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森*晚*整*理两个人,一个个都神秘兮兮,说的话也让人摸不着头脑,云里雾里。
他感觉他才好似那个被抛弃的孤寡老人,好歹等来了儿孙,却发现他根本融入不了他们的世界。
林行川进门时,看见的便是三人一片诡异沉默的场景。
他不禁脚步微顿,半晌,犹豫着试探出声:“……现在太晚了,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回门派,你们尽快收拾好包袱。”
见林行川来了,几人也不敢再讲些有的没的,等包扎完洛子期的伤口,几人连忙起身收拾东西。
洛子期受不得水路,身上又有伤,几人能走陆路的时候,便是骑着马扬尘而去,时不时还会歇两下,稍作休息。
好在还是在三日之内便到达了回青云剑派的必经之路──桃李渡。
再次回到桃李渡,洛子期一时间还有些觉得恍惚,想到上次来这里,他还只是个初下山的毛头小子,转眼间,就已经顺利拿下了武林大会魁首。
虽然中途波折不断,但结局很好,至少他已经迈出了闯荡江湖的第一步。
洛子期带着几人又回到了买桑落酒的那家酒摊,老板娘竟也还记得他。
“你是那个嘴甜的俊俏小郎君,我怎么会不记得?”
老板娘如此打趣儿道,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招呼着几人,特地送了一盘子花生米当下酒菜。
洛清清听完老板娘那几句话,等老板娘走后,就开始在一旁假惺惺地阴阳怪气道:“哎哟,嘴甜的俊俏小郎君~师兄,你何时这么嘴甜过?师妹我怎么不知道?”
洛子期见状哼笑一声:“你要知道做什么?我又不是哄着你的。”
“唉,浅薄的兄妹情,令人伤心。”
洛清清故作伤心地叹气,脸上却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够了啊,洛清清!”
洛子期没好气地笑看装模作样的洛清清,随后他看向林行川,决定换个人打趣。
“师叔,是不是我才下山,你就跟着我了?”
林行川:“……”
他没想到话题还能引到自己头上,看着三个小屁孩好奇地望着他的眼神,他沉默两秒。
“……我没有。”
洛子期将信将疑:“真的?”
林行川面无表情:“真的。”
洛子期就笑了,带着一丝狡黠,好像已经看穿了一切。
“可是我刚到桃李渡时,便瞧见了个白衣公子,站在斜对面那茶摊那儿呢!”他笑意盈盈的眼睛盯着林行川,“难不成是我看错了?”
林行川假装咳了一声,伸手捏起酒盏,又抿唇放下,眼神不自在地瞥向别处。
“……你看错了。”
洛子期瞧见林行川坐立难安的模样,心中不免有些发笑,但面上不显,只托着下巴,顺从应声:“那肯定是我看错了。”
林行川闻言失笑,恰好老板娘上酒菜,众人这才重新活跃起来。
“病人不喝酒。”
眼见着洛子期第一时间就要拿起酒壶,林行川手指飞快捏住洛子期准备伸向酒壶的手,一本正经道。
“小师叔,你这都记多久了?”
洛子期不敢置信,眨了眨眼,眼中流露出一丝哀怨。
李青苏正胡吃海塞,瞧见这边动静,见缝插针道:“林师叔说得也没错啊,病人不可以喝酒,你现在就是病人。”
“不过一些皮外伤!”
洛子期手指连续敲打几下桌子,瘪着嘴无能狂怒。
不过闹脾气是没有用的,至少林行川和李青苏是不会心软的。
然而洛清清乐得咯咯笑,伸手给他倒了一盏,像是故意来捣乱的:“给你喝不就成了?”
林行川无奈摇摇头,只得收回手,随后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姿态有些随意,余光里,却是洛子期悄悄把酒杯推向李青苏面前的狡黠模样。
吃了几口,洛子期就开始盯着他,不自觉发起呆来。
直到林行川有些受不了洛子期的目光,这才开口说道:“快吃吧,吃完我们就要回去了。”
说起这事儿,几个少年人便又叽叽喳喳说起话来。
“这回回去,我可得跟我爹讨个大奖!”
洛子期兴致勃勃地说着,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师父不都许诺你八方来客、十里流水了?”洛清清听见洛子期这话,眉眼弯弯,立刻笑起来,“你个不知足的,还想要什么?”
“我爹那个抠搜程度,你又不是不知道,真会这么大手笔?”洛子期不禁挑眉,连连摆手,随意说道,“当然我也不想要什么流水席啦!他若是乐意放我下山游历几年,也算不错!”
“下山游历?那你想去哪儿?我跟你一起啊!”
李青苏听见洛子期这样说,立马来了精神,连从未停过的筷子都停了下来,眼中满是兴奋和激动。
“去哪儿?这还不简单?”洛子期开始幻想,掰着指头细细数道,“江南水乡,百里秦川,塞北沙漠……对了,我要去找厉双羽玩儿!”
李青苏也跟着掰着指头:“苏州、扬州、洛阳、京城、昭关!”
“你眼里就这么几个地方?”
洛清清瞧这哥俩跟报菜单似的,都快听笑了,面上满是调侃之意。
“我不过举几个例子!”李青苏报完地名,听见洛清清这么一调侃,连忙辩解,随后转头看向洛子期,“话说你爹会同意么?”
“师兄也不小了,有师叔在,想必师父会同意吧?”还未等洛子期回话,洛清清先开口了,说到这里,她忽然望向林行川,“师叔,若是我们再下山,你还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林行川闻言,手中动作一顿,却望向正期待着看他的洛子期。
少年眼睛明亮如星,眼中满含期待,显然是极想跟他一起的。
“……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们自然知道林行川的事是什么事,也不过于强求,只是那一丝失落还是在他们眼底齐齐一闪而过。
片刻沉默过后,三个少年又再次聊起了别的话题──比如李青苏该怎么面对火冒三丈的李百药,比如洛清清刚练成的惊鸿掠影第二式能不能在洛秋风那里过关,比如时常光顾青云剑派正殿屋顶的麻雀,比如林行川院子里的梨花树……
声音清脆欢快,少年鲜活动人,仿佛世间的一切烦恼都与他们无关。
然而少年们的话题还未畅谈完,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哒哒马蹄声,人群喧哗。
老板娘急匆匆从外而来,寻找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连忙走来,紧紧抓住洛子期的胳膊,神色焦急,低声道:“你们快走!”——
作者有话说:后面几张有虐,可视章节名跳过。
第47章 新掌门
“发生什么事了?”
