此事你答不答应罢!”
第72章
谭玄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目光慢慢移到了坐在远处的韦澹明身上。
“小韦教主,你这叔父说话作不作数啊?”他悠然开口,就好像面前气势汹汹的殷归野压根不存在。
韦澹明也没有做声,谭玄便不急不忙地继续:“韦教主,我没猜错的话,你这好叔父当年找到你,也不是平白就搭救了你吧?他要你把《焚玉神功》默出给他,是不是?他学会了焚玉神功,却没有教你,是不是说你根基不牢练不了?你看,你叔父现下还想学《玉璋经》的心法,待他再练成,恐怕世上罕有敌手,到那时,你这个教主还有什么用处?我们之今日未必不是你……唔!”
他话未说完,殷归野已经飞起一脚,直踹向他胸腹。
谭玄硬是未让分毫,甚至被踢中时也不肯往后倾身来卸去力量,生生受了这一击,只微微往前伸了脖子,“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你以为挑拨离间我们叔侄之情,就能得什么好处?”殷归野冷笑了一声,“我劝你不要再动什么歪心思,我和韦长天固然有不和,但那纯粹是对事不对人,韦长天于我有恩,这一点我从不曾忘。我和澹明也有十年的情分,这岂是你三言两语能挑拨得了的?他自是懂得我是为他好!”
谭玄咳了几声,把口中残血吐尽。同时做出受伤严重,不住喘息的样子,尽量拖延着时间。
殷归野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他对韦澹明毫无臣服之色,一举一动,皆狂悖自傲。韦澹明对他口称叔父,态度恭敬,然神色间却多有不忿,频频现出强抑心中不满的姿态。
白城说的没错,韦澹明身姿行止,看起来都是武功平平的模样。他自幼得到父亲的教养,虽然十岁后一度中断,倘若殷归野找到他后悉心指导,他依然应该在武学上有所成就,绝不至于是今天这般模样。所以殷归野所谓真心待他,为他好,显然是一派胡言。
他对韦澹明,应该不过是利用而已。他被韦长天逐出离火教,断去一条右臂,等于武功废了大半,想要恢复到之前水平,不知要受多少辛苦。但焚玉神功却可以给他提供一条捷径。以焚玉神功为代价,他救韦澹明母子出水火,庇护韦澹明长大。同时还从韦澹明处得到线索,找出离火教曾经所藏财物,以为本钱,再以韦澹明为号召,卷土重来,再创神焰教。
这一次,不再有韦长天压在他头上。韦澹明不过是一个他可以掌控于手中的傀儡,他现在就可以是曾经的韦长天。
于他而言,岂不快哉?
韦澹明武功虽是一般,但他头脑不坏。他岂不知殷归野只是在利用他?但苦于实力上无法与他正面抗衡,还要仰仗殷归野的高强武艺,他不得不一直忍耐。当然,这之中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到目前为止,他们俩的目标和利益都基本是一致的,所以彼此的妥协合作可以维持。
可转变的关键就是现在。
韦澹明一心想同时杀了他和白城来复仇,对他而言,报仇泄愤是最重要的事。而殷归野根本不在乎这些,取得真正的《玉璋经》,是他最大的目的。在这件事面前,谢白城是死是活,他并无所谓。可是偏偏对于韦澹明来说,这件事于他只有弊而无利。殷归野再修成《玉璋经》的心法,实力将更上层楼,到那时,不说他必须对殷归野言听计从,殷归野就是想取他性命,他又能奈何。
刚才他悉心观察,渐渐发现,除了殷归野和韦澹明外,那九个黑衣人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他身边两个看守他的人和那个拿短蛇矛的,也就是一开始就和殷归野一起去抓他的那三人,似乎对殷归野毕恭毕敬,言听计从,应该是属于他的人。而刚才那两个接过韦澹明,和拿短蛇矛之人对峙的,却应该是韦澹明的人。
剩下四人中,还有三人一直颇为关注韦澹明那边的情况,下意识的和殷归野保持着安全距离,看来也应该是倾向于韦澹明。只剩下一人,一直缩在角落,立场不明。
殷归野素来凶狠,恐怕待下也颇严苛。韦澹明既知自己实力不济,必定要拿出别的本事培植自己的力量,方有一线抗衡的可能。
现下他们只有三个人,孟红菱也算不得个战力,只有他和白城,要同时对抗对方十一人,难度也委实不低。虽然他在尽量拖延时间等待时飞那边的行动,但总要做好两手准备。倘若只能靠自己,那敌人彼此之间的不合,恐怕倒是他们可以利用的良机。
“你说是不说?”殷归野明显透着不耐烦的声音再度在他头上响起,“你该不会还想着能脱身?我劝你省了这个心!此处山壁厚实,机关隐秘,非我教中人,根本不会懂得奥秘。外人休想进来,至于你们,”他冷冷地笑了一下,“不至于还想着能靠自己逃出去吧?”
“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八个字而已。”谭玄道,他抬起头来,嘴角还残留着明显的血痕,但他神色却依然平静,目光灼灼,望向殷归野,“只是当年修改之事我也没资格参与,到底改了哪八个字,我也不知,总要把那本《玉璋经》给我细细看了才行。这是其一。其二,我又如何确定你会言而有信,而不是在我说了之后,又翻脸不认呢?倘若如此,我岂不是呼天抢地也没用了?”
殷归野道:“第一件事好办,拿来与你就是。第二件事么,”他“呵”了一声,“你担心老夫不守信诺,老夫还担心你不说实话呢!倘若疑心来疑心去,那还做什么事?什么事也做不成!你放心,只要你老老实实说了,老夫必定放人。你这条命也可以多留些时日,待老夫确认你说的无误后,再送你上路不迟。你也不要动什么歪心思,倘若你敢欺骗老夫,今日我可以放人,明日我照样可以再抓人,你可想仔细了。”
谭玄不禁笑了一声:“照你这么说,放还是抓,生还是死,不都全在你一心么?我除了全盘信你,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殷归野低笑道:“你总算想明白了?你该看看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不过是阶下囚耳,哪来的资格同别人谈条件?”
