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梨忧心道:“表兄,我想下去看看娘亲。”
裴霁云颔首,“为人子女,应当的。”
赵雪梨转身就往楼下跑。
裴霁云神色寡淡,黑眸慢慢垂落在雪梨抿过一口的茶汤上。
赵雪梨到了长街,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烈,已经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
有几个劲装侍卫在拖动尸体,清理血迹,姜依所在的那辆马车损毁严重,歪斜得立在街头,但了慧和姜依都没下马,而是警觉僵硬地看着处理尸体的侍卫们,一直到赵雪梨身影印入眼帘,了慧和姜依才露出怔愣神色。
姜依勉力从马车上下来,“姈姈!”
她身上沾了些血迹,也不知道是谁的,形容憔悴不堪,衣裳墨发都凌乱得不成样子。
离得近了,雪梨才发现姜依脸上也被汁水涂黑了一层,看起来与往日的冰肌玉骨大相径庭。
其实雪梨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夜里睡觉,虽然没有将脸涂黑,但她没有束发,一头青丝早已凌乱得宛如稻草堆,衣裳也脏兮兮的,再加上哭过许久,一双眼睛红肿不堪。
姜依见了,不免担忧:“姈姈,你这几日去了哪里?”
赵雪梨被问得当场落泪,她终于能在娘亲面前揭发宋家对自己的迫害,心里也没什么顾忌,当即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姜依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更加面无血色,眉眼压地越来越低,眼睛也渐渐发红,忍不住骂道:“宋则这个两面三刀的贱人!”
一种破碎的清韧和恨意自她身上流露出,她抖着手抱住雪梨,“姈姈,是娘亲不好,识人不清,连累了你,竟不知道你遭受了这般多,等到来日,娘亲一定把那些欺负我们的人全杀了。”
赵雪梨的委屈决堤,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但她没忘记当前局势,哭着问道:“娘亲往后要去哪里?”
姜依道:“姈姈,我们还是去南方,只不过不去南洛,而是去更南一些的南泽。”
赵雪梨一顿,“娘亲要离开大缙?”
姜依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南泽是她唯一的退路,只有离开大缙,她才能彻底摆脱裴靖安这个疯子,“姈姈不愿意吗?”
赵雪梨并不是不愿意,只不过她确定是走不了了。她眸光看向收拾残局的侍卫们。
姜依似有所觉,也看了过去,问:“这是谁的人?为何要救我们?”
赵雪梨张
了张嘴,担心承认这是裴霁云的手下后,姜依会反应过激,只好随意编了个谎言。
“娘亲,这是我在京中相熟的好友,他家中关系复杂,此次能暗中出手已经不易,并不愿叫更多人知晓。”
姜依神色迟疑。
一方面,她想不出姈姈寄人篱下,会在京中结交到什么敢于暗中同裴靖安作对的权贵子弟。
另一方面,她又不愿意怀疑姈姈言语中的真假。
若真是如此,那人不愿意透漏姓名倒也是常理之中。
赵雪梨抿唇道:“娘亲,稍后你同了慧大师先走,我还需同这位好友告别一番。”
姜依浅色明眸注视着雪梨,眉头微微蹙起,“不过片刻功夫,我们等你就是了。”
赵雪梨面不改色地撒谎道:“娘亲,他离不了京,此次是他的亲卫领着人来的,我还需要回京同他说清楚,才好来追你们。”
姜依听到回京二字,并不认同,“写信不行?非要回京?”
“娘亲放心,他比宋家人可靠,我定然不会被侯府抓到的,待到回去了,我还可求他再帮忙多弄几份路引文书,到时候时间一久,我们隐姓埋名,还可以回缙朝生活。”
姜依久不出琼华阁,并不知晓雪梨在京中有什么好友,她原本是迟疑的,可见雪梨语气神色都十分笃定,再加上又确实被人所救,一时之间也没多做怀疑,只是她仍旧不太放心女儿再次深入虎穴。
一直沉默不语的了慧忽然劝道:“一一,我们就听雪梨所言先走罢,别再被侯府寻到,给她友人添了负担。”
姜依思量片刻,只好点头同意,临行前,她对雪梨叮嘱一番,说会在朝阳郡治等着,到时候她们一块儿离了缙朝。
裴霁云早就着人准备了舒适宽敞的马车和通关文碟,又点了十个高大侍卫护送,原本卯时才会开的城门,寅时就开了,没有丝毫盘查问话,似乎早早就得了令,放人出城,一路向南。
赵雪梨目送着姜依所在的车马远去,心中放下了一块儿沉重的大石头。
她回到阁楼时,天色未亮,裴霁云还是临窗坐着,似乎已经等候良久,一双眼眸比无边夜色还要漆黑。
桌上的茶汤已经凉了,再冒不出一丝热气,赵雪梨心中对裴霁云生出几分感激之情。
不管如何,他到底是帮了姜依的。
她放低了姿态,主动开口:“表兄,多谢你愿意帮忙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回京?”
裴霁云笑了起来,他这个笑容带了几分真心实意,“不急。”
“姈姈,过来。”
赵雪梨一见他这幅模样,心中已经有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预感,但还是顺从地走过去。
裴霁云坐着没动,只是微微仰头看她,这明明是一个低位的姿势,可却充斥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带着笑意的锋利意味,“姈姈,数日未见,你现在应该低头亲我,以慰相思。”
这实在是过于直白孟浪的话语。
赵雪梨脸上霎时一红,她捏着手心踌躇片刻,颤颤巍巍俯身去碰他的唇。
她亲了一会儿,很快就被反客为主,被摁在椅子上亲得意识迷蒙,难以喘息。
现在的她还没对这件事回过味。
从前姜依被迫囚在淮北侯府,赵雪梨是牵制她的工具。
现如今,裴霁云将人送走,只留雪梨在身边,看似是放了姜依自由,可又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牵制呢?