几人连忙站起身询问。
随着外边急促的哒哒马蹄声消停下来, 一道略显耳熟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逐渐由远及近。
“见过这几个人没?”
几人都听见了这番声响,心下一惊。
老板娘闻声神色越发焦急, 嘴上连忙解释道:“那群人就是来抓你们的!”
三位少年见此情形,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林行川却眉头一拧, 转头看向远处的几个大汉, 迅速反应过来, 径直伸手拉过洛子期等人。
趁那群人正拿着通缉令询问路人,并未注意到他们时,一行人跟着老板娘的脚步,从酒摊后边悄悄离开, 迅速隐藏进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荡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家酒摊, 几人才停下脚步。
“多谢!”
洛子期回头, 远远朝她拱手, 面上一片感激之情,随即准备转身离开。
“奴家曾经承了青云剑派的恩!如今可算是还了!”
身后传来这样一句话,洛子期不曾想到竟有这样的关系,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去,微扬唇角,回身朝远处一身短打粗布、温柔笑着的女人招手。
“老板娘人美心善, 会有好报!”
老板娘双手紧握,放在身前,紧张地望向他们离去的背影。
一行人一路离开芦苇荡后,这才停下脚步。
“那些人会是谁?”洛清清心惊战胆道, “若不是有老板娘,我们可就被发现了!”
林行川指尖碰上腰间玉佩,垂眸沉思, 这才应声道:“我远远看了眼,为首的,像是刘丰。”
“刘丰!”洛子期皱起眉头,右手迅速摸上腰间,当下就要拔出剑,嘴上叫嚣道,“手下败将还敢来?”
林行川赶紧把作势要去寻仇的洛子期扯回来。
“你当刘丰一人就敢来?他身后跟着数十高手,难不成你是铁打的,还能再打一场?”
原本气焰嚣张的洛子期立马蔫了。
“难道我们就在这里躲过去?”
洛清清不认得什么刘丰,听二人这一来一回,只知道这人似乎与他们有仇怨,见洛子期和李青苏皆是一脸愤慨,于是不由得问道:“刘丰是什么人?”
“他就是条王家走狗,先前在桃李渡来抓李青苏,如今又在桃李渡,也不知道王家在打什么主意!”
洛子期如是回应道。
说起王家,此时此刻,林行川突然想起先前得到的消息。
这几日不断赶路,还未曾再有收到消息,他莫名心中一慌。
莫不是王家对青云剑派有所动作了?
洛子期眼尖,瞧见林行川神色大变,立刻紧张追问道:“怎么了,师叔?”
林行川拧着眉,斟酌词句,随后沉声道:“我先前得到消息,多方势力擅闯青云剑派,如今看来,王家应当也参与其中。”
“多方势力擅闯青云剑派?为什么?他们竟敢如此大胆!”
洛子期愤怒又不解。
林行川垂下眼帘,张了张嘴,犹豫片刻,才低声道:“……许是为了寻我。”
这么一说,众人都想起来想起来洛子期先前在武林大会上,曾使出一手春山剑法,随后不久又遭到刺杀……
众人皆沉默下来。
“那……王家又是为什么掺和呢?总不能还是因为我?”
片刻后,李青苏也想起自己先前还被王家追捕,于是不由得发问。
“你不知道,王逸身中蝴蝶梦,据说是咱们青云剑派下的手。”洛清清想起李青苏不曾参与先前那些事情,于是开口耐心解释道,“他们算盘打得可响,先前抓你大概只是王家的计中计,不仅能威胁李大夫去治病,如果师兄踩上圈套,还能把师兄一起抓了,威胁师父!”
李青苏面色一白,他只当是那群人真要他去给那病不死的王三治病呢!
“我堂堂青云剑派,怎么可能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
洛子期听得面上一片忿忿,气嚷嚷道。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落,只听“唰”的一声,林行川眼神一动,手中杯倾剑瞬间出鞘,剑光一闪,径直斩断一支穿云箭!
“走!”
林行川立马出声道。
洛子期反应极快地拉上李青苏,拽着洛清清,下意识跟上林行川的脚步,向前跑去。
果不其然,不过几息之后,那片芦苇荡便传来阵阵急促马蹄声。
随风晃荡的芦苇被骏马破开一条宽敞的路,根根芦苇被“咔哒”拦腰折断。
苇花如雪,纷纷扬扬。
雪亮刀剑上还沾染了些鲜血,为首的刘丰瞧见一片隐隐约约的青绿色衣角,迅速消失在不远处的房屋后,当即立刻挥手下令:“追!”
四人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一路穿过这座村庄纵横交错的小路,时不时拐弯躲过身后刘丰等人的紧紧追捕。
李青苏并非习武之人,此刻累得气喘吁吁,只得被洛子期拽着走,见状不由得破口大骂:“天杀的王家,他们要怎样!到底是谁从中作梗,挑拨青云剑派和王家的关系?”
一语惊醒梦中人,洛子期闻言也不禁深想起来。
从王家追捕李青苏开始,一直到武林大会期间王家掳走李青苏,原因只是王逸身中蝴蝶梦。
而王逸身中蝴蝶梦这件事,据说是青云剑派所害。
洛子期自认为他爹不可能做出如此下作之事,那么,蝴蝶梦到底是谁下给王逸的?又是谁栽赃陷害给青云剑派的?这样做对那人有什么好处?
随即他又想起之前还有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那就是千面狐的主子又是谁?
那人到底是帮他们走出王家圈套的,还是来引他们走进另一个圈套的?
重重疑云此刻都不得解,反而令洛子期想得都快头疼起来。
身后追兵不断,直到几人躲进一片密林之中,屏息隐藏起来,这才顺利甩开刘丰等人。
“谁给刘丰的胆子,在青云剑派不远处就通缉青云剑派少主的?”
