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裴霁云偏生就要打碎她坚硬的倔骨,伸手从腰间拿出一封信件,递给她。
赵雪梨朦胧着双眼,没有第一时间接过来,“这是什么?”
裴霁云见她情绪微微和缓了,才彻底松开手,居高临下地垂下眼:“你情郎的遗言,不看看吗?”
赵雪梨一顿,踌躇片刻,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接过打开。
可才看了没两行,她就脑中一片空白了,“这是假的,一定是你威胁翊之哥哥这般写的”
信纸之上,江翊之坦白了自己对她全部利用和算计,就连两人第一次书册传信也是他谋划得来的,甚至还说了在乾壹郡治时,是他故意给旧宅放了火,欲意用舆论逼迫雪梨嫁过来,还有前些日子她被祖父祖母迷晕,也是他暗中推动的
这与赵雪梨所认识了解的都仿佛并不是同一个人了。
“我不信!你一定是骗我的。”赵雪梨看完信件,哭得眼泪不停,“翊之哥哥不是这样的人。”
裴霁云忽然就有了几分燥意。
这场由他全方位掌控的局势在赵雪梨张口闭口的翊之哥哥中开始令他逐渐失去了一个上位者该有的耐心,他道:“姈姈,你哭错地方了。”
赵雪梨:“什么?”
裴霁云:“与其关心一个无足轻重的死人,不如先想想如何自保?”
“什么意思?”
“忘记与你说了,父亲昨日已经从朝阳追去南泽了。”
赵雪梨心脏跟泡进了冰水中一般,麻木又寒凉,“你之前说过,会帮助娘亲的”
裴霁云声音冷冽,“之前你与我是何种关系?而今又有什么情意在?”
他重复她说过的那些字词,“逼不得已?以色侍人?拨乱反正?”
赵雪梨哑然。
她觉得自己挫败极了,没有一件事是能做好的,总是贪心,一边想要自在,一边又想要借用表兄的权势保护娘亲,忍来忍去,算来算去,到头来竟然是两头空。
赵雪梨僵硬地看着他,“你你要我做什么?”
他一定是有所图谋的,否则哪里会耐着性子与她拉扯这么多?
裴霁云恢复到高高在上的漠然姿态,“姈姈,应该问问自己还有什么筹码能让我回心转意,在知道你朝秦暮楚,私会情郎后还愿意与你回到从前?”
第56章 冷战
赵雪梨维持着跌靠在桌案的姿势,怔怔仰首望着裴霁云,同他一片寒凉的黑眸静静对视。
她有些艰难地开口:“表兄觉得姈姈朝秦暮楚,水性杨花,大可直接厌弃我,何必何必报复在他人身上呢?翊之哥哥是无辜的”
裴霁云冷冷看着她。“江翊之对你满腔算计,你觉得他可怜无辜。”
“表兄对你千依百顺,你却觉得我虚伪狠毒。”
“姈姈,这对我不公平。”
赵雪梨心乱如麻。
翊之哥哥对她满腔算计?
即使赵雪梨深觉表兄表里不一,可也不得不承认,他不屑于在此事上欺骗愚弄自己。
翊之哥哥与她,真是始于算计吗?甚至将自己迷晕,送到鸿远侯府,想占了她的身子?
这实在是太荒诞了,冲击力不亚于她方才看到翊之哥哥被割下的头颅。
赵雪梨被矛盾的情绪拉扯得无措极了。
一方面,她脑海里浮现出江翊之温柔体贴的一面。另一方面,方才信纸上所见的内容又不断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裴霁云冷冽的眸光凝在她身上,似乎还在等她回答。
以往赵雪梨不知如何是好时,如何回答时,可以哭着求裴霁云糊弄过去,但现在,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半点祈求的话语。
求他什么?对自己网开一面吗?
可赵雪梨实在不认为自己哪里做错了,难道她就不能嫁人吗?
赵雪梨张了张嘴:“表兄,可可我也是无辜的,这个世道对我也不公平啊,我爹死了,娘亲还被侯爷强取豪夺,从那以后,姈姈过得都不快乐,老夫人对我不喜,谏之表弟对我肆意欺辱,下人们也统统瞧不上我,表兄姈姈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贫家女,过够了这深府大院的条条框框,只是想嫁出去,为人正妻,不求荣华富贵,只愿万事由心,这这也有错吗?”
她的眼睛一片红肿,尚未停歇的泪珠又接连滚落,身子在冰凉冷风中颤抖不止,像一株破碎狼狈的新荷。
裴霁云冷眼看着,不扶,也不温声安慰,只是问:“你此前对我口口声声的爱慕,想念,都是假的?”
赵雪梨僵住。
从前那些厚着脸皮说出口的话,现在仔细一回想,就连她自己都不分不清哪些真哪些假了。
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或许她应该壮着胆子,狠下心与他一争到底,彻底惹他厌弃,放了自己出府,可是离开淮北侯之后呢?她该何去何从?
回到裴府吗?但自己若是与淮北侯府再无瓜葛,那与裴府又能有什么关系呢?
再者,同祖父母回到青乐郡?而后再南下去找娘亲?
赵雪梨已经逃过一次,不会再如之前那般天真,她孤身一人,还是个女子,即使有路引,又该如何千里跋涉去到南泽?怕不是半道就会丢了性命。
更何况,淮北侯追去了南泽,就算她福大命大,到了南泽,可那时候娘亲被抓走了又该如何?
赵雪梨越想,越觉得自己被困在死局当中。
江翊之死了,她应该是要记恨表兄的,要硬气地与他对峙,决裂,可这桩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她又受制于人,显然现在继续激怒裴霁云并不是明智之选。
可顺了他的意去求饶祈求又实在做不到。
雪梨抿紧嘴角,只能一言不发地沉默起来。
裴霁云见她这幅模样,用一种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语调道:“姈姈,你可以继续同我置气。南泽离京数千公里,即使飞鸽传信也需十日之久,父亲从朝阳走水路南下,再快也要十五日。对于姜夫人而言,时日尚多。”
赵雪梨长睫抖落一颗晶莹泪珠,抬起眼眸,目光落在他不动如山的面容上,终于还是开口说了话,“表兄,我不是在置气,可可江公子好歹是一条人命,姈姈实在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甚至此刻,江翊之的脑袋就滚落在案桌边,空中萦绕的血腥气越来越重,在潮湿喧闹的雨夜中,显得惊悚而令人窒息。
赵雪梨只要一想到同这个人过往的点点滴滴,即使知道他或许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纯粹,也很难忍住悲伤自责的情绪。
他会死,
都是受自己拖累的。
雪梨又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泪眼婆娑地道:“表兄,我实在是太难受了,他会死,都是因为我,是姈姈害死了他,纵然他在算计我,可可我也企图利用他获得自在表兄,你为什么要杀他?你有什么不虞之处,拿姈姈出气就好,为什么要杀人?我我”
她再次哭得泣不成声。
此番话落,倒是裴霁云陷入了沉默之中。
可他并非是因为不知道要说什么而沉默,只是情绪忽然降至了冰点的一语不发。
浮着血腥气的闺房之中,一时之间只剩下屋外沉闷的雨声和赵雪梨哭到力竭的抽泣。
裴霁云手指叩着桌案,任由她哭了好一阵,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应该是我问姈姈,为什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妄图离开?”