谭玄侧目看了他片刻,忽而摇了摇头:“殷归野,你不地道。你这就是想诓我呢。我自然有资格同你谈条件,因为其实是你有求于我。《玉璋经》于你而言,可不是什么锦上添花,可有可无的东西。你本就不如韦长天内功深厚,还学他长年修习过于霸道刚猛的焚玉神功,经脉必然受损,需要据说最为宽和平正、能逆转经脉损伤的《玉璋经》来疗伤,否则时日一长,行动阻滞,甚至走火入魔,都是无法避免的。除了我这里,你还有什么办法能得到真正的《玉璋经》呢?你总不可能摸进大内去。我看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拿出点诚意来吧。”
殷归野听他说着,目光渐渐变得凶狠酷戾,面上矫饰的一缕笑意也荡然无存。
他忽地上前一步,手臂一扬,一道冷光如霹雳般一闪,便听“扑”地一声闷响,他右臂那弯银钩已深深刺入谭玄右边肩窝。
血立刻从银钩边缘汩汩而出,迅速浸透了衣衫。
谭玄脸色发白,咬紧牙关,愣是没有哼一声。
殷归野脸上却浮出一抹阴森的笑意,慢慢转了转银钩:“听说疼痛能让人保持清醒,我看你的脑子是该醒一醒。还不能想清楚的话,就再换左边。可惜了,谭庄主闻名江湖的左手,可就要废了。”
谭玄吊起一边唇角,也硬挤出一丝笑,道:“反正我是要死的,什么左手右手,又有何好在乎的?”
殷归野倏地抽回了银钩,伤口处的鲜血顿时迸射而出,距离很近,所以也喷在了殷归野的衣袍上,但他浑然不在意,姿态悠闲地撩起另一边的袍角,缓缓擦拭着钩身,一边开了口:“死和死也是不一样的。既可以是爽快干脆的死,也可以是……”
他说着咧开了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就比如说,你若是识时务,我也可以给你个痛快;若是再这般东拉西扯,便今日割你一只手,明日割你一只脚,替你上药包扎好好将养,待成了人彘,便求死也不能,岂是什么好滋味?当然你尽可以继续逞英雄,装好汉,说不在意,可谢公子还在我手里呢。像谢公子这般俊雅的容貌,莫说谭庄主你喜爱得紧,现下不少倞罗贵族也学了南风,谢公子这样的美人,把手筋脚筋挑断了,再拿秘药喂了,好好调|教一番,那叫一个温香软玉,只怕那些倞罗的王公贵族要竞着价来抢呢!”
他阴冷的声音回荡在洞穴内,一时间除此之外,四下里竟是寂然无声。只能听见火焰在墙壁上哔拨地燃烧,洞穴深处传来水珠从洞顶坠入积水的滴答,外面天应该已经亮了,似乎有早起的山鸟,忽而发出了一连串哨子般的啁啾,直透过厚重的石壁传进一丝细微的声响。
谭玄扬着头死死地盯住殷归野的脸,殷归野俯视着他,脸上带着一丝残忍戏谑的笑,就像一头猛兽随意玩弄着利爪下的猎物。
“你是不知道那些秘药,啧啧,我特意请来了一位神农寨制药高手,那可真是技术超群。”他一边说,一边往后方瞟了一眼,正是看向那个戴着兜帽、一直缩在角落看不出所属阵营的人。
“嘿嘿,别看谢白城给你玩了这么多年,用上那药,不出三月,又能紧得如处子一般。且吃的久了,就什么都忘了,只想着……”
“殷归野,你当着我的面这样放肆,是做好死的觉悟了?”谭玄骤然出声,打断了殷归野的话。
殷归野一愣,低头去看谭玄的脸,只见他双目如电,直刺到他面上。那灼亮目光中蕴着的勃然怒气和肆意流淌、毫无掩饰的冰冷杀意让他不禁浑身一悚,但旋即又冷笑起来,反而往前逼近一步,俯身道:“谭玄,我真是有点佩服你,还这么装模作样的……”
他话音未落,脸色骤变,来不及直起身子就猛地向后退。
但即便他动作迅如疾风,也来不及了。
谭玄出手比他动作更快。
他本该被牛皮绳索紧紧缚住的手居然闪电般击向了殷归野的小腹!
殷归野骇然大惊,用来捆绑的牛皮绳索是用特殊的药水浸泡过的,柔韧坚实,越是用力束得越紧,即使内力深厚也奈何不得,最适合用来对付武林高手。谭玄怎么可能挣脱?!他又是什么时候……
但时间根本不容许他细思,谭玄手掌裹挟着的强劲风势已触到他衣袍。退势已尽,避无可避,他不得不吸气收腹同时运起内力抵御,但仓促之间只能调得五成内劲,谭玄这一掌却是用了十成十的功力。
殷归野只觉气海震荡,浑身真气乱窜、血液翻涌不止,“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所见之物瞬间重叠模糊起来。他连退了三四步,才勉强停住,一时之间只觉真气涣散,竟是一口气都聚不起来。
站在谭玄左边之人,手持长刀,骤见变故,立刻握刀下劈。但谭玄动作却似乎比他眼睛看到的更快,他一击殷归野得手后,立时回撤,手肘往上正抢在他刀劈下前撞入他怀中,直击于他肋下。他顿时闷哼一声,只觉一股剧痛从肋下炸开,还未来及调整身体重心,谭玄已然出腿横扫他下盘,在他失去平衡跌倒之际,伸手一扭一转,他手腕一麻,长刀已然到了谭玄手中。
站在谭玄右边之人,手执长剑,跟左边之人同时出手,谭玄一击殷归野,再击左边之人,绝无余力再同时顾及右边,更何况他右肩为殷归野所伤,应该整条右臂都抬不起来,绝无反抗之力。
果然不出他所料,剑锋几乎已触到谭玄右肋,然而身后忽然一股大力撞来,右边持剑之人顿时被撞个趔趄,随即一双脚蹬在他身上,力量虽不算大,却也足以让本就失去平衡的人跌倒在地,随即他便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如一只矫健的羚羊般蹿向殷归野。
“还我家人命来!”一声凄厉而近乎疯狂的嘶吼响彻洞窟。
殷归野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那个原本以为已经奄奄一息的小姑娘,满脸是血、状若疯癫般向他扑来。
她的手中似有一点银芒,即使只映着暗淡的火光,依然耀眼得可怕。
那点银芒直奔他胸腹而来。
变成了没入身体里的,长约一指的冰凉。
第73章
殷归野毕竟是纵横江湖数十年的顶尖高手。
关键时刻,他一咬舌尖,心头清明,真气自然灌注于四肢百骸。
孟红菱不知藏于何处的那柄小暗器固然锋利非常,但他于电光火石间依然避开了要害,只是受了些皮肉伤。
那小刀如此小巧,只要不是刺中要害,根本造不成什么危害。只是事先大意了,没拿这个小丫头片子当一回事,谭玄手上的牛皮绳索应该就是她这柄小刀割断的。时机大概就是谢白城高声喝骂,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他身上的时候,给这小丫头钻了空子。
所以谭玄被他刺那一钩的时候才硬挺着腰背,绝不往后弓身退让,因为他要挡住已经被割裂的绳索!瞒过他们的眼睛!