洛子期先前一路忍着口气,如今想到这事儿,气得他挥剑狠狠砍倒路边一棵树,总算撒气了。
“那群人做事,还讲胆子?高堂之上一手遮天,还管你个平民百姓死活!”李青苏满不在乎道,“诶,你要不去当个将军玩玩,手握兵权,王家说不定还能收敛几分。”
洛子期听见李青苏这么说,气得咬牙切齿。
“谁要入朝廷,狗都不去!好男儿志在四方!”
“你还真以为将军这么好当?”洛清清也插嘴说两句,“不过师兄你若是当了将军,肯定是战场上最英勇的那个!”
“哟,洛清清,你竟也会说好话了?”
洛子期这才面色缓下来。
好不容易能停歇会儿,几人插科打诨放松后,想起先前所说的多方势力擅闯青云剑派,不免担心起青云剑派的现状,随后立刻继续加快步子赶路。
日暮西沉,残阳如血,天边云霞热烈似火,映得每个人面上通红。
还未走到山门前,四人就已经齐齐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怎么有血腥气!”
众人心中立刻惶惶不安起来,心脏跳得极快,脚下不自觉向山门飞奔而去。
噩梦般的画面在林行川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心下猛地一沉,隐隐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残阳挥洒,红光一片。
四人一路赶到山门前,却发现青云剑派此刻竟是血气冲天!
洛子期心跳一滞,脚步瞬间停住,望向前方漫漫山路,不敢置信地微微张开嘴,手指不自觉颤抖起来,瞪大的眼眶逐渐布满鲜红血丝。
苍翠欲滴的老树遮挡幽深山道,刻着“青云剑派”大字的山门之下,一片死寂,唯有浓烈刺鼻的血腥气在鼻间挥之不去。
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山道上,姿势各异。
有的瞪大双眼,早已空洞无神的双眼似乎还弥漫着惊恐与绝望,死不瞑目。
有的嘴巴大张,如同临死前想要发出最后的呐喊,与求救。
还有的肢体残缺不齐,断臂残肢散落一旁,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四人皆颤抖着身子,一路沉默地越过这些或头破血流,或一箭穿心,或利剑封喉的尸体。
血液汇聚成河,蜿蜒流淌,将泥土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铺满一整条漫长山路,竟比天边灿烂红霞更加刺眼。
最终,他们缓缓行至雕刻“青云剑派”四个大字的山门之下。
洛子期侧头看向一旁,瞧见了个以铁剑支撑着身躯、还未倒下的尸体,近看已经变成青灰色的面容,却是先前临走前,祝他一路顺风的守山门的小弟子,是他说,回头记得来迎接他的小弟子。
他似是仍旧不敢相信事实般,颤抖着的手指小心翼翼探过去,直到确认真的已无鼻息。
洛子期目瞪口呆,久久不能言语,心中却极其慌乱,绝望的目光死死盯着山路上的一具具尸体,已经难以想象此刻的青云剑派里又是何种惨状!
这些都是相识的小弟子,曾热情与他打招呼、切磋过两招的小弟子,是还未长大,就被人残害于此的小弟子。
他鼻头一酸,想哭,但又哭不出来。
慌乱之间,洛子期心神一震,似是想起什么,连忙越过那一具具尸体,飞快跑过山门,踏上无尽长阶,抿紧唇角,努力向门派内奔去。
然而直到面前一片豁然开朗,所见之处的一切凄惨景象,却令他眼泪瞬间流下!
看着面前令人作呕的一切,他目眦欲裂,心中疼痛难忍,甚至比先前受伤时身上的疼痛,还要胜过千百倍!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呢?
他看见尸山中,无数个熟悉的面孔静静躺在那里,无声无息,毫无生气。
看见血海中,数十个小弟子满脸血污,正在沉默而又艰难地挪动曾经的同窗、伙伴、挚友的尸体。
看见刀剑之上,死去的冤魂在不断叫嚣,不断哀嚎。
仿佛在说,你看啊,因为你们的仇怨,我们都被杀死了。
我们是无辜的啊!
我们都死了啊!
都死了……
全都死了!
无数耀眼火光冲天,鲜红如血,映照洛子期的侧脸,刺痛了他的双眼。
光亮刀剑皆染上鲜红血液,此刻静静躺在血泊中,折射出洛子期哀绝的神情。
刺鼻的血腥气充斥鼻间,弥漫在空气中,几欲令人作呕。
面目狰狞的尸体个个死不瞑目,洛子期看见他们,仿佛从中看见了自己,此刻有多么惊恐,多么绝望,多么痛苦!
直到,洛子期无望的目光落到立于人群之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那人听见身后动静,缓缓转身,露出的脸,是尹文。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布满肮脏血污,手中长剑亦是鲜血淋漓。
见到姗姗来迟的四人,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张了又张,早已流尽的泪此刻瞬间再次流了下来!
“洛师……”
他停顿一瞬,紧抿唇角,眼中悲痛不绝。
“……拜见掌门!”
沙哑的嗓音骤然回荡在众人耳边!
所有还活着的弟子闻声,都瞬间停下手中动作。
一双双满是绝望的眼睛,就这样齐齐哀痛地望向他。
“……拜见掌门。”
“拜见掌门!”
“……拜见掌门!”
如雷贯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洛子期瞬间呆立当场,心脏都快跳出来。
掌……门?——
作者有话说:再次挑战失败[爆哭]
第48章 风烟烈
“什么意思……”
洛子期的声音止不住发颤。
他脚步虚浮, 缓步朝尹文挪去。
突然,他猛地伸手,紧紧攥紧尹文的衣领, 将其拎起。
双眼通红,目眦欲裂, 似要滴出血来。
他声嘶力竭怒吼。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尹文被突如其来的力道一把扯起衣领, 呼吸一滞。
他抬眼看向那双眼睛, 只瞧见一片愤怒、痛苦、迷茫,交织成绝望的深渊,唇瓣不禁狠狠抖动,似有千言万语, 却被死死哽在喉咙, 半晌, 才从颤抖的声带中挤出几个字。
“师兄, 您如今……已是新掌门了。”
洛子期怔住了,眼眶通红,眼泪瞬间决堤,猛然流下一行清泪。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声音低得仿若呓语。
“新掌门?那……那我爹呢?”
