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伦敦-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后台
虞笙站在窗前,距离演出还有不到半小时,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脑海里不时地浮现出陆邢周临走时坚定的眼神,还有那句:在你想看见我的时候,我保证,我一定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如果他来就好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跃入心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但下一秒,她便垂眸笑出一声苦涩。
怎么可能……
他远在京市,那些她无法想象的腥风血雨正等着他。在这节骨眼上,他怎么会抛下一切,出现在这里?
“嘿——”林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笑意调侃:“想谁呢,魂都快没了!”
虞笙恍然回神,像被窥破了心事,她下意识地反驳:“没……没想他!”
“他?”林菁咯咯笑起来,凑近她,揶揄道:“他是谁呀?”
虞笙的脸更红了,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却无法反驳。
谁知林菁却突然认真起来:“说真的,他……今晚会来吗?”
虞笙眼神黯淡下去,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不会。”她回答得斩钉截铁,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菁这才感觉到她情绪的失常,她忙错开话题:“快到时间上场了!今晚的观众,可都是为你而来的!”
虞笙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张扰人心绪的脸庞和那句萦绕心间的话语压回心底最深处。她转身,走向化妆镜,重新检查妆容和礼服,强迫自己进入演奏的状态。
离演出开场还有十分钟。
观众席的灯光次第暗下,只留下安全通道微弱的绿光。
人声的喧嚣渐渐平息,被一种充满期待的寂静所取代。
就在这时,音乐厅厚重的大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在最后时刻悄然步入。
是陆邢周。
他一身深色西装,气质冷峻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观众席最前方,在第一排正中间那个视野绝佳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只有临近的少数几位观众投来好奇或惊艳的一瞥,随即又沉浸到即将开始的演出氛围中。
灯光彻底暗下。
几秒后,一道柔和的光束骤然亮起,聚焦在舞台中央。
升降舞台缓缓升起,发出细微而庄重的机械声。
光芒的中心,鎏金色的长裙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如同降临人间的月光女神。
热烈的掌声中,虞笙怀抱她珍爱的小提琴的身影渐渐清晰。
当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前排的观众时,下一秒,她嘴角笑容一凝。
那目光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紧紧钉在了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
陆邢周!
那张深刻在心底、刚刚还在她脑海中盘旋的脸,此刻无比真实地出现在她眼前!
近在咫尺!
他端坐在那里,背脊挺直,深邃的目光穿越舞台的灯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不再是他离开伦敦那天的灼热与笃定,而是沉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的、近乎贪婪的凝视。
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终于抵达了终点。
时间仿佛静止了。
后台的自我否定,几分钟前对林菁说出的那声“不会”,所有的疑虑和自嘲,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真实存在的身影击得粉碎!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让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而来。
也让陆邢周离开伦敦时那低沉而笃定的声音,在她心底轰然炸响——
“在你想看见我的时候……”
“我保证,我一定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原来……
他不是在说空话,不是在安抚!
他洞悉了她的渴望,在她自己都未曾清晰表达的“想看见他”的瞬间,跨越了万里的距离,如约而至!
以这样一种不容置疑、震撼人心的方式,兑现了他的承诺!
虞笙忘记了鞠躬,忘记了微笑,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她就那样站在聚光灯下,在万众瞩目之中,隔着舞台的距离,与第一排的那道目光遥遥相望。
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以及那迟来的、彻底明悟的感动,在她眼里交织成一片璀璨
的星河,比身上的鎏金长裙更加夺目。
陆邢周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看着她因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唇,看着她在光芒中微微颤抖的身影,他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收紧。
五年的缺席,终于在这一刻,被填补。
他来了,在她最闪耀的时刻,如他所承诺的那样,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而在巨大的震惊过后,一个细节如同闪电般劈入虞笙的脑海。
这几年,大大小小的演出,无论多么一票难求,第一排那个视野最佳的位置,似乎总是空着的!她曾以为是预留的赞助商位置,有时也疑惑为何无人落座。此刻,看着端坐在那个“空位”上、目光灼灼凝视过来的人,虞笙轻吸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滚烫瞬间涌上喉间。
难道……是他?
看似很荒谬,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斩钉截铁地告诉她:就是他!是他用这种方式,在无数个她看不见的角落,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在场”,哪怕他从未真正现身。
喉间涌起强烈的哽咽,几乎要冲破她竭力维持的平静。
虞笙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所取代。
她微微躬身,向观众致意。起身的瞬间,目光再次与台下的陆邢周短暂相接。
他的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她此刻无法解读、却让她灵魂为之震颤的情绪——是专注,是等待,是迟来的补偿,更是深沉如渊的执着。
虞笙不再看他,她稳稳地架起那把她视若生命的小提琴,冰冷的腮托贴上脸颊,琴弓轻搭在弦上。
演出开始。
开场是几首致敬前辈大师的经典名曲。
巴赫的无伴奏组曲,庄严而深邃的音符如同教堂的穹顶在她手中铺陈开来。
莫扎特的协奏曲,轻盈灵动的旋律在她指尖跳跃。
她的技艺早已炉火纯青,每一个音符都精准、饱满,带着她对作品深刻的理解和敬意。
她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暂时抛开了所有的纷扰。然而,在某个需要强大力度和精准揉弦的华彩段落,她左臂尺骨深处,那个植入的钛合金支架传来了熟悉的、细微却尖锐的刺痛。
那是五年前,陆政国对她的‘心怀不轨’而给出的沉重警告。从此成了她身体里永不磨灭的伤痕,也是她艺术道路上必须时刻克服的障碍。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腕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个角度,将力量巧妙地转移到健康的肌肉群,同时依靠多年苦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和超强的控制力,硬生生将那一丝因疼痛可能带来的瑕疵消弭于无形。
琴弓划过琴弦,流淌出的依旧是完美无瑕的音色,饱满而富有穿透力。
台下观众沉醉其中,无人察觉这电光火石间的抗争。只有第一排的陆邢周,精准捕捉到了她瞬间微蹙的眉头和手臂肌肉那一刹那不易察觉的紧绷。
致敬环节结束,掌声雷动。
虞笙微微喘息,调整着呼吸。
灯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接下来的,是属于她自己的声音。
第一首自创曲:《蚀》。这是父亲自杀、母亲精神恍惚,她在绝望的深渊里写下的。
琴声响起,不再是之前的优雅流畅,而是带着撕裂般的痛苦、迷茫的挣扎和冰冷的孤独。
低沉的弦音如同绝望的呜咽,高亢的段落如同困兽的嘶鸣。
虞笙完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悲怆世界里,左臂的疼痛似乎与音乐中的痛苦产生了共鸣,反而赋予了她的演奏一种更为真实的力量。
她闭着眼,眉头紧锁,身体随着音乐的张力而微微颤抖。
当她拉出一个撕裂般的长音时,她猛地睁开了眼。
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视线模糊中,她再次撞上了陆邢周的目光。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深邃平静,而是翻涌着痛楚、自责和怜惜。
虞笙心头剧震,几乎无法继续,但强大的意志力让她死死咬住下唇,琴弓倔强地再次拉动,将那股撕心裂肺的情绪推向顶点。
紧接着是《未寄的信》。
曲风陡然变得悠长、缠绵,每一个音符都饱含着欲语还休的期盼和淡淡的忧伤。这是她在无数个思念他的夜晚,悄悄写下的心事。
演奏这首曲子时,虞笙的目光变得柔和而迷离,她不再回避陆邢周的视线。琴弓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倾诉着她深埋心底、不能言说的爱意。
当旋律转向最温柔、最思念的段落,她的目光飘向第一排中央,与陆邢周那深沉专注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缠绕。
每一次对视,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对话,一次跨越五年时光的灵魂触碰。
她的左臂在演奏这首曲子相对柔和的段落时,疼痛感稍减,但依旧需要她集中精神去控制,确保每一个揉弦的颤音都饱含情感,不因肢体的限制而失色。
最后一首《烬》,是她去年的新作。
以绝望主题的变奏开场,如同灰烬中未熄的火星,随即,旋律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带着不屈的意志和磅礴的生命力扶摇直上。
节奏开始变得明亮、开阔、充满力量,充满了对未来的坚定信念。
精神高度集中下,技巧被发挥到了极致,她用强大的意志和完美的技巧彻底征服了左臂尺骨的限制。
琴声如同金色的烈焰,在音乐厅上空熊熊燃烧!
在乐曲最辉煌、最激动人心的华彩段落,虞笙那双浴火重生般的目光再次投向陆邢周。
而陆邢周也回望着她。
只是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对她演奏技巧登峰造极的纯粹赞赏,有对她五年间淬炼出如此惊人光芒的震撼与骄傲,更有一种穿越时光、沉淀已久的、深沉如海般的深情。
他看着她微微喘息、脸颊因激动和用力而泛着红晕的样子,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属于胜利者的璀璨光芒,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蜕变:从当年雪地里拉琴的灵动女孩,成长为如今这个能用琴声撼动世界的真正艺术家!