赵雪梨嘴唇翕合数下,还未出声,又被裴霁云打断,“罢了,这并不重要,我亦不想知晓。”
他退开两步,仿佛耐心告罄,提步就向外走,临出门前,停住了步子,声音冰冷:“既然如此不舍,今夜不妨抱着江公子人头入睡,以此抚慰。”
赵雪梨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漫漫雨幕之中。
风吹得房门晃荡不止,周遭一切动静都在此刻被放得极大,呜呜咽咽,噼里啪啦,听的人脊背发凉,寒毛倒竖。
赵雪梨浑身都僵硬得不得了,她甚至不看随意转动眼眸,生怕再次看到江翊之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
她觉得自己也虚伪。
江翊之是因她而死,可她心中除了难过自责,更多的竟然是恐惧,她一想到他的断头就在脚边,简直有一种夺门而出的冲动。
蜡烛已经烧了许久,眼看着就要行将就木,散出的光亮也越来越小,赵雪梨心知没了灯光后,自己会更加害怕,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从案桌上下来,胆颤心惊地看向滚落在地的头。
可将将看过去,就正好对上江翊之那双灰蒙蒙的死人眼睛。
赵雪梨实在是感到太惊悚了,她踉跄着身子往后退了好几步,一颗心剧烈地仿若要跳出嗓子眼。
毛骨悚然片刻之后,她壮起胆子,扯了锦被,将这颗头罩住。
赵雪梨哭着道:“翊之哥哥,我不是有意冒犯,只是实在害怕,还望你谅解。”
她重新点上蜡烛,抱着腿在离那颗头最远的角落坐了下来。
“都是我不好”赵雪梨通红着眼眶轻轻呢喃,“我一事无成却总抱着侥幸心理,到最后,竟害了不止一条人命。”
加上江翊之生母,和后来认他为子的那对夫妇,已经是四条人命了。
她固然因为他对自己利用算计感到惊愕心凉,可雪梨对他又何尝是一颗纯粹的真心呢?
他不知道自己同裴霁云之间见不得光的龌龊关系,也不了解,不清楚她的处境。
在他生母死后,赵雪梨明明知道有极大可能是表兄做的,可是她却并没有对江翊之如实相告,而是选择装傻、将其隐瞒了下来,甚至在又死了两人后,还催促他来府上定亲。
那时她有想过表兄若是知晓此事,一定会做些什么,或许是在仕途上打压,或是令人放火烧了江家的宅子,又或者是旁的什么事。可是雪梨怎么也无法料到的是,裴霁云会直接杀了江翊之,甚至将头都割了下来,令他落得个死无全尸的凄惨下场。
这实在是太肆无忌惮,太狠毒,太癫狂的做法。
江翊之已经是过了殿试,有功名在身的进士了,裴霁云纵然位高权重,可可如何就能这般肆意妄为,想杀就杀?
赵雪梨那颗胆怯温顺,偶尔才会大胆几分的脑袋实在是想不到有人会毫无顾忌成这样。
若是早知如此,她一定不会与江翊之定亲的。
“翊之哥哥你会怪我吗?”赵雪梨手心还残留着之前触碰到他血肉的黏腻触感,她摊开双手,看着抖动不停,沾了血的双手,哽咽道:“一定会的,你一定会恨死我的,可可我我”
她为自己说不出辩解的话,静默一会儿,又说:“你恨姈姈也好,怎么可能会不恨呢?”
赵雪梨蜷缩着身子,又哭又自言自语,像个雨夜中的疯子一般。
天色渐亮,风雨不止,赵雪梨哭到脱力,才短暂地靠在墙上睡了过去。
屋外廊下,站了半夜的男人听见里面没了动静,半晌,令人进去收拾满地狼籍,而后也没回头看一眼,径直提步离开了。
赵雪梨醒来时,屋子里已经恢复了原样,江翊之的脑袋不知去向。
她眼睛肿成核桃,近乎无法实物,夜里反反复复哭着醒来,听着五月中旬这场不合时宜的大雨,像挨过了一段漫长痛苦的时光。
接连五日,她都闭门不出,也没去松鹤院中请安,裴霁云亦是未曾过来。
好似要比一比谁先沉不住气。
但凡碰上裴霁云,雪梨总是输的那一个。
她撒的谎会被他戳穿,逃跑会被抓回来,定了亲未婚夫都死了。
现如今,她数着淮北侯到南泽的日子,还是只能暂时摒弃前嫌,去了照庭。
赵雪梨这几日没怎么进食,活得异常狼狈,模样自然是憔悴万分。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面无血色的自己。
仿佛透过这具形销骨立的皮囊看到了姜依的影子。
她会和娘亲一样,不得解脱吗?
尽管现在她尚未被囚禁折磨,可赵雪梨却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在乾壹郡时,娘亲宁愿死也不要这般麻木的活着了。
可她胆子小,怕疼也怕死。
赵雪梨想:她不要死,也不要活得像个笼中鸟。
表兄堂而皇之杀了江翊之,意在折断她的骨头,令她心生惧怕,再不敢生出逃跑、成亲、离开他的念头。
他要她乖巧柔顺、安分守己、心甘情愿做一只锦衣玉食的金丝雀。
可她,偏不。
第57章 服软
赵雪梨服了软,主动去照庭,可裴霁云一如既往忙得不可开交,第一次去竟是没见着。
门口侍卫说:“长公子连着三日没回过府了,小姐若是有事也只能再等一段时间。”
赵雪梨一听,不免有几分焦虑起来,她道:“不知可否寻人去告知表兄一声,说我有事相求。”
侍卫一脸公事公办的冷漠,“小姐还是再耐心等等罢。”
赵雪梨不认识这个眼生的侍卫,若是惊蛰她还能想想办法,此刻也只能铩羽而归。
第二日又来,却依然见不到人,被侍卫不咸不淡,三言两语挡了回去。
眼见着时间越发紧迫,赵雪梨忽而又有些气闷自己意气用事,之前应该与表兄虚与委蛇,暂且保下娘亲的,现在她愿意放低姿态,可却求助无门了。
“劳驾问下,表兄何时才会回府?”
侍卫敷衍:“得了空,自会回府。”
赵雪梨无法,想了想,问:“不知唤云可在?”
侍卫:“不在。”
赵雪梨:“表兄可有交待过你旁的事?”
侍卫:“不曾。”
赵雪梨心里发寒,忽然意识到从前她总能见到裴霁云,归根结底是他愿意,现如今两个人
有了嫌隙,她连见他一面都难。
昨日她回去后就半宿没睡,今夜没见到人,雪梨索性就不回了,而是道:“侍卫大哥,我进去等一等表兄,兴许他半夜就回来了。”
侍卫眉头微蹙,直接开口拒绝:“小姐,这不合规矩。”
赵雪梨脸皮烧起来。
她觉得表兄一定算准了她会来照庭,所以故意换了一位不明真相、油盐不进的木头来值守,正好将她挡在院门外为难。
雪梨悻悻的,道:“那那我就在这里等着罢。”
侍卫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倒是没说不让。
还没站上一刻钟呢,赵雪梨就又厚着脸皮道:“劳驾帮我搬个凳子。”
侍卫沉闷看她一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在赵雪梨以为他会说自己无法离岗时,他走进庭院内提了个矮凳出来,一言不发搁2在她的面前。
赵雪梨连连道谢。
令她遗憾惋惜的是,就这般在矮凳上坐着等了整夜,裴霁云也没回来。
赵雪梨不知道他是真的忙,还是故意晾着她。
第三日入夜后,她又不死心地等在了院门口。
或许是因为这几日都没休息好,这一次只坐了一会儿她就靠在墙上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雪梨听到一阵吵闹的脚步声,她以为裴霁云终于回来了,一个激灵,立马睁开眼睛,却见明亮月色下站着个轻甲黑衣的少年将军。
高马尾干脆利落,玄铁护腕勒出劲瘦腕骨,手中提着堆什么圆不溜秋的东西。
赵雪梨看见来人,初时还以为自己尚且没睡醒,可对方下一刻就语气不善地开口:
“赵雪梨!?你大半夜不睡觉跑这里做什么?”