尹文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别过头去,那双早已通红肿胀的眼睛里,满是悲痛之意。
洛子期紧攥尹文衣领的手,缓缓松开, 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此刻面色苍白,踉跄着后退两步。
周遭是漫天火光, 映红了这片被鲜血浸染的土地,尸山血海之间,死寂蔓延。
突然,洛子期双手猛地掩面,直直地跌落在脏乱血泊之中,而后,爆发出一阵癫狂大笑。
“不要开玩笑了,尹文,这不好笑!”
笑声凄厉绝望,在死寂中回荡。
好一会儿,他才将手掌移开,露出一双黯淡的双眼,望向尹文,语气极轻又极重。
“……我爹肯定还好好的,对不对?”
“对不对!”
尹文再也抑制不住,瞬间哽咽出声,眼泪夺眶而出。
洛子期却仿若未闻,再次掩面,笑得声嘶力竭,哪怕泪水模糊了视线,打湿了双手。
笑着笑着,那笑声逐渐微弱,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骤然响起,打在每个人心底。
刹那间,无数抽泣声、哽咽声、哭喊声,在弥漫着血腥气的青云剑派上空,久久回响。
洛清清早已哭成一个泪人,瘫软地蹲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连抬头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李青苏满脸泪痕,脚步踉跄地朝药庐奔去,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一路残缺不全、不成人形的尸体。
林行川呆呆伫立于冰凉夜风中,浑身如坠冰窖,晶莹的泪珠悄然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无声地落入衣襟。
眼前浮现重重幻影。
他的目光空洞,落在远处重叠青山之上。
最后一丝光芒悄然散尽,太阳落下了。
火光渐渐熄灭,尸骸、血泊被清理,名为仇恨的石头却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
是夜,万籁俱寂。
洛子期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缓缓走向灯火通明的正殿。
洁白的墙壁上,飞溅的暗红血迹触目惊心。
千疮百孔之处,皆是箭羽横插留下的狰狞。
大殿中央,只有一块白布,在昏暗的烛火中,显得格外刺眼。
白布之下,静静躺着的,是洛秋风。
洛子期是个很冲动莽撞的人,他如他的剑意一般,向来一往无前,无所畏惧。
王家宅中那么多高手等着他,他说闯就闯,毫无惧色。
然而此时此刻,当他看见那片白布时,却突然畏惧了,腿软了。
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烛火摇曳,桌上有纸页翻动声。
洛子期颤抖着手,轻轻拿起那张好似被人看过无数回,已经泛起毛边的纸,那是他前不久才寄回家的书信,上面的字迹还带着几分少年的轻狂与洒脱。
“青州之城,趣处颇多,乐而忘蜀。往后儿必当下山游历,遍历大江南北,父亲万不可复阻行矣!然青苏为贼寇所掳,幸有师叔……父亲未观儿之卓异表现,人生之憾……不欲多言,儿甚念父亲。”
书信之下,是另一封书信,熟悉的字迹,却如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凌迟他的心脏。
“吾固信吾儿必能善为,然下山历览之事,犹待再商。汝尚未长成,世多奸恶人心,犹未深谙,性或冲动骄狂,切不可孟浪行事……此诸般事,从汝师叔所言可也……为父亦念汝也。”
晶莹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一片墨迹。
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再也看不清那几个字。
洛子期猛地紧攥那几张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痛苦地闭上眼,紧咬下唇,丝丝鲜血渗出。
一片黑暗之中,眼前隐隐浮现那日跟洛秋风嬉笑时的场景。
──“若是哪天我不在了,你也这副嬉皮笑脸模样来掌管这偌大的青云剑派?”
──“你还年轻着呢!别老是咒自己啊!”
他缓缓睁眼,一步一步,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到那块白布边,脑袋轻轻靠在那片冰冷僵硬之上,声音轻得仿若随时都会被吹散。
“爹……你别老是咒自己啊……”
“你明明还年轻着呢……”
“我还没长大呢……”
“我还没长大,我还不成事,我、我管不了这偌大的青云剑派……”
“爹,你醒醒好不好?”
“爹……爹……”
“你醒醒好不好……”
洛子期一声又一声,迷茫又绝望地呼喊着,然而靠着的人,却再也不会有半分回应。
像是才真正意识到这个残酷的事实,他最终闭上眼睛,眼角瞬间落下一行泪,语气极轻极轻──
“……爹,我不想你死。”
直到肩膀上落下一只轻柔的手,洛子期猛地睁开眼睛,缓缓抬头,瞬间落入一双漂亮的眼眸之中。
温热的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青年嗓音温柔。
“子期,哭吧。”
“你可以允许自己暂时不能顶天立地。”
洛子期唇角往下一撇,如同迷失方向的航船,找到新的避风港湾,瞬间扑进林行川的怀中,嚎啕大哭起来,像是要把所有悲戚一并宣泄而出,直到把泪都流干。
哭到昏厥过去的前一秒,洛子期忽然想到,曾经与洛清清的对话——
“小师叔不是家破人亡吗?那我们成为他的家人,不就好了?”
他迷迷糊糊,此刻心却疼得要命。
……他们真的成了对方仅剩的家人。
月黑风高,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弥漫整个演武场。
洛清清缓缓走到演武台上。
“铮”地一声,弯刀出鞘,在寂静的夜空之下,格外刺耳。
“师父,惊鸿掠影第二式,我还没学会呢,你就把我送下山,你肯定早就料到今天了是不是……”
破空声猛然响起!