他抬起手,缓缓地、无比郑重地,为她鼓起了掌。
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那掌声仿佛穿透了所有的喧嚣,清晰地落在虞笙的心上,比任何欢呼都更有分量。
就在所有观众,包括陆邢周,都以为这场震撼人心的演出即将在最高潮落幕,掌声渐歇,准备迎接谢幕时——
舞台中央的虞笙,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
她没有鞠躬谢幕。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在观众们惊愕的目光中,将刚刚放下的小提琴,重新稳稳地架到了肩上!
琴弓轻抬,她清澈的目光穿透了喧嚣,精准地落在了第一排的陆邢周身上。
没有言语,但那双眼睛里,却传递着千言万语——是挑战,是回应,是跨越了五年
时光的确认!
下一秒,一串极其华丽、迅疾如电、充满炫技色彩的音符骤然从她指尖迸发!
那熟悉的旋律,带着凛冽的寒意和滚烫的激情,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是《雪吻弦歌》!
陆邢周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他当年为她写的曲子。
记忆如同被这琴声强行撕开!
漫天飞舞的雪花,寂静无声的世界,她纤细的身影在雪地里忘我地演奏,而他,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飞扬的发丝和专注的侧脸,看着音符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
那是他们最纯净、最靠近彼此灵魂的时刻。
时隔近六年!
漫天飞雪变成了璀璨舞台。
站在她身后的守护者,如今坐在了她的对面,隔着咫尺天涯的距离,成为了她最专注的听众。
然而这段华章对技巧的要求近乎残酷,高速的跳弓、密集的左手拨弦、连续的大跨度换把……
每一个音符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植入左臂尺骨的钛合金支架在如此极限的操作下发出了尖锐的抗议,疼痛如同电流般窜上她的肩颈,让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更是微微发白。
但她没有停!
她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意志力都灌注在指尖和琴弓上!
她用强大的精神力量强行压制住身体的抗议,手腕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和精准调整着角度和力度,将那份因金属支架干扰可能产生的滞涩感强行化解!
陆邢周的心脏被狠狠攥紧!
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汗水,看到了她握弓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不对……
尽管这首曲子难度很大,但也不至于让她产生这么强烈的动作反应,像是……在用身体硬扛!
最后一个音符是一个需要极高把位、几乎超越极限的、高亢激昂的升C!
虞笙将全身的力量和精神都灌注在这一弓上!
左臂的疼痛达到了顶点,她眼前甚至有一瞬间的模糊,但她凭借着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和近乎本能的控制力,硬生生将琴弓稳稳地送了出去!
“铮——!”
一个如同冰晶碎裂的高音,带着震颤灵魂的穿透力,在音乐厅的上空凛冽地炸响!
随即,戛然而止。
世界陷入一片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
仿佛连时间都被这最后一个音符冻结了。
就在这连呼吸都停滞的瞬间——
“啪!啪!啪!”
三声清脆、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孤绝意味的掌声,突兀地在第一排正中央响起,清晰地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陆邢周!
他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凝视着台上那个几乎脱力、却倔强挺立的身影,一下,又一下,无比坚定地鼓着掌!
这孤零零的掌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周围的观众仿佛被这突兀的掌声从极致的震撼中惊醒,瞬间恍然回神!
紧接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烈、都要持久的掌声和欢呼声,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席卷了整个音乐厅!
所有人都激动地再次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鼓掌、呐喊!
虞笙站在舞台中央,汗水浸湿了鬓角,胸膛剧烈起伏。她看着那个在掌声浪潮中依旧端坐、目光只锁定她一人、第一个为她鼓掌的男人,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线的珍珠,无声地滚落下来。
她知道,他听懂了。
听懂了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思念,和这跨越了近六年的、无声的回应。
第42章
掌声的余韵仿佛还在耳畔轰鸣,后台的喧嚣与祝贺声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虞笙被兴奋的乐团成员们簇拥着,脸上带着演出成功后的喜悦红晕,礼貌地回应着大家,然而,她的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频频飘向化妆间那扇虚掩的门。
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一定会来。
果然。
就在林菁笑着帮她整理略显凌乱的发鬓时,那扇虚掩的门被一只修长的手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挺拔而熟悉的身影,逆着走廊明亮的灯光,清晰地出现在门口。
虞笙几乎是立刻扭过头看过去。
视线相接,后台明亮的灯光下,陆邢周眼底那些深沉的情绪清晰地传递过来,让她心跳失序。
他目光越过其他人,精准地、毫不避讳地落在虞笙身上,那眼神深邃,既有演出带来的震撼余波,也有毫不遮掩的、等待的温柔。
敏锐地捕捉到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暗涌,林菁立刻心领神会。她不着痕迹地拍了拍虞笙的肩膀,然后笑着招呼起周围的乐团成员和工作人员:“来来来,大家辛苦了!我们去隔壁休息室吃点东西,让Clara稍微缓口气!”
门轻轻合拢。
小小的化妆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明亮的灯光和两人之间无声的空气流动。
虞笙还穿着那身在舞台上熠熠生辉的鎏金色曳地礼裙,脸上的舞台妆勾勒出精致的轮廓,眼妆下透出演出后不可避免的疲惫感,但那双望向他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映着来不及掩饰的、带着水光的惊喜。
陆邢周没有说话。他站在几步之外,深邃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然后,极其缓慢地,朝着她的方向,张开了双臂。
面对这样一个无声的邀请,一个敞开怀抱的姿态。
虞笙的心猛地一颤。
尽管理智告诉她应该保持距离,可身体却像被那无声的目光和敞开的怀抱牵引着,背叛了所有的迟疑和顾虑。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叩击声,鎏金色的裙摆随着她迈出的步伐,在地面拖曳出细微的、窸窣的声响。
“嗒、嗒、嗒。”
三步。
两步。
距离在缩短,那些汹涌的情绪却仿佛在瞬间具象化,沉重得让她迈不动最后那一步。她的脚步顿住了,身体微微前倾,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五年分离的重量,重逢后的种种波折,此刻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一时竟有些怯懦,不敢再向前靠近那咫尺之遥的怀抱。
然而,在她双脚止步的下一秒,陆邢周却毫不犹豫地向前一迈,主动跨过了那最后两步的距离。
他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有力的手臂稳稳地环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背,另一只手掌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密密实实地拥入自己宽厚温暖的怀中
虞笙的身体先是本能地微微一僵,但随即,他身上清冽而熟悉的气息,以及怀抱中传递出的那种坚实可靠的力量感,像暖流般迅速瓦解了她的紧张。紧绷的肩线悄然放松,她不由自主地将脸颊轻轻贴靠在他质地精良的西装前襟上。
后台明亮的灯光,喧闹的余音,左臂隐约的疼痛……所有的一切感官都仿佛被这个拥抱隔绝、推远。世界骤然缩小,只剩下萦绕在她鼻尖的、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以及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他胸膛里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一个很长、很安静的拥抱。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陆邢周环在她腰背和脑后的手臂才微微松开了些力道。
他低下头,深邃的目光仔细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一路追随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和沾着湿意的、轻轻颤动的睫毛。他抬起手,温热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擦过她眼下未干的泪痕。
然后,他牵起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虞笙被他牵着,顺从地跟着他转身,走出休息间,走向后台深处那道通常只供工作人员使用的、
相对僻静的后门。
虞笙抬头看向他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显得轮廓分明的侧脸,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
他要带她去哪?
该不会……
车门关上,隔绝了车库微凉的空气和昏暗的光线。
车厢内瞬间被一种更为私密、更为紧绷的氛围笼罩。
虞笙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陆邢周身上传来的热度和那种沉默却极具存在感的气场。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任由他牵着手,指尖微微蜷缩在他温热的掌心,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上。
直到车子平稳地驶入市中心一家顶级的酒店地下车库。
停稳,熄火。
陆邢周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为她打开车门。
他高大的身影立在车门边,向她伸出手。
视线从他的脸落到他的掌心,再缓缓抬到他脸上。
短暂犹豫后,虞笙抬起手,将自己微凉的手放入他掌心,那股温热干燥的触感,像是能透过皮肤,沁入她的血管……
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从车库到电梯,再到电梯平稳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两人依旧没有说一句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却又充斥着无声的电流。
他们的手始终紧紧相牵,掌心相贴的地方,皮肤的温度不断攀升,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彼此手腕内侧那快速搏动的脉搏。
砰砰……砰砰……
如同两颗心隔着血肉在同步狂跳,泄露着强自压抑的汹涌暗潮。
“叮”——
电梯门开。
陆邢周牵着她的手,步履沉稳地走在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上。
刷卡,开门,温暖的灯光倾泻而出。
虞笙还没来得及看清房间的陈设,甚至没来得及从那近乎窒息的心跳中喘口气,陆邢周已经转过身,在她毫无防备的瞬间,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和急切的确认。
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
四目猝然相接。
他的目光深邃得如同漩涡,让虞笙心尖发颤。
她不仅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越来越高,更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
陆邢周捧着她的脸,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眼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而后,他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像是电影的慢镜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每一个毫米的下移,都像是在给予她最后推开他、拒绝他的时间与空间。
虞笙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抖着眼睫,看着他缓慢靠近的、线条冷峻却在此刻无比柔软的唇……
她没有推开他。
非但没有推开,她原本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带着一丝迟疑,又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勇气,一点点抬起,轻轻地、试探性地,放上了他紧窄有力的腰侧。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点燃干柴的最后一点火星,让陆邢周眼中的最后一丝克制的轰然崩塌!
