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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归远 红蕖 20398 字 5个月前

第91章

谢掌门吐出口吐沫,砸下颗钉,说今日不见,那就是不见。

当天晚上便是由谢锦城夫妇出面,办了家宴,给他们接风洗尘。谢掌门自称身体略有不适,暂不见客,谢夫人自然也就作陪,同样不来了。

他们不来,席上的氛围也就很轻松。

谢白城抽空跟谭玄说了见父亲的经过,着重讲了谢祁如何过问案子,他告诉了哪些内容。谭玄听了笑笑,表示告诉老爷子这些事没什么关系。

末了谢白城悄声问他:“听说你每年都给我家送东西,我怎么都不知道?”

谭玄神色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告诉你,你肯定就不让我送了。”

谢白城一挑眉毛:“那是自然,都不让你进门,还送什么东西啊!”

谭玄却俯过身靠近他,低声道:“这就是其中的讲究了。正因为人进不了门,才要送东西。东西进得了门了,那离人能进门也就不远了。”

谢白城觑着他还一脸挺得意的样子,实在是一阵无言,只能是斜了他一眼,说了句“谭庄主真是高明”。

谭玄很是高兴,眉开眼笑地缩回自己位子上去了。

谢锦城在对面一眼瞥见,便笑道:“怎么,你们这一路上话还没说够呢?这么一会儿功夫还要凑在一起?”

这话说得真居心不良。谢白城瞪一眼回去,谢锦城却夹了个虾仁吃着,一脸悠然自得。

谢白城只好收回目光,跟谭玄各人对付个人面前的菜肴。

大师兄冯若谷很体贴地和谭玄攀谈闲聊,谢秀城和谢锦城姐妹俩也时不时加入进来,都是聊一些无关痛痒的江湖传闻,所以大家都和乐融融,很是轻松愉快。

吃着吃着,谢藏冰就带着冯南秋悄悄摸过来,缠着白城非要打听他们跟坏人交手的经过,还非常利索地就出卖了孟红菱,说都是从她那听来的,只是她语焉不详,不如直接来问舅舅。

谢白城架不住两个孩子缠着,只好跟他们大致说说,梁恒之自持是个“大人”了,不好意思跟小孩儿一起,但人坐在桌边,耳朵却竖得老长,也听得很仔细。

谢藏冰真是个自来熟的性格,虽然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见谭玄,却迅速就拽上了谭玄的胳膊,跟他打听起屿湖山庄的诸位管事来。

谭玄很有耐心地向他一一介绍,说到最年轻的管事是他的师弟时飞,今年才二十三岁,谢藏冰“嘿呀”一声,凑到谭玄近旁,压低了声音对他道:“恒哥说他也想去屿湖山庄呢!他十八岁了,能去吗?”

他虽然真的很认真地压低了声音,但十三四岁小少年的公鸭嗓子,刻意压低也就是那么回事,周围的人还是都听见了,尤其梁恒之正支棱着耳朵呢,见突然提到他,一下子慌得手足无措,脸都飞上了一抹红云。

谭玄抬眼望向梁恒之,他出身辛州梁家,祖父梁宽海、父亲梁牧舟都是武林中颇具名气的剑客。他这个外甥跟舅舅倒确实有五六分的相似,但白城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比他飞扬跳脱多了,这少年一看平素就家教甚严,很是乖巧守礼。

但这样一个乖巧守礼的孩子却想去屿湖山庄,倒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谭玄唇角浮起一抹笑意,梁恒之的母亲谢秀城终于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事,看看儿子,又看看谭玄,笑着开口道:“这孩子是跟我说过他有这个想法,我也觉得能去长长见识也好。只是不知他的本事能不能及得上要求,谭庄主会不会觉得麻烦。”

谭玄立刻道:“梁氏家传灵鹤剑与明心剑在江湖中都是赫赫有名的,梁公子从小在祖父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又能得外公母亲指点,兼具二家之长,怎会及不上要求?像梁公子这样的青年才俊愿意来屿湖山庄,我们是求之不得的,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谈得上麻烦。”

谢秀城唇角绽开一抹笑意,嘴上说着哪里哪里,眼睛却饱含亲昵和骄傲地望向儿子,梁恒之自己倒是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谢藏冰见他们说得热络,左右看看,也跟着嚷起来:“那我长大以后也要去!家里四套剑法我都学了三套了,就差观溟了!”

冯南秋年纪小搞不大明白,但见两个哥哥都要去,于是也跟着嚷:“那我也要去!我长大也要去!”

席上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谢白城侧头看了谭玄一眼,嘴角勾了一下:“我家都可以给你们当分舵了。”

谭玄赶紧低头浅笑:“岂敢岂敢,谢大少爷你这是要折煞我!”

谢白城只抿着嘴,脚却在桌子底下踢了谭玄一下,谭玄先让了他一下,随即又跟过来,用脚尖勾住他的脚踝,不让他缩回去。

席上聊天说笑,席下暗度陈仓。

一顿饭吃罢,谭玄还是没好意思跟白城回他的景明阁,自己乖乖地回谢夫人给他安排的雁来馆去了。

毕竟谢府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实在不想给人家暗底下传他刚进谢府第一晚,就迫不及待地扎进谢大少爷的房里。

做人多少还是得要点脸的。

待到第二天上午,谭玄刚在院子里练完一套刀法,终于有管家上门,说老爷今日精神好些,请他过去说话。

该来的终于是来了。

谭玄回屋里重新打水净了面,又把鬓角理理,衣衫整整,收拾得紧趁利落,才跟着管家往怀雪堂去。

于他而言,这一路上,要说紧张,当然也多少有点。

这么些年下来,谢家其实他只来过三次,第一次是十六岁那年初到越州,拿着师父的手帖登门拜见谢祁;第二次是逗留在越州期间,仗着功夫好,偷溜进来用小石子砸白城的窗户;第三次,第三次就是和白城一起回来,结果被谢祁铁青着脸赶出去那次。

这是第四次。看起来这一次的前途还是比较光明的,尤其听白城昨天说起和父亲的谈话,看起来谢掌门的态度在年复一年中终于是慢慢发生了变化。

有胜利的希望就要去尽全力争取。带着这样的觉悟,谭玄大义凛然地跨入了怀雪堂的大门。

刚一进门,他就被堂里紫檀木桌椅上嵌的螺钿给闪了一下眼。对于家具摆设、日常用品他的喜好都是简单实用就好,谢掌门这华美富贵的爱好实在跟他背道而驰。不过仔细想想,仿佛他第一次来谢家时,堂上摆的就是这套家具。只是当时他一半的注意力在和谢祁对话上,一半的注意力在谢祁身边的谢小公子身上。