“师父,你看,惊鸿掠影第二式,我已经学会了。”
她缓缓摆出起手式,眼中水光一闪而过,一颗泪珠重重砸落在弯刀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手中弯刀顺势划出,带起呼呼风声,泪珠滚落飞扬尘土之中。
“师父,我不会再偷懒了。”
“师父,你看看我啊……”
最终,刀势慢下来,少女双腿一软,直直跪地,止不住的眼泪从通红的眼角落下。
她不停地用袖子擦去,可眼泪仿佛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擦不完。
“师父,你看看清清啊……”
凄厉的哭喊声,回荡在寂静的演武场。
云雾遮月,树影张牙舞爪。
往日药香不再,只剩一片死寂。
李青苏静静盯着李百药脖颈上的血线,一言不发。
良久,他缓缓起身,脚步摇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他从一旁的书架上,颤着手,抽下一本泛黄的书。
“首论草木之性,寒、热、温、凉,各有所主……次述草木之味,酸、苦、甘、辛、咸,各有所归……”
平静的声音逐渐哽咽,字迹在他眼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耳边回荡起幼时李百药用这些哄他入睡的声音。
那时的李百药不会带孩子,也不会讲故事,只会把这些医学典籍,一本又一本地念给他听。
书页上李百药的名字被泪打湿,晕开,最终模糊不清。
“穷究草木药理,以济苍生疾苦,为医道之津梁……”
“师父,我不讨厌学习了。”
“我再也不会偷懒看话本子了。”
“你什么时候来教教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我还是没出息。”
一声声呢喃在寂静的房间内回荡,满是无尽的悔恨。
梨花树上,枝桠疯长,嫩绿新叶早已覆盖老枝。
干净庭院中,有人被万箭穿心,身下血迹已然干涸,一块玉佩碎片浸在血水中。
林行川回到西山,见此场景,动作一僵,浑身冰冷,脚步不受控制般,一步一步向那具尸体而去。
待化去那人的易容,露出的,却是一张清秀而熟悉的脸。
他忽然想起,曾经他偶然路过一个被土匪屠杀的小村庄,救下一个寡言少语的少年。
少年说,大恩不言谢。
少年说,如有所需,命也可还。
可如今,少年长大,他们相逢第一面,在阴谋诡计之中,身不由己。
再次见面,却是天人永隔,以命还恩。
为什么……总是有人替他死呢?
该死的明明是他,为什么总是牵连别人?
手心鲜血淋漓,他一点一点拔去千面狐身上的箭羽,如同剥离自己的灵魂。
不知不觉,千面狐的面容,逐渐与记忆中那张布满血污、却又温柔至极的面容重叠。
四下无人,林行川再也忍不住,掩面失声,压抑许久的悲痛,终于宣泄而出。
“哐啷”一声,杯倾剑落地,掀起一片尘土。
彻夜无人入眠。
日月轮转,经久不散的血腥气终于淡去一些。
“掌门几天没出来了?”
尹文眼下乌青,急匆匆走到正殿,问守门的小弟子。
“一天两夜了,眼看着前来吊唁的宾客都快到齐了,掌门还不肯不出来,这可如何是好?”
小弟子满脸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尹文也愁眉不展,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又问:“那洛师妹呢?”
“洛师姐还在演武场呢!才累晕醒来,又去练惊鸿掠影了!”
尹文“嘶”了一声,只觉头疼欲裂,再问:“那林师叔呢?”
小弟子听见这号人物,支支吾吾道:“听轮班的人讲,小师叔只昨夜里来过,到今早又回西山去了……他应该不管这事儿吧?”
尹文彻底头疼了。
他作为新任戒律堂长老,如今却要来负责吊唁之事,实在不像话!
正想着进去寻洛子期问上一问,思考该如何劝解洛子期看开点,便听身后传来一道温润嗓音。
“我去跟他说吧。”
尹文回头去看,正是林行川,不禁大喜过望。
“那劳烦林师叔了。”
林行川微微点头,转身便进了屋内。
小弟子不解问道:“林师叔真能劝得动吗?”
尹文思考片刻,谨慎回答道:“那也总比我去强。”
空旷的正殿内,只独坐着一人,双目通红,死死盯着手心的书森*晚*整*理信。
听见脚步声,他也未曾抬头。
“宾客将至,你该去了。”
林行川轻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洛子期僵硬的脖颈缓缓转动,如同行尸走肉般,原本明亮如星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
沙哑的声音在正殿中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哀伤。
“他说,要宴请八方来客……给我庆祝夺得魁首。”
“师叔,我夺得魁首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林行川抽走他指间的书信,蹲下身子,紧紧盯着洛子期的眼睛,目光温柔。
指尖抚上少年的侧脸,拂去泪珠,他轻叹一声,却又不容置疑。
“子期,不要成为第二个我。”
第49章 恩与仇
灵堂内, 死寂沉沉,如同密不透风的网,裹住每一个人。
繁琐的流程终于结束, 洛子期作为青云剑派新掌门,前去正殿, 招待来宾。
少年眼底一片乌青, 显然多日未曾好好休息, 面色却极其冷峻。
如今待人接物时,虽仍有些生涩,但已经越发游刃有余,这番变化, 看得身后的尹文都暗自唏嘘不已。
李青苏托着下巴, 独自坐在角落里, 目光始终紧紧盯着不远处周旋在人群之中的洛子期。
直到洛子期瞧见他, 缓步走来,不声不响地坐到他身边。
李青苏上下打量他两眼,唇角扯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淡淡开口道:“洛掌门……叫起来还挺威风?”
“不如你来当?”
洛子期眉梢一挑,顺手给李青苏倒了杯酒。
“我才不当。”李青苏撇了撇嘴,二人沉默片刻, 他又接着说,“晚上来喝酒。”
洛子期无意义地扯了扯嘴角。
宾客散尽,日暮沉沉。
药庐之中,李青苏独自坐着, 身后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洛子期远远瞧见他,走了过去,随手抛了一坛酒, 抬头看着天边高悬的明月。
“王家,清风明月楼,暗影阁……”他轻声呢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都有参与。”
“除了王家,其他势力为什么针对青云剑派?”
李青苏喝了口酒,疑惑发问。
洛子期闻言,嘴唇动了动,却又闭上了。
良久,他才低声道:“因为春山剑法,因为林见溪。”
“林见溪……”
李青苏喃喃重复,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
“原来他是林见溪啊。”李青苏苦笑一声,“我说你怎么多了个小师叔,这位小师叔还总是如此奇怪地掩人耳目,神秘兮兮。”
又是一阵沉默,二人闷闷喝着酒。
李青苏打破平静,继续说道:“想必不久前承风楼灭门,这几位也脱不了干系吧。”
“是吧。”洛子期灌下一口酒,声音低沉而沙哑,“王逸死了。”
“……死了?”