他不再犹豫!
滚烫的、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唇,精准地用力地吻了下去。
“唔……”一声短促的呜咽被堵在了唇齿之间。
起初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仿佛要确认她的存在。但很快,那强势中又揉进了无法言喻的温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探索,轻轻吮吸,辗转厮磨,将她唇瓣上残留的、属于舞台的微凉一点点焐热。
虞笙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在他强势的拥抱和温柔的吻中微微发颤。后台那个拥抱带来的安心感和此刻唇齿间传递的滚烫情愫交织在一起,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唇角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后,紧握着他衬衫前襟的手指微微松开,攀上了他宽阔的肩膀。
她开始笨拙地、试探性地回应他。
她的回应,哪怕只是舌尖生涩的轻触,都像点燃了最后的引信。
他的吻瞬间变得更加深入,也更加炽烈。
不再满足于唇舌的交缠,滚烫的吻沿着她纤细的下颌线一路向下,印在她敏感的颈侧。
那种感觉,像是漂浮在滚烫的海浪之上。
她仰着头,紧紧依附着他,任由他引领着,一步步后退。
从铺着柔软地毯的客厅区域,退向光线更暗的卧房。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直到她的后背抵上了冰凉的门框,又被他带着旋身离开——
陆邢周的脚后跟猝不及防地撞上柔软却坚实的床沿。
重心瞬间失衡。
他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跌落在宽大柔软的床上。
但他反应却极快,在倒下的瞬间本能地将她护在怀里,自己承受了大部分冲击。
吻停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缠的、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虞笙趴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鎏金色的裙摆铺散开,如同破碎的金箔。
心口,是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和自己胸腔里那颗同样疯狂跳动的心脏。
陆邢周的手依旧紧紧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抚上她散下来的发丝。
他看着身上的人,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里面翻涌着赤./裸.裸的渴望和压抑了太久的深情。
下一秒,他捧住了她的脸,再度吻住了她。
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温柔,却又带着一种更为致命的力量,仿佛要将这错失的五年时光,都揉碎在这个吻里补偿回来。
唇齿相抵,气息交缠。
他的手带着滚烫的热度,从她的脸颊缓缓滑下,抚过她优美的肩颈线条,最终落在了她背后那条隐秘的拉链上。
“嘶啦——”
一声细微却刺耳的拉链下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仿佛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虞笙被情/欲笼罩的迷障!
后背猛地一凉,虞笙倏然睁眼。
迷蒙的眼底瞬间被惊惶和清明取代!
她直直地撞进了陆邢周那双深邃又泛红的眼底。
那眼神,陌生却又熟悉。
有着近乎失控的浓烈情谷欠。
虞笙只觉心头猛地一紧。
一种巨大的恐慌和迟来的理智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用力,挣开了陆邢周环抱着她的手臂。继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慌乱地从他身上滚落下来!
鎏金礼裙的后背拉链被拉开了一半,露出光洁细腻却微微紧绷的肌肤。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激/情和一丝尴尬的凝滞。
然而她刚走一步,手腕就被陆邢周抓住了。紧接着,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身后紧紧抱住。
陆邢周下巴抵在她肩窝,灼热的呼吸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挽留:“是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吗?”
虞笙身体一僵,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怀抱让她双脚犹如千斤重地挪不开了。
她抿了抿发烫的唇,心跳如擂鼓。
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说话时带出的气息。
弄的她整个人痒痒的、麻麻的。
偏偏那轻斥在她颈子里的气息却不停不休——
“我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明明他声音响在耳边,可虞笙却好像听不见似的,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颈子里。
他不说话,气息温热。
他说话了,气息更是滚烫,带着轻微的湿濡感,就那么一下又一下地斥着她的皮肤。
虞笙止不住地提了提肩膀:“你、你好好说话。”
陆邢周皱了下眉,一时没懂她的意思,直到发现她的脸往另边偏的角度。
他嘴角无声抬了两分弧度,双手轻微一个用力——
虞笙被他扳了过去。
陆邢周双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抬起眼看他。
他还残留着未散的红,但更多的是专注和一种近乎温柔的执着。
他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和嫣红的唇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宠溺的笑痕,“不走了,嗯?”
结果见她又把脸一偏,一副闹别扭的小模样,陆邢周眼底的笑意渐深,索性不再废话。
他腰身一弯,在虞笙短促的惊呼声中,直接将她拦腰抱起。
“陆邢周!你放我下来!”虞笙又羞又恼,握起的拳头锤在他结实的肩膀上。
陆邢周对她的挣扎充耳不闻,大步走到床边,将她稳稳地放到床中央,紧接着,他也随之躺下,长臂一伸,强势地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紧紧箍住。
就在虞笙试图从
他怀里挣开时,头顶传来声音:“手怎么回事?”
虞笙的心猛地一跳,所有动作都停住了,她眼睫抖了两下,抬头:“…什么?”
陆邢周低头看她,“演奏的时候,尤其是后面那几段技巧要求极高的曲子,你左手的发力点不太对,还有最后拉《雪吻弦歌》的时候,你脸色都白了,到底怎么回事?”
虞笙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竟然注意到了……还看得如此仔细!
她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将脸微微侧向一边,声音故作轻松,“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有次不小心受伤了,留下了一点小后遗症。”
“小后遗症?”他目光沉沉地锁着她低垂的眼睫。
虞笙被他看得心底发慌,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想要逃避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索性主动往他怀里更深地拱了拱,瓮声瓮气地转移话题:“别问了……你这么突然跑过来,你父亲……他知道吗?”
她主动的依赖和拥抱,像一剂柔软的安抚,暂时消散了陆邢周心中升腾的疑虑和心疼。他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下巴轻轻蹭着她发顶,只是一开口,声音带出了几分冷硬:“不要提他。”
听出他情绪的不对,虞笙从他怀里微微仰起脸,借着床头昏黄的灯光,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
一个不确定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轻声问了出来:“是因为我吗?”
陆邢周抱着她的手臂蓦然一僵。
他低下头,看向怀里那双不安的眼睛,那眼神里翻涌着斩断一切阻碍的决绝力量,清晰地响在寂静的房间:“不管是谁,都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这句带着承诺的宣告,在虞笙心里掀起不安的风浪。
想问他,你知不知道这背后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可看见他深邃的眸底那份不容质疑的决绝和深藏的疲惫,这句话终于还是堵在了喉咙。
虞笙把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令人生出心安的暖意。
在这熟悉又令人眷恋的气息包裹下,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意识开始模糊……
然而,那挥之不去的梦魇并未放过她。
破碎的画面,刺耳的刹车声,冰冷的雨水,还有陆邢周决然离去的背影……
她在梦中挣扎,喉咙像是被扼住——
虞笙从噩梦中猛然惊醒,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那张让她想了五年,却只能在记忆里回想,无论她怎么努力都碰不到的脸部轮廓。
但是此刻,他就躺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
这份因他才有的安心如同温暖的潮水,将她紧紧包裹,让她悬着的心,像是终于找到了落点,缓缓沉回原处。
原来,他在。
幸好,只是梦。
她目光近乎贪婪,深深地望着他。
昏黄的夜灯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褪去了清醒时的冷峻和锋芒,显得格外柔和。
鼻息间全是他清冽好闻的气息。
这份真实,让她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涌遍全身。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当她翻了个身,手下意识地向身侧探去时,然而摸到的,只有一片微凉的、空荡荡的床单。
她猛地睁开眼。
清晨灰蓝色的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入房间,带来一丝清冷的光线。
偌大的床上,只有她自己。
昨夜紧紧拥抱着她的温度、枕畔那令人心安的气息,全都消失了。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掏空了一块,带着一种尖锐的失落感直直下坠。
他走了。
果然……
只有一个晚上。
虞笙拥着被子坐起身,看见枕边放着一张对折的酒店便签纸。
旁边,放着她昨晚取下的、那枚母亲留下的珍珠耳钉。
虞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意,拿起那张便签纸,缓缓展开。
纸上是他遒劲有力、力透纸背的字迹,简洁而克制,却承载着沉甸甸的分量:你母亲一切都好,不要担心。下一场演出见。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缠绵的告别。
可每一个字都能带着他无声的守护和深沉的牵挂,却也能感受到他身不由己的无奈。
虞笙紧紧攥着这张薄薄的纸片,看向窗外。
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
距离下一次的演出还有十天。
十天后,他真的会来吗?
*
京市,陆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里。
隔着雪茄燃起的袅袅青烟,陆政国靠在办公桌后的红木高背椅上,王诚则垂手肃立在一旁汇报——
“陆总抵达意大利后,行程上……似乎有些调整。”
“调整?”陆政国眉峰一挑,“说清楚。”
王诚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如实汇报下去:“那边刚刚传回确切消息,陆总抵达意大利后,没有按照计划与贝尔图斯工业进行了紧急磋商,而是直接飞去了伦敦。”
陆政国夹着雪茄的手指猛地一顿,微眯的眼中寒光乍现,“伦敦?”