那时他和白城才刚认识,很不凑巧地结下了一点梁子。他是没觉得什么,可谢小公子心里却憋着一股怨气,被父亲叫到堂上来,见堂下来拜访的是他,脸色很是不虞,嘴都嘟起来了。

唉,这就害得他很是辛苦了,得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时刻注意留神听谢祁说了什么,而不能一直把目光投到这个嘟嘴巴不高兴的谢小公子身上去。

回忆起这段往事,似乎犹在昨日般印象鲜明。谭玄不由嘴角略微浮起一点笑意。领他来的管家却很客气地请他先坐下,说这就去请掌门过来。

谭玄便捡了右手下方的那张椅子坐了。

等了片刻功夫,只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声轻咳,谭玄回过头,就见谢老爷子堪堪从侧屋踏进堂内。

谢祁比他记忆中明显老了。

他记忆中的谢祁,身材高大,腰背笔挺,乌发间只有零星几缕银丝。而现在的谢祁,背部明显有了些弧度,整个人也略有些发福,头发更是已然花白。

谭玄立刻站起了身,抱拳行礼:“谢掌门。”

谢祁面色沉郁,并未看他,只是抬手摆了摆,一边坐到当中的椅子上,一边很惜字如金地对他吐出一个字:“坐。”

谭玄道了一声谢,坐回椅子上,却不敢像之前那样坐得放松,只挺直了背,坐了三分之一的椅面。

谢祁没有说话,也没看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当中的水磨地砖上。整间屋子里静得能听清两个人的呼吸,空气也像要凝固住,力重千钧般压在人头顶上。

谭玄眼观鼻鼻观心了片刻,觉得就这么相对无言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下了下决心,抬头望向谢祁,率先开了口:“听闻谢掌门昨日略感不适,不知是哪里不舒服?今日可好了?”

上来就关心身体健康,这总不会有错的。

然而这一句话出口,还是如石沉大海一般,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幸好谭玄也算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人,面对这般情况,还是沉得住气的。反正既来之则安之,他都是被骂着赶出去过的人,这已经不算什么了。就双手按在膝上,还是能坐得沉稳。

又过了大概三四息的功夫,谢老爷子终于舍得开口了:“也没哪里不好,就是想到你来了,就头疼得厉害。”

哦嚯,这么直白的吗?谭玄不禁笑起来,微微低头:“晚辈惭愧,厚着脸皮来叨扰了。”

谢祁哼了一声,手撑在椅子扶手上,终于转过脸来瞧了瞧他。

谭玄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又过了一会儿,谢祁抬手揉了揉额角,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这些年送这送那的,你倒是费心了。”

谭玄立刻道:“这是晚辈应该的。二老不嫌寒薄,愿意收下,便是体恤晚辈了。”

沉默再度统治了这个屋子。

这一次推翻沉默统治的是两个僮儿并一个女使。

两个僮儿一个捧着个托盘,上面摆着茶具和两碟点心,一个僮儿则捧上来小茶炉和茶瓮。

把东西都摆放好后,女使则走上前来,伸出一双纤纤素手,灵巧地点茶奉茶。

谢祁接过茶道:“这是我们越州本地茶,唤作梅山陌青,你尝尝罢。”

谭玄应了一声,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浅呷了一口,只觉味道清淡略苦,回甘明显。

他其实对饮茶也不怎么讲究,贡茶他喝得,寻常街头茶肆一文钱一碗的茶汤他也喝得。只是这大热天的,与其品茶,他宁愿喝点凉井水。

但这是谢老爷子赐的茶,无论如何也得喝,还得搜肠刮肚地夸几句如何不凡。

听了他的赞美之词,谢祁只是笑笑,放下茶盏,转头看向他道:“关于你们之前查的案子,我听白城大致说了。”

谭玄顿时也放下茶盏,正襟危坐起来。

第92章

谢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后沉吟了片刻道:“事情不简单啊,乔家关系很广,未必不会知道韦长天那个私生子被你们抓了。只怕一旦得知消息,乔青望就会设法洗脱关系,把一切深深掩藏起来,你们手里又没有确凿的物证,到那时就不好办了。”

谭玄微点了一下头:“确实如此。韦澹明也说了他做事很是小心,我已经做好了他察觉不对,设法敛踪的准备了。”

谢祁闻言以询问的目光望向他,谭玄便继续道:“一件事既然已经发生了,就不可能不留下一丝痕迹。更何况卷入这件事里的还有别的人。他总不能把这些人也一并抹杀了。我也不信所有人都能跟他完全一条心,任他摆布。”

谢祁道:“你是指陈家的老三,还有余家那对双生子,和许家小子?”

谭玄点了点头:“这四个年轻人彼此交好,跟乔青望也都关系密切,会听乔青望的话并不奇怪。但他们从江湖上销声匿迹也太久了,就算乔青望编出种种理由,我想也不可能把他们一直控制在某处。他们……也会知道这段时间以来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或多或少总会有些自己的思考,到那时,未必不能从他们身上打开缺口。”

谢祁没有吱声,锁着眉头默默地眺望了一会儿堂外院子里摇曳的树影,才慢慢开口道:“乔青望既然打定主意用他们,又敢让人对他们家里下手……必定是事先就有自己的成算,只怕是不容易。再者,这几个年轻人的确久未在江湖中露面,也没回家,会不会……”

谭玄知道他的猜测是什么,谢祁怀疑最坏的情况,乔青望会不会暗中杀了这四人灭口,再设法嫁祸于别人。

这种可能性他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想了一下之后,他觉得可能性还是太小了。

“我想乔青望还不会有这么大胆子。”他看向谢祁道,“这四人离家跟他有关,这一点只要去查还是很容易查出来的。倘若他们有个三长两短,他想撇清关系可没那么容易。这三家可不是无依无靠的孟家,哪怕面对他们乔家也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这对他来说太冒险了。”

“的确。”谢祁微微颔首,顿了顿却又叹了口气,“其实陈溪云那孩子,是年轻气盛了些。不过这跟他家里也有脱不开的干系,陈宗念那个人吧,不是要背后议论他,但他确实太急功好利了。那孩子本质还是不错的……年轻人嘛,偏激狂悖些总是有的,再过几年,多经历些事情,大概就要沉稳多了。这一次卷入此事中,只怕也是被唆使诱哄了。”

