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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子表里不一 叶淅 18989 字 5个月前

裴霁云听了,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依旧神容深静,“你扮成男子也是他的主意?”

赵雪梨点头,甩锅道:“表弟不仅出了主意,还将自己去岁新衣借我,我我实在推脱不得,心中又有几分好奇就就”

裴霁云听完,冷不防问:“姈姈,数日未见,你可有想我?”

赵雪梨一怔,自然是立马说:“想的,可是表兄总是太忙、不见人影,姈姈想也见不到。”

裴霁云语气淡然如水:“是吗?我见你胆子愈发大,已经形同男子一般成日在外玩得乐不思蜀了,怕是想不起表兄的。”

赵雪梨心中一紧,小心翼翼道:“表兄,你冤枉姈姈了,我我哪有同男子一般成日在外玩耍?”

裴霁云眸色冷下几分,屋子里的轩窗虽然敞着,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近乎停滞了。

赵雪梨方才只是下意识为自己辩白,此刻被他这一眼看得脊背都发寒了,心中是真的又怕了起来。

她踌躇着走过去,同之前每一次一样双手不安地去揪裴霁云的衣袖,“表兄,姈姈再也不敢了,你——”

但这一次,裴霁云却没有任她施为,而是拂开她的手,动作并不重,但透着冷漠疏离。

赵雪梨一愣,手指僵在半空,求饶的话也就这么断在了嗓子眼。

他神情不变,语气平静地近乎淡漠,“我还有事,姈姈自便。”

说完,抬腿便往外走。

赵雪梨眼泪珠子不受控制地坠了下来,忽然就心慌极了,那些尚未出口的应对之策被这种心慌冲击地七零八落,她脑中一片空白,再也想不出丁点话语,只能下意识往前跟了几步,哽咽地开口:“表兄,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你”

她心乱如麻,半晌语不成句,不知道说什么挽留,只能下意识认错。

裴霁云的步伐没有丝毫停留,门扉再次打开又掩上,只不过这一次房中只剩下赵雪梨一人。

她还站在案几半米远的地方,哭得停不下来。

明明裴霁云没有说任何重话,也没有责罚她,仅仅只是拂开她的手,离开了静室,可雪梨就是心慌得厉害。

她僵在原地,手指蜷缩着,窗棂罅隙之间吹来的风还带着落日余温,却怎么也吹不热赵雪梨宛如坠进冰水中的心。

在这之前,裴霁云生了气,还是会温和地笑,只不过问话字字珠玑,雪梨泪眼婆娑哭了两声,他就会不再追究。

数年来,赵雪梨还从未见过他推开自己的模样。

几次犯错后得来的哄人经验似乎在此刻不太管用了。

赵雪梨哭一会儿后,心中越发难受,不仅没随着裴霁云的离开而止住,反倒哭的声音越来越大,怎么也停不住了。

心里的惶恐也逐渐撕成一个漫无边际的无底洞。

但裴霁云不在,没人会来哄她。

她难受之余,忍不住在心中细细思量起自己的错处,或者说,在表兄眼中,自己到底做了什么难以饶恕的事情。

女扮男装,混入书院,虽说是裴谏之主张的,可她半推半就来了,表兄定然看得出是她自己也想来的。

赵雪梨方才认错,也只是浮于表面,裴霁云显然并不满意。

她忽然又想到,会不会是自己近来犯的错太多,堆在一块儿让表兄厌烦了自己?

其实他若真的厌烦了自己,于雪梨而言反倒是一种另类的解脱。

现如今不管是嫁给江翊之,还是随着姜依逃离盛京,若是少了裴霁云的纠缠,一定能顺畅许多,可与之相对的,雪梨又会生出诸多不便,她无法再频频出府,也会回到从前被欺凌的日子,遇见事情了也无法再寻人解决。

赵雪梨实在是感到无措极了。

她走到案几旁坐下,开始认真思索起这件事该如何善了。

而另一边,裴霁云从静室出来,下了阁楼,被书院祭酒迎进一间敞亮堂屋。

堂中坐着十来个青年,都是被书院寄予厚望,只待礼部颁布春闱时间

后下场的学子,也是二皇子所欲笼络之人。

裴霁云一走进去,学子们立时起身见礼。

二皇子则端坐在主位,笑着道:“霁云,就等你考校了。”

不管二皇子在外的名声如何张扬,但在这群学子心中,他的声望倒是极好。

被圣上寄予厚望的皇子中,谁还能有他这般礼贤下士,求贤若渴?公务繁忙之际,还带着昔年连中三元的状元郎亲自在春闱前对他们指点一二。

裴霁云在二皇子右侧坐下后,这群学子才纷纷落了座。

他道:“殿下文采斐然,考校一番已然足矣,又哪里还需要我再多言?”

二皇子对待裴霁云十分温和,道:“霁云,你莫要推脱,在这些学子心中,你这个状元郎比可我厉害多了。”

裴霁云垂首,道一句“殿下过誉”,随后转眸看向这十来个紧张忐忑的青年才俊,温和地开口:“诸位便就三物、秀士、审器三词谈一谈取士之道罢。”

这个题目虽然较为晦涩,但在场的都是举子,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出处来自《十三经注疏》,又听裴霁云直言要他们谈取士之道,紧张的心瞬间舒展许多,不少人已经开始落笔答题。

但在场中有三位世家豪族出身的学子却暗中皱起了眉头。

但凡谈及取士之法,必然会涉及到权利的对撞博弈,寒门祈望广开通道,能跻身朝堂,而贵族把持着权势,自然希望严苛选拔。多多掣肘寒门学子。

圣上虽说不上多么明德治世,但也算一个中规中矩的守成之君,他自然不愿意看到朝中成了世家大族的一言堂,是以也同历代帝王一般重视科举,选拔寒门。

可寒门若是起来了,必然会挤动瓜分原本属于世家的权力地位,这是贵族们万万不能忍受的。

此题看似简单,但若结合朝中局势,其实并不好答。

尤其对于寒门出身的的学子,这委实算得上一个陷阱了。

若应对之策利好寒门,必然会被世家不喜,但若利好朝中贵族,又会被寒门唾弃。

这三人细细思量一番,才缓慢下了笔。

没多时,便有学子停了笔。

二皇子见了,招上来看过两眼,又叫人下去,此后陆陆续续又看了数人的对策,虽然没说什么过多的评价,但从他微蹙的眉心便知,他其实是不太满意的。

裴霁云也默然不语,没有开口劝解。

二皇子放下手中墨卷,眸光在堂下一转,忽然道:“江公子,你将墨卷拿上来一观。”