“是,伦敦。”王诚感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压下内心的惊慌,不敢停顿:“到达伦敦后,陆总直接去了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演出结束后,陆总……和虞笙小姐,一同进入了……伦敦丽兹酒店顶层套房,直到次日清晨才离开。”
私人飞机!伦敦!音乐厅!顶层套房!过夜!
这些词汇如同淬了毒的钢针,一根根狠狠扎进陆政国的神经!
“砰!”的一声巨响!
陆政国面前的紫砂茶杯被狠狠扫落在地。
“混账东西!”
让他去办正事,倒成了他金蝉脱壳、千里赴约的完美掩护!
而他这个老子,却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还在京市等着儿子“汇报进展”!
更让他怒不可遏的是,他这个好儿子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如此不顾后果!只为了去看那个女人的演出!为了和那个女人……
“好……好得很!”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自己作为父亲的权威、作为集团掌控者的尊严,被儿子这记响亮的耳光抽得粉碎!
狂怒如同失控的岩浆在他体内奔涌!
他猛地一挥手,将办公桌上的文件、笔筒、笔记本电脑……所有碍眼的东西,统统扫落在地!
看着一地狼藉,王诚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大气不敢出。
陆政国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得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
看来他之前的手段,还是太仁慈了!
*
翌日下午,飞机平稳降落在圣保罗瓜鲁柳斯国际机场。
车流在高架桥上蜿蜒如龙,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在阳光下闪耀着玻璃与钢铁的光芒,与绿意盎然的公园、色彩斑斓的涂鸦墙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欧洲截然不同的、充满活力的气息。
有咖啡的醇香,也有热带植物的清新,还有一丝海风带来的清咸。
看着眼前这片充满异域风情、生机勃勃的景象,让虞笙连日来紧绷的心脏,难得地松弛下来。
陆邢周临走留下的字条像一颗定心丸,让她暂时抛开了京市那道无形的枷锁。
一丝久违的、对演出的纯粹期待在心底滋生。
也许,一切真的在慢慢好起来。
下榻的酒店位于繁华的保利斯塔区,视野极佳。
傍晚时分,虞笙站在落地窗前。
天空被渲染成浓烈的橙红与紫罗兰色,整座城市沐浴在一种温暖而梦幻的光晕里。
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在夜色完全降临后,被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无情击碎。
虞笙瞥了一眼屏幕,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国际长途号码。
她心头莫名一跳,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短暂犹豫后,她指尖一滑,电话接通。
“喂?”
电话那头沉默着,一种莫名的恐慌突然从心底窜出来,就在虞笙心脏突突加快时,一个低沉、威严、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冰冷腔调从话筒那端传来。
“虞小姐,巴西的阳光,看来让你心情不错。”
如同冰锥一般的声音,穿透了万里距离,狠狠扎进虞笙的耳膜。
是陆政国!
虞笙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怎么会给她打电话?
虞笙手压心口,强迫自己冷静,然而一开口,声音还是可避免地带
出了一丝紧绷,“陆董,您好。”
陆政国冷哼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恶,“看来邢周那小子给你的‘安慰’很有效果,让你觉得又可以痴心妄想了?”
虞笙深吸一口气:“陆董,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少跟我来这套!”陆政国厉声打断,“收起你那套虚情假意!我打电话来,是最后一次警告你,离我儿子远点!再让我发现你贼心不死,还妄图纠缠他……”
“陆董!”虞笙再也忍不住,五年来笼罩在她心头的阴影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尖锐和不顾一切的反抗——
“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您不要欺人太甚!”
电话那头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硬顶撞噎了一下,随即是更加汹涌的怒火!
“我看你是真的不把你母亲的安全放在眼里了!”
像是被他掐住了最脆弱的神经,虞笙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但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和愤怒之中,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反而从心底深处爆发出来!
她躲了五年,退了五年,够了!
虞笙死死攥着手机,对着话筒冷笑一声。
“陆董,您说得对,我是有母亲,”她停顿了一下,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可您也别忘了,您也有儿子!如果让陆邢周知道,当初我的离开是您一手制造的假象,不知他这五年对我的恨意,会不会转嫁到您的身上,陆董!”
第43章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虞笙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话筒里传来的、陆政国骤然变得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她知道,她踩中了那条最危险的线!
但她别无选择。
陆政国用母亲威胁她,那她只能用他唯一的软肋,他的儿子来反击!
这是最危险的赌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陆政国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虞小姐的翅膀真是硬了,好,那我们就走着瞧!”
陆政国几乎是咬着牙挂断了电话。
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他的头顶!
竟敢用他的儿子来威胁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痴心妄想,而是赤-裸裸的挑衅和宣战!
五年前搅得他陆家不得安宁,五年后竟然还死性不改。
陆政国双目赤红,在一片狼藉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焦糊味,还有他身上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暴戾气息。
片刻后,他双脚猛得止步原地,“王诚!”
听到声音,守在门口不敢走远的王诚立马推门进来:“董事长。”
“去,立刻、马上,把虞念姝给我带回来,现在就去!”
王诚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迟疑,“是!董事长。”
门关上的下一秒,王诚立刻拿出手机,一边快步走向电梯,一边拨通电话:“立刻备车,去邻市的安鑫精神病院……别废话,赶紧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安鑫精神”这四个字,在空旷的走廊里依然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陈默从走廊拐角的阴影处走出来,看着王诚匆匆进入电梯的背影,他掏出手机迅速转身,快步走向消防通道。
“陆总,刚刚王诚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现在正赶往安鑫精神病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陆邢周低沉平稳的声音。
“那就照计划进行。”
“是!”
另一边,王诚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安鑫精神病院。
他带着两名心腹手下,气势汹汹地直奔院长办公室,然而,当他推开那扇厚重的办公室房门,却意外看见了莫怀远。
对于他的到来,莫怀远的脸上也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惊讶,他随即站起身来,恭敬的语气里透着些许的不安:“王助理,您、您怎么来了?”
王诚此刻心急如焚,根本没心思跟莫怀远寒暄,也顾不上思考他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他直接看向安鑫的张院长,“虞念姝在哪?”
张院长早在他进门的那一秒就吓得脸色煞白,他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求助的一双眼看向旁边的莫怀远。
接到他眼神,莫怀远脸色也瞬间凝重起来:“王助理,虞女士,她、她……”
王诚眉心猛然一紧,声音急促而严厉:“她什么?快说!”
被他这么一吼,莫怀远浑身一抖,脱口道:“虞、虞女士不见了!”
“不见了?”王诚眼睛一瞪:“你不是说她一直在这里接受治疗吗?”
“是、是一直在的……”张院长声音发颤,“可、可是……昨天晚上,人、人突然就不见了!我们……我们找遍了整个医院都没找到,所以才一大早把莫院长叫来……”
王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莫怀远,又转向张院长那张失了血色的脸:“突然不见?难不成还能凭空消失不成?没有监控吗?”
张院长被王诚身上散发出的煞气吓得两腿打软,“查、查过了!监控……监控也都拍到了。”说完,他手忙脚乱地操作着办公桌上的电脑,调出了一段模糊的夜间监控录像。
画面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左右,两个穿着黑色连帽衫、身形高大的男人,鬼影般出现在虞念姝所在的病房走廊。他们动作极其专业且迅速,避开了夜班护士短暂的巡视间隙,闪身进入。不到一分钟,两人便架着一个穿着病号服、似乎处于昏睡状态的女人快速走了出来,然后迅速消失在监控死角。
紧接着,张院长又调出另一个视频,是医院后门一个隐蔽的出口,一辆没有任何牌照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在那里。两人迅速将虞念姝塞进后座,轿车随即启动,无声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王诚看着监控画面,眉心紧锁。
对方如此干净利落且悄无声息地将人从医院里带走,一看就是早有预谋。
他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陆邢周,但此时此刻,他还没有回国,紧接着,他又想到另一个人,但他来不及多想,转身的同时立刻掏出了手机。
“董事长!不好了,虞念姝……她昨晚被两个黑衣男人从安鑫中心带走了!”
电话那头顿时传来陆政国暴跳如雷的声音:“带去哪了?”
王诚只觉后脊发凉,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目、目前还不清楚,监控只拍到一辆无牌轿车。”
话筒那边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诚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会不会是陆总——”
“不可能!”陆政国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他不敢在我眼皮底下搞这种小动作!”
“那会不会是索恩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陆政国心头一沉。
上次在饭局上,索恩现在已经认了那个女人作干女儿,还扬言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他……
陆政国
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敢在电话里跟他叫板,原来是自认为有了索恩这个保护伞!
陆政国冷笑一声后,立刻吩咐:“给我查那辆车,动用所有资源也要把那辆车找出来,我要知道它去了哪里!”
“是!”
电话挂断,王诚立刻调动了所有的关系网。
不过半天的时间,就通过沿途覆盖的天网探头,查到了京市郊区一家极其低调、安保森严的私人疗养院——静安疗养院。
王诚不敢耽搁,亲自带人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
静安苑的院长是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面对王诚一行人咄咄逼人的架势和陆氏集团的名头,他并未露出丝毫惊慌,只是平静地接待了他们。
“王助理,久仰。”院长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您要找的虞念姝女士,昨晚的确有来过我们这里,不过——”
王诚心中一紧,“不过什么?”