他慢慢走进,一张锐利脸庞越发清晰呈现在雪梨眼中,眉骨如剑,眼尾微微上扬,像淬着火的烈烈寒星。
一段时日没见,裴谏之似乎更加锋利俊朗了些,如果说之前的他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剑,此刻则像是缓慢出鞘,锋芒初露。
但赵雪梨没心思在意对方有了什么变化,只是警惕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后退了两步,“你!你手里拿得什么东西?”
裴谏之停住脚步,扬起手中东西,眼底溢出几分轻狂,“之前在乾壹郡治欺辱你的人,全在这儿了,赵雪梨,过来点点,看我杀错了没有。”
赵雪梨一听这个话,立刻头皮发麻,“你!你不会将他们的头割下来了罢?”
裴谏之冷硬道:“废话,不割头,怎么让你认人!?我将乾壹里里外外都搜查遍了,准是这伙欺男霸女匪徒没错,我带兵杀了好几百个,脑袋全割下来了,但我一手提不了太多,只提了几个嫌疑重大的快马加鞭回来,你且过来认认头,这里若是没有,明儿个还有好几车脑袋运过来,届时你再去认!若是统统没有,我再去杀!”
赵雪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内容。
让她去一个一个辨认人头?除了他手里这几个,还有好几车?
她寒毛倒竖着再次往后退,“谏之表弟,多谢你的好意,但但此事就不必了”
裴谏之看她一退再退,缓缓凝起眉头:“为何不必?难不成你觉得我杀错了?”
赵雪梨心想:确实杀错了,因为当初欺辱她的早就死全了。
但他杀得都是匪徒,倒算是为民除害了。
赵雪梨道:“表弟!我并非是疑心这个,只是这这人头实在恐怖,我心里惧怕得紧,劳烦你拿远一些。”
裴谏之听了,一怔,像是这才想起雪梨是个娇滴滴的女郎,见到这些东西是会害怕恐惧的。
他提着满手的脑袋有些犯难,“你不见见,怎么知道杀对了没有?”
赵雪梨连忙道:“你这般英武厉害,定然是不会弄错的,多谢谏之表弟为我报仇雪恨。”
裴谏之不死心,又往前走了一步,“你且看一眼,就一眼,一群死人有何好怕之处?”
赵雪梨脸色发白,仿佛又回到清晰目睹江翊之脑袋那一刻,在顷刻之间就出了一脑门的汗,“你别过来!我见了定会夜里睡不着,做噩梦的!”
裴谏之僵住脚步,拧着眉头纠结了会后,说:“这人都杀了,你好歹看一眼,又不会吃了你,若是实在害怕,大不了夜里我陪着你。”
赵雪梨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这般坚持,“表弟,我真的害怕,你放过我罢。”
裴谏之说:“可是你看都不看,若是我杀错了人,岂不是让那群真正的贼人逃过一劫?我说了,一定帮你报仇,就决不食言!”
赵雪梨怔住。
她此前并没有将裴谏之说的话放在心上,没想到他竟如此坚持,这实在是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了。
可若是直接告诉他那群贼人已死,一定会被刨根问底的,雪梨不愿被他知晓太多。
以如今这个架势,若是不看一眼,他又会不甘心地一直逼迫她确认,雪梨无法,只好道:“你你且拿起来一些,我我就看一眼。”
裴谏之听了,伸手将满手的脑袋举起来。
赵雪梨闻到浓烈的血腥臭,立刻反胃不已,她佯装看了眼,立刻颤声道:“是他们!我认出来了!表弟,你没错杀,快快拿下来罢。”
裴谏之语气怀疑:“你当真看清了?”
雪梨道:“看清了,就是那个脸上长了大胡子,脸庞四四方方的。”
其实她哪里敢细看,不过是囫囵瞥了一眼,根据话本子里匪徒的样貌胡乱说的。
裴谏之单独拿出一颗脑袋,气愤道:“我就知道是他!这人叫张魁,是匪徒里的二当家,惯爱逛青楼喝花酒,祸害了不知多少个女郎,你且再等等,我拿去剁碎了喂狗,稍后再陪你回蘅芜苑休息。”
他说着,又拎着满手的脑袋提步走了,步子跨度很大,光看背影就是余怒未消。
赵雪梨见这位不消停的主回来了,心知不好再在照庭等下去,她看了眼不动如风的木头侍卫,开口道:“既然表兄未曾回来,我就先——”
“小姐,公子回府了,让您先去房中等着。”
照庭中走出一个黑色劲装的侍卫,打断赵雪梨的请退之话。
她将剩下未说出的话吞进肚子中,也没问对方明明从照庭走出来的,怎么就知道公子回府了。
赵雪梨苦等这么久,腰酸背痛的,听见这句话,也就直接入了照庭。
她来时沐浴过,现下径直就去了裴霁云的寝房。
屋子里不知道被谁点上了灯,熏了香。
赵雪梨目光在屋子里扫视而过,最终还是局促地在榻上坐了下来。
她在心中酝酿着稍后要说些什么,直接认错吗?怎么认?说自己不该同江翊之私会,不该妄想嫁出去?
可是之前争吵,她话都说成那般模样了,此刻表兄一定不会相信的。
但是不说这些,又说什么呢?
赵雪梨一时之间有些为难。
她若是撒谎,表兄定然是能看出来的,可是不撒谎,她又实在没辙。
就这么凝着眉思索了良久,廊上忽然响起了轻缓的脚步声,赵雪梨率先抬头,见到被缓缓推开的门扉,和渐渐映入眼帘的清冷端方的青年。
她觉得这一幕同之前那夜有些像,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沐浴过后穿了一身寝衣,手里也没提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可仅仅看到他,赵雪梨忽然之间就浑身都僵硬了,她一动不动,好似突然被点穴了一般。
裴霁云走进来,顺手掩上门,赵雪梨才从那种不可名状的僵硬害怕中回过身神,她站起来,怯声开口道:“表兄,你回来了。”
那股清淡又冷冽的松雾香忽而离得近了几分,赵雪梨不自觉有几分发颤。
裴霁云冷淡开口:“何事?”
赵雪梨一顿,道:“表兄,姈姈是来同你认错的。”
裴霁云不置可否,“你能有什么错?”
赵雪梨说:“是有关江公子那件事,实在是我没有顾忌到与表兄的情分,令你寒了心,江公子利用算计我,表兄杀他是为姈姈出气,我不该与你发脾气的。”
裴霁云语气平静:“这就是你的事情?说完后可以出去了。”
赵雪梨轻轻咬唇,知道他对自己不满意,“表兄,姈姈此次前来,意在与你重修于好,你你心中若是有气,姈
姈愿打愿罚。”
话是这么说,但赵雪梨知道裴霁云既不可能打自己,也不可能骂自己,他只会疏离冷淡,不搭理自己。
裴霁云抬起漆黑的眼看她,“重修于好?我们此前是何种关系?怎么就好了?难道不是迫不得已,身不由己?”
赵雪梨没想到他竟然又提了这句话,道:“表兄,那些话全是当时我在气头上,口不择言,并非心中所想。”
裴霁云听后,极冷地笑了下,“此番话,才是口不对心罢。”
赵雪梨见他好似冷硬冰山,不论说什么都不为所动,心头溢出几分无力。
这几天来,裴霁云对她的冷言冷语比之前数年都多。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一来这桩事本就是表兄做得太过,临到头了竟是以娘亲之事逼得她认错求饶。
二来,她对于如此冰冷的表兄很不适应,惶恐、无力、不知如何是好。
她心下微微泛起了涩疼,眼睛红了,“表兄一定要如此挤兑姈姈吗?”