李青苏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王家先前想寻求李百药的帮助,未果,就打算抓你威胁李百药。”洛子期语气平静说道,“后来传言王逸身中的蝴蝶梦乃是青云剑派所为,于是他们设下圈套想把我也一并捉了,威胁我爹。”
李青苏静静听着,眉头紧皱。
“再后来,就是我武林大会使出春山剑法,惊动了承风楼灭门案的幕后凶手。王家联合清风明月楼、暗影阁等势力,共同擅闯青云剑派,跟我爹他们纠缠了好几日。”
“尹文说,王家是来兴师问罪的,说白了,就是来以命抵命,要我爹命的。其余人,则是打着搜寻的幌子,来寻林见溪的。”
“双方谈崩了,我爹带领众弟子,誓死抵抗,最后被乱箭射杀而死。”
“恰好当时他们刚带回千面狐,我爹命令千面狐易容成小师叔的模样,替小师叔死了。”
说到这里,洛子期的眼眶微微泛红,然而眼泪早已流干,即便心中悲恸,语气却平静至极。
“他们的目的达成,就离开了。”洛子期侧过头,看向李青苏的侧脸,声音轻得如同此时夜风,“我们只差了两个时辰。”
其实他们都明白,就算当时赶上了,面对对方强大的实力,也无济于事,不过徒增牺牲,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
然而每次想到这件事,洛子期总不自觉认为:万一呢?
人都会抱有侥幸心理,尤其是才刚风光无限过,正年少轻狂的洛子期。
总觉得,如果他们赶上了,是不是事情就会有一点点不一样?
洛子期不知道,李青苏也不知道。
两人目光幽远,落在远处青山上。
“如果……林见溪不曾来过青云剑派,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李青苏突然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又隐隐有一丝怨气。
洛子期呼吸一滞,猛地侧头看向李青苏,眼中满是不解,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
“小师叔是青云剑派的人!你怎么能将一切怪罪于他?”
李青苏也转过头去,目光与他相撞。
他的眼神晦涩难懂。
“可是洛子期,他不在青云剑派生,不在青云剑派长,他不过是将青云剑派当作避难所。”李青苏声音嘶哑,一字一句慢慢道,“青云剑派不过是他的一个落脚点,天下之大,江湖之大,他无所牵挂,何处不可去?”
洛子期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心中却隐隐觉得,不该这么想的。
“就算你说,他是青云剑派的人,可林见溪与那群人之间的仇怨,你们与王家之间的仇怨,又为什么要牵扯到我师父身上?”
李青苏的声音愈加沙哑,带着浓浓的哽咽。
忽然,只听“啪嗒”一声巨响,手中酒坛被他猛地砸碎在地上,酒液飞溅,打湿青草和尘泥,浸湿土壤。
他的双眼迅速通红起来,一向胆小怯懦,总爱躲在洛子期身后的人,头一次对着洛子期大声嘶吼。
“我师父又何错之有啊!”
“他一生悬壶济世,从鬼门关救回了多少条人命!不是都说善有善报吗?那他的结局怎么能是自刎而死呢?”
“洛子期!你告诉我!怎么能呢!”
洛子期见他这副愤怒模样,心中猛地一震,紧抿着唇,双手死死攥着掌心,盯着面前怒目圆睁的李青苏,眼中满是痛苦。
良久,他才松开手掌,颤声回应:“可是李青苏,恩仇一事,是不可避免的。”
“林家于我们洛家有恩,洛家自然要还这等恩情。青云剑派于李大夫有恩,李大夫留在青云剑派偿还恩情。”他转身猛灌一口酒,随后重重放下酒坛,垂头低声道,“恩恩怨怨,丝丝缕缕,本就是断不开,解不开的。”
“那这件事是谁的错?你告诉我,洛子期!”
李青苏猛地伸手,抓住洛子期的肩膀,使劲摇晃,目眦欲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高声质问。
“这件事,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错!”洛子期被他晃着,听见这声质问,瞬间红了眼睛,打掉他的手,大声反驳,“是那些人的错!是他们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是非不分!是他们的错!”
“是挑拨离间之人的错,是小肚鸡肠之人的错,是为利所趋之人的错,是那些穷凶恶极之人的错!”
“李青苏!你睁开眼看看呐!林行川不顾自己的性命,铤而走险去救你,你却把如今这一切过错安在他的头上!”
“你不去责怪那些杀了青云剑派弟子之人,不去责怪杀了李百药之人,不去责怪杀了我爹之人,你却在责怪一个在这个世上已经无亲无故、与你我如今一样可怜的人!”
“李青苏!你好意思!”
一连串的怒骂,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怒气上头的李青苏。
他浑身一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我能怎么办啊!我杀不了那些人!我报不了仇!我又能怎么办啊!”
“李青苏。”洛子期逐渐冷静下来,看着痛哭流涕的李青苏,低声道,“你信我。”
李青苏哽咽着,抬眼看他。
“我会将那群千刀万剐之人,通通斩于我的剑下,一个不留!”
“我会报仇,给每一位无辜枉死的在天之灵一个交代!”
“我洛子期,绝不会自甘堕落,我只会让那些恶有恶报之人,不得好死!”
掷地有声的承诺,重重砸进李青苏的心里,也砸进了悄悄来到药庐门口的林行川心里。
洛清清跟在林行川的身后,此刻的她,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抬起眸子,看向夜色中面无表情的林行川。
明明他的神情冷淡至极,可洛清清却感受到,这人浑身都弥漫着悲伤的气息。
她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林行川宽大的衣袖,对着他轻轻摇摇头,轻声道:“小师叔,这都不是你的错。”
林行川只是张了张嘴,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嘴角扯出一抹温和的笑。
“我知道的……我知道。”
洛清清并不认为,林行川真的能够不在意李青苏刚才的话。
然而药庐里的二人已经听见动静,看了过来。
李青苏有些呆滞,随后反应过来,抿了抿唇,想向林行川解释:“林师叔,我……”
林行川却朝他笑笑,轻声打断他的话:“没有关系,你会这么想,很正常。”
随后,他转头看向洛子期的眼睛,看见了其中的紧张和小心翼翼。
“洛清清来寻你不见,就来问我。我问了弟子,才知道你在这里。”温和的嗓音在微凉的夜色中响起,他缓声继续道,“既然找到你了,我就先走了。”
“师叔!”