江翊之是满堂之中仅有的三个寒门之一,坐在最后,此刻听了二皇子所言,便起身将答卷呈送上去。

二皇子接过,垂眸一看,眉心都舒展不少,他道:“霁云,你也瞧瞧。”

裴霁云接过试纸,淡淡扫了一眼,见到一手上好的字迹。

答卷以取士如铸鼎,三物为足立其本开篇,并未直言阐述对策应利好于哪一方,通篇引经据典,用词讲究,富含深义,将平衡之术运用得极其巧妙。

二皇子既然叫裴霁云看一看,那便是较为满意的,想借他的口抬一抬江翊之的名声,好教他出仕之路顺畅许多。

裴霁云似笑非笑搁下试纸,目光落在江翊之清俊的面容上,却是没有顺了二皇子的意,而是平静地评价:“左右权衡,平庸之术。”

满堂一静。

众目睽睽之下被评一句平庸,江翊之面上涌出几分难堪。

二皇子亦是有几分愕然,他不动声色看了江翊之一眼,笑着道:“霁云聪慧惯了,可并非人人都有这般敏隽天资,你待他们便莫要太过严苛了。”

裴霁云颔首,不置一词。

二皇子又道:“我观这篇策论在一众答卷中已然是上乘佳作。”

而后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摆手挥退江翊之。

时下科考是比较注重学子名声的,若是谁能得一句大儒夸赞,立时就能从名不见经传变得小有声望。

而谁若是得了一句贬词,也会瞬间一落千丈。

虽说二皇子又找补了回来,但裴霁云这一句平庸却是切切实实落在了江翊之身上,少不得惹人非议。

赵雪梨不知这里的暗潮涌动,她在静室呆坐许久,见天色都要黑了,还是没人来接自己,又坐立难安起来。

因为换回了女子衣裳,她不敢出了静室,只能静静等着。

但要她再换回那身男装,雪梨又不太敢,怕裴霁云骤然回来瞧见了,以为她屡教不改,故意同他作对。

她在门口踌躇着,忽然想到。

若是自己这身装扮被书院中的学子瞧见,定是会引起纷乱的。

表兄是不是怕她被人发现,失了名节?

第26章 总说想我

书院坐落在景行山脚下,入夜后,寒意比盛京城中更甚。

窗外的鸟鸣声此起彼伏,啁啾不绝,将赵雪梨本就难以平静的心绪搅得愈发烦乱不堪。

她终于忍不住,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抬手将窗户紧紧关上。

屋内没有点灯,窗棂一合,仅有的微薄月光也被挡在了雕花窗纸之外。满室黑暗岑寂扑面而来,像一只狰狞恶兽,令人窒息生惧。

赵雪梨抱腿在门口坐下,恍然又回到了自己刚进侯府的那一年。

她不知道娘亲和淮北侯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她进府后,淮北侯只让人将她仍在破旧的蘅芜院,任由她自生自灭。

蘅芜院之前也不知是住着哪位主子,不仅偏,而且久未打理,生了许多杂草,院子里有一口快要干涸的枯井,院子门也有破损,每次被风一吹,就吱吱呀呀的叫,和井中的呜呜声交织在一起,十分可怖。

她夜里害怕,时常是抱着腿蜷缩在床上哭。

甚至连哭也不敢大声,得捂着嘴,生怕招来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

直到后来裴霁云让人重新修了蘅芜院,填了枯井,还搭上花架,院子虽然依旧不大,却日渐精致漂亮起来,府里的下人们再也不敢对她冷言冷语,雪梨也就慢慢地不再抱着腿哭。

此刻,她眼睛艰涩红肿,倒是没再哭,只不过很是落寞颓丧。

裴霁云忙完,回到静室推开门时,一低头,就看见楚楚可怜,无措地蹲在地上的赵雪梨。

她近来越发胆大妄为了,他是想要冷一冷她的。

此刻见她如此模样,也只是八风不动地道:“起来。”

赵雪梨听见动静,抬眼见到他,连忙站起来,只不过腿脚发麻,站起身时有些踉跄,没稳住下意识抬手拉了下裴霁云的衣袖。

他没什么反应,可雪梨站稳后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地收回手,嘶哑着嗓子说:“表兄我不是故意的。”

裴霁云淡声:“走罢。”

他转身向外走,赵雪梨连忙跟上。

夜里的书院内空无一人,两人一路无言走出去,惊蛰提着灯引路,也是莫不吭声。

这样冷凝的气氛一直延续到了院门口,才被一道男声打破。

“赵雪梨!你死哪里去了!?怎么——”

在门口等了许久的裴谏之从灰暗斑驳的阴影下走出来。

他下午将景行书院翻遍了,也没找到人,还疑心她是否出了什么事,但心里顾着她的名节,又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人,着实将他焦躁烦闷得够呛。

在院门口等了许久,终于见到人。

裴谏之先是恼怒,而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赵雪梨换回了女装,视线再往前一转,看清了她前方还有道十分熟悉的颀长身影。

濛濛灯光拉长了兄长身形,他的眸光淡淡瞥来,却如万顷之重,砸得裴谏之瞬间噤声。

他怔然,走过去唤了声大哥。

又见赵雪梨垂着头一言不发,意识到自己同她所做之

事已经被兄长撞破,抿了抿唇,主动开口揽下所有错误:“大哥,这件事是我的主意,赵雪梨是被迫的。”

裴霁云转头上了马车,帘子落下,留下一句:“明日来书房领罚。”

赵雪梨站在马车边,看着晃动的车帘,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裴谏之走过来,道:“赵雪梨,你杵在那里做——”

惊蛰道:“小姐,夜里车马不好走,您快上车。”

裴谏之的话被打断,眼睁睁看着赵雪梨上了兄长的马车。

他今日这件事到底做得不太合规矩,也不敢在兄长面前过多纠缠,但赵雪梨不坐他的马车,他索性也不坐了,而是让下人去猎场中牵了匹马,骑着回府。

马车之中,赵雪梨犹豫再三,还是壮着胆子再次认起了错。

“表兄,姈姈不该如此莽撞,做事不计后果,你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良久,裴霁云才淡声问:“这是姈姈第几次同我说这般话?”