裴霁云往床榻走去,不为所动:“若是你只有这番话,今日便可回去歇着了。”
赵雪梨想起他那日质问自己还有什么筹码才能让他原谅自己的话。
她仔细想了想,自己能有什么筹码拿来哄人呢?
服软认错他不吃,哭泣哀求他也无动于衷,金银珠宝更是不可能打动他。
赵雪梨颤颤巍巍跟着走过去,可怜道:“表兄,你别赶姈姈走,若是今夜得不了你的谅解,我怎会睡得着?”
裴霁云在床边坐下,冷眼看她,“谅解?你既说从前是受我逼迫,心中不怨恨我就算好的,怎还来求我谅解?”
赵雪梨隐隐知道要如何哄他了。
她大起胆子走到床边,伸手去拉他衣角,一边流着泪,一边满脸真诚,语气哽咽,“表兄,那些真的只是气话,姈姈当时是被吓傻了。”
“表兄天人之姿,又端方温和,姈姈心中自然是爱慕你的,可是我年岁越来越大,表兄也从不说给我名分的话,我我就想着或许拿同江公子的婚事激一激表兄,许是就给姈姈名分了呢?”
裴霁云一顿,静默着没说话。
他知道她言不由衷,口是心非,但却没想到她会拿出名分一事来说。
赵雪梨越演,哭得越发可怜了起来,“表兄姈姈再也不冲动行事,惹你寒心了,我出身卑微,哪里配得上你,可即使明知这些,也忍不住心中偷偷奢望,我对江公子全是虚情假意,一来想借他令表兄吃味,二来想着若实在不成,就索性嫁出去,免得日后在府中看着表兄娶妻生子,心生妒忌。”
裴霁云忽而轻慢地笑了出来,只不过是似笑非笑,眉眼还是冷的,他问:“是这样吗?”
赵雪梨道:“千真万确!只不过姈姈现在已经后悔了,早知如此姈姈倒更愿意继续没名没分跟在表兄身边,只愿表兄再给我一个机会。”
裴霁云颔首,“既然你忽然之间又对我如此忠贞不渝,死心塌地,便解了衣裳上床罢。”
赵雪梨一僵。
裴霁云见了,不咸不淡问:“怎么?不愿意?你方才所言,难不成尽是哄骗我的?”
赵雪梨道:“自然不是只不过只不过这是不是有些太仓促了些,姈姈没有半点准备”
裴霁云一双眼眸深邃、漆黑、像暗夜平静诡谲的海面,他颇为宽容地道:“你要什么准备?”
赵雪梨心脏直跳,“我我”
她说不出个所以然,裴霁云道:“既然不愿,便回去罢。”
明明现在他没有之前那般冷硬了,可赵雪梨还是不敢讨价还价,也想不出什么旁的推脱之词。
她想:其实表兄不一定会逾矩的,他可能就是在吓唬自己。
万一越过了界限
在和裴霁云纠缠伊始,赵雪梨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可却没思索出半点结果。
她现在也想不出应该如何应对,只是觉得别无他法,索性心一狠,真就开始脱衣裳。
裴霁云眸光落在她逐渐显露在烛光下的肌肤上,平静极了,像在观赏一朵逐渐绽开的名花,可却无端让赵雪梨脸烧起来,她脱了外衣,细腻雪白的胳膊露在外面,像嫩生生的笋尖,秧色挂脖肚兜在胸前撑起一个漂亮的弧度,露出一截细细窄窄的腰肢,下身是白色的亵裤裹着两条笔直的长腿。
赵雪梨羞涩地站着原地,见裴霁云半晌没说话,以为他是不满意,内心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继续脱,却听他道:“上床。”
她松了一口气。
就知道方才他是故意吓唬自己的,忙不迭上床钻进被子中,正要再说几句甜言蜜语哄一哄他,却见他端坐在床边慢条斯理解了衣裳。
可是他本就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现下解了,里面便什么也没有了。
裴霁云边解衣裳,连垂下长睫看她,“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我只是在吓唬你?”
赵雪梨睁大眼,心里立刻突突跳了起来。
第58章 天真
裴霁云虽然是个天资聪颖的读书人,可却并非生着一幅柔弱身骨,他的舅舅范崇统率东北边与胡人骁勇作战的云晖军,治军严厉,少时他总被母亲送去舅家游玩,算是有一小半时间是在军中长大的,早就养成了勤勉锻炼的习惯。
此刻脱了寝衣,肌理覆着层薄雪似的莹白,在明亮烛光下透出些淡青色经脉,漂亮流畅的肌肉线条在脐下三分骤然收紧,像没入海平面的锐利鱼尾。
赵雪梨浑身僵硬得可怕,哆哆嗦嗦不敢出声。
裴霁云只着亵裤,也上了床。
他掀开盖在雪梨身上的锦被,沉静如霜雪的眸光直白又无所顾忌地落在上面,将赵雪梨看得呼吸不稳,脸颊烧得通红不已。
半晌,赵雪梨伸手去拽被子,“表兄我有点冷”
裴霁云问:“哪里冷?”
赵雪梨其实不冷,她已经快热得烧起来了,但此刻依旧佯装镇定地说:“我我胳膊有些冷”
裴霁云一顿,温热大手触到雪梨裸露双肩,道:“是有几分凉。”
可他说完这句话,却没了下一步动作,仿佛只是随口应和。
赵雪梨瑟缩了下身子,试探道:“表兄,天色不早了我们我们歇息罢。”
裴霁云寒凉黑眸瞥她一眼,扔下两个字:“天真。”
而后一只手扣住她的脖颈,虎口抵着下颌,抬高,俯身亲了下来。
两人唇齿相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不过来,雪梨只将将颤抖了下,就习以为常地躺平,任他施为。
因着上身只着了件肚兜,随着他逐渐加深加重的动作,两人大片肌肤贴在一块儿,赵雪梨迷蒙着眼,感觉事情似乎有几分失控了。
裴霁云原本扣着她脖颈的大手,也逐渐偏离原本的位置,慢条斯理入了那片秧色之下。
赵雪梨一个激灵,瞬间睁大了眼,欲意要躲,“唔表兄”
他亲着她的动作没停,半掀开长睫看她一眼,指尖轻轻用力擒住一端,唇上将她所有惊呼都围追堵截。
赵雪梨意识清醒了几分,但很快又被他强硬地吻到几近窒息。
就在她无力以为这桩事会逾矩之时,裴霁云才缓慢放过她已经麻木红肿的唇舌。
赵雪梨仰着头大口喘气,明明只是亲密无间地亲了许久,她却感觉自己像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出了半身细汗。
裴霁云咬了下她泛着水光的莹润唇瓣,又顺着脸庞向下,咬住她的耳垂含|吮。
赵雪梨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痛,酥酥麻麻的,让她四肢一阵无力绵软。
他含弄完耳垂之后,又倾身过来吻她,赵雪梨实在受不住,忍不住颤声哀求:“表兄唔我们歇息好不好?”