内力震不开的绳索,却防不住利刃!那小丫头竟然装死,还偷藏了暗器!是他们失算了!倒不如一抓到谭玄,就挑断他手筋脚筋,废了他功夫。只可惜自己还是托大了,自恃武功高强,人多势众,他们绝无翻盘之理,不愿显出谨小慎微的样子,倒像是多怕谭玄似的。
殷归野硬受了孟红菱这一刺,旋即挥出一掌。那小丫头压根武功平平,在他这一掌之下,就像个破布风筝,倏地便飞了出去。
她身后谭玄已经一刀结果了这把刀原本的主人,正转身荡开右边之人的长剑,千钧一发竟还分心硬用已经受伤的右手挡了孟红菱一挡,但这于事也无甚可补,孟红菱依然“咚”地撞在石壁上,随即滚落下来,像个坏掉的布娃娃般一动也不动了。
谭玄出手如电,手中长刀虽不是朔夜,却依然用得出神入化。这是生死一线的关头,再无容情的可能。所以用十成的内力震开对手长剑后,他变招极快,在对方能够做出反应之前,长刀已然自左肩掠过,正砍在那人脖颈上,鲜血“呲”地一下喷了出来。那人晃了晃身子,下意识的抬手捂向伤口,却没有丝毫作用,只换来双膝一软,跪倒于地,随即上半身也再无力支撑,扑通倒下。
直到黑暗永远降临在他的眼前,他依然不能置信,这世上竟有这么快的刀,这么快的刀,竟是一个已经身负重伤之人使出来的。
谭玄和殷归野再度当面对峙。
他们这一边虽然已经死了两个人,但其实只是兔起鹘落的几下,不过是眨眼间的变故。
但他们这边发生变故的同时,其余的人也立时做出了反应。
韦澹明和他身边那两人立刻起身冲向谢白城,而那个拿短蛇矛的人则冲向他们这边。
谢白城当然不会干坐着,他在韦澹明起身的同时就往旁边一栽,就地向后面光照不足的有积水的地方滚过去。
韦澹明哪里能容他躲开,这个时候只要抓住了谢白城,就重新掌控住了局面。至于谭玄和殷归野……他心念忽然一动,谭玄竟如此骁勇,倘若他能杀了、至少是重创了殷归野,岂不是大大的便宜?就算他们两败俱伤,得利的人依然是他!
心中转出这样的念头,韦澹明的脚步就不由得慢了下来。
谢白城又能逃到哪里去?这个洞窟之内,他插翅也难逃。更不用说他身上绑的绳子可没人给他弄开。
只要谭玄和殷归野分出结果,他就趁这个时机抓住谢白城。
殷归野重伤或身死,那谭谢二人就随他如何处置。就算是殷归野杀了谭玄,也不是不能接受。如此一来,他就得不到那个什么劳什子的《玉璋经》,医不好他的内伤,假以时日,他便会越发衰弱——
韦澹明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丝冷笑。
就在这个时候,洞窟内的空气似乎突然有了一瞬的凝固,一丝难以形容的沉闷骤然充斥,随即几声闷响透过石壁传入,整座山似乎都跟着震颤了,头顶有细小的碎石雨点般簌簌落下。
众人仿佛都被看不见的巨拳击中,站立不稳。韦澹明等人都失去平衡跌倒在地,惊恐地抬头看向洞窟穹顶,但那一团黑暗笼罩之处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碎石下落、烟尘弥漫。
“地、地动了?!”一个人失声惊叫起来。
不,不是地动。
韦澹明想。他少年时曾遇到过一次地动,那不是这样的动静。那个要更严重,是从大地深处发出的、让一切事物都无法抵御的震颤。这个,这个更像是发自洞窟外部……
他心念一动,忽然猜到了什么,然而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入口甬道内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殷归野当然也听到了脚步声。
他暗啐一口,心念电转,已然明白这是谭玄他们的援兵到了。只是他们怎么找到如此隐秘的所在的?他确信带着谭玄一路过来,他没有可能留下任何指路的暗号。更何况机关竟形同虚设……这个动静,是用了火药强行炸开?他们怎么会有火药?能有火药的……
军队。驻扎在附近的大军,只有他们才有可能拥有足够炸开山体的火药。而屿湖山庄与朝廷关系密切……他神色倏然一震,忽然想起刚才传入洞内的一阵鸟啼声。怎么可能有鸟啼声能透过厚重的石壁传进来!那一定是某种特制的哨子,是通知谭玄救援即将开始的信号!
殷归野目光深沉而刻毒的投向前方。他和谭玄功力高深,在刚才的震颤中都只是微微歪了歪身子。此刻谭玄刚刚稳住身形,手中长刀已蓦地向他刺来,角度刁钻,势如闪电,殷归野连忙抬起右臂银钩招架。
只听“当”地一声清响,殷归野只觉右臂直到肩头都一阵发麻。再看谭玄,下一招已经紧跟而至。他刚刚取了两条人命,浑身上下杀意更浓,加之伤口处涌出的鲜血沾满衣衫,整个人犹如地狱里爬上来的修罗恶鬼,望之令人胆寒。
在这一瞬间,殷归野心下已经了然,这就是生死存亡的关头!