赵雪梨声音细若蚊蝇,“表兄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嗓子嘶哑得厉害,哽咽得近乎发不出声,裴霁云听了,却是又再没了回应。

马车轱辘向前,赵雪梨的心跟着七上八下,她被他冷漠的姿态弄得又想哭了,干涩的眼中再次溢出晶莹泪珠。

她想了想,又呜咽着道,“表兄我下次再也不同谏之表弟出来鬼混了,我就在蘅芜院等着,你得空了就多来看看姈姈好不好?”

赵雪梨边说,边将手摸过去,跌跌撞撞碰到了他放在膝上的手掌。

“表兄你这些日子太忙,我想你,却总见不到,谏之表弟之前多次邀过我出府,我全然拒绝了,今日今日实在是有些憋闷,才半推半就同他来了这里我那时未曾多想,方才见表兄真的气了,才生出许多后怕,姈姈是一个闺阁女子,而书院之中尽是男子,尽管我扮成了男子模样,可也无法保证不出纰漏”

裴霁云没有再排斥雪梨的触碰,只是静静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解释之语。

赵雪梨碰到他温热的手指,心里安定了许多,继续诚恳地认错:“表兄,姈姈这次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同谏之表弟胡闹的你能不能能不能理理我?”

她说完话后,过了会儿,裴霁云才缓缓开口:“姈姈。”

他叫她,声音没有太大起伏,让赵雪梨分不清他是否还在生气,一颗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

裴霁云道:“最后一次。”

赵雪梨那颗提起的心还没彻底松下去,裴霁云便不徐不疾地继续道:“再有下次,表兄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让姈姈长些教训。”

赵雪梨听了这威胁,身子一顿,讲话都有几分僵硬:“表兄,姈姈晓得了。”

裴霁云反握住她的手,揉捏了一下,忽然又问:“姈姈总说想我,却见不到我,可是在怪我?”

赵雪梨哪里敢怪他,连忙将头摇成了拨浪鼓,道:“表兄,我怎么会怪你你得了空能多来蘅芜院看看,我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裴霁云静默须臾,握住她的手终于将人拉进怀中。

赵雪梨嗅着那股清冽的松雾香,寒凉了半日的身子在他怀里逐渐暖和了起来。

裴霁云靠在车璧,触到她温凉滑腻宛如瓷玉的肌肤,有些难以忍受。

他对赵雪梨一直有一种难以启齿的欲望,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凝视她,触碰她,占有她。

在最初意识到这点时,裴霁云是有几分难以置信的,他多次避开赵雪梨,甚至直接在外办公,十天半个月才回府一次。

可一段时间不见,那种欲望就会如同瘾症发作了一般想得格外厉害。

只有顺从本能驱使接近她,触摸她,同她肌肤相亲,那种难耐才可以得到片刻缓解。

裴霁云伸手扣住她的下颌,俯身亲她。

香软柔嫩之余,还有些咸湿。

他想起方才在静室之中,赵雪梨红肿水润的双眼,嘶哑到近乎听不清的嗓音。

她一定独自哭了许久。

裴霁云扣着人亲完嘴唇,又亲了亲她浮肿的双眸,道:“姈姈,明日会有倚绣阁的人来蘅芜院送夏裳,你若有不喜欢的,直接同管事说即可。”

赵雪梨从他怀里抬起头,“表兄,你明日不在府里吗?”

裴霁云捏着她的手把玩,道:“近日刑部有桩案子,陛下令我督办,许是要十来天后才能回府了。”

赵雪梨听见刑部二字,心思微动,有些可怜地道:“那我岂不是有半个月都见不到表兄了?”

裴霁云沉默着没说话。

赵雪梨讨好地凑上去亲他,他往后靠,让出身位,垂了眸子,由着她亲。

马车中的空气都逐渐温热了起来,泛着暧昧粘稠的情调。

赵雪梨亲了半晌才停下,喘着气惴惴不安地问:“表兄姈姈要是想你了,该怎么办?”

裴霁云轻叹一声:“那你要如何?”

赵雪梨道:“表兄可否让唤云带我去见你?”

她像是生怕他误会,又连忙补充一句:“绝不打扰表兄办公,只是远远看一眼姈姈就很知足了。”

裴霁云一顿,突然温和地笑了出来。

他大手扣住赵雪梨的腰肢,力道有些重,将她牢牢钉在怀里,语气却忽然就变得柔软,“姈姈,若是你想,可直接让唤云领着来刑部见我。”

赵雪梨没想到他对于这件事如此好说话。

正要言谢之际,又听他笑着道:“只不过刑部里面全是朝廷重犯,受了严刑拷打,戾气和血腥气都很重,姈姈不怕被吓到吗?”

赵雪梨恭维道:“有表兄在,我不怕。”

裴霁云笑了笑,扣在她腰上的手逐渐收紧,“你总是胆大的。”

赵雪梨一怔,不明白他怎么又说自己胆大,方才便说她胆大妄为,此刻又如此说。

难道表兄看出自己的小心思了吗?

若是白日里,赵雪梨方才还真不敢同裴霁云提起去刑部见他之事,但是此刻是在漆黑一片的马车中,他便是再如何厉害,晚上也是看不见人的,雪梨方才言辞之间并不心虚,也没有磕磕绊绊,她认为无论如何,也不该被他察觉出异样的。

但裴霁云这个人说话从不会无的放矢,一字一句通常都有深意。

或许表兄只是觉得她态度有异?

在此之前,他也时常十天半个月不回府,可是她从未提过要去见他。今日忽然提起,惹他生了疑也是正常。

她虽然想要自己和娘亲的路引文书,却也不是是非不分,黑白不辨之人,若是宋晏辞让自己救的那人真是罪大恶极,雪梨是万万不会管的。

甚至就算那人看起来是无辜的,赵雪梨都不是很想插手,她如此做,只是要作出样子拖一拖宋晏辞,若是能顺着刑部那人知道宋晏辞的身份就好了,她就不会再如此被动。

此刻赵雪梨对这句话不敢反驳,也不敢应和,只是转了话头,道:“表兄,我身上这件衣裳是你亲自挑的吗?好漂亮,是姈姈最喜欢的颜色款式。”

裴霁云手指就隔着这件襦裙贴着她的腰,近乎将她那截窄小腰肢全部掌控,他也没再为难雪梨,而是顺着道:“是南泽朝贡的流萤锦,陛下赐了我一匹,昨日才做成成衣送来。”