裴霁云
不置一词,只是缠住她乱动的小舌,惩罚性地重重含|吮了下。
赵雪梨一阵头皮发麻,几近窒息。
等她缓过这阵,他终于大发慈悲离开,让沾了暧昧情潮的空气再次流入她的身体。
但这显然没完。
她身上那抹秧色布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解下,此刻歪歪斜斜,可怜巴巴蜷缩在一旁。
他毫不怜惜娇嫩瓷白的皮肉,也不知道是发泄,还是兴趣使然,一寸寸吻过,力道有些重,留下了一片暧昧红痕。
赵雪梨眼角不自觉溢出晶莹泪珠,一时之间分不清是难受的多,还是舒服的多。
她有几分任性又绝望地安慰自己,就当被狗舔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清白还在。
这场完全不由她掌控的风月,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以一个将她吻到窒息昏睡的深吻收尾。
裴霁云一双漆黑墨瞳清亮如许,不见半丝睡意,只有一些不易察觉的迷离。
他垂眼看着自己弄出的种种痕迹,忽然生出几分怜爱。
明明他是有意如此的,她也未曾过多抗拒挣扎着说不要,可他偏偏就是不合时宜地觉得她可怜。
她尚且挂着泪意的眼,绯红的脸颊,被蹂躏红肿的唇瓣,纤弱的脖颈,布满吻痕的细腻皮肉,颤颤巍巍挺翘的两端,都无一不在散发着令人难以忽视的怜爱气息。
是她巧言令色,见异思迁,与人私会,甚至一再背弃誓言,妄想离开他。
可裴霁云却觉得,姈姈应该也是很委屈的。
“姈姈,表兄不会娶妻,府中没人会让你难堪,姜依也好生在外,你为什么不能乖一些?”
“既要权势的庇护,又妄图脱离权势掌控,世上哪有这般异想天开、不切实际的道理?”
裴霁云想到她在梦中唤过江翊之的名字,心中怜爱之余,又生出几丝冷。
姈姈太年幼了,尚且分不清什么是爱慕。
裴霁云伸手安抚性地摩挲她破了皮的唇,谅解她此前的口不择言,用一种冷静、又危险的口吻道:“最后一次。”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也不知道是说最后一次原谅她企图离开自己的心思,还是警告这是最后一次,亦是唯一一次允许她受不住诱惑,心里落了道旁人的身影。
裴霁云体贴又细致地给她穿上衣裳,盖好薄被,而后起身,夜里叫了冷水沐浴。
半个时辰之后,才再次回到寝房,上了床榻,将人捞进怀里,阖眼睡去。
夏日里天亮得早,晨间带着夜里凉意的风在日光倾落后就带上闷热气息,赵雪梨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或许是因为这些天总待在照庭外等着,甫一睡下,就睡得极沉,也没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发觉自己浑身酸软,而后迟钝地想起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雪梨腰间还搭着裴霁云的胳膊,她慢慢侧过头,见到他静美的睡颜。
面如冠玉,神清骨秀,如熠熠明珠,漂亮极了。
赵雪梨认真思索一会儿,随后探出脑袋去亲他。
这并非是她被美色所获,一时之间昏了头。
雪梨有自己的考量。
她觉得裴霁云一向睡眠清浅,很大可能在她方才侧身时就已经醒了,只不过是没有表露出来。
此刻,她刚睡醒就去亲他,颇有一种情难自已的味道,这种仿佛发自内心的小动作应该能讨好到他。
赵雪梨唇瓣刚贴上裴霁云的,他果不其然就睁开了眼,平静深邃的墨瞳之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主动。
赵雪梨笑着道:“表兄,你醒啦?姈姈没有打搅到你罢?”
裴霁云道:“未曾。”
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雪梨能看清他的瞳孔中自己笑脸盈盈的讨好模样。
她又主动亲了亲他的唇。
裴霁云被她撩拨了一会儿,扣住她的后脑,翻身将人压在身下,极其自然又强硬地反客为主。
不多时,赵雪梨就气喘吁吁,面颊酡红了。
她喘着气问:“表兄原谅姈姈了吗?”
裴霁云问:“那姈姈呢?还会过而不悛,累诫不戒吗?”
赵雪梨一脸认真地说出违心之话:“表兄,姈姈这次真的长记性了,再也不敢如此行事,惹你生气,你就同我重修旧好,好不好?”
裴霁云静静看着她,似乎要透过她乖巧柔顺的外表看穿她真正的内心。
赵雪梨心里微微发紧,正欲再说些哄骗他的话,就见裴霁云缓缓颔首。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又听他道:“我信姈姈应该不会再想看到情郎的首级,故而不会重蹈覆辙。”
这句话的语气含了丝笑意,却并非是温和的,而是暗藏危险,令人脊背发寒的。
赵雪梨这才知道,原来他不是信任自己,只是觉得她是不敢再牵连旁人了。
她说:“表兄真是误会我了。”
裴霁云笑了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压着她亲了起来。
赵雪梨觉得这一个日夜的亲昵比之前所有更甚,让她有一种粘腻,不得解脱的窒息感。
好不容易挨过这一次漫长的亲吻,雪梨边喘着气边道:“表兄,我们快起罢,还要去同老夫人请安。”
裴霁云说:“不急。”
赵雪梨身子发软,觉得再放任他为所欲为自己一定会被再次亲晕过去,正绞尽脑汁要寻个借口,却听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这声音在房门口停下,“大哥,你起了罢,可否允我进来?”
是裴谏之的声音。
赵雪梨立刻紧张起来,她伸手去推不知节制的裴霁云,连连摇头。
裴霁云松开她,淡声道:“进。”
大门被推开,传来轻微响动。
赵雪梨心尖一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手忙脚乱扯了被子就往头上罩。
裴霁云好笑似得将她又从被子里捞出来,雪梨这才发现裴谏之是站在屏风外的,并未走入内里,故而是瞧不见床上风景的。
但仅仅是这样,也能让她大气都不敢出了。
裴谏之脚步停在屏风外,语气有些惊讶,“大哥,你还没起?”
裴霁云一边梳理着雪梨凌乱的青丝,一边平静道:“昨夜睡得迟了些。”
他一贯处理公务到深夜,裴谏之没有多想,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来回踱步走了两下,心绪难平地道:“大哥我有件事要同你商议。”
裴霁云看雪梨紧张地睁着水润的眼眸不敢动,心里生出几丝痒意,又想亲她了,心不在焉回了两个字:“何事?”
他扣起赵雪梨的下颌,含住唇珠咬了下。
赵雪梨微微吃痛,却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她心中祈祷着裴谏之最好没什么大事,赶快走人。
可上天偏偏同她作对,裴谏之张嘴就落下一句:“大哥,我想娶赵雪梨,你觉得父亲和祖母会同意吗?”
第59章 我娶了她算了
赵雪梨蓦然瞪大眼。
裴霁云含吮的动作一顿,慢腾腾松开扣住雪梨下颌的手,终于舍得将眸光分给屏风外的弟弟。
他冷淡地问:“你说什么?”
裴谏之似乎也知这件事有几分不好说,他声音闷闷的,像是纠结极了,“大哥,你知不知道赵雪梨在乾壹被被人凌辱了?”
裴霁云没出声,垂眼看向雪梨。
赵雪梨脑袋一片空白,简直是被裴谏之那句娶她炸晕了。
裴谏之僵挺着脊梁,用一种为难勉强的声音继续道:“她哭着求我给她报仇,我自然没有心软,只不过她到底是府里的人,哪里就能让人白白欺负了,前些日子我请了圣命去乾壹剿匪,正好帮她报了仇,赵雪梨这女人知道后,哭哭啼啼说谢我帮她报了仇,言语之间又提到她的清白被”
他停顿一下,说:“大哥你知道我的,最是见不得女人哭,赵雪梨虽然出身差了些,品性也不好,但一个女郎,出了这
种事,到底还是不好,又那般求我,我就发发善心,娶了她算了。”
赵雪梨一时之间无法将裴谏之口中说的人和自己联系在一处。
她对着裴霁云黑沉的眼眸一个劲儿摇头。
裴霁云安抚性地摸了摸她乱晃的脑袋,问道:“此事,姈姈可知晓了?”
裴谏之理所当然道:“此事自然要先问过祖母和父亲,我要是先给她说了,这女人不得高兴得跳起来,到时不成,难免叫她空欢喜一场?”