雪梨若是逃了,跑了,裴霁云难免不会从姜依处入手。
她们的处境看似好了一些,可细想起来,却仍然深陷泥潭之中。
只不过是拿捏掌控的人从裴靖安换成了裴霁云。
当年裴靖安手段强硬,强取豪夺,姜依心怀怨恨,现如今这种局面却是雪梨主动哭着求来的,纵然不是心甘情愿,却也没有怨怼。
裴霁云不动声色看着雪梨哭红的双眼,霜雪般冷清的玉面上依然平平静静,但扣住雪梨后脑的指节却绷得极紧,瓷白脖颈上突起的青色经脉,像毒蛇一般起伏着。
他手指微微蜷缩,又抬起雪梨的脸,垂首亲了下去。
她温顺极了,像一团任由摆弄的水,被动地承受着,即使喘不过气了,也没推开他。
裴霁云眼眸越发漆黑。
他知道,她的温顺是浮于表面的,是言不由衷,口不对心的。
仅仅这桩事,还是断绝不了她离开盛京的决心。
姈姈行事,总是一而再,再而三,记吃不记打。
反倒越发会审时度势,哄他消气了。
裴霁云脑中浮现她睁着一双清亮鹿眼谎话连篇的模样,轻轻咬了下她的小舌。
雪梨似乎吃痛,嘶了声,脑袋一偏,两人亲密无间的唇瓣分开些许。
裴霁云手指微微用力,将她脑袋正了回来,吻上去,又爱怜地安抚起她的小舌。
阁楼之上,两个仙姿高砌的人唇齿相依,暗香浮动,呼吸越来越急促。
烛火噼啪炸响,月光缓缓淡去,浓稠暗夜黑得无边无际。
赵雪梨这些日子本就没休息好,身体疲累,再加上夜里奔波,心神紧张,现在一卸下那些纷杂之事,又被裴霁云压着如此强硬密不透风的亲热,没过多久就被亲晕在他怀里。
裴霁云面对晕过去的雪梨也能再亲上许久,甚至更加放纵。
往日里被压着的欲望现下爆发出来,他总觉得,怎么亲都是不够的。
裴霁云放纵了一会儿,又恢复到端庄君子的清雅模样。
他伸手整理雪梨凌乱的衣裳和墨发,抱着人站起来,下了阁楼。
侍卫们早就将长街清理完毕,此刻都在楼下候着。
唤云拎着好几颗血呼啦查的脑袋凑过来,“公子,这些追杀小姐的人都在这里了。”
裴霁云垂眸扫了眼,“两日之内,送到宋府。”
他抱着人上了乌木马车。
临行前,又吩咐清明,“江翊之是二皇子的人,暂且不用动他,只不过江家夜里走火却没烧了祠堂,实在不该,你去成了这位孝子贤孙的心意再回京。”
清明领命离去。
其余侍卫上了马。
惊蛰挥动马鞭,朝着盛京而去。
第46章 交锋
赵雪梨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睁开眼时天光亮堂地宛如一片巨大碎金,令人眼睛刺痛。
她又闭眼缓了缓,才看清四周一切
这不是她的闺房。
雪梨从床上坐起,伸手拨开蝉翼般轻盈的绡帐,瞧见临窗处摆着一方黄花梨木打造的梳妆台,台面镶嵌进了珍珠母贝聊作装点,菱花铜镜前摆着数个银鎏金累丝烧蓝妆奁。
视线转开,还有倚靠西墙的亮格柜、堂中摆放的六曲花鸟屏风,翘头画案
这个房间布置得极其清奢,哪里是她住了许多年的蘅芜院闺房?
地上铺着一层软和地毯,光脚踩着也不硌人异样,赵雪梨赤着脚走下来,有些好奇地推开窗朝外望,正在这时,有人叩响了房门。
“小姐,你起了吗?”
赵雪梨一怔。
这人嗓门异常洪亮,像是撞钟般轰然撞进房内,雪梨立马就认出了,她扬了声音:“唤云?”
唤云推门而入,她手中捧着大红酸枝承盘走进来,上面叠放着一套天缥色叠鹅黄带子的襦裙,瞧起来明艳活泼。
她将承盘放在四方桌上,道:“小姐,你想吃点什么?我这就差人去做。”
赵雪梨并不急着用膳,而是问,“唤云,这是哪里?”
唤云一笑,“这里是公子在金阙坊的别院,委屈小姐先住两天,等公子将侯府事宜都处理好,就会来接你回去了,左右不过两天的功夫。”
赵雪梨恍然。
看来表兄是去应对淮北侯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不愿意再操心这些令人头疼的事,而是关心:“那我可以去街上闲逛吗?”
唤云神色为难,“小姐,公子来接你回府前,你最好还是不要出别院,以免”
她没将话说完整,但是雪梨已经听懂其中意思了。
虽然不知道裴霁云会怎么同淮北侯交涉,但她这几天确实还是安分守己些得好,免得再被侯府隐卫抓走,给表兄添了麻烦。
雪梨也不气闷,她一边拿过衣裙,一边认真思索起待会儿要吃什么早膳。
*
裴霁云车马劳顿了整夜,片刻休息都没有,入京之后,他将雪梨安置好,就沐浴更衣,换上朝服径直入宫了。
回到淮北侯府时,已经临近日暮。
府中一派风雨欲来的沉郁气氛,下人们行事都小心翼翼,胆战惊心,生怕惹了主子不快。
裴霁云去了裴靖安的书房。
他推门而入,抬眸看见戴了黑金面具的月孛卫首领跪在案前同父亲请罪。
裴靖安坐在太师椅中,眉眼一派冰冷,面上毫无情绪,可手下信纸已经被捏得褶皱四起。
裴霁云走进去,礼数周到地请了安,“父亲。”
裴靖安抬眼看他,冷着声问:“你从乾壹回来的?”
裴霁云神情自若,“正是。”
“月孛卫在乾壹被杀了个干净,此事你可知道?”
“知道。”
裴靖安冷然一笑,将手中那方信纸扔在案台,“霁云,你说会是谁做的?”
裴霁云温和地笑起来,“月孛卫是父亲派去抓姜依的,谁杀了他们,父亲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裴靖安眉头皱起来,没和自己这个长子打一些官腔太极,而是直接道:“赵雪梨呢?既然接回京了,怎么没带进府?”
裴霁云笑容不变,语气也柔和极了,可说出的内容却并不平和,“父亲,您想要姜依应该去朝阳郡找宋家,找姈姈是没用的。”
裴靖安淡漠地看着他,“你长大了,长大到可以教训我做事了。”
裴霁云垂首道:“儿子不敢。”
他没再说话,裴靖安也未曾言语,跪在地上的月孛卫首领亦是沉默不敢作声。
一场无声的拉锯在书房之中蔓延,气氛凝滞到坠入冰窖。
裴靖安手指叩着玉案,“月孛卫是如何被宋家人杀了的?你就那般袖手旁观?”
他倒是未曾怀疑这件事是自己长子所为,只是对他冷眼旁观十分不满。
裴霁云好笑道:“父亲什么时候心软到将一些隐卫的命看在眼中了?您许是更想问我为何任由宋家接走姜依?”
裴靖安手指一顿。
裴霁云继续道:“父亲,昔年母亲猝然病逝,我亦是——”
裴靖安眉眼一沉,“够了!滚出去!”
裴霁云眉眼平静地没有丝毫波动,他没有立马走,而是又道:“宋则要娶姜依做填房,我劝父亲还是尽快去朝阳,免得迟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就成为旁人的夫人了。”
他在心爱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似有嘲讽。
裴靖安神色越发冰凉。
裴霁云未做停留,俯身道一句“儿子告退”,转身大步离开。
他出了书房,没有在府中用膳过夜的意思,一直向府外行去。
临出角门时,撞见风风火火跑回府的裴谏之。
裴谏之身上轻甲都没脱,抬头一见到长兄,就急促地开口:“大哥!你终于回来了,赵雪梨不见了!”
他看起来像是没什么法子了,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一股脑说出来,“我封城找了两日,可都没在壹郡治发现人,原本还以为那个荷包只是巧合,快马加鞭回来却发现赵雪梨真的不见了,大哥,你快帮忙找找。”
裴霁云问:“荷包呢?”
裴谏之一怔,以为长兄心有疑虑,随即将荷包拿出来递过去,“大哥,你看是不是赵雪梨的?她人好好的,怎么就跑乾壹郡去了,这个女人真的太不消停了!”
裴霁云伸手接过,垂眸看了眼,“是她的。”
他见裴谏之一双凤眼熬地泛红,道:“去歇着罢。”
裴谏之好几日没合过眼,一天没找见人他的心里就一天没个着落,此刻哪里能睡得下去?