倘若不能立时取了谭玄性命,待援兵涌入,他则必败!
但对于谭玄来说,他更要争分夺秒,因为谢白城依然在险境之中!就算援兵马上就冲进来了,韦澹明离谢白城更近,这分毫之差也足够他杀谢白城好几遍!
过于急迫之下,一定会有破绽!
殷归野目如鹰隼,浑身每一寸肌肉都紧绷起来。
生死关头,眼前本是肉眼难以看清的飞速交手似乎都变得慢了下来,谭玄的刀的确快到难以置信,招式又刁钻古怪,兼以左手用出,更是令人招架别扭。
但是,毕生功力和经验都凝聚于此刻的殷归野,却能无比清晰地看到他的每一丝细微的动作,每一个巧妙的变化——
他右臂铁钩如电闪般向前划出,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掠过谭玄的刀,直奔他心窝而去。
这是必杀之招,谭玄不得不撤刀回护,与此同时,他身体也就自然地略微有一丝向□□。
殷归野等的就是这一瞬的破绽。
在这电光火石的数次交手中,他已然感受到了《玉璋经》中的内功心法是多么的浑厚深湛,谭玄大概也是凭着这样深厚难匹的内力才在右肩重伤后还能如此骁勇。
但论起刚猛强悍、攻城略地,却还是焚玉神功更胜一筹。
他自信他现在在焚玉神功上的修为不会比全盛时期的韦长天差多少。
他的左手早已准备好,凝聚了他全部功力的一击如挟雷霆般直奔向谭玄右肩。
他右肩已然重伤,根本没有躲避或是抬掌相抵的余力!
可他脚下忽然一绊。
一股极为坚韧的力量不知从何而来,顽强无比地缠上了他的小腿。
那好像是一个人。
是一个人用双臂使出吃奶的劲般,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那人好像是拼了命。
他甚至在失去平衡歪倒身子的时候清晰地感受到有两排牙齿狠狠咬在他的腿上。
他下意识的往下挥出银钩,银钩上清楚地传来了入肉之感。
但这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高手搏命,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搅局是立即致命的。
他看到了谭玄冰一样的眼睛,闪着冰一样光泽的刀刃,转瞬间冻结了他的心脏。
在颓然跪倒的瞬间,定格在他逐渐模糊的视野里的,是被谭玄一手捞住的,满脸是血却依然在歇斯底里大叫的一张小姑娘的脸。
他已经听不到她在叫什么了。
他跌进了一片黑暗里。黑暗里,有两张跟那个小姑娘颇为肖似的小脸浮现出来。
那是两个小男孩,他们好像正一左一右抱着他的腿。
他想挥手拍死他们,就像拍死两只小老鼠。
但他挥出手的瞬间才想起来,他早就没有右手了。
他的头触到了岩石地面。
太硬了。
他脑海中闪过了最后一个念头,随即一切都熄灭了。
谭玄一手捞住孟红菱的胳膊。
她受的伤已经很重了,之前被殷归野狠狠挥到石壁上,虽然他尽力去设法挡了她一下,但大半力道还是她自己承受的,那必定会造成严重的内伤。
刚才殷归野那一钩虽没有伤到要害,但也在她后背划出了一个大口子,此刻鲜血正汩汩涌出。
孟红菱脸上全是血和泪,殷归野已然倒下,她却还兀自哭叫着。
这会让伤势恶化的!
可他现在实在腾不开手管她,好在时飞他们已经来了。
他放下孟红菱,低低说了一句“坚持住”,就立刻纵身跃向谢白城的方向。
在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的瞬间,谭玄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韦澹明已经找到了白城,白城倒在地上,他双手的束缚尚未解开,好在腿脚还能动,他一脚踢向韦澹明,韦澹明却连躲都不躲,生生以肩头受了他这一脚。
他的手里正掣着一把剑,那柄剑的剑刃似乎正闪着这世间最寒冷的光。
他的身后,已经有人从甬道里冲出来,但另外几个黑衣人都迎了上去抵挡。
还有三丈。
这三丈不过是一个纵跃的距离,但此刻却像是遥远到永远无法抵达。
谭玄下意识的把手中长刀向韦澹明掷出,可护卫在韦澹明身后的两个黑衣人却冲上前来,拼尽全力挡下了他这一刀。
韦澹明的长剑已经举起。
“噗”的一声。
韦澹明的身形晃了一晃,手中长剑骤然落地。
他的右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铜色的袖箭!
谭玄蓦然回眸,只见时飞一马当先冲出黑衣人的包围,高举的左手尚未收回,程俊逸手执长剑护卫在他身旁。两人见一击得手,立刻向这边冲过来。
谭玄心头一喜,提气纵身跃向谢白城处。
就在这一刻,他突然看到,韦澹明转过脸来,以极其恶毒仇恨的眼光死死盯了他一眼。
然后他用左手从怀里抽出了一把匕首。
一把闪着幽蓝光泽的、刀刃极薄极锐利的匕首。
喂了毒。
谭玄在看到匕首的同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否则不可能有这种颜色。
他好像张开了嘴,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或者有没有喊。
眼前的一切古怪扭曲地放大着,他看到韦澹明绝望而疯狂的挥出手,他看到白城奋力的挪动身体试图避开,他看到又一支袖箭正中韦澹明的背心,他看到那把匕首充满不甘的终究划在了白城的右边小腿上。
鲜血涌出。
第74章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的很快,也很简单。
时飞飞起一脚踢起谭玄刚才掷出的刀给他,谭玄扬手接住,一刀逼退了两个黑衣人,然后一脚踢翻了还想用匕首追击的韦澹明。
时飞和程俊逸也接连加入战团,那两个黑衣人似乎也意识到大势已去,无心恋战,很快束手就擒。
跟时飞他们一起来的似乎都是主帅身边亲卫好手,身手都很不错,兼之人数上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其余几个黑衣人也纷纷不敌。
揭去他们蒙面时,倘若谭玄能抬头看一眼,便至少能认出三四个都是在别的地方犯了事的江湖中人,应该是为逃避追捕来到边地,辗转投到了殷归野和韦澹明的麾下。
可他此时实在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连倒在一边的韦澹明都没管,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查看谢白城的伤口。
谢白城倒下去的地方已经有浅浅的积水,都是从地底深处涌出的,冰凉沁骨。他双手依然缚于身后,黑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更显得他脸色似乎出奇的苍白。他左腿平放,右腿微曲,小腿上一道三寸来长的伤口,虽不算深,却也正不住地涌出鲜血。鲜血暗沉发黑,迅速把周围的白色衣料染成深色!