赵雪梨觉得裴谏之是在胡说八道,恶意揣测。
裴霁云:“谏之,不必询问祖母和父亲了。”
裴谏之一愣,“大哥觉得她们不会应允?”
“论出身地位,赵雪梨确实配不上我,可她在府里长大,知根知底,我娶她,纵然于名声有碍,但我名声本就不好,娶一个出身低的夫人也没什么大不了了,顶多就是在前程上无甚助力,这都无关痛痒,祖母本就不寄寓我光耀门楣,若她实在不同意,我就说赵雪梨怀了我孩子,届时定会同意,或者大哥,你有什么旁的办法让我娶赵雪梨吗?”
他找补似得说了一大堆。
裴霁云耐心听完,脸上笑意缓慢消失,他道:“你误会了谏之,不仅是祖母和父亲不会应允,为兄亦是不同意。”
他话语落下后,室内明显一静。
裴谏之微微有几分惊讶地问:“大哥为什么不同意?难道你也嫌弃赵雪梨配不了我?”
裴霁云道:“你与姈姈性子不合,实非良配。”
裴谏之听了,有几分不服气,“大哥怎么知道我们并非良配?从前我是总欺负她,惹她哭,但日后她做了我夫人,我还不至于混蛋到依旧欺负她。”
裴霁云听着弟弟张嘴闭嘴的“娶”,“怀了孩子”,“夫人”这些字眼,神色越来越冷淡,“姈姈年幼顽劣,自该配一个温和包容的青年才俊。你性子冲,年纪也小,难免意气用事,配聪慧沉稳些的女郎最好。”
裴谏之见长兄这般否定,原本踌躇紧张的心绪立时有几分失望烦躁了起来,他道:“我怎么反倒觉得赵雪梨性子骄纵顽皮,我纨绔恶劣,简直是天生一对呢?”
裴霁云冷声,“我早早说过,什么时候你手中权势大过兄长与父亲,说出的话才有人听。”
裴谏之问:“大哥,赵雪梨现在这种情况,定然无法安稳嫁人了,也就我不嫌弃这些,她除了嫁给我这个冤大头,还能嫁给谁?大哥,你不是一向疼爱她?这时候怎么不为她考虑考虑?若是嫁到别人家,被发现婚前失贞,她——”
裴霁云打断他,“此事不必你费心,我自会为姈姈考量。”
裴谏之说了这般多的借口理由,都被兄长轻而易举挡了回来,一时之间,没能想出些旁的缘由,不禁陷入了沉默之中。
室内静了须臾,裴霁云问:“还有何事?”
裴谏之心中憋闷,道了句“无事”,便自觉推开房门离开了。
赵雪梨见人走了,才赶快出声澄清,“表兄,你不要听他胡说,我不曾求过他丝毫事情,对于今日这一出,我毫不知情,也实在困惑谏之表弟为何忽然像中邪了般,竟然欲意娶我。”
裴霁云:“谏之去乾壹剿匪,是为了你?”
赵雪梨一头雾水,“我我不知道呀,只不过表兄离京之前,他确实来找过我一次,说了些不明所以的话就走了,我并不知晓是否与剿匪一事有关。”
裴霁云看着她急切解释的样子,笑了笑,温声说:“姈姈,此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是谏之异想天开,行事孟浪了。”
赵雪梨吐出一口气,方才被惊到呆愕的心缓缓平静下来。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才不要嫁给他。姈姈心里只有表兄。”
裴霁云清楚赵雪梨这句话是故意说出来哄他开心的,里面半真半假。但他听了,总归是觉得悦耳的。
赵雪梨看他眉眼拢着缱绻的笑意,趁机问:“表兄,我我娘”
裴霁云给出令她心安的回复:“我三日前就去了信,姜夫人定然无恙。”
赵雪梨一算日子,三日前可不就是自己第一次低头来照庭找他的时间吗?
原来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赵雪梨张了张嘴,有些想问表兄这几日是不是故意晾着自己的,可话到临头,却又问不出口了。
若是真的问了,他说是,她还能责怪埋怨他吗?
赵雪梨想了想,将话头扯开,说:“表兄,我们是不是该起了?”
裴霁云伸手拉过她,又压进锦被之中,“姈姈,今日不用去给祖母请安。”
赵雪梨微微挣扎了下,就只能被动地承受了。
待到她穿了衣裳下床,又陪着裴霁云吃过早膳,再踏出照庭时,半日的时光就那般过去了。
赵雪梨之前破罐子破摔,很久没去松鹤院请安了。
那日虽然是个雨夜,但裴霁云杀了新科榜眼,还将人头拎回家了,老夫人定然知晓,可这几天来,她却没有任何动作,好像当这桩事不存在似的,雪梨觉得有几分奇怪。
她本不愿意见老夫人的,但转念一想,还是转了步子去松鹤院。
松鹤院中的药味散了些,但还隐隐泛着苦涩,王嬷嬷见到来人,进去请示一番,出来竟然说:“表小姐,老夫人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您请回罢。”
赵雪梨站在院外,还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咳嗽声,心里明白老夫人这是不想见自己,故意找的借口呢。
她感到稀罕极了。
老夫人以往若是瞧自己不痛快,直接就叫过来各种为难了,什么时候还这般避着她了?
赵雪梨纳闷地回到蘅芜院,因为一路上都在思索老夫人态度装变一事,一时不察,进了屋子竟也没发觉出里面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大咧咧端坐在案前,冷不防出声,“赵雪梨。”
雪梨被吓了一大跳,抬眼去看,果不其然又见到裴谏之。
她觉得这人有几分阴魂不散,又想起他早上胡说八道的样子,没好气道:“你怎么在我房里?”
裴谏之眉头立马就拧了起来,“赵雪梨,你什么意思?见到我不开心?”
赵雪梨纳了闷了,她想呛一句“我为什么要开心?少自作多情了”。可想了想,若是真这般说了,肯定又要让他不快,到时必定争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尽快将人敷衍走罢。
她扯了扯嘴角,“表弟,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突然见着你,有几分惊讶罢了。”
裴谏之神色这才舒缓一些,可又似想到了什么旁的,不到片刻再次沉了起来,“你干什么去了?昨儿个夜里没回,今日早上也不在?”
赵雪梨说:“我能去哪里?不外乎是去膳堂了。”
不待他追问些什么,雪梨立刻转移话题道:“表弟,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裴谏之不爽道:“瞧你金贵的,没事便不能来找你吗?”
赵雪梨瞪了瞪眼,没接话。
裴谏之看她这幅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沉郁的心情舒缓很多,他道:“赵雪梨,你这件事我细细想过了,唯有一招可破。”
赵雪梨随口问:“什么事?”
裴谏之勉为其难,“这样,你哭着去告诉祖母,就说我酒后欺负你了,祖母顶多打骂我一顿。”
赵雪梨被这句话整的摸不着头脑,“啊?”
裴谏之烦躁道:“你不要不识好歹,小爷愿意娶你,是你积了八辈子福运了,难道你竟还不愿意?”
赵雪梨没想到早上裴霁云才敲打他,他竟然还没死心,不禁疑惑地问:“表弟,你为什么要娶我?”
裴谏之像是被刺到了一样,忽然语气很是不好地道:“赵雪梨,你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我看上你了罢?”
“你除了会哭,会勾引人,还有哪里好?小爷我是看你失了清白,才好心收了你,你不要不识抬举。”
赵雪梨一怔,问
:“我失了清白,你还愿意娶我?”
裴谏之心里重重一跳,嘴上半点不饶人,“谁要娶你了,你婚前失贞,也只配给小爷当个侍妾,这样,你求求我,我说不定就娶你做正妻了呢。”
赵雪梨木着脸,“是吗?那你之后能只娶我一个,永不纳妾吗?”