“我要找到绑了她的人,活生生剥了他们的皮。”他满腔火气没处发泄,语气阴狠地道:“抓回赵雪梨后,我就打断她的腿,让她成天乱跑!被不长眼的盯上了!”
“大哥,你说他们绑赵雪梨做什么?她有什么利用价值?”
“赵雪梨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我又不好调动人手大张旗鼓地找,这么多天,暗地里我把盛京都查遍了,也没有丝毫线索。不行!我得回乾壹一趟,她肯定还在乾壹哪个角落等着我去救!”
他自言自语一番,忽然转身就往外走。
裴霁云叫住他,“谏之,我已经寻到姈姈了。”
裴谏之脚步一顿,猛然回身,“她在哪里!?”
裴霁云道:“姈姈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裴谏之忍不住道:“大哥,你在何处找到她的?走哪条道回京?我现下就去接她。”
裴霁云笑了笑,神容俊美,松竹之姿,“谏之,你这幅样子会吓到姈姈的,回去睡一觉罢。”
他说完这句话,提步离开了角门。
“我?吓人?”留在原地的裴谏之怔愣片刻,骤然想起什么,“诶,那荷包——”
他回头看去,兄长已经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惊蛰驾驶着马儿缓慢离开了。
裴谏之没说完的话就那么再次吞进了肚子中。
他抿紧嘴角,低头一看自己这幅潦草模样,若有所思地进了府。
*
赵雪梨用完早膳后,在别院中实实在在躺了一整日。
她浑身都酸痛得厉害,一范懒,连抬手都不愿意,就那么晒着太阳听唤云给自己读书。
入夜之后,赵雪梨早早就歇下了,她白天睡得多了,晚上就不太能睡着,百无聊赖地床上躺了一会儿,又翻身坐起来。
经过这趟离京,赵雪梨忽然意识到自己一个女子面对世道的艰难之处。
就算没有宋家人的追杀,她身无长物,没有丝毫谋生之道,也不知道能独自活多长时间。
大缙朝是不允许单身女子立户的,雪梨就算身上有钱,只要未出嫁,就无法给自己购置房产铺子去经营打点,只能租住屋子,自己找活干。
可人心险恶,她一个人住着,到底是不安全的,到时候或许还需要雇一些看家的护卫,这样她的积蓄会越来越少。
姑娘们补贴家用的法子少之又少,赵雪梨一个都不会。
她忽然沮丧了起来,觉得自己同不学无术的纨绔没什么两样,活到及笄之年,竟然没有一处能拿得出手的地方。
但她很快又安慰自己,这并非是自己的过错。
侯府没有人教过她女红,没有人教过她任何谋生手段,除了表兄,甚至没人在意她是死是活,她也就一直稀里糊涂地活着。
赵雪梨忽然蒙生出了学一门手艺的想法,这个念头一但蹦出来后,就怎么也止不住了。
她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能学什么。
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女红。
她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想象不出它穿针引线的模样。
更何况,她年轻时可以靠女红度日,可等日后上了年纪,眼睛不行了呢?
赵雪梨心想,自己还是得学一门能干一辈子的手艺。
可是她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活是身为女子能做一辈子的。
迷迷糊糊睡过去前,她遗憾地想,自己的见识还是太浅薄了。
赵雪梨睡了没一会儿,忽然感到房里多了个人。
她一个激灵,第一反应竟然是宋家人来杀自己了,立刻惊恐地睁开眼,竖起身子,准备翻身下床逃跑。
可视线一转,却发现来人并非是宋家杀手,而是沐浴过后,一身霜色立在床前的裴霁云。
他脸上有淡淡的疲色,却仍然遮不住过分漂亮的眉眼,瞧起来清贵极了。
但是他样子生得再好看,也切切实实将赵雪梨吓了一大跳。
她水润的桃花眼微微睁大,身子发颤,看起来极其缺乏安全感,“表表兄”
声音甚至都是颤抖的。
裴霁云见到这一幕,动作一顿,然后掀开被子,也上了床。
他自然而然地伸手将赵雪梨拉进怀里,“姈姈,吓到你了?”
赵雪梨在他怀中躺下,忍不住点头,“我我还以为是宋家的杀手”
裴霁云听了,默然须臾,温柔出声:“姈姈,你别害怕,表兄保证,宋家那群人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赵雪梨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她想了想,转开话头道:“表兄,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府?”
“再等两日。”
赵雪梨好奇,“侯爷和老夫人会允我回去吗?”
“会的。”
“真的吗?表兄,其实我我还是有些害怕”
裴霁云垂首亲她,贴着唇珠碾了碾,“怕什么?”
赵雪梨仰头欲躲:“老夫人一定会盘问我的,我我也害怕见到侯爷”
裴霁云伸手扣住她的脑袋,将她压得更近,“姈姈,你担心的这些都不会发生。”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他轻轻咬了下雪梨的唇瓣,冷清的眉眼上是一派缱绻的温柔,声音清润柔和,软得像春水一般,“姈姈,现在,你只需想我就好。”
第47章 谁关心你了?
两日后,赵雪梨果真被裴霁云派人接回侯府。
因着府中姨娘携子逃跑一事并未对外泄露出去,雪梨回府自然是寻一个天色未亮、人少眼少的冷清时刻。
她走下马车后,再次见到淮北侯府的飞檐绿瓦,一时之间心中不知是紧张多一些,还是挫败多一些。
但又好像有一种意料之中,果然如此的恍惚。
淮北侯将这件事瞒得极严,府中伺候姜依下人的被处死了一大批,多嘴多舌的也被隐卫抓出杀了好几个,自此阖府上上下下都将嘴闭得极紧。
赵雪梨向松鹤院而去时,下人们似乎都被提前打点叮嘱过,没人敢对她投去异样的打量目光,她提起的心落下去一些。
可到松鹤院门口时,脚步却越发踌躇不前。
她真的很怕老夫人。
松鹤院的王嬷嬷远远见了她,眼皮子掀开,没有多说任何话,只是道:“老夫人请您进去。”
赵雪梨走进阁内,见裴霁云也在堂中端坐着,心下稍安。
她松开攥紧的手心,小步走上前去请安。
老夫人晦暗的眼眸扫过雪梨,一时之间没有说话,良久之后,她才缓缓开口:“起来罢。”
赵雪梨这才站直了身子。
老夫人冷言道:“既然回来了,就好生住着,不要再生出旁的心思,也叫我省省心。”
她没有追问雪梨逃跑一事,仅仅只是这样一句警告,已经算得上是温和不已,雪梨彻底放下心,连连应是。
裴霁云笑着开口:“姈姈,过来些。”
赵雪梨一顿,下意识看了眼老夫人脸色,见她没什么反应,才挪动步子走过去。
裴霁云将案上一个装着翠色镯子的檀木盒递给雪梨,“这是祖母特意为你挑的首饰,同你身上秧色的衣裙倒是相配,且拿去添个妆。”
这镯子躺在铺着黑色绸缎的匣子里,像一段凝住的碧水般透彻漂亮,又像一截被关在其中的茵茵春色,还不用上手触摸就知道不是凡品。
老夫人瞥了自个儿长孙一眼,嘴唇微张,随后又无奈地闭上。
赵雪梨实在没想到老夫人不仅没责难自己,竟还备了个如此重礼给她。
她哪里敢收下,连忙低声道,“姈姈在外让老夫人忧心了,应当是我向老夫人送礼请罪,哪里能要您如此贵重的镯子。”
老夫人闭了闭眼,叹出口气,“你且收下罢,莫再多话推辞。”
赵雪梨哑然,只好迟疑地接过盒子。
裴霁云这才起身道:“祖母,孙儿稍后还要上朝,就先告退了。”
老夫人摆摆手,让他离开。
赵雪梨见裴霁云走了,顿时也很想一走了之,可老夫人却将她留了下来,明显还有旁的话要问。
她心里七上八下间,听见老夫人冷不防道:“谷雨到了,不出三天春闱就会放榜,你此前所言,可还作数?”