但他看起来神智好像还是很清醒,眼睛睁得很大,在幽微的光线里显得眼珠漆黑如墨。他见谭玄过来,动了动身子,似乎示意他赶紧把牛皮绳索割开。
但谭玄却第一时间先撕开了他伤口周围的布料,尽管已经做了心理准备,映入眼帘的景象依然让他心脏猛地一缩:那处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然发黑,散发着一种特殊的淡淡腥气!
谭玄按着他的膝盖,想都没想,立刻俯身下去,把嘴凑上去用力吸吮伤口内的毒血,吸出来后飞速地抬头吐掉,再埋头下去。
进入口中的血液有一种奇特的酸苦味道,谭玄才吸了三四口血,肩膀便忽然被人握住,程俊逸焦急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起:“谭庄主,这不行!你也会中毒的!”
但是现在还能有更好的选择吗?谭玄的眼睛依然盯着面前那道浅浅的伤口,耳畔似乎传来各种杂乱的声响,但都又好像隔着山、隔着水,朦朦胧胧,没有一种声音他能听清楚。
被殷归野的铁钩刺穿肩窝的剧痛他能拼尽全力的忍住,保持心中清明不灭,但面前这道小小的伤口他不行,他的所有思绪和理智似乎都被它击碎了,他没有办法做出任何思考,只能拼命抓住眼前。
“让我看一看。”程俊逸的声音虽然带着微微的颤抖,却也透出努力克制、强自镇定的意味。
谭玄顺着他手上的力道让到一旁,程俊逸毕竟在医术上颇有造诣,眼前情况下,他是唯一的希望了。
程俊逸俯身伸出双臂,把白城先打横抱起,放到干燥的岩石地面上,这才低头去查看伤口。
他看了看伤口周围的皮肤,又用指尖蘸了一点血送进嘴里,细细品了一下,扭头用力啐掉,随即迅速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个玉色小瓶加一个鹿皮小包。
他先打开小瓶上的塞子,倒出两颗淡绿色的丸药,一边在手心里碾开,一边低声吩咐时飞:“水!”
时飞赶紧招呼,跟着他来的侍卫亲兵递过一只水囊,程俊逸让时飞倒一些在他掌心,把药丸碎末调和成膏状,随即涂抹在白城伤口附近。紧接着又倒出三粒,送到白城嘴边。
谢白城此刻神智依然是清醒的,但脸色却似乎比刚才要灰暗了些,眼眸上仿佛也蒙了一层薄雾。他张嘴把药丸含进去,就着程俊逸递过来的水囊,努力喝了几口水把药丸吞咽下去。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有细细的水流从他唇角蜿蜒而下。但即使如此,他依然望着谭玄,甚至努力勾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艰难的微笑:“……我……还好……”
谭玄单膝跪在他的身边,伸手托起他的头,把自己的手垫在下面,低头盯着白城的眼睛,声音有些发颤:“你感觉怎样?”
白城又努力地扯了一下嘴角:“……冷……水真……冷……手……手……解开……”
谭玄立刻扭头去地上找刀,可他压根记不起来刚才把刀扔去了哪里。时飞见状立马跨步过来,跪在地上专心割那捆扎得结结实实的牛皮绳索。
时飞的剑当然也不是凡品,但比起锋利来,竟还是略逊孟红菱那把小刀一筹,仔仔细细地割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坚韧无比的绳索割断。
在此期间,程俊逸又打开了鹿皮小包,捻起十数根金针,遍插伤口周围,把经脉全部封住,以免毒气弥漫——尽管毒性见血就已经飞快扩散了,但终归还是要尽人力之可为。
时飞眼尖,一眼瞥见韦澹明的那把匕首被抛在不远处,足尖点地跃过去拣了,递到程俊逸眼前,小声道:“能不能看出来这是什么毒?”
程俊逸目光凝重地摇摇头,他刚才诊察伤口,再细细品了下血的味道,就发现此种毒药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类型。毒药这个东西,不同材料,不同配比,效用就大大不同。各类药材相生相克,不能精确了解配方,就难以准确的制作相应解药。
他刚刚给谢白城涂抹服食的,是他家祖上结合数本药经、反复精研而制成的一种对绝大部分已知毒药都能有效的看家灵药——绿玉明心丹。正因为非常难制、极为宝贵,他才一直是贴身携带,没想到竟在丢了药箱的现在恰好派上了用场。
至少是他希望能派上用场吧。
一般的毒药,量不大的话,只须服食一颗绿玉明心丹就足够了。外伤的话,碾碎混水敷用也极有效。他这一瓶里也只有五颗,上次他自己负伤中毒都舍不得用,现在倒是给白城一气都用了。
谭玄看着程俊逸一番动作,心里渐渐冷静下来。程俊逸神色虽凝重,但整体还算镇定,说明情况应该不至于非常坏,白城甚至还可以说话,还可以笑,或许仓促之间,进入他体内的毒药并不多,他毕竟内功也很深厚,可以自己运功压制毒性……
而且说到药,他其实也有——
稍稍冷静下来后,谭玄思路立刻清晰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左手,在怀里摸索起来。
还不错,这一路坎坷遭际,那只他从京城一路带在身上的小药瓶还没弄丢。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青瓷瓶,用牙咬着拔开瓶塞,凑到白城嘴边,对他柔声道:“这是大内的百用解毒丹,你吃了吧。”
白城乖顺地张嘴,谭玄生怕吃少了药效不够,分了三次把药全喂他吃了,同时又吩咐时飞:“去问韦澹明,他既有毒,便该有药!”