裴谏之被问得心脏鼓跳得更加厉害,他耳上泛出一层薄红,觉得赵雪梨说话太大胆不知羞了,他们都还没成婚呢,她竟就提这般要求。
他下意识道:“赵雪梨,你妒忌心也太重了罢,我还没说要娶你做正妻呢,你就开始管我纳不纳妾了?”
赵雪梨说:“娶我不能纳妾。”
裴谏之其实从来没什么纳妾不纳妾的念头,但看赵雪梨这幅娇纵样子,他偏偏不如她意,故意反着说:“你少得寸进尺,你见哪个男人不纳妾的?”
赵雪梨干脆:“你纳罢。”
裴谏之一愣,她忽然顺着自己这么说,他反倒高兴不起来了,“你什么意思?”
赵雪梨:“只要不娶我,你纳多少妾室都同我无关。”
裴谏之见她这般坚持,不知道为什么隐隐有些后悔方才故意那般说了,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我答应你,两年内都不纳妾,这样总该行了罢。”
赵雪梨心绪一点起伏都没有,张嘴要说什么,却见裴谏之忽然站了起来,勉强道:“行行行!不纳就不纳,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去外面喝酒,夜里来找你,明儿你就哭着去找祖母告状。”
他像是生怕赵雪梨反悔似的,大着步子匆匆走掉,高高束着的马尾在脑后甩动,跳跃出轻盈的弧度。
赵雪梨面无表情关了房门。
第60章 能避就避
还没到傍晚,赵雪梨就因事出府了。
下人通报说赵全盛夫妇二人在鸿运酒楼失踪了。
赵雪梨其实一点也不在意赵全盛二人是死是活,他们那般对待她,打心眼儿里就没当雪梨是个亲人,只不过是借着她攀附权势罢了。
祖父祖母两个词在她耳里听着掀不起丝毫波澜,之所以匆匆出府,一是鸿运酒楼离江家颇近,她想着可以打探一些江家境况,;另一方面则是避开裴谏之。
在赵雪梨看来,裴谏之说要娶她一事实在是太过于荒谬了。
这个自来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恶劣人不仅不在意她‘失了’清白,还不辞幸劳领兵去乾壹给她报仇,甚至愿意娶她做正妻。
他好像并非说的玩笑话,也不是欲意戏耍她,可对着这样一张曾经以欺辱自己为乐的脸,雪梨一个字都不相信,她只觉得莫名其妙极了。
不论他是可怜她,还是忽然中邪、神志不清了,雪梨都决定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实在不行,就去找表兄告状。
她听了下人通报后,状似急迫地出了门,实则刚上马车,整个人就都松弛了起来,心中甚至觉得赵全盛两人就此消失不见也是极好的,这样她的婚姻大事只有姜依能做主,谁也不能随意给她拉郎配。
马车尚未抵达鸿运酒楼,只刚转上长街,赵雪梨就听见由远及近的惊呼声,她掀开车帘,抬首去看,却见远处一片冲天的火光,那火烧了三层楼般高,气势逼人,火浪滔天。
赵雪梨听见下人惊讶的声音,“鸿运酒楼怎么走水了?”
她眉头微微一拧,心里也泛起狐疑。
赵全盛两人才刚刚失踪,酒楼就失火了?
也太过巧合了罢,就像是谁故意抓走了赵全盛两人,然后点了一把火将所有蛛丝马迹都烧毁一般。
可是赵全盛才刚来盛京,谁会同他有什么仇怨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如果并非针对赵全盛,赵雪梨只能想到纵火之人是冲自己来了。
她心中立马就想到了宋晏辞,或许是他在暗暗警告报复她,但他不是被裴靖安的隐卫撵出京城了吗?怎么在如此短时间内就又卷土重生了?
如果不是他呢?
赵雪梨心中没有合适的人选,她现在但凡遇到一丁点的事情,都只能将幕后黑手往宋晏辞身上靠。
既然鸿运酒楼被烧,赵雪梨一时之间又没了好去处,她没让小厮掉头回去,而是就近寻了处茶馆打听消息。
也不知道是江家在这处地界小有名气,还是他们阖家接连出事一事令人起了充分的说道之心。
赵雪梨进了茶楼,还没坐上半盏茶的时间,就从一个留髯的中年男人口中知晓了江家近来发生的事情。
江翊之为了功名利禄,不仅不认生母,还托人演了出拐卖抱养的戏码,这桩事被一位清正廉明的御史知晓,第二日弹劾江家的奏折就送到了御书房。
正如之前所说,盛京之中没有哪个大人的官身是清清白白、规规矩矩、公公正正得来的,只是大家都藏得严实,做得狠绝,不会闹到明面上被旁人知晓。
可江家势力浅薄,没有背景,用心人稍微一查,就能将事情真相摸透个三四成,顺带查出此人受二皇子扶持简直是轻而易举。
皇帝知晓后,没觉得有什么,只不过着人撤了江翊之的进士身份,再下令永不得再参加科考。
但太子党的人硬抓着不放,使劲弹劾,致力于将小事化大,大事爆炸,最好扣一锅脏水到二皇子头上。
没过两日,皇帝就下令给江翊之赐了死,由刑部执行。
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中,裴霁云摘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一个人将江翊之的死同裴府扯上关系,要么是说江翊之活该,要么是说朝廷党政日益严重,江翊之罪不至死、实在无辜。
赵雪梨听了半晌,茶水凉透了,人还是怔愣的。
她实在没想到,裴霁云杀了个新科榜眼,这桩事竟然对他丁点影响都没有。
他一定是在杀人前就谋算好如何善后了,所以才这样肆无忌惮。
赵雪梨一口口喝完了茶水,付过账,正有几分不知道再寻找些什么借口迟些回府时,却碰巧在茶楼口撞见同样结账往外走的李梁玉和裴鹄。
他们显然也瞧见了她,顿时笑开,走上前来。
李梁玉细细打量她两眼,“姈姈,几日不见,怎么好似瘦了?”
裴鹄也道:“瞧着下巴是尖了几分。”
赵雪梨没想到他们这般观察入微,有些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复之际,李梁玉一拍脑袋,“瞧我这问的,江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姈姈自当伤神。”
裴鹄自来不会安慰人,闻言闭紧了嘴巴,不再多嘴。
李梁玉似乎就是那般随口道了一句,很快又笑着移开话头,“姈姈,你裴策义兄回来了,今天不若随我们回去住一晚,你们兄妹两也好认识一二。”
赵雪梨正愁要怎么应付今晚呢,闻言当即就同意了下来。
陪着李梁玉和裴鹄购置些东西后,赵雪梨就随他们去了裴府。
裴鹄和李梁玉的独子裴策是上届科考的探花郎,赵雪梨曾经听府里下人夸耀过他姿容艳绝,可心中委实想像不出一个艳绝的男子是该何种模样。
今日甫一进府,就见到了从回廊上转过来的青年。
他穿了一袭京中男子不太会穿的红,雅青长发束得随意,眉眼浮着些薄红,唇角天生微微翘起,未曾言语便先泄出三分秾丽,长睫之下是一双漂亮的多情桃花眼。
青年见到来人,先是笑着唤了父亲母亲,而后才将眸光看向雪梨,“这位便是我的新妹妹罢?”
李梁玉开口:“策儿,这位是你义妹,姓赵,唤作雪梨。”
她又对着雪梨道:“姈姈,这是你裴策哥哥。”
赵雪梨福身,开口唤了人。
裴策伸手扶起她,笑道,“姈姈妹妹不必多礼。”
赵雪梨一顿,站直身子。
裴策又道,“我听母亲这般唤你,想来是你乳名,我们既是一家人,姈姈妹妹可介意我这般叫你?”