谭玄听他忽然扯起这么一大篇话来,先是怔了一下,很快便省悟过来,唇角微扬。

老爷子这是在委婉地为陈溪云求情。毕竟谢华城嫁在陈家,陈溪云就是她的小叔子,若到时候弄得难看,谢华城在陈家的处境也难免尴尬。

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女儿,谢老爷子不得不向他,这么一个其实看得很不顺眼的人低声下气的。

但就算这样,他也不能给出什么保证。

“倘若陈溪云只是参与了剿杀孟远亭,其实也没什么事。孟远亭毕竟是离火教的余孽,在江湖中,也算人人得而诛之吧。”谭玄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但这番话却有着明显的言外之意,倘若陈溪云并不只和杀孟远亭有关,并不只是被人利用,那到时候,还是得公事公办。

这是他的原则。

他信奉律法,既是要在武林中行律令,立法度,自己就首先不能违背。

想来谢祁也并不是不能理解,所以听他这么说,他并未再多说什么,只缓缓叹了一口气。

谭玄只挺直了背,微微垂首坐着。

静默维持了小半盏茶的功夫,谢祁忽而再度开口:“谭庄主,乔家如果真有大问题的话,可不是一件小事情。倘若有用得到我们寒铁剑派的地方,你只管安排。”

他这表态倒是出乎了谭玄的意料,他抬起头来,看向谢祁,只见谢祁神色平静,并不像是在说场面话的样子,心中不禁波澜微起,很是真诚地起身抱拳:“谢掌门真是深明大义,晚辈感佩不已!”

谢祁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指了指放在他旁边方几上的点心盘子:“城里有名的点心铺子松月斋的,你尝尝罢。”

谭玄顿时有点受宠若惊,尽管他不爱吃甜的,也还是很捧场地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江南的点心风格和衡都不大一样,讲究酥脆甜香,咬上一口,直掉渣子。馅儿也是要混足了油脂,十分润口,但顶多吃一块就让人觉得怪腻的。

当初在越州时,他为了拉近跟白城的关系,可是陪着他吃了不少江南各色点心,吃得他一个劲儿要靠灌茶水来冲掉那甜腻的口感,小谢公子却厉害得很,一个人干完一碟不费吹灰之力。

人跟人的差别真大。这好点心给他吃算是明珠暗投了,不知白城吃上了没有。不过在吃食上他向来是不会亏待自己的,或许早打发人去买了。

他一边端起茶盏把剩下的茶汤一气喝了,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忽然就听见谢祁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段时间,我听到江湖上有些传言,说朝廷要颁布些跟江湖门派有关的政令,不知,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这问题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不过谭玄还是很快放下了茶盏,平和地一笑:“想不到江湖上有人消息这么灵通。不错,确实是有这么回事。”

谢祁便清了清嗓子,又低头掸了一下衣服,神情略有些不自然地问:“呃,那么,却不知会是怎样的政令?你那里,大约能有些消息?”

谢祁会想打听也是预料中事。

大兴从早年的尚武之风甚重,江湖中群雄并起,门派林立;到逐渐自我分化,分出三六九等,小门小派渐渐要么几家合并,要么归附大派,江湖人俨然自成了一派体系;再到朝廷逐渐强盛,荡平四海,欣欣向荣而逐渐开始注意到江湖势力。他们屿湖山庄就是应此而生,也是从那时起,江湖也在注视着朝堂,注视着朝堂会给他们一条怎样的路。

可是他却不能说。

这件事其实铺蓄已久,最近不过是到了要出结果的时候。但这个结果,因为事关重大,必然也要经过反复的商榷和讨论。他虽然是主要的参与者之一,但既然还未能形成最终结论,他也不能随便透露。

于是他便低下头,叹了一口气,随即再抬头,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暂时……还未有定论。毕竟真正能定夺的,还得是那些穿紫衣红的大人们。不过朝廷的意思还是跟以前一样的,习武强身、习武报国都是好事,只是不能以武犯禁。我看……无论怎样,像寒铁剑派这样行得端,走得正的真正名门正派,是不用担心的。”

谢祁怔了一下,随即微微点了点头。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谭玄深知让谢祁这样的人放下心结来主动向自己打探不是一件易事,若是问别的事,他一定知无不言。但此时此刻,还是得设法先找点别的话题,让气氛缓和缓和。毕竟他好不容易有资格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了,可得好好珍惜。

于是他赶紧又道:“今年十月初八,在邶阳山上要召开新一轮的武林大会,到那时,屿湖山庄会代表朝廷把新政令都一一说清楚的。”

谢祁“哦”了一声,手掌轻轻拍了拍椅子扶手:“是了,今年又是召开武林大会的年份。唉,到那之前,不知乔家的事能不能落定尘埃。”

“希望能如此吧。”谭玄答道。

武林大会三年举办一次,地点大多在慈航寺所在的邶阳山,偶尔在逍遥派的天南山。

武林当中,历史最悠久、声望最崇高的这两家门派来主理武林大会,最能服众。凤凰院虽然在声名上也不逊于这两家,但大多数时候他们都行踪缥缈,甚少涉足尘世,别说主理大会,连参不参加都不一定。

当然,作为武林盟主,乔古道也必定会参与到武林大会的召开中来,且一定是和慈航寺住持、逍遥派掌门一起担当最高的话事人。他也不想把事情拖到武林大会召开的时候,生怕到时情势会变得更加复杂。

“朝廷现在越发倚重你们屿湖山庄,看来以后屿湖山庄在武林中更是举足轻重啦。”谢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这句话却正戳中了谭玄心底的郁结之处。

倚重屿湖山庄?乍一看似乎是这样。等到了武林大会之时,代表朝廷对天下群雄颁发新的政令,群雄谁敢不从?那时看起来,恐怕真是风光无两。

但也只是看起来。

风光无两的另一面就是风口浪尖。

表面的谁敢不从之下,心里又会藏着些什么呢?

对朝廷自是不敢有异,可是对屿湖山庄呢?对他谭玄呢?