赵雪梨怔然。
她忙忙碌碌一遭,已经忘了春闱放榜这回事。
现在回到了盛京,往后如何尚无定论,可总不能真在淮北侯府被困一生,做表兄身边永远见不得光的情人。
只是她才哄好了表兄,就又要惹他生气吗?
赵雪梨自觉不太会哄人,只会说些好话求饶,万幸的是裴霁云就吃这一套,可她不确定自己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还能哄他多少次,用得多了,他一定会厌弃腻烦的。
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可是她已经过了及笄之年,确实该谈婚论嫁了,表兄却从来不说娶自己的话,连个承诺也没给过,雪梨乖觉,也从不妄想能嫁给他。
她如果嫁给翊之哥哥了,表兄固然生气,可到时都嫁出去了,又哪里还需要依附他、哄着他呢?
赵雪梨胆从心起,默不作声点了头。
老夫人道:“我知道了,你也下去罢。”
赵雪梨这才掀开帘子往外走。
到蘅芜苑时,里面一切都还维持着原来的模样,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一丝灰尘也没有,好似她只是起床请了个安又回来了。
赵雪梨给自己道了杯水,刚喝一口,蘅芜苑大门被人用力撞开。
她似有所觉,转眸看去,果不其然见到了劲装笔挺的裴谏之。
一些日子没见,少年身量似乎又长高了一些,面容也更加锐利,只不过可能在军中操练得多了,没从前那般白净了,一双凤眼像鹰隼般,能将她盯穿。
赵雪梨缩了缩脖子,“表表弟”
裴谏之大步走进去,责问道,“你!你这些天都去了哪里?在干什么?被谁抓走了?”
赵雪梨捧着水杯手足无措,“我”
她没想到老夫人没问的话全被裴谏之一股脑问了出来。
裴谏之这几日在军中告了假,就等赵雪梨回府,连着等了两日,不仅没将他磨得心平气和,反倒越发心浮气躁,昨日夜里在院子里练了半夜的刀法才勉强睡下,得了赵雪梨回府的消息后匆匆洗了把脸就赶来蘅芜苑。
他其实想问赵雪梨可有受伤,那日在巷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素来恶言恶语惯了,这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赵雪梨说:“多谢表弟关心,我没什么要紧事。”
裴谏之下意识就道:“谁关心你了!?自作多情!”
赵雪梨一愣,没再说话。
裴谏之一顿,抿了抿唇,又道:“赵雪梨你哑巴了!?我问是你怎么离得京,哪个胆大包天不怕死的干的?”
赵雪梨不好将那些事说给他知晓,只好重复道:“我已经无事了。”
裴谏之看她这幅模样,莫名其妙火大了起来。
他冷冷地打量她两眼,忽然走上前更逼近了几分,“赵雪梨!你听不懂人话吗?我再问一遍,你怎么离得京?”
赵雪梨发觉他真的生了气,不敢再敷衍,可又实在难以如实相告,便道:“我也不知,莫名
其妙就离了京。”
裴谏之不论是在祖母还是父亲口中都问不出什么,但他也不会蠢到真以为贼人是来府里将人掳走的,还一连带走了两个。
赵雪梨不愿意说,这种被蒙在鼓里、被推拒在外的感受令他如何也冷静不下来。
他伸手擒住赵雪梨的手腕,语气森然,“你拿我当三岁稚童糊弄?父亲昨日离京,是不是同姜依有关?你和姜依都干了什么?”
赵雪梨手中杯子没拿稳,倏然落了地,她的袖口处也被浇湿了。
裴靖安竟然离京了吗?
难怪表兄说自己不用面对淮北侯。
可他离京,是有了娘亲下落,去抓她的吗?
这不太可能,表兄既然说帮她,又怎么会留下把柄让侯爷找人人呢?
或许淮北侯是被表兄骗走的。
赵雪梨心思急转。
裴谏之见她沉默不说话,不仅更加怒火中烧,“赵雪梨!”
赵雪梨思索着该如何应对他,可半晌都没想到法子,她忽然就无师自通地落了泪,语气也哽咽了起来,“表弟你你不要再问了,我,我”
她的眼睛迅速红了,晶莹剔透的泪珠子像夜明珠一样滚落,滴在裴谏之的手背,烫得他心里一紧,立刻松开了手。
裴谏之迟钝地意识到,一个手无寸铁、娇滴滴的闺阁小姐如果真被贼人捋走了,在施救不及时的情况下,会发生些什么难以启齿的不堪之事,或许能活着回来都已经是万幸了。
他这些天刻意去规避的那些念头现在像扎破了的水球,一股劲地涌上脑海。
赵雪梨一哭,就有些停不下来,她控诉道:“你和那些人一样,你们都欺辱我”
裴谏之听见这句话,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了,原本还气势汹汹,现在简直是僵硬地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张了张嘴,“你你别哭,我不问就是了。”
赵雪梨默默掉眼泪。
裴谏之犹豫:“你你是不是”
赵雪梨抬起朦胧的眼看他,裴谏之将后半句话吞回了肚子,他的大手几度捏成了拳头,憋回心中的怒火搅动得他心湖翻涌。
他看了会儿赵雪梨梨花带雨的可怜样子,忽然手痒难耐了起来。
裴谏之抬起手,生涩又笨拙地地给她擦去眼泪,语气发沉,“我一定杀了那群畜牲!”
赵雪梨瓷玉般细腻的肌肤被他擦出了好几道红痕,她往旁边侧头,躲开。
裴谏之大手一顿,以为她是听自己说起贼人又伤心了。
他手指屈伸两下,没有再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道:“你别再哭了,大不了大不了”
赵雪梨不明白他含含糊糊是要说什么。
裴谏之说不下去了,他道:“你等着,我杀了他们后再来找你。”
他搁下这句话后,又急匆匆走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去做。
赵雪梨隐约觉得他好像误会了什么,但好歹是将人应付走了。
她擦了擦泪珠,不再多想,将裴谏之抛到脑后。
*
第二日,赵雪梨在给老夫人请安时听她抱怨,说裴谏之昨日进宫向圣上请命去乾壹郡剿匪,当天夜里就领着兵马走了。
雪梨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感想,就听老夫人又道:“姈姈,老身稍后要去寺庙祈福,你同我一道走罢。”
赵雪梨点头应下。
老夫人没什么表情地道:“挑身莲红色的穿,娇艳好看,很称你。”
赵雪梨听后,立马意识到老夫人这是要带自己去同江家见面了。
其实她也是有些好奇,老夫人到底要怎样避开表兄将自己嫁出去?