赵雪梨又是连连道谢,裴霁云笑着,漆黑如墨的眼眸中却是一片寒凉之色。

第27章 商议

惊蛰驾车十分娴熟轻巧,马车奔驰得极快,却仍然四平八稳,不偏不倚,赵雪梨坐在里面都没怎么摇晃过。

裴霁云搂着她,就没再放她下去。

赵雪梨窝在他的怀里,哭了半天,此刻情绪一缓和,精神松弛了下来,浑身又被抱得暖洋洋的,上下眼皮就不免打起了架。

在将睡未睡之际,她忽然听见车外有马儿疾驰的声音,与此同时,裴谏之的声音在风中若隐若

现。

“大哥,这件事是我糊涂了,同赵雪梨属实无关,你不要罚她。”

赵雪梨一怔,没想到裴谏之策马扬鞭追上来后还在给她说情,困意都消散一些。

她觉得有些奇怪,裴谏之这个人张扬恶劣惯了,没将事情都栽她头上就算极好,又怎么还会坚持不懈地给她说情?

裴霁云有一搭没一搭摁着赵雪梨的手心,半晌都没出声。

车内还是维持着之前的沉寂,只不过马儿的嘶鸣声越发近了。

没过一会儿,裴谏之的声音隔着呼啸夜风和厚重车窗再次传来:“大哥,你听见了吗?”

裴霁云笑了下,低头问赵雪梨:“你同谏之的关系何时这般密切了?”

“没有,没有。”赵雪梨觉得太冤枉了,连忙摇头,“我同他才不亲密。”

话了,她又想起前些日子受到的磋磨,小声告状道:“表兄,上次我在二皇子府中被谏之表弟救起后,就一直被他拿着救命之恩使唤欺负,这一次,你罚他禁足好不好?”

裴霁云未置可否地嗯了声。

赵雪梨咬了咬唇,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

裴谏之许是意识到兄长生了气,故意不理他,此后马蹄声虽然没有远离,但他也沉默着没再出声。

抵达侯府已然到了下半夜,京中有金吾卫巡逻宵禁,见到了裴霁云的马车,连盘问都不曾有,径直便放了行。

赵雪梨跟在裴霁云身后下马车时,见到率先翻身下马,立在浓稠夜色中的裴谏之。

他被寥寥寒星和濛濛月光拉长了身形,像一柄锋利挺直的剑,只不过此刻剑身收在了剑鞘中,少了锋芒锐利。

裴谏之抬步走过来,先是看了赵雪梨一眼,而后对兄长道:“大哥,我自愿领罚,但这件事确实同她无关,你也知道的,赵雪梨这个女人一贯胆小如鼠,若是没有我的逼迫,又哪里敢混进书院去?”

明明他是在给自己求情,但不知为何,赵雪梨听他说完这些,脊背都有些微微发寒了。

她忐忑地看了眼裴霁云,小声道:“谏之表弟,你不要多想,表兄极好,不曾责怪过我。”

裴谏之一顿,“你嗓子怎么了?”

赵雪梨张了张嘴,还没解释,就听裴霁云淡声道:“谏之,你性子跳脱,不受管束,明日收拾一番,后日去羽林军中领个军职历练一番。”

裴谏之僵住,下意识推拒道:“大哥,我不——”

裴霁云似笑非笑,“你拿自己当三岁幼童?到了如今,还不明白权势地位女人都要靠自己争夺吗?”

裴谏之被训得面色一红,“大哥,我可没想什么权势女人”

裴霁云颔首,没有强求,而是又给出另一种抉择,“你若不想去,便留在府中好生养养性子,来年听祖母的话,娶个夫人,延绵子嗣,也是极好。”

裴谏之一听这话就蹙眉头,“我大哥尚未成亲,如何能轮得到我?”

裴霁云笑了笑,“若是哪一日你手中权势大过祖母父亲,也大过兄长,再说这番话许是才会有人听,也才有用。”

他的语气温和而包容,任谁见了都会以为这是一个为弟弟考量的宽和兄长,但是他说出的话语却恰恰相反,像料峭的倒春寒,裹着丝丝缕缕渗进骨头缝的冷意,令裴谏之霎那间就梗住,再也找不出一丁点的推脱之语。

夜风习习,将赵雪梨浑身暖意都一点点吹散了,她瑟缩着身子,看见裴谏之默然片刻,而后垂首闷声道:“我知道了,大哥。”

她察觉到裴谏之朝自己投来的若有若无的视线。

他嘴唇翕合,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迟钝如赵雪梨,也听懂了裴霁云方才的言外之意。

他只给裴谏之两个选择,要么规规矩矩去军中领个职,凭借着自己往上爬,挣出一片天,到那时想要什么都自己争夺,要么就听从府中安排,娶妻生子,做个闲散贵公子。

赵雪梨一点也不可怜他,甚至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那么多日日夜夜的欺凌,她对裴谏之是生了恨的,如果他一直欺负她,她反倒能心安理得地恨他,可自打经历了明湖落水一事,这种恨又逐渐变了味道。

这个她一直心存记恨的人,忽然间就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赵雪梨倒是有几分不知如何是好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此后裴谏之被裴霁云安排进了羽林军中,必然不会再如现在般游手好闲,无所事事,逮着她欺负。

雪梨也不用再感到为难和纠结。

至此,这场闹剧好似草草收了场。

赵雪梨回到蘅芜院的第二日,早上同老夫人请了安,便无所事事地在院子中晒起了太阳。

一年三百六十多天,赵雪梨有一半时间都是这般百无聊赖地躺着。

到了午时,倚绣阁果真来了许多人,各式各样的女子衣裙让赵雪梨挑花了眼。

但也只忙碌了那么一会儿,待到那群人走后,她便又悠闲起来。

赵雪梨原本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到自己同娘亲逃跑,没成想到了第三日,她同老夫人请安时就被打破了。

老夫人罕见地拉着她的手,面容忧虑道:“谏之这孩子,天没亮就出府去羽林卫衙署了,那个地方忙得厉害,怕是三五天都见不到人的。”

“霁云自己便忙得十天半月才回一次,如今谏之也是如此,我心里不舍,但孩子们大了,有青云之志,我这个做祖母的总不好泼冷水。”

赵雪梨安静听着。

老夫人并不反对裴谏之进羽林卫,那毕竟是皇帝的禁卫军,盛京中人人削尖了脑袋都想去的地方。

只不过侯府子嗣少,两位公子都不回府,如此一来,偌大的宅邸显得格外冷清了。

老夫人年纪大了,正是含饴弄孙,纵享天伦的时候。奈何府里的男子们,一个比一个不着家。

她叹出口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旧事重提:“也不知是否从前太拘着他们了,一个个的竟然连通房都不收用,谁家男子到了这个岁数还没尝过女人滋味的?旁人若是知道了定然发笑。”

赵雪梨眼观鼻,鼻观心,跟个鹌鹑似的,恨不能立马消失不见。

“姈姈。”老夫人突然叫她。

赵雪梨以为老夫人还是要念叨怎么给裴霁云裴谏之选通房的事,没成想她却是说:“你年岁不小了,嫁衣可开始绣了?”