时飞愣了一下,他并不知道前因后果,哪里晓得韦澹明是何许人也。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韦澹明便是那匕首的主人,且也猜到他八成是韦长天的儿子。立刻过去揪住韦澹明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逼问他解药何在。
此刻换成了韦澹明双手被反剪于身后,捆了个严实。他之前被谭玄一脚踹翻,头撞在地上,半边脸都高高肿起,鼻血也在脸上肆意流淌,显得格外狼狈。
饶是如此,他依旧疯狂而恶毒地笑着:“解药?哪有解药?这个毒无药可解!你们那些药都没用!他会死!他一定会死!他马上就要死了!伤口会烂掉,会流脓血,浑身恶臭的死……”
“啪”地一声,不用谭玄吩咐,时飞就照脸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韦澹明被打得头偏过去,啐出一口污血。
时飞懒得再跟他啰嗦,直接上手搜身,然而他迅速地摸了一圈,掏出些零碎玩意儿,却确实没有看起来像解药的东西。
“血里有股酸苦味,这有些像我在书里看过的一种毒草——沧泷白叶兰的特点。据记载它只生长在西南沧泷山的深谷里。”
程俊逸的声音骤然响起,说着自己的推论。
西南,沧泷山。沧泷山上就是神农寨!
谭玄猛地想起那个带着黑色兜帽,畏畏缩缩躲在一旁的男人,被殷归野和韦澹明杀了蓝娇雪后带走的神农寨的逃徒!
他立刻指示时飞转而去问那人。
那人和其他黑衣人一起被擒获了。在时飞逼问一下颤颤巍巍几乎哭了出来。
他承认那把匕首其实是他的,原本也有解药,但被韦澹明他们一并搜走了,现在解药还有没有,他实在不知道。
这下就难办了。
就算此人知道如何配制解药,这个时候又哪里去寻找材料,哪里有制作的时间呢?
谭玄在谢白城身边已经听到了那人带着哭腔的回答,想来他说的应该是实话,事已至此,他哪里还有说谎的必要。倘若他有解药,应该巴不得赶紧献出来,还算他立功一件。
谭玄低头思忖了片刻,忽然霍地起身,把白城交给程俊逸,自己几步跨到殷归野的尸体旁,蹲下身来在他身上翻找。
不一会儿功夫,当真给他翻出一只小木盒,上面刻着神农寨特有的花纹,拿在手里一摇,发出簌簌声响。
谭玄按住盒子边缘的簧扣,盖子轻盈弹开,里面散放着几颗黑漆漆的药丸,闻起来有一股苦涩的味道。
他旋即向神农寨那人确认是否是解药,那人点头。谭玄便立刻拿着木盒回过身。
那人怯怯地从他身后又追来一句话:“只是……时间拖得有些久了,可能服了药也……”
这不是他想听的话。所以谭玄只做没听见,只欲立刻回到采白城身边。
然而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情况竟突生变化!
之前还算清醒还能说话的谢白城忽然脸色发青,呼吸急促,双目紧闭,意识全无!
第75章
谭玄转过身时,看到的正是程俊逸扑过去大声叫着白城,同时翻开他的眼睑,又握住他手腕搭脉的情景。
他的心跳几乎在一瞬间凝固,手中木盒也差点坠落于地。
不过千钧一发之际,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心神,强提内力纵身过去。
刚刚还睁大眼睛,努力对他挤出笑容的谢白城,现在正毫无知觉似的躺在地上,无论程俊逸怎么拍打他的脸,也没有丝毫反应。
“怎么回事?!”谭玄跪倒在白城身边,焦急地望向程俊逸。
程俊逸此刻脸色也是煞白,额头上满是细密汗珠:“不知道,突然的……不应该啊!绿玉明心丹是很厉害的,大内的药也不可能不好……”
他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飞速洒出几根金针,插|入谢白城胸腹几处要穴。
谭玄张大眼睛,一手握着木盒撑在地上,连呼吸都忘了。
片刻功夫,白城秾长的睫毛轻轻颤了几颤,虽依然没能睁开眼睛,但呼吸似乎没有刚才那么急促了。
程俊逸抬手揩了一下滑落的汗水,又搭了搭脉,低语道:“毒性霸道……看脉相应是激起了谢哥哥体内真气反制,他又无力调和,所以经脉里真气紊乱,也许是这样才忽然昏了过去……”
谭玄急急把手中木盒递给他看:“这应当就是解药!”
程俊逸用指甲从其中一颗上挖了一点下来放进嘴里品了品,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这是良药!”
他既这么说了,谭玄便不再犹豫,取出药丸试图让白城服下。
然而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即使把他嘴巴捏开,将药丸塞入,他也不知吞咽。
这时就再顾不得许多了。谭玄猛地把药丸塞入自己嘴里,又灌了一大口凉水,俯身下去,覆住白城的唇,硬是把口中的水和药渡给他,强行让他吞下。
往复几次,盒中药丸几乎全吃完了,还剩下最后一粒时,程俊逸再次抓住谭玄的肩,急迫地道:“谭庄主,你也必须服食一粒!你刚刚吸出毒血,多少也会受到毒素影响!你现在又……”他看着谭玄的眼神晃了晃,没有说完,但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的,是说他现在也身负重伤,状态并不好。
可谭玄觉得这根本无所谓。他只怕白城服下的解毒之药量不够,不能发挥充分的效应。要不然他为什么会突然状况变差,失去意识呢?!
他自己根本不算什么,只要白城能好好的……他可能沾染到的那一点毒性,跟白城如何能比?!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托大,他的疏忽,他没有坚持让白城远离此事,白城怎么会有这样的遭际?!
谭玄试图拒绝,但程俊逸态度很坚定,他依然紧扣着谭玄尚且完好的左肩,目光毫不动摇:“谢哥哥服的药已足够多了,倘若有效便有效,倘若……”他又没能说下去,自己抿住嘴唇狠狠摇了下头,“总之,不差在这一粒!”