一丝苦笑爬上了他的唇角:“……其实也未必,总有些不足为人道处。”

谢祁打量着他的脸,他坦然以对。过了半晌,谢祁低低地“呵”了一声,拿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谭庄主,老夫有一句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这样话的人一般都是会讲下去的,谭玄便静默着洗耳恭听。

“衡都虽是世间至为繁华之地,却少了份身在江湖的潇洒恣意啊。”

谭玄愣住,他下意识地看向谢祁,谢祁也看着他,两道浓眉下的眼眸似藏着些意味深长。

谢祁为什么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谭玄心中倏地闪过许多念头,白城对他说起过什么吗?还是他听闻了什么?谢祁和师父年轻时曾有一段交情,二人偶尔也会通书信,是从师父那听出了些什么?

——所以劝他或可考虑远离衡都浮华下的争斗倾轧,以一个江湖人的身份,潇然归于山高水长?

可是……

可是他还有自己的一份职责。

“谢掌门说的极是。”他的唇角向上扬起,“晚辈其实并非恋慕繁华,若有一日能快马轻裘,仗剑江湖,那真是复有何求?”

谢祁朗声笑起来:“话说得冒昧,老夫毕竟只是江湖中的一介武夫,见识有限。”

谭玄也垂首笑起来:“谢掌门说得哪里话。”

既说到此,该说的话也就说得差不多了。谢祁又问了些别的无关紧要之事,谭玄侧目看看天色已近午,又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退。

谢祁颔首,让他自便。

谭玄迈步走到门槛前时,忽而停住,又转回头看向谢祁。

“谢掌门,别的话不提也罢了。不过……若是便宜,不如把手里一些不大值当的产业处理处理。银钱拿在手里,也是一样的。”

谢祁明显怔了一下,眉宇间下意识地纠起,随即冲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93章

谭玄刚走出怀雪堂没多远,忽然听到一个柔和的女声唤自己:“谭庄主,请留步!”

谭玄倏地一愣,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往右边延伸的蜿蜒小路边,有一座堆叠的假山,此刻在假山之畔,谢夫人正带着两个女使伫立着,抬眼望着他。

他赶忙躬身行礼:“晚辈见过谢夫人!”

谢夫人微微颔首,带着两个女使款款走到他近前停下。

谭玄低头望着谢夫人的脸,谢夫人娘家姓段,其父段冲执掌听泉山庄,在武林中也颇具名望。谢夫人年轻时是江南武林出了名的美人,擅使双剑,不过嫁给谢祁后,就甚少行走江湖了。

到如今,谢夫人也已年近六旬,不过依旧能看出当年出众的风采。但白城的容貌跟母亲也不十分相似,他更像是挑了父母相貌上最出色的地方,再恰到好处地组合在一起。

真是,同样是人,怎么有人就这么会长?同一对父母所出,谢家的三个女儿虽也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但仅相貌上论,竟都不及这个弟弟。也难怪跟白城年纪最接近的华城,小时候跟这个弟弟格外不对付。

谢夫人神色宁和,但依然掩不住眼眸深处的一缕纠结复杂。谭玄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温和一笑,率先开口:“不知谢夫人有什么话要问晚辈?”

谢夫人这才道:“谭庄主在雁来馆住得可还习惯?也不知有没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都是很好的,让谢夫人费心了。”

谢夫人又看他一眼:“谭庄主才是费心了,难得来一趟,还带了那么多东西。”

谭玄道:“这是应该的。谢夫人这么说,就是折煞晚辈了。本来跟白城是计议好,要赶来给掌门祝寿的,只可惜节外生枝,又路途遥远,误了时辰。”

谢夫人微微抿唇笑了笑,眉宇间浮出些游移的神色,不过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开口:“谭庄主,其实我一直想问问你……白城在衡都,过得好吗?”她说完似乎又觉得话语间有些不妥,急忙又补充道,“我自然知道你待他……必是好的,只是其他方面,他回家来和信里都只说好……我总归是有些担心。”

看来这才是她在这里等着他的真正原因。做母亲的总是比父亲容易心软,也更愿意表露对儿女的关心。只是这种无论是来自父亲还是来自母亲的关心,于他而言都是无比遥远、而模糊不清的回忆了。

“他过得真的挺好的,东胜楼上上下下都很爱戴他,他急公好义,乐善好施,在衡都也是颇有名气的,跟衡都左近的一些武林门派也有些来往,有些交好的朋友。东胜楼这几年蒸蒸日上,以做江南菜品而闻名,连晋王殿下都曾去过,您想这可不是一般酒楼能有的。现在在衡都,东胜楼也是排得上号的名店,您要是得空,真该去瞧瞧。”

谢夫人很是专注地听着,听到末了脸上渐渐浮露出一抹欣悦的微笑,随即又扬起头,犹豫了一下:“你们这次出去,他没受什么伤罢?我总觉得他瘦了一圈。看他信里说,都跑到和倞罗的边界了,听说朝廷正在那里用兵……”

谭玄宽慰地一笑:“我们在那的时候还没开战。他……他没受伤,是我伤到了肩膀,他忙着照顾我,让他受累了。”

谢夫人忙道:“你受伤了?不要紧吧?现在好了没有?”

谭玄抬了抬胳膊,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道:“好差不多了,没什么大事。”

谢夫人瞧着他的动作,略略点了点头,又道:“他照顾你……也是应该的。你照顾他也的很多的……”

谭玄笑了笑,静静等待可还有下文。

谢夫人依然站在原地,近午时分的阳光倾洒在大地上,她的额角已然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一个女使在她身后摇着把团扇替她扇着风,一个女使递过来一条帕子,她却伸手推开了。

她终于说了下去:“谭庄主,这些年来,我们也不曾见过面。要说我没有怨恨过你,那不是实话……我只有白城这么一个儿子。我不知想过多少次,你那时为什么要到越州来,白城为什么要遇到你,我为什么没早些觉察白城的变化……我甚至不知道想着这些,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

她说到这里,声音虽然依然克制,但绷紧的嘴角却流泻出了她心情的复杂。

谭玄垂首站着,静静听她说下去。

“不过,时间久了,我也慢慢想明白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白城的错。我和他父亲……其实也没有错。我和他父亲,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们其实之前也曾见过,年少心动,我不是不知道那种感觉……我和他父亲只有白城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从他小时就寄予厚望,期待他承继家业,把寒铁剑派发扬光大,不堕祖宗威名……但是,他的人生终究是他自己的。”

“他并不为我或者他父亲而活,也不是为寒铁剑派而活,他确实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

“既然他选择了你,你也没有辜负他,那我们……”说到这里,谢夫人忽然深深叹了一口气,“等我眼睛一闭,又哪里能管得到了。”