大缙朝婚嫁习俗之中,自来便有未婚女子给自己绣嫁衣、给男方绣新鞋的传统。

只不过女人们也并非都会针线活,有些笨手笨脚的可以花钱找绣娘。绝大多数的官宦富商小姐们也是不会亲自绣制的,她们选了样式,就去请绣娘,或是绣坊定做。

赵雪梨就没想过绣嫁衣,在青乐郡时,她们家虽然并不富裕,但姜父事事紧着姜依和雪梨,她们的衣裳连破洞缝补都未曾有过。

到了淮北侯府,虽然雪梨日子过得不顺,但是也从未缝补过衣裳。

是以雪梨长到现在,连针线都没拿过几次,又怎么可能会绣嫁衣?

其实细想起来,雪梨就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不免有些羞窘,小声道:“老夫人我不会女红”

老夫人一顿,随后才似想起赵雪梨是放养着长大的,蹙起了眉心道:“若是嫁给王公贵族,不会女红也不打紧,但”

她瞧着赵雪梨,停顿片刻,忽而道:“罢了罢了,好歹是在侯府中长大的,姈姈便去我院子里挑两个陪嫁丫鬟罢。别的不消说,但女红和伺候人这块儿,都是顶顶好的。”

赵雪梨愣愣地,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自己塞丫鬟了,她下意识便拒绝道:“这这老夫人我受之有愧更何况,我也用不着丫鬟”

老夫人却说:“给你了,你就收着。日后陪着你嫁出去,还可以帮着给你夫家开枝散叶。”

赵雪梨抿了抿唇,低头故作害羞道,“老夫人,姈姈离成婚还早着呢。”

老夫人笑了笑,道:“我也不愿瞒着,便将实话同你说道说道。盛京中权贵众多,可你出身不好,做不了正室。我替你相看了江书令史家,这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可他家长子仪表堂堂,年轻有为,父母又是极好相处的

性子,你嫁过去,就是嫡长媳妇,再生下个一儿半女,日子定然蒸蒸向上,和和满满。”

赵雪梨即使早有猜想,还是止不住心脏骤跳了起来,她嗫嚅着嘴唇,“江江家?”

老夫人点头:“待到春闱,江家就会来府上提亲。”

赵雪梨还处在心跳擂鼓的愣神之际,又听老夫人不咸不淡地补充,“此事无需告诉霁云和谏之,免得他们也跟着操心。”

赵雪梨脸色一片绯红,垂下脑袋应了是。

第28章 试探

春闱时间定在了三月初九、十二、十五这三日,时间越临近,盛京城中就越发热闹,大街小巷挤满了各地赶考的学子。日头也越发明艳苦闷了起来,像一团逐渐烧起来的新柴,令人感到孟夏将近了。

赵雪梨居在蘅芜院中,闭门不出,没了裴谏之的胡搅蛮缠,她成日里不是看词话,就是读志怪,好不悠闲自在。

老夫人说让她挑两个婢子,也是动了真格的,昨儿个还真选出了两个模样清秀,女红极好的婢子送来蘅芜院。

赵雪梨不敢推拒,着人收拾出仅有的一间偏房,让她们住了进去。

按着老夫人的意思,谷雨后便可定下婚期,年底了嫁出去,所以选了两天嫁衣样式布料后,这两个婢子就开始着手给赵雪梨绣制嫁衣了。

到三月初五这日,赵雪梨心里惦记着宋晏辞所言的帮她和娘亲逃离盛京,踌躇许久后,还是去照庭寻了唤云。

裴霁云连着数日都没回过侯府,她以想他的名义去刑部看看,有做做样子给宋晏辞看,此时真是再合适不过。

唤云似乎早就被打点过,一见雪梨来了,就直接道:“小姐,我这便去备马车。”

刑部官署临近皇城,与长青坊并不远,只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

唤云并未走人多眼杂的正门,而是在官署后方一处小门停下了马车,赵雪梨手中提着漆花食盒,小心地打量刑部官署。

这里建筑得较为威严庄重,且主次分明,左右对称,细分了前衙,正堂,都堂,东院,西院,后衙等。其中囊括了左右司郎中员外郎厅,四司,吏员所,食所等。

在赵雪梨最初的想像中,刑部应该是凶煞无比的,随处可见鲜血淋漓,要被严刑拷打的犯人们,空中满是血腥气,可此时一看,这里分明肃正恢宏,清朗浩然。

表兄之前说这里戾气中,是在故意吓唬她?

赵雪梨跟在唤云身后,沿着三丈宽的青石主道,进到后堂之中的一处正厅,惊蛰站在厅外,目光远远瞥到了他们,很是熟稔地低声对屋子里禀报,“长公子,小姐来了。”

不一会儿,菱花门内走出一个秋霜琨玉般的挺拔身影,雪青广袖晃过酽酽日色,织出流云暗纹,他抬眼看着雪梨,轻声笑了下,“姈姈,过来。”

赵雪梨抬步走过去,也笑盈盈地开口:“表兄,姈姈给你炖了鸡汤。”

裴霁云一顿,问:“姈姈亲自下了厨?”