院长不紧不慢地回答道:“虞女士已经于今天早上坐飞机去了瑞士。”
“瑞士?”王诚先是一愣,继而冷笑一声:“私自把人绑到你这里,如今又送出国——”
“王助理,”院长打断他后,微微一笑,“请注意您的言辞。”
他不疾不徐地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王诚面前。
“王助理,请看这个。”
是一份医疗委托书和入院协议,委托人签字栏那里,赫然写着两个字:虞笙。
王诚带着那份印有“虞笙”签名的委托书复印件,如同捧着一个滚烫的山芋,急匆匆赶回陆氏集团。
然而,当他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时,却看到陆政国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王诚立不敢出声,垂手肃立一旁。
“……好,索恩先生,这份‘人情’,我陆政国记下了。”
落入王诚耳朵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但那王诚知道,那平静之下正翻涌着滔天怒火。
“希望虞女士在国外的疗养,一切顺利。”
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几句什么,陆政国没有再回应,只是用一声冰冷的寒暄结束了通话。
几秒后,陆政国缓缓转过身,那张平日里深藏不露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鸷和愤怒。
因为索恩刚刚在电话里,用他那惯有的、优雅而虚伪的腔调,轻描淡写地“告知”他:受虞笙小姐所托,已将她的母亲虞念姝女士安全接出,并妥善安置在国外的疗养机构,与虞笙团聚。
这无异于在他脸上狠狠地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精心布置的棋子,他用来扼制虞笙最致命的武器,竟然被索恩这个老狐狸,以如此“正当”的方式,在他眼皮子底下夺走了!
奇耻大辱!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但是王诚并不知具体的电话内容,他上前一步,将那份委托书复印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董事长,这是静安疗养院那边给出的委托书……”
然而陆政国却仿若未闻,直接拨通了那个,他恨不得将其捏碎的国际号码!
此时的虞笙正蜷缩在沙发里,本就乱如麻的心脏,在听见突兀响起的手机震动后,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当她看见屏幕上显示那串如同噩梦般的号码时,她瞳孔更是一缩……
“滋滋”震动声像是催命符,让她想逃想躲,却又不得不面对。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将手机拿到了手里。
电话一接通,陆政国那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暴怒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缠绕上来。
“虞小姐真是好手段!”他带笑的声音满是愤怒:“你以为搭上索恩那条船,把他当枪使,让他替你把你那个疯妈弄走,就真能高枕无忧了?”
虞笙被他突如其来的指控听得一愣。
母亲不是早就被陆邢周转移到米兰了吗,陆政国现在质问她,难道……
他才知道?
那上次他还拿母亲的照片威胁她?
但是下一秒,虞笙就迅速意识到陆邢周把自己介绍给索恩的真正用意。
这份认知犹如一阵暖流涌上她心尖,也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底气,她瞬间冷静下来,回击道:“陆董过奖了。我只是做了任何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都会做的事情。”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明显的威胁,“如果陆董还想故技重施,继续拿我母亲来威胁我……我不介意,继续寻求索恩先生的‘帮助’。”
“你——”
陆政国没想到她先是拿自己的儿子威胁她,如今又拿索恩那家伙震慑他!他感觉自己的权威被彻底踩在了脚下!
极度的愤怒让陆政国冷笑出声:“你以为索恩是什么善男信女?他帮你,不过是把你当成一颗对付我的棋子,你在他眼里,连蝼蚁都不如!”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充满了恶毒的蛊惑:“你好好想想,当有一天,在你和巨大的利益之间,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你觉得,索恩最终会选择什么?是选择保护你这个无足轻重的女人,还是……选择能让他获得十倍、百倍回报的利益?”
最后这句话,带着洞悉人性的残酷和上位者的轻蔑,清晰地回荡在电话两端,也重重地砸在了虞笙的心上!
电话被陆政国狠狠地挂断,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虞笙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弹。
选择……利益……
这两个词像是剧毒的种子,被强行种进了她的脑海。
那个索恩……真的可靠吗?他真的能震慑住陆政国吗?
如今陆政国知道母亲被转移走,会不会动用权势再将母亲抓走?
刚刚升起的希望和底气,瞬间被巨大的不安和疑虑所取代。
不行,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她必须要找到陆邢周问个清楚!
冲动之下,她抓起手机就要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然而,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她又犹豫了。
陆政国现在认为母亲是被索恩带走的,那她给陆邢周打电话,会不会暴露他?
他冒着巨大风险帮助了她,她决不能因为自己的冲动将他推到危险的境地!
安全起见,最好还是当面见他问清楚!
这股破釜沉舟的勇气让她猛地从沙发里起身。
当林菁听说她已经买了四个小时后的机票飞往京市,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发生什么事了?”
虞笙不能把其中缘由细说给她听,只模棱两可地一语带过:“陆邢周那边遇到了点麻烦,我想回去看看。”
但是林菁太了解她了,如果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她绝不会在这么重要的巡演中途离开。
“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行!”虞笙一把按住她的手,“你必须留在这里,虽然演出还有一个星期,但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遇到什么突然的事情,你留下,我才能走得放心。”
她笑了笑,语带安抚:“我回去只是确定一些事情,不会久待,两天,加上来回,最多三天我就会回来!”
她坚定的语气和执着的眼神,让林菁无奈却也没辙,她深吸一口气:“好把,那你快去快回,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虞笙朝她重重点头:“这边就拜托你了。”
林菁剜了她一眼:“跟我还客气什么。”
*
飞机在夜色中降落在京市国际机场。
走出航站楼,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北方特有干燥寒意的空气扑面而来。虞笙没有停留,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温莎国际。”
近一个小时的路程,出租车才在温莎公馆庄重而奢华的大门前停下。
上次被陆邢周强行带回来的时候,只有屈辱和泪水。
这一次,却带着期待与迫切。
虞笙站在紧闭的大门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难言的情绪。
五年过去,不知自己还能否像以前一样,顺利进去。
虞笙犹豫着,试探性地走近门禁系统。冰冷的摄像头似乎感应到了她的靠近,镜头微微转动,一道不易察觉的红色扫描
光线瞬间扫过她的面部。
“嘀——”
一声轻响,大门在她的紧张和期待里缓缓地向内滑开了!
虞笙的心猛地一跳!
他竟然一直保留着她的门禁权限……
她定了定神,抬步走了进去。
熟悉的路径,熟悉的喷泉轮廓,熟悉的欧式廊柱……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光的碎片上,带来恍如隔世的熟悉感。
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冷气息,寂静得只能听到鞋跟敲击路面的清脆声响,以及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当她站在那栋三层宅院前,看着一片漆黑的落地窗,浓浓的失落从心底一点一点升腾。
他不在这里。
其实不算特别意外,上次来,她就感觉到这里已经许久没有居住的鲜活气息。
那她为什么还要执意过来?
到底是来找他,还是借机再来看一看?
她不知道。
像是被一个鬼使神差的力量驱使。
带着这股说不清道不清的情绪,虞笙在门口站了许久。
夜风带来阵阵寒意。
上次被强行带回时的绝望哭求,此刻都化作了心头沉甸甸的回忆。
当时她真的以为他会把她锁在里面,可后来又为什么放她走了呢?甚至还说“以后再也别让我看见你”那句狠话,如今想想,当时的他,到底是动用了多少的意志力才说出那句话的?
所以,若不是她主动打电话求救于他,他是不是真的打算和她再无交集?
虞笙嘴角滑出苦涩,垂下眼。
说到底,终究还是自己连累了他。
可如果不是他父亲陆政国,她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想到这,虞笙猛地转身。
五十分钟后,出租车在那栋高耸入云、象征着陆氏帝国无上权力的摩天大楼前停下。
在周围楼宇大多已陷入沉睡的夜色里,顶层巨大的、占据了一整面的落地窗区域,赫然亮着灯。
深夜的寒风毫无遮挡地吹过空旷的广场,虞笙不由自主地裹紧了外套。
她仰头看着那高悬在夜空中的顶层亮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耳边话筒传来的机械等待音,让她心脏一点一点加速。
而此时的顶层副总裁办公室。
透亮的玻璃窗外是京市璀璨如星河的夜景。
陆邢周刚刚结束与海外团队关于“格伦伍德后续施压方案”的冗长视频会议,此时的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揉着发胀的眉心。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出声,但过疲的身心让他没有心思理会。
手指从眉心间离开时,他视线不经意地投向窗外那片空旷的广场。
一点墨小的人影出现在他眼底。
即使隔着数百米的高度和冰冷的玻璃幕墙,即使夜色模糊了所有的细节,可他却感觉到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熟悉感。
可是怎么会!