第48章 直白
盛京主城之中密布着诸多佛寺,大多香火旺盛,门庭若市,亦是有好几家只供贵人们祈福求愿的宝殿,但老夫人并非是真的拜佛,带上雪梨与江家见一面才是她的目的,于是就去了位置偏僻,香客不多的净觉寺。
赵雪梨跟在老夫人身后虔诚地跪在蒲团上敬过香火,果不其然就被打发去寺庙后院了。
老夫人是这样说的:“久闻庙中的净禅大师有送子小观音的美名,姈姈代我去问问,侯府何时才可添丁?”
赵雪梨应了是,穿过一层层垂挂的佛帘,进到后院之中。
她来了没多时,江翊之就从一方侧门推门进来。
“灵鸢。”
赵雪梨早有意料,是以并不意外。
明明是青天白日里,由两方长辈领着见面的,可雪梨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种偷偷摸摸私会的心虚感,她小声叫道:“翊之哥哥。”
江翊之担忧地问:“灵鸢,那日夜里——”
赵雪梨摇头打断他的话,“我无事的,翊之哥哥,你不要再问了。”
江翊之一顿,真的没有再追问,只是笑起来,转开了话头,“灵鸢,你又应允嫁给我了?”
赵雪梨轻轻点头。
江翊之说:“我已从二殿下处得知,自己确实在春闱榜上有名,明天放了榜,后日我就来府上提亲如何?”
赵雪梨被这个提议吓了一大跳,“这,是不是有些太仓促了?”
江翊之道:“不仓促,为了娶你,我已经准备了一两年时间,幸好,你又愿意嫁了,否则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赵雪梨听他如此说,心中生出愧对之情。
纵容心中是喜欢翊之哥哥的,可她其实一直都在利用他企图离开侯府。
这份真心里,是参杂着一丝假意的。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就有婢子来叫人了。
赵雪梨知道老夫人同江夫人谈好了事情,随即与江翊之话别,又出了后院。
老夫人脸上一如既往的沉稳,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她们出了古诗,上了马车,在晃悠悠的车轮声中,老夫人才开口道:“姈姈,等再过两日,霁云离京了,你便挂在靖安名下,做个义女,将同他的兄妹关系坐实了。”
赵雪梨心里发紧,头皮发麻。
老夫人这番话,无异于是直接将事情摊开了说。
雪梨连忙应是。
老夫人冷淡地瞥着她,“到时候,江家就来提亲,左右也就十来天的功夫,你可会埋怨婚礼简单急促?”
不说达官贵人们,就连寻常百姓家嫁女儿,都是按着礼节一步步来的,少则半年,多了两年都有。
赵雪梨知道自己会被老夫人尽快嫁出去,可没想到竟然就十来日的功夫。
想必老夫人一定是极其厌恶她的。
其实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老夫人尊贵了一辈子,一手教养大的嫡长孙和亲爹妾室的女儿有了苟且,这桩事要是被捅出去,裴霁云光风霁月的君子赞誉就会变得有瑕疵。她看雪梨,自然是厌恶的。
赵雪梨身为女子,又怎么可能会没有幻想过体体面面、风风光光的嫁人?
可她自来身不由己,能嫁到心仪之人已经不易,对待婚典是否简陋了自然是不敢有丝毫意见。
老夫人看她乖顺,心中郁结之气才淡去些。
她闭了闭眼,道:“明日早我要入宫,不必来请安了。”
赵雪梨哑然。
才刚回到侯府时,她原以为又要过回从前那般日子很长一段时间,可现在才两日时间,就有一股风雨欲来的起事前奏。
赵雪梨即使内心有些不安,但她素来身不由己,不管是面对表兄,还是老夫人,都只能点头应下。
第二日春闱果真放了榜,江翊之也确实榜上有名,从举子成为了贡士之身,只待殿试后出仕了。
如无意外,以他才能不说一甲,二甲定然是囊中之物,官袍加身只是时间问题了。
江翊之算是凭借自己,真真切切挣出了个大好前程,光耀门楣。
江家上下都热闹欢喜得很,然后江翊之本人却并不如何欣喜。
出仕之路并不简单,若是殿试后入不了翰林院,大概只能进了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等衙门从低级官职做起,或者是外放到别处任知县。
虽说日后还可以慢慢升上来,可江家无权无势,没有靠山,他若真被分去这些位置,如无意外,一辈子基本也就到头了。
二皇子敦促他尽快将与淮北侯府的亲事落了实,虽然没说什么别的,可江翊之知道,若是再娶不到赵雪梨,自己对二皇子的用处就不大了。
现今陛下年迈,太子与
二皇子争斗得厉害,江翊之已经入了二皇子青眼,此后若是能一直攀着这个大树,日后若是二皇子继位,他定然能够青云直上。
可天下有才之士多如过江之鲫,二皇子凭什么要重用他呢?
江翊之想起自己同赵雪梨书册寄情一事,纵然始于算计,可他确实是动了真心的,娶她亦是心甘情愿。
虽然此事得了侯府老夫人点头,但有关提亲一事——
“老夫人说了,这些日子不适宜上门提亲,让你再等一等。”江母宽慰道。
江翊之被赵雪梨应允后又拒绝过一次,担心夜长梦多,又生变故,“这是为何?老夫人是要等殿试之后吗?”
江母亦是不知具体缘由,只依着老夫人的意思道:“老夫人说要给赵姑娘抬个身份,让她到时候风风光光的嫁过来。”
母子二人心里都知这番话有多假。
若真是一心为赵雪梨好,又哪里会让江家不要张扬,一切从简,所有礼节能省则省呢?
江翊之却想到了赵雪梨跑到乾壹郡,又被不明人士追杀的事情。
那日的两个杀手被箭矢射杀,他侥幸捡回一条命,心中惊疑一番再追出去时赵雪梨已经没了去向。
他心中已经做了最坏打算,回到旧宅时又见祠堂烧起了大火。以为是之前没将火灭干净所致,心中不免生出一阵阵的悔意。
原是想着若赵雪梨坚持不嫁,到时候就借街坊邻居的悠悠口舌逼一逼她,可没想到仅仅一夜之间,不仅人死了,宅子也白烧了。
哪成想回京后没两日,侯府老夫人竟主动派人来商议提亲一事了,江翊之这才知道赵雪梨已经回来了。
纵然不知道哪日都发生了什么,但他料想赵雪梨在侯府的日子定然水生火热,不然为何会放着锦衣玉食的大家小姐不做,反倒跑出京城,沦落到受人追杀的地步?
也不知那深宅大院中,到底有多少龌龊之事。
江翊之不关心这些,只要赵雪梨对二殿下有用即可。
*
又是一日天色将明,赵雪梨进了松鹤院请安。
裴霁云竟然也在,她有几分诧异,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心中已然猜到许是老夫人进宫后干了些什么,表兄真的要离京了?