赵雪梨点头,有几分羞窘,“表兄,我我第一次炖汤你尝尝看”

这是衡州府上供的湘黄鸡,膳堂的厨子门一大早就将其宰杀洗净,还备好各项炖汤辅料,由着雪梨亲自将鸡放进汤蛊之中看着火候,放进辅料,待到溢出香味了,再盛出装进食盒。

虽然她并未全权下厨,但有这份心意已然足够了。

裴霁云接过食盒,领着雪梨走进厅内。

映入眼帘的是一墙整齐叠放着的文书卷宗,窗下案几亦是堆着许多公文,令人只看一眼,便能想像出他这些时日到底有多忙。

裴霁云昔年出仕便是大理寺起步,因深受圣上宠爱,再加上政绩卓然,不到两载就晋为大理寺少卿,后来官禄享通,两年前又被陛下调去尚书省,如今已然是下辖三部十二司的左丞之位了。

尚书令一职自来无人,在他之上仅有一位七十岁高龄,即将致仕的尚书右仆射,而尚书右丞又因犯事被陛下革职待办,整个六部二十四司现在都由他代管,可谓是权势通天。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圣上这是将裴霁云当做未来宰相培养。

他也常常忙得宵衣旰食,夙夜在公,不见人影。

赵雪梨关切地道:“表兄,你不要累坏了身子,今天歇一下好不好?姈姈来的路上看见许多好吃好玩的,我们一起去尝尝怎么样?”

裴霁云听了,有几分忍俊不禁,他打开漆花食盒,在氤氲的缭绕热气中温和出声:“姈姈若是想去,可让唤云陪着,有瞧上眼的就买下,不要拘着自己。”

赵雪梨早就料到他定然不会去的,可也不耽搁她面上浮出失望的神色,她迟疑片刻,摇着脑袋道:“那我也不去,我想陪着表兄。”

裴霁云盛了碗鸡汤后,便撩开衣摆,在案前坐下。

听了这话,不免瞥她一眼,道:“案牍枯燥,姈姈静得下来?”

赵雪梨乖顺地说:“有表兄在,姈姈不觉得枯燥。”

裴霁云笑着,点漆眼眸在浓艳天光中有几分缱绻,他将雪梨拉近,仰起头亲她,弥散的雾气攀过他凸起的喉结,像毒蛇进食一般滚动。

赵雪梨呜呜咽咽地说:“汤”

裴霁云将她完整拉进怀里,唇齿相贴之余,还抽空不徐不疾回了句:“不急。”

第29章 防备?

两人数日未见,好一番亲昵后,裴霁云才放开了雪梨。那蛊鸡汤正好放得温热,他亦是十分给面子的尽数喝完。

晌午之后,他处理博杂繁琐的公务,赵雪梨就安静地坐在一旁读志怪。

屋子里虽然没人说话,却自有一派红袖添香的温情旖旎。

待到申时末,赵雪梨这才合上志怪,抬起头问:“表兄,你今日回府吗?”

裴霁云停笔,抬眼看向她,温和道:“姈姈先回罢,表兄今夜应当会歇在此处了。”

赵雪梨明亮水眸中浮出依依不舍之色,抿唇道:“表兄,姈姈明日也来看你好不好?”

裴霁云颔首,纵容地道:“姈姈不觉得枯燥乏味就好。”

赵雪梨自然连连摇头说不乏味。

反正明日还来,她干脆将读到一半的志怪也放在了裴霁云的案几上,并未拿走。

她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裙,未见不妥之处,才同裴霁云告了辞,缓步走出菱花门。

裴霁云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坐在窗前,不动声色地凝着她走远,面上没有什么多余情绪。

此后,接连三日,赵雪梨都提了食盒来刑部探望,一待就是半天。

裴霁云并不全然都是待在屋子里处理公务,时常会有其余大人来上报商议一些事情,他就会将人引进小书房,有些公事甚至还需出了刑部亲自处理。

赵雪梨虽然待在刑部,可除了第一日见他时间多一些,此后竟是都没怎么见到。

到了初八这日,她手中那本志怪读完了,索性没再直接去刑部,而是久违地踏进了鼓楼大街的书肆。

学子之中虽然不乏一些临时抱佛脚之徒,但只剩下一天便是会试了,绝大多数学子还是闭门不出,闷在屋子里养精蓄锐。书肆照例有人,却没再如前几日般挤得迈不开腿。

书肆之中按着经、史、子、集分了四个区域,经部在东面,存放着儒家经典及其相关注解书籍,也是学子们扎堆聚集的地方。史部位于南面,存放着诸多历史典籍。处在西面的子部较为驳杂,涵盖许多诸子百家,志怪词话,是赵雪

梨最喜欢的一个区域。

她熟门熟路,一进书肆,就直奔子部。

眸光在上面扫视一番,落在最角落的一本《子阳轶事》上,这本书已经落下不少灰尘,显然久久无人问津。

在裴霁云回京之后,赵雪梨怕被察觉出端倪,就断了同江翊之的租书寄情,现如今看到这本书,想起之前她与翊之哥哥约定过,要共同探讨此书的。

赵雪梨将书从架子里取出,翻来一看,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见到许多十分熟悉的墨字批语。

翊之哥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看了书,还一字一句写下许多。

他写得极其隐晦,看起来是在点评书中之人,但是雪梨知道,这都是写给自己的。她一页一页地读过去,心里生出诸多动容。

雪梨翻过几页,拿着准备去找书肆肆主买下,但刚刚转出子部,却不想在一些学子口中听见了熟悉的名字。

“江翊之得了裴大人一句平庸,此次春闱定然榜上无名了。”

“还没考呢,名声就坏了,我若是他,怕是无心下场。”

“也是他倒霉,被殿下点了名让裴大人评文,虽然江翊之已然不俗,但在裴大人那等夙慧之人眼中还是普通了一些。”

“”

赵雪梨一怔,脑海中回荡着那句“榜上无名”,心绪瞬间如潮水般翻涌了起来。

翊之哥哥撞上表兄了?还被评了平庸二字?

在即将会试的这个节骨眼上,即使是雪梨这种不谙世事的闺阁小姐,也能立马意识到此事会对江翊之造成不小的影响。

她心里忽然生出些憋闷和无措。

此前明湖落水,翊之哥哥跳湖来救,必然引得表兄探查了一番,也不知道表兄有没有发现什么,此次翊之哥哥名声受损是否是受她拖累?

赵雪梨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抿了抿唇,走到肆头结账。

因为是租借区域的书籍,久久无人问津,早就放得陈旧发黄,价钱并不昂贵。

赵雪梨付完钱,拿了书,原本想着不去刑部了,而是回到蘅芜院,窝在房中将手中这本轶事读完。

只不过此刻,她踌躇一番,还是掉头去了刑部。

她倒不是要替翊之哥哥说情,只是想去探探表兄的意思。

奈何到了刑部,却被告知裴霁云已经回了尚书省署。

赵雪梨心思一动,问:“表兄怎么回了?可是案情告破了?”