这个时间点,她应该正在巴西,正在准备演出前的排练才对。
然而,花坛边那个孤零零的人影,却让他怎么都移不开视线。
手机的再次震动让他恍然回神,他几乎来不及犹豫,瞬间把手伸进口袋。
当屏幕上清晰显示「虞笙」这个名字时,陆邢周的呼吸骤然一滞!他的视线猛地从手机屏幕弹回楼下的广场,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可是距离实在太远了,视野里只有那个模糊的墨点,根本无法分辨她此刻的动作,甚至连她是否正抬头看向这里都难以确认。
他手指带着几分颤意,接通了电话。
“笙笙,”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极力维持平稳的紧绷感,“怎么这么晚给我打电话?”他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
听筒里,先是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接着传来虞笙的声音,背景里似乎有呼啸而过的风声。
隔着话筒,虞笙深吸一口气,试图深吸一口寒风让自己清醒,然而这份灌入肺腑的凉气却让她喉咙涩住。
持续的沉默像无形的丝线缠绕上心脏。陆邢周盯着楼下那个微小的墨点,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压住,他追问,声音比刚才更沉:“你在哪?”
虞笙握着手机,仰着头,目光穿透遥远的距离,牢牢锁定顶层那扇灯火通明的巨大玻璃窗。虽然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但她清晰地感觉到,那扇窗后,正有一道目光穿越这沉沉夜色,投射下来。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咽下那丝哽咽,没有说出“我在你楼下”,而是——
“在看你。”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所有的理性推断、所有关于“不可能”的笃定,在这清晰无比的三个字面前,瞬间分崩离析!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几乎握不住手机!震惊、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强烈的担忧、还有无法置信的情绪在胸腔里激烈地翻涌!
他甚至来不及挂断电话,就猛地转身冲出办公室!
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电梯门感应到人,无声滑开的瞬间,他已经闪身进入。指尖带着一种急迫的力道,快速而准确地连续按下下行键。
高速下降带来的失重感远不及他心头的震荡。
圣保罗到京市,万里之遥!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突然回来?她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危险!
电梯的数字急速跳动,当“1”字亮起,门开的刹那,陆邢周如同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空旷的一楼大堂灯火通明,光滑如镜的地面反射着冷光。巨大的旋转玻璃门就在前方,门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那片空旷沉寂的广场。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冰冷、折射着大堂璀璨灯光的厚重玻璃门,陆邢周奔跑的脚步猛地顿住,硬生生停在原地。
他看到了她。
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她。
她就站在广场花坛旁的路灯下,夜风吹起她微卷的发梢,拂起她外套的衣角。
路灯的光线柔和地笼罩着她,他清晰地看到了她脸上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也看到了那双望向他的眼睛里,跳跃着的、灼热而明亮的星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四目相对,隔着十几米远,两人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谁也没有先动。
最后,是虞笙。
她像是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勇气,抬起脚,一步一步,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坚定地走了过来。
鞋跟落在广场花白色的地砖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叩、叩”声,在寂静的夜里,由远及近,一声声敲击在空气里。
夜风似乎也带来了她身上那熟悉的、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陆邢周站在原地,身体绷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地紧锁着那个在灯光下愈渐清晰的身影,看着她一步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直到她在只剩一步之遥的距离站定。
虞笙仰头看他。
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眼中翻涌着的复杂情绪,看着他因为屏息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上次你问我,心里有没有你……”
这句没有说完的话,不仅让陆邢周心跳加快,更让他血液冲上耳膜,发出轰鸣,他甚至不敢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听不清她后面的话。
时间被无限拉长。
虞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带来的寒意似乎都沉淀下去。
她看着面前这个,让她诅咒过、心动过、爱过,却始终无法去恨,也从来无法真正放下的男人。
许久,她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坦诚和决心,吐出了一直不敢让他知道的答案:“有。”
一个字,清晰,简短,却重逾千钧。
血液在身体里奔涌回流,让他四肢百骸动弹不得,陆邢周彻底僵在原地,他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然而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作何反应时,虞笙向前一步,踮起脚,吻在了他唇上。
那触感,柔软又真实,带着微凉的夜风和她独有的气息,没有进一步的试探,只是笨拙地贴着他。
可就是这一点点的凉意,蜻蜓点水般的碰触,却犹如在他唇上点燃了燎原的火。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坍塌,紧接着,被失而复得的欢喜所填满。
他就知道,他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
就在那触感即将抽离的瞬间,垂在身侧的手臂猛地抬起。
陆邢周双手牢牢捧住了她的脸,带着不容她退开的强势,精准吻住了她。
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渴望,陆邢周把她吻到近乎折腰,唇重重碾过她的唇,没
有丝毫的犹豫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深入而彻底地攫取她的气息。
捧在她脸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搂在了她腰上,严丝合缝的,将她用力禁锢在他滚烫的怀里。
用力的,仿佛要将这五年的时光,用一个吻给讨回来。
冷白的光线将两人拥吻的人影拉得很长,时间在彼此急促的喘息和辗转的吻声里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虞笙感觉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时,狂风骤雨般的吻,突然停了。
但陆邢周并没有松开她。
他额头抵着她额头,感受着她鼻息间滚烫的气息,近距离地锁住她那双迷离的、氤氲着水汽的眼睛。
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下彼此剧烈的心跳声。
陆邢周抬手,指腹抚过她嫣红、被他吻得肿胀的唇瓣。
他在她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看到她因缺氧而泛红的眼尾,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沾染的、不知是汗还是泪的细小水珠。
他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哑和粗粝:“再说一次。”
他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鼻尖,虞笙下意识抿了抿自己的唇,涨涨的、麻麻的,像被无数根小刺撩着。
她抬起眼,微嗔的眼神瞥他一眼后,又迅速垂下了眼睫。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陆邢周的眼睛。
他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暗嘲,喉结滚动一下后,什么都没说,牵起她的手转身。
深夜的电梯轿厢里,金属四壁反射着冷白的光,映出两人沉默的身影。
安静的周遭似乎能听见那尚未平复的、带着情.欲余韵的呼吸声。
虞笙被他牵着,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热度。
心跳依旧砰砰撞击着她的胸腔,她没敢抬头,只盯着自己被他紧紧包裹住的手。
“叮——”的一声,电梯门无声滑开。
陆邢周牵着她走出电梯,每走一步,虞笙都能感觉他握着她手的力道收紧一分。
直到随他走进那间宽敞的办公室。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仿佛是点燃引信的最后一点火星。
虞笙甚至来不及看清周围的环境,甚至还没来及发出一丝声音,就被陆邢周重重抵在了坚硬的门板上。
背传来的微痛让她轻哼出声,下一秒,他滚烫的、带着掠夺气息的吻便如同狂风暴雨般落了下来!
比刚才在楼下更加凶猛,更加急切,像是压抑到极致后的彻底爆发。①
一阵天旋地转里,所有的氧气都被他强势地夺走,像是要站不稳,她下意识地伸手攀住他的肩膀,隔着那层熨帖的衬衫布料,指腹下是他肩背处清晰而紧绷的肌肉线条,以及源源不断透出的、几乎要将人融化的热度。
唇舌间的纠缠激烈而深入,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迫切。
原本紧紧箍在她腰间的手掌,摸索着探向了她外套的前襟。
一颗、两颗……
厚实柔软的羊绒外套失去了支撑,无声地从她肩头滑落,堆叠在她脚下的地毯上。②
陆邢周一边吻着她,一边抵着她的脚尖朝办公室深处那扇通往休息间的方向移动。
“砰”的一声闷响,门板被陆邢周的后背用力撞开。
跌跌撞撞几步后,陆邢周的脚后跟猝不及防地磕在了坚实的床沿上。
重心骤然失衡,他带着怀里的人一同向后倒去。
身下的床垫吸收了冲击,温柔地回弹,将他们包裹。
陆邢周捧着她脸,“为什么突然回来?”他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被砂纸打磨过,带着特有的粗粝感,却又异常清晰地叩问。
虞笙的双手还撑在他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衬衫,掌心下是他贲张而紧实的肌肉轮廓,随着他沉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眼睫低垂,目光闪烁不定。
为什么回来?
为了母亲的安全?为了不让他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还是那深藏在心底的,自己不想深究,也不想被他知道的的另一个隐秘意图?
复杂的理由在舌尖翻滚,最终化成了——
“想见你。”
简单的三个字,让陆邢周捧着她脸颊的手微微收紧。
他抬起下巴,凑近她,像是故意,把温热的呼吸洒在她敏感的唇角,“是想见我,还是……”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攫住她慌乱闪躲的眼眸,不给他丝毫逃避的空间,“……想我?”