谭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谢夫人却自顾自的继续:“我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四个孩子,现在除了锦城留在身边,其他三个都天南海北的,想想这一辈子还能见到他们几次?到了我这个岁数,也无非是希望他们都过得好,然后能多看一眼是一眼。所以,”她再度抬眸看向谭玄,“这一年到头的,若是能有闲功夫,你们……你们就回来看看吧。”

谭玄没有料到这番话最后会走向这样一个结尾,不禁愣住,没能接上话来。

谢夫人却用尽量慈和的目光看着他,对他道:“我知道你……年幼时就失去了家人。也不是我托大,你要是愿意的话,就把这里当做另一个家吧,想来的时候就来住上些日子。”

谭玄喉头一时哽住,他能理解白城的父母厌恨他,也推测过时间流逝,他们或许会慢慢接受,但他们能包容到这个程度,是他未曾想过的。

他们竟愿意接受他,成为“家人”。

命运的残酷,让他早早就失去了自己的亲人,却未曾想,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生活又给了他一份厚待。

他看着谢夫人温柔而慈和的面庞,几乎想要喊出一声“母亲”,但这个词于他而言实在太遥远,太陌生了,最终还是卡在了半途,只有些艰涩地吐出一句:“谢夫人,您真是待晚辈太好了,晚辈不胜感激。以后,我们一定尽量多回来……”

谢夫人温和地笑起来:“好!不过你刚才说的也对,趁着我们身子骨都还硬朗,是该上衡都也瞧瞧去。”

她一边说一边终于接过了女使手里的帕子,轻轻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真是,这么大太阳,我竟拉着你说了这许久的话,你快歇息去吧。”

谭玄双手抱拳,对着谢夫人深深行了一礼,然后一直待到谢夫人带着两个女使走远了,身影消失在了怀雪堂的墙内,他才转过身,往雁来馆走去。

然而走到半道上,他忽然瞧见秋鹤正坐在路边树荫下的一个石墩子上,张着嘴正看旁边树枝上两只雀儿打架,心里不由奇怪,便上前去叫了他一声:“秋鹤,你怎么在这儿发呆呢?”

秋鹤一听是他的声音,立刻就蹦起来了,眼睛一眯,满脸都是笑模样:“爷,我哪是发呆啊,我这是在等你呢!”

谭玄更奇怪了:“等我?等我干嘛,有什么事?”

秋鹤三步并作两步跳到他近旁:“还能干嘛呀,公子叫我来的呗,等着您,见了就请您去!”

“去哪儿?”

秋鹤跟了白城三四年了,跟他们都很熟悉,性子又活泼,这会儿也不答话,只在后头推着谭玄走。

谭玄一边往前迈步,一边回头问他:“你这小子,还跟我打起哑谜了?”

“我的爷,我跟您打什么哑谜呀!还能去哪?上我们公子院子里呗,我等了您好半天了,眼都晒得发花啦!”

谭玄笑道:“你就信口胡诌吧!你刚才盯着鸟儿看那么入神,我走过来你都不知道,眼睛发的哪门子花?”

秋鹤吧唧了一下嘴:“哎呀我的爷,那是您老人家功夫俊呀,走路不带声儿的,我这凡夫俗子的耳朵哪能发现得了。”

谭玄平时挺喜欢这个聪明机灵的小少年,就一边跟他说着话,一边随着他往前走。没走多远,一处小院出现在他们面前,正是白城在家里的居处,景明阁。

在止园里,景明阁占地算是小的。因为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大些的地方都归三个姐姐了,轮到他,就分到了这么个小地方。

小归小,走进院门,却见嘉木扶疏,高矮错落,顿有一股清凉幽静之意。

最高的是一棵大香樟树,树冠犹如一朵绿云,盖住了大半个院子。树荫下设有一套石头桌凳,一只花猫正趴在上面睡觉。听见人进来,机警地起身,盯着瞧了片刻,就悄无声息地跳下桌子跑不见了。

院子另一边养着大小几缸荷花,娉婷凌波,粉若烟霞。荷叶下似乎还有鱼在游动,能听到一点鱼尾搅动水波的声响。

谭玄踏着地上的石砖往前走,砖缝间探出些细嫩的青草,一点苔色悄悄地攀上墙角,让这个小院更多了一份自然清丽的气息。

秋鹤加快步子跑在前头,替他推开虚掩的房门,谭玄抬脚跨过门槛,进了屋子就更去了外头的一份燥热。

谢白城当初在家的时候,自然院子里也有专门的仆佣伺候,但他离家的时间久了,这些人也就打散分去了别的地方。他偶尔回来时,再临时调拨人来做事。不过在衡都自食其力的时间久了,他也不大愿意院子里塞太多人,除了一些扫洒杂活,平时依然只留晴云秋鹤在身边。

所以此刻谭玄走进屋子,一个人也没看到,整间屋子静悄悄的。

因为安静,秋鹤也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身边道:“公子在楼上呢。”

景明阁是两层的小楼,所以才会称为阁。

谭玄当年只在外头冲着窗户扔过小石子,没进过门,因此到了如今,竟还要靠秋鹤给他指路,才在一处隔扇后头找到了上楼的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时间久了受潮,踩上去自然有些吱嘎响。

谭玄在轻微的吱嘎声中走上楼梯,二楼的陈设一下子豁然呈现在他眼前。

第94章

二楼分了里外两间,当中由一座圆光落地罩隔开。

外间看起来是供起居用,有桌椅书案,也有茶几橱柜,角落里还有高矮相间的三个花架,上面搁着郁郁葱葱的兰草。另一边角落放着盆架,旁边一张小桌上则摆着镜架,此刻上面盖了一块蓝色的软绸。

那座圆光落地罩很是精美,中间的圆形拱门周围全是精雕细刻的花草图样,灵动活泼,一看便是出自名家手笔。

而落地罩的另一边,就是寝卧了。

站在谭玄的位置,恰好可以看见一张小圆桌,和圆桌边的一把藤编躺椅。

小圆桌上摆着两小碟点心,还有一只淡绿色的琉璃盏。藤编躺椅上则是躺着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一身家常的竹青色单衣,头发也没束冠,只拿一条同色的绸带高高绑起,此刻如鸦青缎子般从藤椅边上流泻下来。

他的手指瘦长而白皙,有着恰到好处的骨节,就显出一种匀称精致的漂亮。这样一只漂亮的手里正拿着一本书,这本书正好挡住了这个人的脸。

谭玄不自觉地就微笑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去。

真走过去了,才发现晴云也在,正在角落里往盆子里放冰。见他进来,连忙行礼请了个安,然后就提着冰桶急急地退开下楼去了。

等到楼梯的吱嘎声消失,谭玄便一把捉住那本书的上端,往外一抽:“让我瞧瞧谢公子在读什么好书?”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到书上去,因为书后面,谢白城正眯着眼睛冲着他笑。

他沁着自然红润的唇瓣勾勒着一道优美的弧度,露出里面光洁齐整的牙齿。一双眸子躲在长而密的睫羽后面熠熠烁烁,像洒进了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

谭玄就顾不得手里那本劳什子的书了,随手往旁边的桌上一扔,俯身要去讨到一个吻。

那只刚才还拿着书的漂亮的手却忽然抬起来,挡在了他嘴上,莹亮清澈的眼眸眨了眨,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哟,你才刚进门呢,就这么猴急?”