一番礼节性地请安过后,裴霁云果然开口道:“西边之地近年来与兖朝多有摩擦,陛下令我去西沙处理边境纠纷,没有两月定然回不来。”
赵雪梨听见两个月,心中一动。
老夫人微微抬起眉梢,没有丝毫意外,“几时走?我也好给你多备些东西。”
裴霁云笑着道:“五日后就走。”
赵雪梨还觉得太过顺利之时,又听裴霁云道:“祖母,再备一些女儿家所需之物,我担心姈姈在路上会不习惯。”
老夫人严肃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错愕之色,“你说什么?”
赵雪梨亦是瞪大了眼睛,“我?”
裴霁云平静看着她们惊讶万分的模样,“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这何止是不妥,简直是荒唐。
老夫人冷了脸道:“你去边境之地,身边还要带个女人消遣?叫御史知晓了,弹劾你的奏折能堆满整个御书房!”
裴霁云颔首,“谢过祖母提点,明日我便以此缘由求陛下收回成命,料想陛下定能宽恕孙儿不舍家人之心,只不过孙儿没能离京,怕是要让祖母失望了。”
老夫人这下哪里还不知道裴霁云的意思,“你这是嫌我多事?管着你了?”
裴霁云神色未变,依然从容,“得祖母关心,是霁云的福分。”
老夫人心里念头驳杂极了,但见裴霁云没再抵着自己说话,也冷静了一些,“既然你都清楚,又何必教我为难?”
她闭了闭眼,“霁云,祖母年岁大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只想你有个好名声,官运享通,再娶一房贤淑正妻,生个一儿半女承欢膝下,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呢?”
裴霁云状似不解其中深意:“我从未求过祖母什么,哪里就使您为难到要赶孙儿离京了呢?”
老夫人一顿,掀开眼皮瞥了赵雪梨一眼,“是吗?那是你知道我定然不会同意,才未曾开口。”
裴霁云笑了笑,道:“祖母,我从未想过要使您为难,也请您高抬贵手,放过孙儿。”
老夫人听见长孙这般同自己说话,心中有几分不是滋味。
好似她们祖母二人不知不觉成了不可言说的敌人一般。
她叹出口气,看着默不作声的赵雪梨,心思一动,忽然道:“霁云,其实此事也不是不可以再商议。”
赵雪梨指节绞得发白,手心密密麻麻全是汗珠。
她听见老夫人像是又寻出新的法子一般,放缓了语气道,“你先娶一房正妻,若是实在喜欢姈姈,老身做主,可给她换个身份,纳进府中先做侍妾,再抬姨娘,如何?”
赵雪梨一张小脸顿时面无血色,浑身僵硬。
第49章 不愿意
裴霁云闻言,面上并无多少意料之外的神情。仿佛早就料到老夫人会这般说了。
他沉静黑眸看向赵雪梨,尚未开口说话,老夫人又接着抢先道:“姈姈,你可愿意?”
赵雪梨自然不愿意。
她心中对于老夫人竟然这般轻易就变了想法,言而无信,还随意替自己作出决定生出诸多恼恨。
尽管已经快入夏了,可卯时的天依然是凉飕飕的,赵雪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惶恐道:“老夫人,表兄天人之姿,姈姈出身微寒,自知连服侍表兄都是不配,哪里敢肖想这些?”
老夫人笑了笑,“姈姈,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出身虽然低了几分,可为人贞顺,不过是个妾室的位份,哪里就不配了?”
赵雪梨真是头皮发麻了,她状似忧心道:“老夫人,姈姈的母亲到底是府里姨娘,此事若是教外人知晓,只怕是会污了表兄的名声。”
老夫人听了此话,刚刚热切的心总算稍稍冷静下来些许。
她只想着让霁云早些成亲生子,一时之间竟是忘了这层关系,此刻也不免觉得此法不妥,但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不过是再废些心思,给赵雪梨弄一个新身份罢了。
只要长孙从此愿意娶妻纳妾,老夫人觉得旁的问题并不大。
她最终又问了回去:“霁云,你觉得如何?”
裴霁云笑了笑,“祖母,您不要再打趣了,姈姈品性容貌都这般好,一定为人正妻,谁要是让她做妾,我这个做长兄的第一个不依。”
赵雪梨心下松了口气。
老夫人却眉目微沉,她像是听出了裴霁云的言外之意,道:“纵然样样都是上乘,可到底家世差了,即使是嫁出去做正妻,也只能配一些下乘之人,哪里比得上与你做妾?”
裴霁云道:“祖母,姈姈还小,您何必急着将她嫁人?更何况——”
他微微停顿一下,笑容温和到漫无边际,可吐出的字眼却让老夫人脸上更加不好看了。
“姈姈的亲人都在青乐郡,尚且不知此事,别传了回去,说淮北侯府仗势欺人就不好了。”
赵雪梨听得一怔。
其实她自己都要忘记在青乐郡的亲人了,但此时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挡箭牌,于是也沉默着一言不发。
老夫人都要被气笑了,“霁云,祖母这是不愿令你为难,你这般说,是不愿意娶了姈姈?”
裴霁云道:“祖母,孙儿已经不是幼童了,哪里还需要劳烦您忙上忙下地操心呢?孙儿只愿祖母心无挂碍,逸享桑榆。”
老夫人沉闷地道:“既然如此,往后你也莫要后悔。自己去西沙罢,也别想着带上姈姈,既然你不愿意娶她,那想必也并
不在意她嫁给旁人了?”
裴霁云道:“祖母,姈姈好歹唤我一声兄长,我如何会对她的婚姻大事全然不在意。”
老夫人不明白他到底是想做什么了。
明明是喜欢的,却不愿意纳进后院,也不愿意让赵雪梨嫁出去,只这般干耗着,到底是要图什么?
老夫人摆摆手,“我管不了你们了,你要如何,且随意罢。”
裴霁云说:“那孙儿就不劳烦祖母准备离京所需之物了。”
他笑着看向还跪着未起的赵雪梨,“姈姈,左右你也是要与我一道去的,表兄将库房钥匙给你,自己去挑一些想带的如何?”
老夫人一顿,没想到话说了一圈,又被他不咸不淡绕了回来。
她掀开暗沉的眼,“你真要带着一个女人去边境?”
裴霁云道:“我亦是不愿如此,可姈姈年幼,孙儿怕她顽皮惹祖母不喜,只好带在身边。再者,西沙之地苦寒,孙儿一去数月,不免会想念京中亲人,还请祖母体谅。”
老夫人被气得闭了闭眼,“你!你!”
她想骂两句,可半晌也说不出口,最终沉沉地叹了口气,“你越发会气祖母了,这桩事我只当你未曾说过,你去的这些日子,姈姈也定会安全待在侯府,我定不叫她嫁人,现下可行?”
裴霁云心下如何想旁人不得而知,但到底是愿意退一步了,颔首道,“谢祖母体谅孙儿。”
老夫人冷冷阖上眼,“老身乏了。”
裴霁云起身,“孙儿还要入宫,就不打搅祖母休息了。”
他走后,赵雪梨也忙不迭起身退下。
王嬷嬷忧心地道:“老夫人,同江家的亲事可要暂缓?”
老夫人冷冷一笑:“不必。”
“霁云不愿意纳姈姈为妾室,这么多年又不成婚,怕不是存了要娶她为正妻的心思。”
“姜家这对母女,真是我的克星。”她似是想起什么,再次叹了口气,“当年,靖安若是没去青乐郡就好了,也就没这些事,哪家的男人像他们这般不争气,一个个都栽女人身上了?”