见他一定坚持,谭玄无法,只得自己服了,旋即又抵住白城膻中穴,缓缓渡进真气,帮助他调理经脉。与此同时口中道:“你快去看看孟姑娘……她伤得很重。”
程俊逸又看了一眼依然没能醒来的谢白城,狠狠心,一咬牙站起身来,快步走向孟红菱倒卧的方向。
谭玄渡了一会儿真气,再扣住白城脉门,感觉他脉搏既快又弱,好像飘在风里,随时会被狂风撕碎。
看着白城依然苍白发青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谭玄蓦地下定了一个决心:在此地能做的他们都做了,既然情势不妙,那只有和时间赛跑,换个地方再做努力!
他骤然抬头看向时飞,时飞也正紧张地关注着这边的一举一动,见他看过来,立刻凑上去。
“距离此地一百余里的云州城外,住着一个宫里退下来的老太医,我跟他还算相熟。现在我要带白城赶去那里,此地的事就交给你了!”
知他现在心里必定只有这一件事,别的什么也顾不上的,时飞坚定地点点头,帮着他把谢白城扛到肩上,和他一路一起提起轻功,出了甬道。
外面已然和之前他们进门时大不一样了。
厚重的石门被火药炸碎了大半,空隙处足够两三人同时进出,连外面的山壁都被炸出了一个深坑,机关完全被毁损了。
谭玄扛着白城一路出去时,才发现洞顶依然在簌簌落下碎石来。似乎是刚才的爆炸威力太大了。
谭玄怎么也没料到他们会用如此直接的手段,也不得不惊叹于火药的神威。
只是现在火药的制作和应用还很艰难,基本只能用于朝廷大军。而且在实战中震慑作用也远大于它的实用性,毕竟敌人不会安安静静的等你在他的城墙上打洞放火药。
谭玄的惊讶也只存在了一瞬,他只顾着俯身替白城躲避着洞顶碎石,跟在时飞后头速度飞快地出了山洞。
洞外的山谷里有二十来匹精悍军马在悠悠闲闲地来回踱步。
时飞当先牵了一匹过来,帮着谭玄把谢白城固定在马鞍上。这时程俊逸也匆匆跟了出来,手脚麻利地替谭玄处理了下右肩的伤口。
他其实也很想跟着一起去。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留下来照应孟红菱。
孟红菱的伤势比他想得更严重,断了好几根肋骨,一边肩膀的骨头也有伤,更不要说还有不轻的内伤。
谢哥哥终归会有谭玄全心全意的照料,而孟红菱,这个小姑娘现在只有他能照应了。
他如何能丢下她离开呢?
谭玄翻身上马。被包扎起来的右边手臂得到了固定,虽不能自由活动,但好歹能握住缰绳。这样他的左手就能腾出来抱住白城。
他低头看了看白城依然苍白的脸色和紧贴在皮肤上的、濡|湿的漆黑发丝,动作轻柔地替他稍稍拢了拢,指腹轻轻擦过他冰冷发青的嘴唇。随即双腿一夹马腹,跟在军中向导的马后,向山谷外疾驰而去。
向导带领他们出了大泷山,一路到了通往云州的大道上。
谭玄谢过了他,让他回去。独自策马,奔向前方。
天色早已大亮,一轮朝日悬于树梢,把淡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
夜间的寒冷渐渐消退,空阔的四野慢慢积蓄着热力。
军马矫健的四蹄踏在黄土铺就的平整道路上,激起一团团烟尘飞扬,于身后落下一连串闷雷般的蹄音。
这地广人稀之处,即使已经天光大盛,目之所及依旧不见人影,于是好像只有他们两人并一匹马,被抛入了这片荒芜里。
这很勾起了他一些不好的回忆。
那些回忆的碎片纷至沓来,尖利地划在他的心上,他这才恍然察觉,那些以为早就已经愈合、可以不在意的伤口依然狰狞,只不过是被时间一层层包裹覆盖。
他以为自己早已长大成人,早已有力量去保护自己珍视的一切,但命运似乎在无情的嘲弄他,告诉他并非如此。
但他从来不信人在命运面前只能逆来顺受!
白城素来纯善温厚,他决不该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他们……他们还有很远的路要一起走,还有很长的岁月要厮守……他们还有游历天下的约定,他还答应了他要一起回越州……
就算是要他一寸一寸地和阎罗老儿抢人,他也决不会眨一下眼!
仿佛是上天隐隐感受到了他的这份决心,忽然之间,他感到怀里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他急忙低头,只见谢白城毫无血色的面庞上,一双眼眸微微睁开了些许,睫毛轻颤,流泻出一缕迷蒙的目光。
谭玄心头猛跳,紧绷着的一口气倏地松开,旋即又复收紧。他忐忑得心几乎要皱起,声音打着颤:“白城,白城!你醒了?感觉怎样?好些吗?”
谢白城眼神微微动了动,张开有些干裂的嘴唇,吐出极其低微的声音:“……这是……哪里?”
谭玄急忙道:“我们在去云州的路上!云州城外,有一位傅太医,我认识他!他医术很高明!咱们很快就到,到了你就没事了!”
白城的眼珠又动了动,努力想把目光凝聚在他身上:“你的伤……你之前……才刚……好……”
“我没事!”谭玄一把按住白城试图抬起来的手,“你怎样?你现在感觉怎样?”
白城努力睁大了一些眼睛,他的眼眸依旧黯淡无神,只茫然地投向天空。
“……还好,就是……有点冷……有点……困……”他一边说着,眼皮已经又要阖上,即将合拢的瞬间又强自挣扎着想分开,却显得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谭玄的心猛地一沉,他不懂医术,但总知道浑身发冷、意识昏沉不是什么好事。他下意识的用左手搂了搂谢白城,把他抱得更紧些:“不能睡,白城,不能睡!坚持住!跟我说话,白城,跟我说话!”
“……说……什么?”白城的声音听起来朦胧又含糊,仿佛随时都会再度闭上双眼,失去意识。
谭玄催动马匹,恨不得它能肋生双翼,瞬间就飞过这漫漫百里。
“说什么都行!说……就说说你准备带什么回越州好不好?回京城后,咱们一起去买!说说你……想去哪里玩,咱们安排好路线,一起去!”