谭玄撑在他身体上方,两人不过隔着一拳的距离,他都能清楚地看见那双透亮眼眸中自己的倒影:“敢问谢公子,这‘刚进门’是该怎么理解?”

谢公子吃吃笑起来,稍稍转了一下身子,歪着头觑他:“你想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呗!”

“你可真是越来越了不得了!”谭玄说着,两只胳膊猛地往下一抄,一只兜住他的肩背,一只穿过他的膝弯,把他打横抱起来。

白城慌忙搂住他的脖子:“喂,你干什么啊!肩膀不疼了是不是?”

谭玄抱着他潇洒地转了半圈,自己往那藤编躺椅上一坐,把怀里的人放在了膝上,随后才笑道:“放心,好差不多了,抱你一下还是不成问题的。”

谢白城侧身坐在他腿上,手臂揽过他后颈,衣领因为刚才的一番动作而变得松散,露出了锁骨和胸前一抹白皙肌肤。谭玄凑上去啄了一下他的嘴唇,又抬手拨弄了一下他高高束起的头发:“你这样梳头发,看起来简直跟你那大外甥差不多年纪了。”

谢白城笑起来:“少瞎扯吧,我可比他大了十岁。”

谭玄卷了一绺他的发丝拉到唇边轻吻了一下,淡笑道:“我从来不瞎扯的好不好?老天爷偏心你,你不知道么?”

“偏心我什么?”

谭玄觉得眼前那一抹白皙实在让人移不开眼,便抬起另一只手,用食指从锁骨中间的凹陷处慢慢往下描摹:“嗯……比如说越过千山万水,把我送到你身边?”

白城笑着往他胸口拍了一巴掌:“拐着弯儿夸自己呢!我把你的话还给你,‘你可真是越来越了不得了’!”

谭玄顺势捉住这只手,也送到唇边轻轻吻着:“谢公子派人找我来是有何事?怕不是想我想得紧?”

白城一脸无奈又嫌弃地皱着眉,抽了下手,没抽出来,也就算了:“我是听说你被我爹叫去了,记挂着你,不知你怎么样。现在看起来,你可不是一般的好着呢。”

谭玄有些得意地一挑眉:“可不是么。我都‘进了门’了,自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从此你爹娘就是我爹娘,你的躺椅就是我的躺椅,你的杯子就是我的杯子。”他说着就拿起桌上的琉璃盏,往里面望了一眼,见还有半杯冰镇过的甜米酒,就一仰头给喝干净了,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再看着白城一笑,“当然,你也是我的。”

难得看到他露出这样的孩子气,谢白城又好气又好笑,推了他肩膀一把:“正经点!我爹都跟你聊什么了?”

谭玄道:“我要说他跟我聊了半天韦澹明的案子你信么?”

谢白城有些惊愕:“你们就聊这个?”

“是啊!”谭玄点点头,“老爷子还给我出了点主意呢。”

谢白城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地摇摇头:“好吧,你们俩真有意思。”

“我从怀雪堂出来后,又遇到你娘,她也跟我说了几句话。”

“嗯?她跟你说什么?”谢白城有些好奇地又转回头来。

谭玄煞有介事地晃了晃脑袋,凑近了他耳边道:“你娘叫我就把这里当作自己家,有空就跟你一起回来。”

白城“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挺得意啊。”

“那当然,我这待遇可今非昔比了,以后我就可以堂而皇之、光明正大的出入你家了。”

“不用躲躲藏藏,爬在树上扔石子了是吗?”

谭玄顿时大笑,蓦地往后一仰,躺了下去。谢白城失去了他的支撑,一下子也跟着倒下去,但他探出一只手在躺椅扶手上撑住了,现在就跟刚才他躺着而谭玄俯在他身上时一样,只不过二人交换了位置,而他的长发也跟着垂落下去,披散在谭玄的脸侧和胸前。

“你还记得啊。”谭玄微笑着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谢白城“呵”了一声:“怎么可能忘记?打开窗户一看,你跟个猴儿似的蹲在那棵大香樟上,挤眉弄眼的,吓我一大跳,你胆子也太大了。”

“那你还记得后来怎么样了吗?”

“当然记得了。给我大师兄发现了,他以为是外头混进来的贼人呢!带着二师兄和四师兄就要捉拿,你急匆匆跑了,我一个人跑去跟大师兄解释是我朋友跟我开玩笑呢。还被大师兄说了一顿,说我交了什么朋友这么不正经!我说了一箩筐好话才求了他们保密,没告诉我爹!”

谭玄听他说着已经笑的停不下来,直到白城去捏他的脸,他才偏着头,看着白城,搂着他腰的手臂收紧了些,轻声道:“现在回想回想那时的事,还真怪怀念的,是不是?”

谢白城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又眨了眨眼睛问他:“你那时,想过有一天你会像这样走进这间房里吗?”

“像哪样?”谭玄含笑问他,“像这样搂着你,让你坐在我腿上,还是,”他意有所指地往旁边的床榻瞟了一眼,“更进一步?”

谢白城“啧”了一声,用脚后跟踢了他小腿一下。

“你呢?你那时想过吗?有朝一日,我们会这样,嗯?”谭玄说着,冲着他一挑眉,搂着他的背把他压得低了些,碰了一下额头。

“当然没有!”谢白城瞪他,“我那时只拿你当好哥们儿而已!”