“我乐意成人之美,他反倒不要,既然如此,也别怪我出尔反尔,哄骗他走了。”
“到时霁云会体谅我一番良苦用心的。”
“你派人去一趟青乐郡,将姈姈的祖父母和她的户籍一道接来。”
*
赵雪梨后脚跟着裴霁云出来。
转出松鹤院后没多远,就见他静静立在廊下,似乎正常等她。
四周没有下人,赵雪梨踌躇一番,走了上去,小声唤道,“表兄。”
裴霁云侧身看她,“姈姈,你愿意同我离京数月吗?”
赵雪梨有些讶异,“表兄,不是已经同老夫人说好了吗?更何况,老夫人并不愿意让我离开。”
裴霁云平静地问:“不要在意祖母的话,你的意思呢?”
赵雪梨心绪有几分乱了,可她并不想离京,于是摇了摇头。
裴霁云默然片刻,一双黑眸中的温度一点一滴褪去,最终笑了起来:“既然不愿,就安心待在府上罢。”
他提步离开,留下赵雪梨站在原地心中生出些不安。
第二日请安时裴霁云不在,第三日也是如此。
请完早安后,赵雪梨陪着老夫人出府去参加光禄大夫府上的客宴,临近申时才结束,但她们并没有回去,二皇子妃与老夫人相谈甚欢,将她们接去了别庄游玩。
庄子就在京中,里面种了许多樱花树供人赏玩,赵雪梨并非是第一次赏玩樱花,过了一番眼瘾后就没了什么兴致,她颇感劳累,想要回蘅芜苑躺着,但老夫人却与二皇子妃谈得起了兴,半点看不出要回府的意思。
一直到日暮西山,二皇子妃提了让老夫人就在庄子里歇下,老夫人微微犹豫一瞬,没有点头应下,还是带着赵雪梨回去了。
裴霁云临近离京,她心中再是有气,不免还是会想着念着这位嫡长孙,能多见一面也是好的。
奈何她们是回去了,可裴霁云却依然没有回府。
老夫人夜里睡不着,同王嬷嬷叹道,“这是在同我置气,怨我进宫求了陛下,令他不得不得离京了。”
王嬷嬷道:“老夫人,那西沙之地荒芜、野蛮,您当真放心让长公子去吗?”
老夫人眉心拧着,似是有几分纠结,“西边素来有些摩擦,最近越演越烈,你以为我不提,以他的性子,便不会主动请缨吗?只不过是我逼得他现在就要走,乱了他的谋划。”
王嬷嬷犹犹豫豫道:“老夫人,嫁表小姐一事,老奴老奴担心长公子会同您生了嫌隙,不若——”
老夫人冷冷看她一眼,王嬷嬷吓得立刻跪下,闭紧了嘴巴,不敢再多言。
第四日、第五日裴霁云依然没回来。
老夫人还是从二皇子妃口中得知裴霁云天没亮就离京了一事。
她心中生出一丝挫败,也有些气了,回到侯府就开始着手操办将赵雪梨记在族中一位旁支名下,抬为义孙女一事。
之前她同雪梨说过,要将其直接记在裴靖安名下,让赵雪梨同裴霁云的兄妹关系彻底坐实,可临到下手了,老夫人心中又有顾虑,她想起裴靖安用在姜依身上的那股子疯劲,到底是狠不下心将事情做绝,还是留了转圜余地。
赵雪梨这些日子十分温顺,甚至是迫切地想要顺从老夫人嫁出去。
那顿纳妾的言论实在将她吓得够呛,一连几个晚上都在做噩梦。
她梦见表兄娶了关静姝为正妻,之后不久,就纳自己做了妾。
做妾不能穿正红色,算是从良籍入了贱籍,雪梨被困在小小的宅院里,连出门都困难,只能坐在房里等表兄宠幸,每日早上还要去同正妻请安,她日日在哭,可是逃不掉,自己又怕死,日子过得很不开心,压抑又痛苦,没有一丝一毫的盼头。
赵雪梨好几次都是哭着醒来的,心里一阵阵的后怕。
现在别说只是婚事从简嫁给江翊之,就算是江翊之落榜了,没有聘礼,她都立刻嫁。
只不过赵雪梨这个念头在四月的第一天就破灭了。
这一日,她被老夫人安排着同自己的义父母相见,好不容易虚与委蛇结束,将将回到侯府,就得知了一个消息。
江夫人意外坠河死了。
大缙朝是很重视孝道的,江翊之死了娘,要守孝三年,不仅无法成婚,甚至就连出仕之路也断了。
赵雪梨初初听闻这个消息时,半晌缓不过来。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说死就死了呢?
虽说是意外,但雪梨心中在第一时间就有了怀疑之人。
不止是她,老夫人也在第一时间沉了脸,回到松鹤院后就摔了茶盏。
一地狼籍之后,老夫人才缓缓开口,“霁云此事做得太过了,给江家多送些补偿去。”
第50章 再见
江夫人离世的第二日,盛京下了一场霶霈大雨,将大街小巷都冲刷得干干净净,之后数天,接连放晴,气温也像得了势的宠妃,越发气焰高涨。
原本凉爽的微风都泛起一股沉闷味道。
赵雪梨彻底脱下春衫,穿起了轻薄的夏裳。
她本以为嫁人一事要就此无疾而终,谁料老夫人却似乎另有办法,依然筹备着让她认义父义母一事,甚至还在初五这日特意放雪梨出府去见江翊之一面。
为了避人耳目,两个人是在一处临近京郊的废弃旧宅中碰面的。
短短数日未见,江翊之憔悴了许多,眉眼之上溢满了挥之不去的落寞愁绪,薄薄的夏衫勾出单薄身形,显得越发清瘦。
赵雪梨这段时间也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精神气看起来着实不怎么好。
她看见江翊之成了这幅样子,心中亦是跟着难受,“翊之哥哥,你”
其实赵雪梨有些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
问他有没有事?劝他节哀顺变?
好像都不太合适,都显得太漠然了。
他
的娘亲死了,怎么可能会没事呢?又怎么可能会不哀伤呢?
赵雪梨甚至怀疑这件事是表兄让人做的,对江翊之不免生出一些难以言说的愧对之情。
江夫人或许是受她连累而死的。
可她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做不了,还要装作不知道一切的模样去宽慰翊之哥哥。
赵雪梨忽然觉得自己也变得虚伪极了。
她嗓子哽住,再说不出一个字。
江翊之掀开泛着红血丝的双眼,疲累道:“灵鸢,仵作验了尸,说我娘是失足落水,可可我不信。”
赵雪梨张了张嘴,声音变得艰涩起来:“翊之哥哥是觉得有人故意杀害了令堂吗?”
江翊之点头,片刻后,又摇了摇头,仿佛陷入了某种矛盾的思潮之中,“我娘为人谦和,邻里妯娌之间都十分和睦,从未与人有过龌龊争执,我虽疑心她是遭人谋害而死,可一时之间却连仇家是谁都不知道,再加上她落水是在夜里,无人看见,我们再如何不信却也无从查起。”
赵雪梨体会到他话语间浓浓的无力之感,心情也跟着越来越沉闷酸涩。
江翊之叹了口气,“灵鸢,可以抱抱我吗?”