洛子期连忙喊住他,扯住他的衣袖,咬了咬下唇,神色焦急。
“怎么了?”
林行川轻声问。
“师叔你别往心里去,李青苏他就是喝了酒,脑子都糊涂了!”
洛子期急急忙忙地解释着,李青苏紧跟着点点头,神色紧张得不行。
林行川看着他们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我真的没往心里去。”他伸出手,也摸了摸洛子期的脑袋,轻叹一声,“太晚了,跟洛清清说完话,你也要早点回去休息。”
说罢,他端详洛子期的脸,看了片刻,语气中略含心疼之意,温柔道:“你瞧瞧,几天没休息好,都憔悴许多。”
洛子期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松开了抓着林行川的衣服的手,模样别别扭扭。
“那师叔早些回去休息吧。”
林行川随即转身离开。
几人却没看见,林行川转身后,温柔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垂下眼眸,紧抿唇角,缩在宽大袖子里的手心紧紧握着,掐出一圈极深的月牙印。
洛子期低头看向洛清清,挑眉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洛清清模样忸怩,咬着下唇,头一次用这般神情看着洛子期。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出声。
“师兄,我想改学师父的大刀。”
第50章 对与错
洛子期神情有些震惊, 声音也不自觉拔高。
“你要改学大刀?大刀可跟你那轻飘飘的小弯刀完全不一样!”
洛清清缓缓垂下头,脚尖点地,旋转几圈, 一向活泼的小女孩此刻却陷入长久沉默。
最后,她却还是轻轻吐出几个字:“我要学。”
洛子期沉默片刻。
深黑的眼眸望向垂着头的少女, 忽然, 他意识到洛清清为什么说要改学大刀了。
洛秋风的刀法是多年自己钻研出来的, 至今还未有传承者。
他倒是学过几招,但后来学剑了,就再也没练过。
至于洛清清,小时候刚接触那些兵器, 洛秋风让她挑个顺手的, 先问的就是大刀。
不过洛清清当时嫌大刀不符合她的气质, 吵着嚷着、哭着闹着, 说她才不学。
洛秋风只叹了口气,就从了她的心意。
没想到,如今竟还是要学起来了。
洛子期有些无奈,心头也莫名涌上一阵难过,于是轻叹一声:“那你学吧,不过你得认真些, 不可以再偷懒了。”
洛清清闻言,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这才笑起来。
师兄会支持她,这就已经足够了。
明月皎皎, 繁星点点,夜凉如水。
洛子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中总还是放不下。
左思右想, 他去找了林行川。
夜已经深了,不出他所料,林行川果然没睡。
他翻上墙头,一眼便瞧见林行川,躺在梨花树下的摇椅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于是洛子期一跃而下,坐在他旁边,抬头也去看星星。
他怀着心事,此刻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好看的,于是他率先开口,先聊了两句洛清清的事儿。
直到听见林行川语气正常地回应他,洛子期这才犹豫着,将话题有意无意转到心事上。
“小师叔,李青苏那句话并非有意,不过喝酒上头说胡话罢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少年略显小心翼翼的声音,转瞬消散在夜风里。
林行川闻言,侧过头去看洛子期,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明亮真挚的眼眸。
“他说的也没错。”他移开视线,望着墙壁上刻意没有拔下来的箭羽,语气平静,“若不是我,清风明月楼和暗影阁就不会找上门,王家更不敢这般肆意妄为。”
“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洛子期想也没想,高声反驳道。
二人瞬间陷入一片沉默。
良久,他才继续道:“你来了青云剑派,做了我的小师叔,你就是青云剑派的人。”
说到这儿,他的语气听起来就显得理直气壮起来,满是不容置疑。
“既然是我的小师叔,你的事就是青云剑派的事,谈什么错与对,要错也是那群人坏得透顶,是他们错了。”
林行川听见这几句幼稚又无比偏心的话,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你难道不怨我吗?”
他目光放远,轻声问道,隐隐带着一丝叹息。
“我为何要怨你?”洛子期闻言,皱起眉头,撇了撇嘴,“怨来怨去,谁没责任?我还怨我不争气呢!”
可林行川像是走不出那个名为自责的迷宫,绕来绕去,沉默良久,却还是说:“青云剑派于我有恩,我却使得青云剑派沦落至此……”
洛子期简直要被林行川这副丧气模样气笑了。
合着他刚刚苦口婆心的劝解都白费了!
他猛地侧过身子,手臂抵在林行川肩膀旁边,凑到林行川面前。
原本并排的两个人,此时四目相对。
“死的是我爹。”他顿了顿,眼睛微红,沉默良久,才继续道,“……我没有怪你,你就不许自己怪自己!”
林行川瞧着面前突然放大的脸,一时间竟愣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不再看那双眼睛。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那么好?”
他忽然问出声,与先前的话题风牛马不相及,却令二人皆心中一滞。
从前洛子期缠着他,陪着他,总是细心照顾他。
如今洛子期不怪他,不怨他,甚至如此偏心他。
林行川想不出一个理由,能解释洛子期这般对他好的原因。
“因为你很好,你值得。”
洛子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如此干巴巴地回应,听起来理直气壮,仔细思索一番,却又显得底气不足。
于是他又继续补充:“我想对你好,我就对你好了,要什么理由?”
林行川不说话,脑袋却缓缓转了回来,再度看向那双眼睛。
二人对视片刻,林行川眼睛只是轻轻眨了眨,洛子期耳根子就瞬间飘红。
直到洛子期有些受不住这气氛了,打算回身坐好时,就听见林行川忽然轻笑一声。
洛子期不知道林行川在笑什么,回身的动作微微一顿。
只见距离他不过两个拳头远的林行川,垂下眼帘,伸出手,动作随意地为自己理了理稍有些凌乱的衣领。
随后抬起那双温和眼眸,嗓音温温柔柔,舒缓平静,如同江南春雨。
“那怪他们,我们一起杀了他们。”
大乱过后的青云剑派,元气大伤,洛子期还未从中的悲痛缓过神来,就被赶鸭子上架,承担起整个门派的责任。
此刻,他正坐在堆满卷宗的桌前,眉头紧锁,一脸愁容。
他从小不爱看那些晦涩难懂的书,光想想就头疼,认识的字全用来钻研武功典籍。如今面对这堆积如山、杂乱无章的门派事务,更是头痛欲裂,总觉得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他连忙招呼来小弟子,带着几分痛苦,连声道:“你快去把尹文叫过来!”