“想我”两个字,被他刻意放慢、加重,带着一种直白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暧昧。
虞笙被他问得羞窘难当。
她红着脸,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
想躲开他灼人的视线,偏偏脸被他捧着脸动弹不得。
想反驳,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借着咬住下唇的动作,试图藏起那无法掩饰的羞窘。
然而,正是她唇上留下的那点嫣红齿痕,彻底点燃了陆邢周眼中最后一丝克制。
他扣在她后颈的手微微用力往下一按,再次吻住她。
不再是之前激烈的狂风骤雨,而是异常温柔的缱绻厮磨。
他耐心又细致地用唇描绘着她的唇形,舌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拒绝的温柔,撬开她微启的双齿,等待她探出舌尖。
在他温柔而强势的攻势下,虞笙心底那最后一丝抵抗也彻底瓦解。
压在他肩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滑落,改为环抱住他的脖颈。
身体深处那积压了五年、被恐惧和误解冰封的情感,如同被投入熔炉,被彻底融化、沸腾,最终燃烧成一片燎原的烈火。
她生涩而笨拙地回应着他的吻,又随着他的引导,一点一点找回了五年前,曾被她探索出的……
他所有的敏澸嚸。
第44章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意识,激烈的心跳渐渐平复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餍足与慵懒。
虞笙在陆邢周坚实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又在一种奇异的的安心感中悠悠转醒。
室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京市永不熄灭的霓虹,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极细的、朦胧的光带。
恒温系统发出低低的、几不可闻的嗡鸣,衬得这方寸之地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
空气里还残留着情谷欠的淡淡暖香,混合着让她熟悉的气息。
虞笙看着面前这张近在咫尺,正深睡的侧脸。
在窗外微光的勾勒下,他高挺的鼻梁和自然抿合的唇线显得格外柔和,就连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紧绷也都消散了,只留下一种纯粹的、毫无防备的宁静。
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上虞笙的心尖。
不再是隔着电话的电波,也不再是隔着千里万里的距离,更不是梦。
他真的在她身边,触手可及。
像是为了这不是无数次出现在她梦境里的画面,虞笙伸出手,带着一丝试探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碰在他眉骨的位置。
指腹传来的温热的真实感,让她嘴角不自觉地滑出笑痕。
似乎是被她这细微的动作惊扰,陆邢周眉心微微一褶,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本能地收紧,似乎是感受到怀里人的温热,他低了低头,嗅了嗅缠在他鼻尖的气息,最后把脸埋进了她温软的颈窝。
温热又带有规律的呼吸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无法抑制的痒意,虞笙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又生怕再次吵到她,她闭上眼,轻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时,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低喃拂过她耳畔。
“笙笙……”
沙哑不清的两个字,却让虞笙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微微侧过脸,在看见他低垂的眉心现出几丝褶痕后,她鼻腔突然一酸。
涌上喉咙的两个字,随着她柔软的唇,一同印在了他温热的额头。
“我在。”
她的回应很轻,却带着足以安抚到他的坚定与温柔,响在这静谧的夜。
万籁俱寂,只有彼此清浅均匀的呼吸声交织,构成这
片私密空间里唯一的韵律。
当几缕稀薄的晨光从帘缝里挤进,能看见空气里浮漂着的细小尘埃。
昨夜的激烈虽然早已平息,却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慵懒与满足。
陆邢周缓缓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的感知便清晰地捕捉到了怀中的温软。
他微微低头,看见熟睡在他臂弯里的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瞬间将他填满。
五年前,他以为这种熟悉的气息会陪伴他一生,却毫无征兆地从他生命里消失。
怎么也没想到,在五年后的今天,他会再次拥有。
这种失而复得的珍贵,不仅让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更让他毫不犹疑地把唇贴在她的额头。
原本只想一触即离,却又忍不住的,沿着她松弛的眉心缓缓下移,掠过挺翘的鼻尖,最后,带着难以言喻的眷恋,轻轻覆上了她柔软的唇。
不是试探,也没有深入,只是轻轻地贴着,却没想到唇下的那片柔软翕动了一下。
这微小的、全然本能的回应,像羽毛掠过他心头,让他克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极轻却极为愉悦的低笑。
虞笙眼睫一抖,缓缓睁开眼。
朦胧的视线撞进他深邃又满含笑意的眼底,短暂的怔愣后,惺忪睡意瞬间消失殆尽。
“吵到你了?”
低沉的音色,响在这万籁俱静的清晨,格外撩人。
虞笙眼睫连续几下轻眨后,他颈子里的两处红痕闯进她余光,昨夜情动的画面瞬间涌入她脑海。
感觉到脸上的热度,虞笙忙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看着她轻缩的肩膀,陆邢周嘴角抿出更深的笑痕。
他贴上来,从后面将她抱住。
“躲什么?”
说话间,他温热的气息在她耳畔激起一阵痒意,顿时让虞笙脸上再度浮出一片红晕。
她小幅度地用臀往后拱了拱:“不许笑!”
可是那份满足即便不笑,也会从眼角跑出来。
陆邢周把下巴抵在她后颈,“真的是因为想我才回来的吗?”
这句话,他昨晚就问过一次,当时虞笙全身虚软,根本没有心思去应他。
如今激情褪去,再听到他这么问,突然有一种从梦境回到现实的无力感。
这次回来,不仅有对他当下所处境地的确认,最重要的是,她要让陆政国看看,她电话里的威胁不只是说说而已。
可是“想他”无疑是被虞笙埋在心里最深的一条线。
面对她的沉默,陆邢周似乎并不执着于立刻得到答案。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落在她细腻的后颈,“可以待几天?”
虞笙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后才轻声回答:“最多一天。”
抱着她的动作在短暂的凝滞后,很快就沉出了更有力的力量,陆邢周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这短暂的温存也一并揉进他身体里。
几秒钟的沉默后,陆邢周开口:“好。那我接下来的24小时,都是你的。”
这句话之后,虞笙被陆邢周半哄半抱地带离了温暖的被窝。
肩膀的凉意让她瑟缩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
她慌忙拽紧被角,紧紧掩在胸前。
陆邢周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低头看她,目光扫过她略显凌乱的头发和带着睡痕的脸颊:“没带行李箱回来?”
虞笙摇了摇头。
当时走得太急,加上时间又紧,她就没有收拾。
陆邢周看了眼被丢在床尾地上的毛衫,“等我一下。”
他利落地起身,走进衣帽间。
片刻后回来,他手里拎着一件从一排熨帖笔挺的衬衫里挑出的、质地偏柔软的白衬衫。
“先穿这个,我一会儿让人给你准备一套。”
看着他手里那件属于他的、明显过于宽大的男士衬衫,虞笙只觉得耳根都在发烫:“不用……我穿昨天的衣服就可以了。”
陆邢周却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又不是没穿过。”
他语气自然,可却让虞笙更加难为情,她飞快地别开脸,盯着床单上凌乱的褶皱:“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陆邢周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捕捉她脸上每一丝羞窘的表情,继而轻笑一声,“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容易脸红,”说着,他伸出手,弯曲的指节在她小巧的鼻尖上轻轻一刮,尾音上扬:“嗯?”
这亲昵的动作让虞笙的脸“腾”地更红了,她抬手拍掉他作乱的手,嗔道:“哪有!”说完,蜷起的脚尖带着点小脾气,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腿:“你出去。”
陆邢周视线追着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几秒后,他顺从地起身。不过,他并没有离开房间,而是走到床尾,背对着她坐了下来,宽阔的脊背像一堵可靠的墙。
“我不看,你穿你的。”
虞笙两手揪紧了胸前的被角,盯着他纹丝不动的后背,小声嘟囔:“哪有你这样的……”
这软糯的抱怨清晰地落入陆邢周耳中,他无声地弯了弯嘴角,两肘随意地撑在膝盖上,语气里带上点无赖的坦荡:“我就这样,你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虞笙一时语塞,她看了眼身旁柔软的白色布料,又看了眼他安稳的背影。
明明昨晚还亲密得仿佛能穿透彼此的身体,此刻却连换个衣服都这般放不开……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松开紧抓被角的手,把那件白衬衫迅速拽到面前。
一边动作,余光还不放心地紧紧锁住前方那人的动静:“你不许偷看!”
陆邢周低笑一声:“放心。”
结果虞笙刚悬起的心还没完全落下,就听到他慢悠悠地补充道——
“想看的话,我会光明正大地看。”
想到昨晚他居高临下俯视的眼神,还有扣着她手腕、不让她有任何遮挡的强势动作,虞笙顿觉一阵热浪涌上脸颊。
她不敢再耽搁,迅速地将那件宽大的白衬衫套在身上。
柔软的布料包裹着她纤瘦的身体,看似宽大的白衬衫却也只堪堪遮到她大腿,领口松松垮垮的,锁骨若隐若现。
像是觉察到她已经穿好,陆邢周回头。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后,他起身走过来,双手掐住虞笙的腋下,稍一用力,将她抱站了起来。
“你干嘛——”
“别动。”
陆邢周打断她话的同时,替她将过长的衬衫袖子一层层向上挽起,直到露出她半截雪白纤细的小臂。
再抬头,他视线从衬衫下摆那双光裸笔直的腿,一路缓缓上移,掠过宽松下不盈一握的腰肢,最终定格在她松垮的领口。
那漂亮的锁骨线条在他深邃的眼底若隐若现。
她身上,那股曾让他一度迷恋的、介乎于慵懒、随性与诱惑之间的独特气息,铺天盖地的,跨越五年的漫长时光,再度汹涌地席卷而来,将他包围。
陆邢周眸色深了几分,双手稳稳扶上她柔软的腰侧,将她往床边轻轻带近一步。
这种他站在床边,仰头看她的姿势,在过去,在许许多多个醒来的清晨,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
而过去,在那份不纯粹的真心下,虞笙总会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天真又媚意,顺势搂住他的脖子,然后吻在他额头。
可是现在,被他这样一如既往地、专注地仰头凝视着,虞笙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并拢双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过长的衣摆,唇瓣几度抿紧又松开,才发出细若蚊呐的声音:“你…别看了…”
陆邢周却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搂着她腰的手甚至闭刚刚更紧。
他抬着脸,线条清晰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心口的位置,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布料熨烫着她的皮肤。
“你该不会是不想让我去……才突然回来的吧?”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虞笙眉心倏地一蹙,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垂在身侧的手几
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不轻不重地锤在他结实的肩上,“你想什么呢!”