刑部那个吏员是裴霁云的人,特意被嘱咐了应对裴府这位表小姐的,此刻听了,回道:“裴大人洞察秋毫,料事如神,今日朝时便破了案子,进宫禀告了。”

赵雪梨有几分哑口无言。

她接连来了好几日,裴霁云半点没提案情,她以为毫无进展,结果今日迟来了数个时辰,案子就告破了。

她小心观察了这么几天,甚至到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案子。

赵雪梨心里立时升起一个荒谬的猜想,裴霁云莫不是知道她的来意,在故意防着她?

如果真是这样

赵雪梨忽然有几分不寒而栗。

她突得又想到,以表兄玩弄权术的能力,若真是要防备自己,会教她察觉到吗?

他防起人来,一定是不动声色的,不显山漏水的,教人死了都不知道。

可如今他做得这般明显,简直是在明晃晃的告诉雪梨,他在防着她。

既然如此,这还是防备吗?

赵雪梨觉得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她意识到这点后,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的,又冷又凉。

可是他为什么会来警告她?又是在警告什么

是查出宋晏辞同案子有关?又知晓了她与宋晏辞有来往吗?

那表兄为何不直接罚她?

赵雪梨思绪万千,想不明白。

她觉得裴霁云实在太会玩弄人心,仅仅是这样似是而非的一件小事,就让她瞬间胡思乱想,寝食难安,担惊受怕。

赵雪梨回到淮北侯府时,天色还早。

她在房中闷头呆坐着,心烦意乱地又翻开了那本《子阳轶事》。

结果这一看,又给赵雪梨看得差点惊呼出声。

她翻到第十三页时,见到子阳下场乡试的故事下有几个较为崭新的墨字:

【子阳颖敏,笃志坟典,然遘疾文会,珠玉未彰于县庭。既鹤病难飞,何不携昔日佳作再叩朱门,使荆山之璞不为尘掩?】

这位名叫子阳的书生倒是与江翊之此时有些异曲同工之妙,难怪会引得他心生共鸣,又重新写下这些批语。

赵雪梨看得出来,翊之哥哥是在告诉自己,他另送了往日佳作给表兄,希望得到他的改观,或许,他写在书册上,也是念着雪梨是裴霁云的表妹,可帮其美言几句。

但赵雪梨与裴霁云并不是如江翊之所认为的那种纯粹表兄妹的关系。

幸好表兄这些时日都没回过侯府,江翊之送上来的那些文章应当同他人拜贴一般被管事堆在照庭的库房。

可万万不能叫表兄看见,否则翊之哥哥怕是会加上些‘急功近利’‘投机取巧’之类的恶名。

赵雪梨这下子是彻底坐不住了,一临近入夜,避着府中下人再次摸去了照庭。

裴霁云没回来,照庭换了个侍卫守着,不是惊蛰,赵雪梨还从未在裴霁云不在府中的时候来过照庭,是以也并未见过门口之人。

但那人似乎知道她,见到雪梨后,默默让出了道。

赵雪梨垂着头,赧然地寻了个借口道:“我我上次有个东西落在表兄书房了。”

不待那人说完,雪梨垂着头,步履匆匆走了进去。

门口的清明盯着她故作镇定的纤细背影,朝暗处打了个手势。

树叶簌簌晃动一下,再没了动静。

第30章 弄巧成拙?

赵雪梨虽然已经多次来往照庭,可走动区域也只在裴霁云卧房和书房之中,并未踏足过库房。

此刻她察觉到背后明晃晃的凝视目光,只得硬着头皮先拐向书房,推门进入后,吐出一口气,心里安定了些许。

雪梨在书房中来回转悠,尽管没人盯着,还是营造出一种找东西的假象。

她将袖子中早就准备好的珠子不经意地丢在地上,转了几圈后,又故作惊讶地捡了起来。

装模作样地演完独角戏后,雪梨揪着珠子,踌躇了片刻,才推开书房的门走出去,小心翼翼地向外探头看,没见到别的人影,既松了口气,也尴尬于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

她很快收敛情绪,掩上书房门,向着后院走去。

照庭很大,分了前后院子,但或许是裴霁云喜静,这里小厮婢子并不多,只有寥寥数个。

赵雪梨一间间屋子摸过去,终于偷偷摸摸找到库房,但令她失望的是,库房大门之上落了锁。

也是她之前太心急了,怎么就没想到库房会落锁?

赵雪梨不欲多停留,抬脚就要离开,却忽然听见一道沉重的脚步声,她心重重一跳,猫着腰就往廊柱后藏。

或许是夜色昏暗,她的身材也纤细不显眼,来人并未发现雪梨。

赵雪梨探出脑袋偷看,发现来人是门口那个守卫,此时他手中拎着好几个木盒,正拿了钥匙开锁。

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动,库房大门被人缓慢推开,漆黑像浓稠的墨水一样蔓延,将守卫霎那间吞没。

没一会儿,里面亮起了淡黄色的光亮。

赵雪梨只是个有些天真的闺阁小姐,她读过许多志怪话本,虽然钦佩那些江湖侠客刀尖舔血,火中取栗的胆量,但此刻那库房中进了人,她都是没有胆子跟上去的,也没胆子经过库房大门离开,生怕不巧,撞上那侍卫放完东西出来。

就这般干等了一许久,对方才从库房中走出,只是他并未落锁,也没有灭了烛火,而是径直离开了。

赵雪梨攥紧了手指,忽然觉得那洞开的大门像一个等着猎物主动跳入的陷阱。

她心想,哪有这么巧的事?

该不会是表兄在试探她吧?

