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2 / 2)

一个身着一件肩线利落如刃的黑色羊绒大衣的男人,带着高空气流的冷冽,站在门口。

陆邢周。

走廊顶灯的光线从他身后倾泻而下,将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拓印在门框之内。

林菁看着对面这位跨越万里、星夜兼程,抵达于门口的男人。

眉骨深邃,眼窝下藏着长途飞行的倦影,周身散发着迫人的低气压和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

然而陆邢周却没有看她,锐利的目光越过她肩膀,精准地、牢牢地锁向房间深处。

“她怎么样?”

声音低沉,裹挟着寒气的沙哑,像粗粝的冰面刮过。

林菁却在那冰层之下,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如同弓弦将断。

本能的,林菁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

“陆先生,电话里我就跟你说过,虞笙现在需要绝对的静养。”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医生强调过,她现在的状况,经不起半点惊扰。”

她声音竭力维持着堡垒般的冷静,然而陆邢周听了却微微挑眉。

“医生?”他重复着这个词,眼底掠过一丝冷峭的、近乎讽刺的微光,仿佛她提及的只是一个荒谬的笑话。

而后,他径直向前一步。

那股凛冽的、带着雪松与寒霜气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林菁被他迫近的气势压得呼吸一窒,双脚不听使唤地连退两步。

可她还是咬紧牙关,双臂展开,挡住了他的路:“陆先生请自重——”

“让开。”

两个字,沉如磐石,不容置疑,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命令口吻,打断了林菁的话。

林菁却丝毫不退不让:“照顾她,是我的责任,还请陆先生离开。至少现在,别打扰她。”

陆邢周的目光从她身后落回她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像在审视一道微不足道的障碍。

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冷硬。

下一秒,他双脚一偏,手臂擦过林菁的肩膀,迈步走了进去。

林菁下意识地想伸手阻拦,但是晚了。

一阵裹挟着寒意的风,从门口,快速侵占到了卧室。

冷冽的气息,强势地驱散了原有的病弱与压抑,带来一种全新的、令人心悸的紧张感。

陆邢周走到床边,站定。

锐利如刀的眼神,精准地扫过床头柜上散落的药瓶、手写的医嘱单,最后定格在虞笙因高烧而痛苦蹙起的眉心和干裂的唇瓣上。

他眼神骤然一沉,如同寒潭投入巨石,翻涌起压抑的怒意和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长期压抑后的总爆发……”他低声重复着医嘱上的话,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陆邢周回头:“所以你的责任,就是让她在这里,靠融化的冰袋和私人医生开的不痛不痒的抗生素硬扛?”

他冰冷的质问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林菁脸上。

erik冠冕堂皇的阻拦、酒店的束手束脚、私人医生的保守与无力……所有她用以说服自己的理由,在他洞悉一切的目光下,瞬间碎成了齑粉,只剩下赤裸裸的、令人窒息的无能感。

林菁无力垂下脸。

陆邢周收回冷然的视线,回头看向床上的人。

昏黄的壁灯光晕下,虞笙的惨白的脸上浮着不正常的潮红,细密的冷汗濡湿了她额前的碎发。每一次的吸气都伴随着肺部的微弱嘶鸣。

看着她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无边的梦魇里徒劳挣扎,却无法挣脱,陆邢周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又缓缓松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他猛地转身,看向僵立在门口、脸色苍白的林菁,“收拾她的必需品。护照、病历、常用药、换洗衣物。”他声音沉冷,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给你十分钟。”

林菁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砸得有些懵:“去…去哪里?”

“tromeditagostino,”他报出米兰最好的一家私立医院的名字,“隔离病房已经安排好。呼吸内科专家和免疫科团队十五分钟后抵达。”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林菁脸上,直刺她心底的犹豫和恐惧。

“如果你真的想帮她,就不要让她在这里无声无息地烧下去,或者被那个只关心利益和声誉的erik耽误到肺炎加重、甚至更糟……”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立刻收拾东西。别再浪费她救命的时间。”

林菁的嘴唇微微颤抖。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强势、冰冷、霸道,像一场席卷一切的寒流。

可偏偏是他,在这死局之中,撕开了所有虚伪的遮羞布,给出了最直接、最有效的解决方案。

也是她凭一己之力无法解决当下虞笙最迫切、最核心的需求:专业的、顶级的、不受干扰的医疗救助。

所有的顾虑、恐惧、对erik的妥协、对陆邢周身份的忌惮,在这一刻,在虞笙痛苦的呼吸声面前,都变得苍白而可笑。

林菁松开紧咬的下唇,“好!”