小弟子一溜烟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把尹文带了过来。
尹文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急匆匆赶到正殿。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洛子期已经趴在堆成山的卷宗上睡着了。
尹文无奈摇头,只得坐在另一边,帮洛子期处理那些繁杂琐碎又不打紧的事务。
比如被毁坏的演武台要琢磨着重建,比如弟子死伤众多,得尽快招收新弟子,再比如……
嘶,好像都是大事。
尹文正犹豫不决,便听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定睛一看,原来是林行川,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过半百、气质不凡的老人。
林行川看向正熟睡中的洛子期,朝尹文挑了挑眉。
尹文赶忙上前,这才小声解释道:“掌门叫我来,来的时候他就睡着了。”
林行川唇角微勾,轻轻弯下腰,带着薄茧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下少年的发丝,看着他眼下浓重的乌青,心中叹息,随后直起身,朝尹文温和地笑了笑。
“跟我出来吧。”
几人出了正殿,停在正殿门前不远处的青石路上。
“这位是武林盟主。”
林行川指着身旁的老人,朝尹文介绍道。
尹文一听,顿时紧张起来,恭敬地朝闻人锋拱手行礼。
“晚辈见过盟主。”
“你叫……尹文,是吧?”
闻人锋摸了摸下巴,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尹文。
“正是!”
尹文应声道。
“看上去倒是个老实可靠的孩子。”
闻人锋微微点点头,一副正经模样,看得林行川心中隐隐有些想笑。
尹文闻言,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几日一直强装成熟的尹文,在两位长辈面前,终于流露了些许少年人的青涩与腼腆。
“如今青云剑派上下,除去不问世事的,能主事的基本上只剩下这些半大的孩子。”林行川手中的新折扇一摇一晃,朝闻人锋不紧不慢道,“所以……您老人家不如帮忙坐镇一下?好歹也是您师侄的家业不是?”
闻人锋一听,原本还想怎么神神秘秘地将他留住,竟是打得这个鬼主意!
他气乐了。
“我年纪大了,可管不了事儿,派几个手下前来协助也就罢了,你小子可别得寸进尺!”
林行川闻言,折扇一合,拍手称笑。
“那如此说定了!”他立刻转头看向尹文,温和道,“对接之事,便交给你了!”
这回应的速度,快得让闻人锋都来不及反驳。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面前的林行川。
“这……这得跟掌门商量商量吧?”
尹文有些犹豫。
林行川摇摇头,解释道:“我已经跟子期商量过了,这青云剑派,往后还要交到你手里一些日子。”
尹文闻言,震惊地张大了嘴巴,脸上瞬间满是不知所措。
“师叔我……我难堪大任啊!”
闻人锋见二人一来一回,心下了然,于是伸手拍了拍尹文的肩膀,和蔼说道:“孩子,你放心,我会派人来协助。”
尹文咬了咬下唇,挠着头,一脸茫然。
“可……”他本想说他不行,话到嘴边,却问,“那掌门去哪里?”
林行川温温柔柔一笑。
“杀人。”
尹文:“……”
闻人锋闻言也不由得咳了一声。
“川儿。”
林行川敛起笑,神情便严肃起来。
“尹文,报仇一事,有我们在,你只需要帮子期打理好这偌大的青云剑派……还有看好洛清清。”
尹文怔愣片刻,抿了抿唇,重重点头。
“……我会的!”
“好孩子。”
他笑眯眯地拍了拍尹文的肩膀,随即迈步与闻人锋离开。
临走之前,他回过头去。
“给他拿张毯子,如今天气未暖,小心着凉了。”
尹文“啊”了一声,反应过来,连忙应是。
他一直目送着林行川和闻人锋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叹息一声,转身回到正殿。
“你对洛家小子,还挺好的。”
静谧山路之间,闻人锋突然出声道。
林行川一怔,随即笑道:“青云剑派收留了我,对他好是应该的。”
“仅此而已吗?”闻人锋侧头看向身旁俊美的青年,状似无意问道,“不说你一个独来独往之人,如今竟要带上他人,只说你都从来不会在意自身冷暖,怎么还在意这洛家小子着不着凉?”
“随口一说罢了。”
林行川垂眸盯着脚下的路,轻声道。
闻人锋就呵笑一声。
“我也就是随口问问罢了。”
二人心思各异,一路走到山门前,林行川送离了闻人锋。
林行川正转身准备回去,抬头看见“青云剑派”几个大字,愣了会儿神,便听身后闻人锋的声音再度传来──
“若是能有个人陪着你,也算不错。”
林行川垂下眼帘,一言不发,只回头,看向闻人锋孤寂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来,闻人锋大半辈子,仅有两个徒弟,一死一伤。
身为武林盟主,有太多束缚和规矩,无数事情他插手不得,有心无力。
林渊之死,他恨,他怨,毕竟那是他最喜爱的小弟子。
然而,如今即便知道有清风明月楼等势力的插手,却只能两眼怨恨地瞧着那些人。
一边是仇恨,一边是责任。
闻人锋在两难之间挣扎,做不得选择。
半辈子到头来,他还是孤身一人。
林行川突然觉得,他身边竟都是些可怜人。
闻人锋派来的下属到来之日,近日打了鸡血、沉迷于药理学习的李青苏,也匆匆忙忙找上他们。
洛子期和尹文刚跟那些人交谈完,转头就看到李青苏一脸焦急地望着他们这边。
他不禁走过去,疑惑出声,问道:“你怎么了?”
李青苏一把抓住洛子期的手臂,眼珠子提溜一转,试探着问:“你们是准备下山吗?”
洛子期点点头。
“我有个好主意。”
李青苏期待地看着洛子期,看上去还有些紧张。
洛子期很给面子地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只见李青苏深吸一口气,随后轻声问道:“要不要去药王谷?”——
作者有话说:小林同学你真的很爱做一些小动作啊……
谁会最先亲上去呢……好难猜啊……
不如你们现在就亲了吧[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