“跟程俊南他们一样?”谭玄狭了狭眼。

谢白城语塞了,不过很快还是一梗脖子:“稍微有一点不一样,一点,就一点点!”他一边说还一边用食指和拇指捏出个两分长的空隙,在谭玄面前比划。

谭玄失笑,随即又道:“我那时也没敢想过能这样登堂入室的。只是会很想见你,见到你就特别开心,跟你在一起随便干什么都有意思。”

白城看着他愣了愣,耳根忽然漫起了一点点绯色。十几年前的回忆蓦地漫溯上来,他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年少时的那个夏天,鸣叫不歇的蝉声,潮湿闷热的午后,躺在屋里的百无聊赖,突然出现的、打在窗棂上的“得得”声响。

他跳下了床去打开窗,就看到皮肤黝黑、眼睛明亮的少年正坐在繁茂葱郁的树叶间,冲他打了个呼哨,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他其实很想告诉他,看到他的那个瞬间,他的心里像春风呼啦一下吹开了漫山的鲜花。

他也很想见到他,他也觉得跟他在一起总是很有意思。

但他没好意思说出口。

他就只是低下头去,把唇覆在那个人的唇上。

这个吻很是胶着缠绵。

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一点细微的、濡|湿又暧昧的水声。

当谭玄终于成功地把手探进了那竹青色的衣襟里,楼下楼梯口处忽然传来了秋鹤中气十足的声音:“公子,厨房把饭送来了,是摆上还是先温着?”

漫长的吻只好匆匆画上了句号,白城稍稍抬起头来,脸色绯红,唇瓣上漾着些水色光泽。眼神像是黏腻的蜂蜜,跟他身下的人交|缠在一起。

谭玄懒洋洋地笑着,手掌贴着他的腰线慢慢地摩挲,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掠了下散落的发丝,扭头对楼下喊:“摆上吧,马上下来。”

“先吃饭?”谭玄眯着眼问他。

“先吃饭。”白城把目光从他身上拖过去,里面有两个人的心照不宣。

谭玄看着他站起身来,整理着身上的衣服,自己也跟着站起来。白城理好了自己的衣裳,又回过身来,看不下去地伸出手,替他把衣襟理了理,又把腰带重新束了,才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第95章

天气炎热,饭菜就比较简单清爽。

楼下的乌木方桌上摆着四样小菜并一碗汤羹。四样菜乃是茭白炒肉,山药烩鱼片,煮菠菜,焖鸭脯,汤是新采的莲藕炖排骨,还放了莲子,酥烂可口,清香扑鼻。

二人坐下用饭,谢白城吩咐两个小厮去准备些热水,然后就自己去旁边厢房吃饭歇晌,不必管这边的事了。

晴云秋鹤答应着都退了下去。

待到谭玄再度回到二楼上时,已经简单沐浴过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小圆桌被挪到了床边,上面的点心盘和琉璃盏都没了,换成了一个放着茶具的托盘,另有一只胭脂釉的大瓷碗,里面盛着冰湃过的青葡萄。一颗颗圆润莹亮,宛如玉琢。

房里并不热,因为四下里都设了冰盆,有一点风透过窗上糊的碧云纱吹进来,很快就洇上了一层凉意,软绵绵的,似乎还带着点荷叶的清香。

夏天溽热,江南风俗,午后都要歇晌。整个止园里的一切似乎都停滞下来了,只有蝉儿还不知疲倦地唱着它们生命的赞歌。

床幔没有垂下。

谭玄走过去,看到谢白城正斜靠在床头板上,指间拈了颗葡萄,送到唇边。

葡萄的青色和嫣红很相配,无论是和盛装它的胭脂碗,还是和噙着它的柔软唇瓣。

谭玄坐在床边,探身去吻那双嘴唇。

葡萄的果肉在唇齿间破碎,被舌尖碾搅,汁水四溢,带着馥郁的甜香和微微的一丝酸涩。

谢白城笑着把手搭在他肩上:“葡萄有一大碗呢,干嘛非要来抢我嘴里这颗?”

谭玄舔了一下他唇上残留的一点葡萄汁液,贴近他耳畔道:“当然是因为你嘴里的特别甜啊。”

白城笑得眯起了眼,往旁边侧过头去,露出修长美好的脖颈线条。

谭玄凑上去轻轻地啄吻,顺势拉开了一点衣襟。

谢白城微闭着眼睛,本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半天却没了动静,不禁有些奇怪地睁开眼睛,就看到谭玄正坐在他对面,眉头微蹙,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怎么了?”他主动靠过去,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谭玄偏过头看着他,微微啧了一声:“我早上才见过你爹娘,现在突然这样……我怎么觉得有点心虚呢?”

白城“扑哧”一声笑起来,偎在他肩头撩起眼皮往上看他:“你这会儿倒矜持羞涩起来了?”

谭玄一本正经地道:“我一直还挺矜持的吧?”

“真的?”白城低低地笑着,忽然起身跨坐到他身上,低头拽住他的衣领,让他抬头看向自己,随即覆压下来,堵住他的嘴,主动地侵略着他的唇舌。

“我怎么就不信呢?”含着笑的低语,贴得极近的幽邃秀美的眼眸,微微分开的唇瓣间流泻出的灼热气息,隔着衣服布料感受到的身体温热。

谭玄清了清嗓子,揽住他匀称有力的腰肢:“你这就不地道了。你这手段在公门里叫做‘活钓’,你知道么?”

谢白城“哦”了一声,贴在他脸侧,细细咬着他的耳垂,顺势在耳畔吹了口气:“那你要抓我么?”

肯定是要抓的。

这种煽风点火、兴风作浪的行为是一定一定要抓的。

谭玄就挺身而起,把肇事者的两条胳膊都别到了身后,用一只手扣住他的两只手腕,然后扯开了他的衣襟。

白城笑起来,往后倒下,仰躺在床上,乌发如云,肤若堆雪,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盯着他瞧:“谭庄主,抓人就抓人,怎么还脱人衣服?”

谭玄追随跟上,左臂支撑着身体,将白城笼在他身体下方,垂目看着他笑:“当然是为了让抓捕对象衣不蔽体,不就没法逃走了吗?”

“这可不得了,江湖上声名赫赫的谭玄谭庄主,要抓什么人就先脱别人衣裳,传出去可太不好听了。”

谭玄低头堵住那张存心跟他捣乱的嘴,含糊着道:“你多虑了,这么好的法子,我可只对你用。”

白城的手臂从身体下面逃了出来,他探手抓住,十指相扣,把它一路推到白城头顶上方。

竹青色的衣衫像一漾一漾的水波,渐渐地退到旁边去了。

白城的腿一点一点,沿着他的腿攀上来。

事已至此,他却还有一种如在梦中般的不真实感。

这可是在白城的屋子,他从小就住的屋子,他从小就睡的床。

他这可是在谢家!