一个字,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从她齿缝里挤出。她不猛地转身冲向衣柜和虞笙的行李箱,动作迅速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利落。

陆邢周没有再看她。

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拿出手机。

窗外,米兰灰白的晨曦正艰难地刺破浓重的夜幕,给冰冷的玻璃镀上一层朦胧的微光。

陆邢周对着电话,用低沉而流畅的意大利语快速下达着命令,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冷静、不容置疑。

而林菁则以近乎粗暴的效率拉开虞笙的行李箱,胡乱地将几件柔软舒适的衣物塞进去,又摸索床头柜上的药瓶和那份此刻显得无比讽刺的医嘱单……

所有她能想到的必需品都被扫入箱中。

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和陆邢周冰冷高效的意大利语。

当她猛地拉上行李箱拉链,发出刺耳的“刺啦”声时,陆邢周也恰好结束了通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她脚边的行李箱一眼后,快速走出卧室。

也就是此时,走廊尽头传来电梯抵达的清脆“叮”声,紧接着是训练有素、节奏一致的脚步声快速逼近。

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口罩的男性护工推着一辆轻便担架车出现在门口。

一位神情严肃的女医生,提着便携式急救箱快步到他面前:“陆先生。”

陆邢周微微点头,转身让开空间。

护工立刻推着担架车进了房间。

女医生动作轻柔却极其利落地将覆盖在虞笙身上的羽绒被小心掀开,露出她蜷缩的、被汗水浸湿睡衣的身体。

冰冷的空气骤然接触到滚烫的皮肤,虞笙在昏沉中剧烈地瑟缩了一下。

林菁的心瞬间揪紧,下意识想上前。

“别碍事。”陆邢周出声阻止住她。

两名护工配合默契,一人小心地托起虞笙的上半身,另一人迅速将担架滑入她身下。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但异常平稳。

可即便如此,虞笙也依旧被这突如其来的移动惊扰,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几下后,她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几声模糊又破碎的呓语:“妈……别怕……”

林菁眼眶一热,眼泪瞬间掉下来。

眼看护工推着担架车快速而平稳地向外走,陆邢周紧随其后。

林菁来不及擦掉眼泪,拖起行李箱,跌跌撞撞地跟上。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担架车轮滚过厚地毯的沉闷声响和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电梯早已被陈默用手拦住等候楼层。

直达地下停车场后,一辆车身印着tromeditagostino标志的救护车已经亮着警示灯等候在那里。

后门敞开,护工熟练地将担架车推上车厢固定,医生迅速上车,开始连接便携式监护设备。

林菁想跟着上去。

“坐前面。”陆邢周的声音不容置喙,他示意了一下副驾驶的位置,自己则长腿一迈,直接跨上了救护车后车厢,坐在了医生对面的固定座椅上。

车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林菁的视线。

林菁愣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后车厢门,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被排除在外的恐慌袭来。但她没有时间犹豫,一咬牙,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救护车鸣响警笛,汇入了米兰清晨稀疏的车流。

刺耳的警笛声撕裂了城市的宁静,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模糊一片。

林菁把自己的指关节捏得发白,每一次警笛的尖啸都像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让她心脏狂跳。

她不知道后车厢里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虞笙的状况。只能通过后视镜,在闪烁的警示灯光下,看到陆邢周格外冷硬的侧脸线条。

这时,林菁注意到陆邢周拿出了手机贴到耳边,但是声音被警笛和引擎声掩盖,林菁完全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眉头狠狠一拧,虽然只是瞬间,但那细微的变化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林菁紧绷的神经。

他在和谁通话?

是关于虞笙的,还是……别的?

救护车一路疾驰,最终稳稳地停在tromeditagostino的急诊入口。

后门打开,护工和医生迅速将担架抬下车。等林菁拖着行李箱追上来,陆邢周已经站在入口处。

他没有看林菁,而是对着早已等候在此、穿着白大褂的几位医生和护士,用清晰而快速的意大利语交代着情况。

姿态沉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绝对权威,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宰。

顶级私立医院的高效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虞笙被迅速推入专用通道,消失在通往vip隔离病房的深处。

林菁则被一名护士礼貌但坚定地拦在了通道外。

“女士,请在这里稍等。医生团队需要立即对病人进行全面检查和治疗。”护士用流利的英语说完后,转过身。

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隔绝了她与虞笙的门,林菁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陆邢周。

他结束了与医护人员的沟通,正独自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

窗外,米兰灰白色的晨曦已经彻底驱散了夜色,但天空依旧阴沉。

他逆光而立,高大的身影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的影子。

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无形阴影,似乎还萦绕在他周身,让那份冰冷的压迫感中,又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林菁的心沉了下去。

虞笙被送进了最顶级的医院,得到了最及时的救治,这本该让她松一口气,可看着陆邢周身上那挥之不去的复杂阴影,一直纠缠着她的疑惑再度爬上了她的脊背。

这个站在窗边、沉默如谜的男人。

对虞笙来说,到底是深渊,还是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