赵雪梨觉得他实在是太过可怜了,哪里会忍心拒绝,她上前走了两步,笨拙地伸手环抱住江翊之。
江翊之一怔,也缓慢伸手抱住雪梨,闷闷地出声:“灵鸢,老夫人给我寻了一户人家,与我爹商议好,只说我幼时是被拐走的,兜兜转转被江家养了去,江氏实则并非我血亲,如此一来,二殿下再帮着说情,丁忧守孝一月便可,用不了三年,我还可继续参加殿试。”
他声音沙哑,发沉,“我同意了,灵鸢会觉得我不孝吗?可若是错过此次殿试,又不知要等到何时了,我已经弱冠之年,再耽搁下去,出仕之路定然越发坎坷不定。”
赵雪梨早就有几分猜想,此刻听他如此说,倒是没觉得太惊讶。
谋划没生出变故,她心下也松了口气,轻声道:“翊之哥哥,你也不想这样的,此事只怪他人做恶。”
江翊之闻着近在咫尺的甜美馨香,手臂逐渐用力,将雪梨抱得更紧,他眼中有些冰冷,吐出的语句却仍然是软和的,“灵鸢,多谢你能这样体谅我,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
赵雪梨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静静抱了会儿,江翊之好似才像缓过来一口气般,松开了雪梨,他内心不安地道:“灵鸢,这段日子,你多来陪陪我好吗?”
赵雪梨本就心虚愧疚,再加上在她心中已经将江翊之当做了未来夫君,自然不会拒绝,便点头应下了。
江翊之展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他们又说了会儿别的不打紧的话,这才分别。
两个人是走不同的门出宅子的,雪梨向东走,江翊之则是走西侧门。
这旧宅位置僻静,是老夫人身边下人带雪梨过来的,纵容荒芜了些,可雪梨一个人走着,并不会有不安害怕的情绪,她一路出了东门,坐上马车,等候良久的小厮挥动马鞭,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到达长青坊。
接下来的十天时间,赵雪梨在这里见了江翊之三次。
她知道江氏下葬后,老夫人安排的那户人家就上门来认亲,现在江家的街坊邻里都知道江翊之是被抱养的孩子了。
那对夫妻思念孩子,让江家将孩子还回去,可江翊之看重养母恩情,势要跪在灵前守孝一月再走,夫妻两个无法,只好应下,但还是拉着人去官府改了户籍。
四月十二这日,他们又在旧宅中偷偷见面。
除了第一次江翊之太过难过开口求雪梨抱过自己,这些天来两个人都没有任何逾矩,只是见个面,说上两句话而已。
赵雪梨对于这种私会已经从一开始的紧张不好意思变成了轻车熟路。
两个人再次见完面,又约定了下一次的私会时间,这才分别。
短短十天,赵雪梨已经摸清了这荒废的宅子,她照例穿过藤蔓葱郁的抄手游廊,要出东门,谁料临过一间屋子时,那紧闭的房门却忽然从里打开了。
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扑鼻而来,赵雪梨一惊,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房内猝然伸出一只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抓了进去。
赵雪梨肩膀吃痛,视线徒然转换,只在顷刻之间,见到的就不再是郁郁葱葱的抄手游廊,而是布满了灰尘气和蛛网的屋子。
砰得一声,门被重重关上,她也被重重摔在地上。
赵雪梨吸入灰尘,呛了几声,抬起眼向上看,见到一张熟悉的,俊美却冷漠的面孔。
对方穿着一身黑,没有了丝毫端坐在琳琅斋雅间的温润仪态,暗沉着的眉眼,冰冷地俯视她,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赵雪梨一瞬间就僵住了身子,“宋宋晏辞。”
宋晏辞抽出腰间雁翎刀,铮一声嗡鸣后架在了雪梨脖子上,雪梨惊恐地后缩,想要逃跑,他残忍地开口,“再动,就割断你的脖子。”
赵雪梨不敢再有任何动作了,她睁大眼睛问,“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要做什么”
宋晏辞眉眼迅速笼上一层燥意,语气近乎咬牙切齿,“赵雪梨!你还敢问我?!要不是你背叛我,我会被裴霁云撵得像个丧家之犬一样无处可去!?”
赵雪梨连忙道:“冤枉啊!我怎么敢背叛你!倒是你!你们宋家三番四次地杀我,害我逃跑失败,漏了踪迹,被表兄抓了回来!”
宋晏辞冷笑,“倒打一耙?”
赵雪梨语气坚定:“我真的没有!你家的手下明里暗里一直对我下杀手,我娘又昏迷不醒,无法为我做主,到乾壹郡治后,为了保命我只能再次逃走,可没成想却被表兄的人发现,就此回到盛京,我现在甚至连娘亲的下落也无从得知。”
宋晏辞闻言,缓缓眯起眼,审视地问:“你被抓后,都同裴霁云说了什么?”
“我就是按你说的那般做的。”赵雪梨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很无辜,“我告诉表兄,那日在京中医馆之内,接走我们的人蒙着面,我并不知晓是谁的人,但是出城时,他们给了我一块令牌。”
“是吗?”宋晏辞冷冷反问。
“千真万确!”赵雪梨道:“表兄将玉佩拿走了,就没再责问过我什么,我亦是不知道他为何会对你发难。”
宋晏辞毫无风度地将用刀背拍了拍雪梨瓷白脸蛋,“还在撒谎。”
赵雪梨害怕得厉害,但是她知道自己绝不能承认背叛他一事,否则才是真正的生死难料。
她眼中溢出水润的泪珠,还是坚持道:“宋公子,你真的冤枉我了。”
“不是你还能有谁?”
赵雪梨泫然欲泣,“我娘还在你们手上,我是疯了才会出卖宋家?宋公子,真的不是我,你们一定是从别的地方露出破绽,被表兄发现了。”
宋晏辞并不会真的杀了赵雪梨,他现在处境有些狼狈,还有得是能用上她的地方。
但在这之前,他得将人吓得更听话一些。
宋晏辞用刀挑起赵雪梨的下颌,阴狠开口,“赵雪梨,你凭什么让我相信?”
赵雪梨泪珠子滚出眼眶,滴落在雪亮的刀面上,撞出一声清脆的响,“我我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怎么会有胆子背叛你?难道我就不怕被你报复吗?”
宋晏辞眉头微皱,心里其实也觉得这个女人胆小如鼠,怯懦得很,逆来顺受惯了。
之前在二皇子府,他杀她不成,还担心她会同裴霁云告状,哪里晓得竟然无事发生。
明明她已经见识过他的手段了,差点死在他手里一次,却还是同他交易。
这样一个人,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否则哪里敢出卖自己?
宋晏辞忽然想起了这几日的偷听偷看时的发现,冷笑一声,“身为一个未出阁
的女子,却敢同外男私相授受,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赵雪梨一僵。
方才发现挟持自己的是宋晏辞时,她就疑心同翊之哥哥一事应该是被他发现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戳破。
她窘迫地说:“我我你你怎么偷看?”
宋晏辞心思一转,忽然道:“把衣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