良久没有回音。
谭玄慌忙再度低头去看,白城的眼睛虽仍勉力睁着,却似乎更加涣散和晦暗。他慢慢地眨了眨眼睛,费力地张开嘴唇:“谭玄,我是不是……不行了?”
心如刀绞。
这骤然迸发的疼痛让他呼吸停顿,眼前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远胜殷归野的铁钩贯穿他的肩头。
谭玄努力稳了稳身子,暗中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笑道:“说什么呢!已经给你服了解药,一会儿生效了,你便好过了。”
谢白城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乌黑的长发被风吹起,丝丝络络缠向他的脸颊。
“……要是我死了,你不要告诉……我爹娘……他们年纪……大了,受不住……你……告诉我大姐吧,她最……体贴……知道该……怎么办……”
谭玄几乎不能呼吸,西北边地粗犷的长风迎头撞在他脸上,他的眼眶有一刹那的发热,又转瞬在风里干涸。
“别胡说八道的……哪里至于!不许讲了,你再讲,等你好了我要笑你的!”
他紧紧攥住白城的手,却分明地感受到这只手,这只他抚摸过、交握过、亲吻过的手是多么冰冷。
“……让我说!”白城努力稍微大声点地说了这么一句话,立刻喘息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下去,“总得……趁还能……说话,把事情……交代清楚……”
“……你就在京城外,给我……买块墓地吧……我不是什么……孝顺的儿子……不回去……气列祖列宗……了……咳咳……我要风景好看些的,要有花……有草的……热闹些……我喜欢热闹……”
谭玄只觉得这些字句宛如利刃,把他的心绞得粉碎,再和着血,流淌成满面的炽热。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能说什么,一切梗在他的喉头,他只恨自己和白城不能易地而处。
“……家里钱款房契……你都知道……至于东胜楼,三娘都……省得……配合吴账房……都能理得清……”
“别说了,白城,别说了!”谭玄从嗓子深处拧出痛苦的嘶鸣,“你不会有事的,不许胡说!什么墓地……我们还要在一起过五六十年呢!到老了再一起拄着拐杖,去选一块风景最好的宝地!”
“五六十……年……”白城轻轻笑了一下,又牵起一串咳嗽,“你还想活到……九十岁呢!”
“九不九十岁没关系!”谭玄急急道,“但你一定要比我活得更久,白城,听到没有?你知道的,我这辈子,送走太多亲人了,所以你要送送我,你不能比我先死!听到没有?!”
谢白城没有回答他。
马依然在竭力奔跑着,喘着粗气,打着响鼻。
白城的身体也随着马匹的奔驰而不住的上下颠簸着,谭玄怕他不舒服,但他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左臂,实在无法提供给他更多的庇护。
“……这也……没法子呀……我倒是想来着……”白城再度开口,声音却越发朦胧而含糊了,“我要是……做不到,你会不会……生气?”
“别说了,白城,不会的!不许再说了!”
谢白城的唇角又弯出了笑意,他的眼睛几乎要闭上了,梦呓般道:“是你叫我……说话……又叫我……别说……到底要……怎样……”
谭玄的手指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感受到他脸颊的一片冰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也是同样的冷。
他要怎么做才好?他要怎么做才行?
这是他唯一不能失去的,他要怎么才能留住?
“谭玄……说你爱我……好不好?”白城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谭玄浑身一震,低头望向他。
只见白城努力睁着眼睛,带着温柔的笑意对着他:“……你说……你厌弃我了……虽然我知道……你是在骗他们,但是……听了还是……很难过……所以,……哄哄我,好不好?”
谭玄看见一滴晶莹的水珠落在白城脸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哽咽而嘶哑。
“我爱你,白城,我爱你。等你好起来,我可以对你说千千万万遍。”
第76章
谢白城没有再说话了。
他好像已经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再也不足以支撑眼皮的重量。他的头歪向一边,墨发半掩着苍白的脸颊。
倘若不是试了一下他仍有呼吸,谭玄已经要从马上摔下去了。
他的胸口仍在起伏,呼吸虽然微弱,却不像之前那么急促。
谭玄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但这至少证明希望仍在。也就足够他强迫自己振奋精神,榨出身体里的每一丝气力,向着希望奔去。
道路两旁的景象终于渐渐有了变化,从高低起伏的土坡变成了宽阔平整的草坝,风吹过,高耸茂密的青草依次倒伏下去,形成一溜儿蜿蜒的草浪涌向天际。
路上也终于遇到了零星的几个人,都惊异而恐惧的望向他们:一个人半身是血,一个人不知死活,一匹马竭力狂奔。实在让人联想不出什么美好的故事。
谭玄根本顾不上别人的眼光。百里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当然也肯定不短。如果保持这个速度,用不了两个时辰就能抵达。但这是无法做到的,除非路上有别的马可以更换,否则要不了多久,就算是结实剽悍的军马,也无力继续了。
和他预料一样,撒开四踢飞速狂奔只维持了半个多时辰,马儿疲态尽显,无论他怎么催促也跑不动了,只慢慢地在路上勉力行着。
谭玄心中焦急,却也无法可想。他本打算如果经过市镇,暂且以这匹马抵押置换一匹马,再继续赶路,但谁能料想,这一路上别说市镇,就连村落也未见到一个。
白城的情况似乎没有变得更坏,但也谈不上变好。他又稍微醒来过一次,但几乎没能说出什么话,只含糊说了一句“渴”,很快又失去了意识。
动身仓促,竟忘了带上水囊。过度的失血让谭玄也干渴且晕眩。他想去找水,可又不敢偏离道路耽误时间。
到马儿口吐白沫,低下头再也走不动时,谭玄抱着白城下了马。眺望向遥遥无尽的道路前方,他咬了咬牙,再度运转真气,准备就算硬提起轻功,靠两条腿,也要尽快把白城带去傅太医那里。
然而上天竟无绝人之路,就在此时,有一人赶着一辆双驾马车从他们后面赶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