赵雪梨摇头,“不介意。”
一行人向里面走去,刚至厅堂,却见一个鹅黄身影轻快跃了出来,“姑母,姑父,你们回来啦?”
来人剑眉星目,身姿颀长,一张俊朗面容,
宛如玉刻。
赵雪梨见到这人,觉得世界真窄。
李梁玉率先道:“梧儿,你既也在,正好认认姑母新认的女儿,你需唤一声阿姐。”
李玄梧方才从厅堂出来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一身淡绿似新荷的赵雪梨,他原本就明澈的眼眸霎时更加熠熠生辉了起来,听见姑母这般说,心里微微讶异,嘴上已经连忙开口,“阿姐,我是玄梧。”
赵雪梨只好开口道:“玄梧弟弟。”
李玄梧脸上笑得更加真心实意,他早早听闻姑母新认了个义女,可却实在想不到,这认得义女竟然是裴谏之府上的表姐。
他知道赵雪梨在淮北侯府的尴尬处境,裴谏之一直不愿意开口叫她一声姐姐,倒令他有几分无端惋惜,总是会想,赵雪梨若是在自家寄人篱下该多好。
可实在没想到姑母竟然不声不响认了赵雪梨做义女,这份亲缘可比淮北侯府那层上不得台面,牵强附会的关系来得更亲密,更规矩。
李玄梧本只是来姑母家窜个门,现在立时决定今夜就在这里歇下了。
李梁玉和裴鹄领着他们去膳堂吃晚膳。
在裴府没太多规矩,用膳也是松快的。
裴鹄搁下碗筷后,似是想起了什么,问裴策:“可是明日就走?”
裴策却摇了摇头,“近来朝中波谲云诡,我已决议留京,暂时不出。”
李梁玉听了,一边感到欣喜,一边又有几分忧心。
她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心有丘壑,宁愿去外面历练个三五年,也不愿意待在翰林做按部就班的京官熬日子。
此次外放是他好不容易寻见的,可建立一番功勋之地,可却因朝中越来越风云变幻的党政而不得不搁置。
她们这一支是淮北侯府的旁系,在他人眼中自然是二皇子党,就连李梁玉自身也这般认为,她问道:“可是二皇子这边遇见了什么难事?”
裴策摇头,又点头。
他没怎么忌讳,随意道:“陛下在民间还有个皇子,是曦贵妃所出。”
这番话一落,除了半点不懂朝中纷争的赵雪梨,其余人皆是呆愣住了。
陛下风流多情,有遗落在民间的皇子并不算什么稀奇事,这桩事令朝中震荡就震荡在此子的母亲是皇帝一生中最为宠爱的曦贵妃。
即使现在二皇子生母瑾贵妃在后宫中荣宠不衰,但她身上的宠爱不及昔年曦贵妃一半。
皇帝曾经为了这个女人不止一次动过废后的念头,亲手扶持曦贵妃的娘家从微末之流到一方世家,为博美人一笑,没少干出些荒唐事,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曦贵妃生来体弱,进宫三年,皇帝独宠三年,之后猝然病逝,皇帝一蹶不振,身体也跟着每况愈下,后来宫中陆续进了诸多同曦贵妃有几分相像的女子,皇帝的相思之情似乎才草草得到慰藉。
宫里但凡有些恩宠的都与曦贵妃有几分像,在这之中,瑾贵妃是最像的那个,不仅样貌像个七分,就连性子也有八分像,皇帝得了,如获至宝,一直宠到至今。
虽然众人不知道为何曦贵妃所生的皇子会流落民间,但这并不耽搁他们几乎是下意识担忧起这位皇子若是真被寻回之后,朝中局势会如何动荡。
一顿晚膳吃完,就到了沐浴休憩的时间,赵雪梨之前的院子还维持着干净整洁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有下人每日打扫。
她没带衣物,不打算沐浴,只想在外躲裴谏之一夜,可将将入夜,裴宅就来了人。
裴霁云来接她回府。
赵雪梨听后,是有些惊讶的,纵然她才同表兄和好,但他委实太过忙碌,在她最初的预想中,两个人怕是又得三五天见不到一面。
结果才入夜,裴霁云竟然就来这里接她。
她心里有几分莫名,像是心虚,但很快又觉得这没什么,自己完全可以实话实说的。
出了院子,到了前厅,果然见到一袭官袍端坐在堂中、芝兰玉树,贵不可言的裴霁云。
裴鹄是一家之主,即使夜里了,也得正冠纳履出来接待。
他神色恭敬紧绷,像在禀报什么事情,全然不复在雪梨面前的松弛。
裴霁云神色平淡地听着,没有丝毫多余情绪,像一尊俊美无俦的雕像,他转眼看见渐渐走进视线中的赵雪梨,才逐渐溢出点滴笑意,又变成了端方温润的贵公子,温声开口,“姈姈,天色不早了,随表兄回去如何?”
赵雪梨乖乖点头,与裴鹄行礼告别,跟在裴霁云身后出了裴府,上了乌木马车。
她有些好奇,“表兄,你今日怎么回来了?”
裴霁云熟稔地将她抱进怀里,“我若不回,姈姈怕是都要不着家了。”
赵雪梨道:“表兄,今日午间谏之表弟来找我,说要去喝酒,到夜里了就来蘅芜院,让我届时哭着去找老夫人告状,他顺势娶我为妻,可是姈姈不愿意嫁给他,又担心表兄今夜不回,只好想法子出来避一夜。”
裴霁云听了,面色有几分冷,“谏之还是太闲了。”
赵雪梨心里微微放松,她知道接下来一段时间裴谏之怕是都回不了侯府了。
只是她想起忽然不见的赵全盛二人,还是有几分隐隐担忧,“表兄,你还记得之前三番两次意图杀我的宋家吗?”
裴霁云微顿,不动声色垂眸看她。
赵雪梨将自己的担忧尽数吐出,“之前老夫人安排我同江公子相看时,曾在一处京郊旧宅中撞见受伤躲藏的宋晏辞,他对我种种威胁恐吓,意图操控我,姈姈心里知道若是就此妥协无异于与虎谋皮,回去就去找了侯爷隐卫告知宋晏辞的踪迹,后来也不知具体如何了,只知道他似乎被追杀得离了京,可现在我祖父祖母莫名失踪,宋晏辞许是又回来报复我了。”
裴霁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姈姈是要祖父母平安回来吗?”
赵雪梨摇头,“他们是死是活,姈姈并不关心,只是担心自己会被宋晏辞报复,表兄我该怎么办?”
裴霁云好笑道:“姈姈总是在遇见危险时才会想起要同我直言不讳。”
赵雪梨脸蛋微微泛红,“表兄,之前是姈姈错了,此后定然都对你实话实说,不再撒谎。”
裴霁云:“如此最好。”
他顿了下,又意味深长地道,“至于宋晏辞,姈姈放心,他现下自身难保,无论如何也是奈何不了你的。”
赵雪梨一愣,即使不知道宋晏辞遇见了什么麻烦,可有裴霁云这句话在,她提了半日的心也就真的落到了实处。
回到侯府,下了马车,裴霁云却没去照庭,而是随着雪梨一同去了蘅芜院。
现如今裴靖安不在府上,老夫人又因为王钺一事不得不睁只眼闭只眼,裴霁云出入蘅芜院简直是明目张胆,毫不掩人耳目。
入了雪梨闺房,点上灯,裴霁云挑了本书坐在灯下看,不紧不慢出声,“姈姈先歇息,我在此等等谏之。”
赵雪梨尚未回应,又听裴霁云似是想起了什么,笑意盈盈抬眸看着她询问:“姈姈,为防谏之再乱来,不若令他知道你与我早就两情相悦,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