可表兄并未回府呀。

雪梨猫在廊柱后东想西想一番,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脚步声又近了。

再次悄摸一看,只见侍卫手中又拿满了物品。

赵雪梨的胡乱猜测这才停下。

原来他是在给库房搬东西,所以才未锁门,还一去便是如此之久,想必是从府门处拿回的。

赵雪梨用冰凉的

双手捂了捂逐渐发烫的脸蛋,在那侍卫再次离去得不见人影后,一鼓作气冲进了库房。

进到库房后,她瑟缩着身子连忙沿着货架翻找起来。

裴霁云自小到大,收受的奇珍异宝、拜贴投献数不胜数。一些较为珍贵的,他颇为喜爱的物品都是放在临近卧房的小库房中,而如江翊之之流投递来的行卷文章,都堆砌在纷杂的大库房,是以此处货架上的东西格外多,到了令雪梨眼花缭乱的地步。

只不过时间越近的,被摆放得越靠近门口,赵雪梨只翻了几个架子,就从一堆自我举荐的文章中翻出了江翊之的。

她心里松下口气,将东西卷起来一股脑塞进袖子中,转头往门口一看,见那侍卫还没回来,就闷头跑了出去。

这件事做得有惊无险,算是顺利,赵雪梨一路跑到书房,推门进去了,才停下步子大口喘气。

她喘气匀称了些后,情绪也微微平复了,正要推门离开,却听见一道轻微的噼啪声,暖黄的烛光倏然吞噬昏暗,书房之中霎时涌进令人心悸的光亮。

赵雪梨捂着胸口推着门的手还没放下来,僵硬地侧过头,看见裴霁云拢在森森明烛下的身姿面容。

他依旧是好看的,从容的,清冷的眉眼浸在烛火之中,像山巅之上被晴光照亮的一捧新雪。只是静静站在灯前,慢条斯理地搁下象牙筒的火折子,就能教任何人都难以移开目光,感到自惭形愧。

“姈姈。”

他侧过头唤她,声音温柔地宛若融化在春夜里的流霜,却令赵雪梨刹那间惊疑不定,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活见鬼了!表兄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才回来的,还是方才便一直都在?

这实在是令人琢磨不定到悚然的地步了,雪梨本就心虚,此刻不免被吓出半身细汗,惊得声音都有几分失真了,“表兄!你怎么在这里!?”

裴霁云走到书案前坐下,闻言半抬起睫羽看她一眼,黑瞳清透水润,透着似有若无的关切,“吓到你了?”

赵雪梨立刻点头,“你你怎么也不出声?”

裴霁云笑了笑,道:“我亦是才进了书房,就听见推门的动静,借着月光见到是你,怕贸然说话吓到你,想着不如先点了烛火,也好叫你能看清。”

赵雪梨张了张口,又听他问道:“我听清明说,姈姈在书房落了东西?现下可找到了?”

雪梨半晌才反应过来清明是指照庭外的那个侍卫,她眼神有些发虚,微微转眸,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了烛光之上,嘴唇翕合数下,才道:“找找到了”

裴霁云颔首,“姈姈眼力极好,夜里无需点灯也能寻见想要的东西。”

赵雪梨僵硬不已,知道自己漏了破绽,但是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对策,只好扯开嘴角干巴巴地笑了两下,转开话头道:“表兄,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裴霁云没有先答,而是坐在书案前八风不动地道:“姈姈,过来。”

赵雪梨一顿。饶是他再温和不过,她也不敢不从,随即顺从地走过去,被他驾轻就熟地抱进怀里。

在摇曳的烛影和晃动交织的衣物摩擦声中,裴霁云平静落下一句令雪梨头皮发紧的话语。

“有个举子送了些文章来府上,二皇子为他说情,令我评文。”

赵雪梨:“是是谁呀?竟然能引得二殿下帮忙说情吗?”

裴霁云似笑非笑,直白道:“姓江,名翊之。”

在他的凝视之下,赵雪梨简直都不知道自己应该露出什么表情,给出什么反应才算正常。

她还没想好,嘴巴上却已经下意识地道:“唔,这样呀”

尚未说出个所以然,裴霁云又说:“姈姈许是比我更为熟知他,不如谈谈江公子为人如何,也好给表兄做个参酌?”

赵雪梨指节攥得发白,“表兄我同江公子并不相熟。”

裴霁云道:“即便是不熟,好歹也见过数回,说说罢。”

赵雪梨见实在躲不过,只好挑一些中规中矩的词:“江公子谦虚有礼人品人品敦厚”

裴霁云似是被她的用词逗到,笑了出来,“姈姈说他敦厚?”

赵雪梨虽觉这个用词与翊之哥哥不搭,但却没觉得有什么可笑之处,此刻不免被裴霁云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

她眨着长睫,问:“表兄觉得不妥吗?”

裴霁云不置可否,鸦翎般的睫羽下、一双漆黑墨瞳却漫出几分微不可查的意味深长。

赵雪梨想了想,有几分好奇地问:“表兄,二殿下同江公子相熟吗?怎么会亲自开口让你帮其评文?”

裴霁云道:“我亦不知,许是殿下格外器重江公子。”

赵雪梨抿了抿唇,“那那表兄觉得江公子如何?”

裴霁云眉梢微微上扬些许,凝着她笑道:“自然是二皇子觉得如何,便是如何了。”

赵雪梨讶然。

依着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要顺了二皇子的意思,赞扬一番翊之哥哥,给翊之哥哥挽回些名声吗?

可表兄若真是无法推拒,此前又怎么会故意拂了二皇子的意?

他这般转一圈,是有什么用处吗?

赵雪梨百思不得其解,袖子中的行卷文章硌着肌肤,有些刺痛。

就在这时,房门被叩响,裴霁云没叫人进来禀报,只是淡声道:“直言即可。”

叩门声停住,紧接着,惊蛰的声音响起:“公子,属下寻遍库房,却未见江公子投献的文章。”

赵雪梨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缓了,不敢动弹分毫。

裴霁云把玩着雪梨的手,闻言一顿,似乎有片刻的诧异,但这件事对他到底无足轻重,也不值当多耗费心神,随即波澜不惊地开口:“既如此,便去回复殿下罢。”

赵雪梨有种弄巧成拙的羞愧,她连忙道:“表兄,是不是管事还未送来?既然是殿下的嘱咐,姈姈也帮着一起找找可好?”

裴霁云垂了眸子,“姈姈是在关心殿下,还是忧心江公子?”

赵雪梨故作不解,“我怎么会在意他们呢?姈姈只是担心表兄若是完不成殿下的命令,会受到苛责。”

裴霁云默然不语。

赵雪梨又硬着头皮开口:“更更何况找个文章也不是什么多难的事,只要是真投献来了,总不至于平白飞走不见了。”

裴霁云道:“姈姈如此善解人意,便依你。”

他放开赵雪梨,对着房门外的惊蛰吩咐道:“带着小姐一同去找,她眼力好,许是比你们用处大。”

惊蛰应是。

赵雪梨还没走出书房,又听见裴霁云细心体贴地叮嘱道:“夜里不好视物,都紧着些看护小姐,找不到东西事小,人若是摔了可就得不偿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