年少时候,他再大胆的梦里都未敢这般肖想过。

过去的时光好像转圜了几个螺旋,和如今轻轻地熨贴在了一起,让一切都悄然地有了一种圆|满之感。

是的,斗转星移,流年偷换,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但他们还一直在一起,一直陪伴在彼此身边。

还有什么好不满足呢?

“你怎么有点心不在焉的?”白城凑到他耳边,“想什么呢?”

谭玄一瞬间收摄了心神,目光落到白城脸上:“嗯?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谢白城微皱眉头,目光蓦地警觉。

“以前那时候,你想过我吗?在这屋子里……”谭玄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划过身下的床褥,低语,“在这张床上?”

谢白城眯起了眼睛:“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问什么?”

谭玄笑起来,凑近了亲昵地跟他抵了一下额头:“不是……就说你有没有梦到过我,嗯?睡在这张床上的时候,梦到过吗?”

谢白城稍稍拉开了一点跟他的距离:“你干嘛呀?我干嘛要梦到你……”

“那就是没梦到过啰?”

听他这么说,谢白城却迟疑了一下:“……干什么?现在问这个……我要是告诉你以前梦到过你,你现在能长块肉?”

谭玄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那就是梦到过了。梦到我什么?你还记得吗?”

谢白城抬手按在他脸上推了一下:“你差不多得了,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谭玄却笑:“你这是不说实话啊!不说实话,可是要挨罚的!”他说着话已然坐了起来,顺手拉着白城,也让他起身。

谢白城掠了一下散乱的发丝,抬头望他:“挨罚?你要罚什么?”

“罚什么……”谭玄沉吟了一下,目光往旁边逡巡,一抹青绿倏地映入他的眼帘,他立刻伸手够了过来。

那是之前谢白城用来绑头发的发带。

白城刚低头看他把发带拿在手里,下一刻眼前便忽地一暗。

“你干什么……”他刚出声抗议,谭玄带着笑的声音便响起来:“惩罚啊!嘘,别动!”

谭玄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把发带在他脑后绑了一个结。随即又捡起刚解下的腰带把他双手再度反剪到背后,用腰带绑住。

这时再看他,散开的衣服像漂浮的莲叶般堆在腰际,腰部以上,唯一的寸缕便是蒙住眼睛的那痕青绿。

他双手被反剪,不能自由活动,胸膛随着呼吸的起伏就变得更加明显起来。

或许是这突然而至的“惩罚”让他有些紧张?他在轻轻地咬着自己的唇瓣。

谭玄微微向后仰了些,欣赏着眼前这片绮丽风景。

该不该告诉他呢?他其实不应该随便咬嘴唇。因为这明显表示着忍耐和克制的动作,在他身上反而显得更加煽情了,透着一种仿佛要邀人去折辱的意味。

不,还是不应当说的。说了之后他大概就只能被踹下床了。

那可不行,他的“惩罚”大业可是才刚刚开始。

他伸手拈起了一颗葡萄。

冰冷的葡萄上凝着些晶莹的水珠,圆润剔透宛如珍宝。

他把这颗葡萄轻轻贴到了面前白皙如玉的肌肤上。

大概是因为突然的冰冷,白城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嘴唇咬得更紧,“咝”地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没有阻止,也没有拒绝。谭玄看着他青绿色发带下的耳垂无声地染上了一点粉色,手指捏着葡萄,就慢慢地沿着锁骨到胸膛滑落下去。

之前就说过,葡萄的青色和嫣红是很相配的,无论是胭脂碗,还是花瓣似的嘴唇,还是别的一些什么。

青和红的对比,显出一种鲜嫩欲滴的娇艳,轻轻地起伏,惹出人心底无限的爱怜。

葡萄上凝结的水珠顺着肌肤滑落下去了,描摹过紧致有度的腹肌线条,没入深处消失无踪了。

谭玄把那颗已经染上了体温、不再冰冷的葡萄拿了起来,按在了白城的唇上。

谢白城下意识的张开嘴含住,于是立刻承受了一个汹涌的吻。

…………

他被按在了床上。

衣服已经像被雨打的浮萍那样,无可奈何地飘远了。

双手被反绑,他没法支撑自己的身体,只能任由谭玄抱住他的腰。脸埋在滑腻的丝绸间,绸缎微凉的触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脸有多么火热。

这是他从八岁起独自一人住的屋子,这是他从八岁起独自一人睡的床。

直到他十八岁离开家。

这个地方见证了他的成长,记录了他太多的回忆……这让他在此时此刻有了一种奇妙的羞耻感,好像更深、更彻底地袒露了自己,把自己的一切由内而外都呈现在他爱的人面前。

这可真是……

动作之间,绑在他眼上的发带已然松垮,露出了他一只眼睛。

他侧着头眨了眨眼,示意谭玄帮他摘掉。

谭玄照办了,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眼角,他低下头非常温柔地吻着他的眼睛。

但其余的部分就没有这么温柔了。

不过这样正合他意。

这让他有一种找到了归处般的完满与安心。

风轻轻地摇动着窗外的香樟枝叶,身下的被褥散发着幽兰般的浅淡熏香,薄薄的汗水覆盖在灼热的肌肤上,压在身上的坚实的躯体,耳畔回荡着的沉重而急促的喘息……

这个午后,还很长。

第96章

孟红菱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过于明亮的阳光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她盯着前方那紧闭的院门和院门上方“景明阁”三个大字看了片刻,忽而垂下头,转过了身。

“小姐,不去了吗?”手里提着一只粉缎小包袱的紫苏有些懵懵地问。

“嗯,不去了。”孟红菱低头看着地上的花砖纹路,抬起一只脚,把路上的一颗小石子踢到一边儿去了。

她本来是想找晴云秋鹤的,然后问问谢白城能不能跟他们出去玩儿一圈。因为来的路上,秋鹤跟她拍着胸脯打保票,说他对越州城里城外都熟,到了之后可以充作向导,带她越州逛逛最好玩最有趣的地方。

呆在深宅大院里,她也找不到什么事情做,所以就想起了这回子事。谁知一路跑到景明阁一看,人家大门紧闭着。越过墙头往里面眺望呢,只能看到大香樟树繁茂的枝叶,和枝叶遮挡后的二楼窗户。

窗槅上糊着碧云纱,看起来很静谧幽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