她反驳得又快又干脆,几乎是不假思索。
这份急切,让陆邢周心底最后一丝残留的疑虑也瞬间烟消云散。
像是被那没什么力道的小拳头逗笑了,他肩膀微微一提,随即,他闪电般地凑近,在虞笙微启的唇瓣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不是就好。”
说完,都不等虞笙反应过来,陆邢周已经利落地腰身一弯,轻松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径直走向卫生间。
“我这里只有一双拖鞋。”他解释着,轻轻将她放下,让她光裸的双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紧接着,他自然地往前挪了半步,“站在我脚上。”
虞笙把脚心踩上去,能感觉到他脚背坚实的骨骼,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棉质鞋面清晰地传递上来,虞笙下意识地蜷了蜷脚趾,试图抓住一点微末的平衡,她整个后背都被迫紧贴着他的胸膛。
这姿势太过亲昵,也太过依赖,让她脸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隐隐卷土重来。
她微微抬眼,目光落在眼前的镜子里。
镜面清晰地映出两人重叠的身影。
陆邢周高她许多,此刻正低着头,拧开牙膏盖,修长的手指捏着那管小小的白色软管,在粉色的牙刷上挤出一截薄荷绿的膏体。
清晨的光线透过玻璃窗,柔和地勾勒着他侧脸的轮廓,连那微微蹙起、专注于手上小事的眉峰都显得格外清晰。
挤好牙膏的牙刷递到她面前时,两人的视线在光滑的镜面上短暂交汇了一瞬。
虞笙接到手里后,立刻垂眼盯着牙刷,闷声道:“你不出去吗?”
陆邢周看向镜子里的她,“被你踩着站,我去哪?”
他低沉的声音里又带着点不容抗拒的意味说完,说完,他手臂从她腰侧环了上来,自然而紧密地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快点刷牙。”这一声看似的催促后,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她温热的发顶。
镜子里,他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着她穿着宽大白衬衫的纤细身影,那股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再次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
像守护,也像一种无声的占.有宣告。
虞笙的身体微微绷紧,握着牙刷的手指也不知不觉地用了力。
镜子里映出她泛红的耳尖和染上水汽的眼眸,以及身后男人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享受的、将她牢牢锁在怀中的姿态。
这狭小空间里骤然升温的亲密感,混合着牙膏的薄荷清香和他身上滚烫的气息,让她心如擂鼓,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这过分安静的清晨里,震耳欲聋。
就在虞笙刷到一半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虞笙刷牙的动作突然一顿。
镜子里,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和闪躲。
陆邢周没有催促,只是更紧地拥着她,耐心地等待着。见身前的人依旧沉默,他故意将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发出一声满是委屈的轻叹:“还是说……怕你的乐迷知道自己的偶像有了男朋友,会伤心?”
这带着明显醋意和玩笑的试探,让虞笙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她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口,然后才反驳他:“我又不是明星,哪有什么乐迷伤心不伤心的……”
陆邢周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镜中她泛红的耳根和强装镇定的眼神。
他下巴搁在她肩上,侧脸几乎贴着她的脸颊,看着镜子里的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
“光芒万丈,独一无二。”
低沉而郑重的两句话,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直直敲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虞笙怔怔地望着镜子里他近在咫尺的、无比认真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狭小的卫生间里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和他怀抱带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哽住。
“叩、叩、叩——”
三声清晰的敲门声传来。
陆邢周条件反射地扭头看过去一眼,“我去开门。”说完,他掐着她的腰,稳稳地将她从自己脚背上抱起来,却没有立即把她放下,而是脱掉自己的拖鞋,让她站在上面。
后背传来的温度消失,但拖鞋里却满是他留下的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快速完成了洗漱。
水龙头刚关上,陆邢周就已经提着两个纸袋回来了。
他走到她面前,将那缕黏在她侧脸的湿发勾到她耳后,“饿不饿?”
虞笙抬起眼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陆邢周牵起她手,赤着脚带她回到温暖的卧室床边。他将纸袋放在床上,“这里是衣服,试试看合不合身。”
见他转身走向隔壁相连的房间,虞笙低头看向纸袋里,除了有一件浅粉色的羊绒大衣,还有一件乳白色的高领绒衫。
虞笙都快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穿过这样温柔的配色了。
换上后,陆邢周也从衣帽间里出来。
他脱掉了原本的睡衣,换上了一件质感极佳的黑色高领绒衫,和一件同色的长款大衣。
看似休闲的打扮,却不减他迫人的气场。
虞笙站在床边,身上暖融融的粉色柔和了她清冷的气质,衬得她整个人格外娇俏可爱,仿佛回到了不谙世事的年纪。
见他盯着自己看,嘴角还扬起明显的弧度,虞笙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好看吗?”她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的紧张。
陆邢周走到她面前,隔开大衣的衣襟,双手扶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如果我说你穿什么都好看,会不会觉得我很敷衍?”
听似反问的语气,却被他自问自答:“但是用在你身上,是实话。”
虞笙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暖又涨。
陆邢周不再给她害羞的机会,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对面有家新开的粤式早茶,带你去尝尝。”
虞笙点了点头。
谁知,两人刚一走出办公室没几步——
一道高大、威严、带着沉沉压迫感的身影,迎面走来。
是陆政国。
视线相撞,虞笙只觉得全身血液凝固,让她双脚重如千斤地站在了原地。
陆政国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这个时间点,看到这样一幕。
他整个人猛地停在原地,目光凛冽如霜,瞬间聚焦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
震惊、难以置信,如同岩浆般在他眼底翻涌!
他万万没想到,昨天还在电话里和他针锋相对,甚至大胆威胁他的女人,脸一转,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陆氏集团!出现在他儿子的身边,甚至带着一身……令人作呕的亲昵痕迹,牵着他儿子的手!
陆政国强行压下了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咆哮,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堪称扭曲的“平静”,但那眼神却冰冷得如同淬了毒的刀锋,直直刺向对面。
“虞小姐真是稀客,”他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和讽刺:“这个时间……虞小姐不是应该在万里之外的圣保罗,精心准备你的演出吗?怎么会有闲情逸致,突然回来?”
感受到陆政国目光里那几乎要将她凌迟的寒意,虞笙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镇定。
她抬起头,
迎着陆政国那恨不得将她凌迟的目光,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得体、甚至带着一丝无辜的微笑。
“是索恩先生托我,务必带一份特别的礼物回来转交给邢周。”她声音清亮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您知道的,索恩先生对我有恩,这份人情,我自然要亲自跑这一趟才安心。”
陆政国怎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暗意!
只是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如此明目张胆,竟然当着他儿子的面,拿索恩来堵他的嘴,甚至可以说是震慑他。
看来上次他在电话里的‘苦口婆心’,丝毫没有让她放在心上。
陆政国冷出笑:“虞小姐真是有心了,”他声音放缓,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怀:“不过,虞小姐在国外待了五年,想必……都快忘了京市这深冬腊月的滋味了吧?这里的寒风,刮在脸上,可是会冻进骨子里的。”
这赤裸裸的威胁,比京市寒冬更为凛冽。
虞笙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甚至更明媚了几分。
她不动声色地、极其自然地抽回了被陆邢周握着的手,转而亲昵地挽进了他的臂弯。
“陆董提醒的是,不过,和京市的干冷相比,德国的湿冷可一点都不逊色。”
她直视着陆政国瞬间阴沉下去的双眼,语气轻松,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从容:“好在我这个人适应能力还不错,无论什么样的环境,我总能很快适应下来。”
尽管两人脸上都挂着从容的笑意,但陆邢周还是听出了两人对话里的针锋相对,他看向身旁的人,不过一眼,就识破了她的强装镇定。
他正要开口,却被虞笙抢先一步。
“陆董,我和邢周正要去楼下吃早餐,您要不要一起?”她带着点晚辈的乖巧,“或者……帮您带一份上来?”
这近乎“天真无邪”的邀请,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陆政国压抑的怒火!他脸色瞬间铁青,但念及陆邢周在场,最终,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刺骨的字:“不用!”
说完,他不看两人一眼,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方向。
沉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被“砰”地一声重重甩上。
陆政国再也无法压制心头的怒火,如同困兽般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暴走,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怒火像是无处发泄,他一脚踹在沉重的红木办公桌腿上。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肺都要气炸了。
那个从未被他放在眼里,以为可以轻易碾碎的女人,如今竟成了扎在他心头的毒刺!
不仅迷惑了他的儿子,更是胆敢利用索恩的力量,将虞念姝从他眼皮子底下夺走!
这不仅仅是失去一颗棋子那么简单,这代表着,他陆政国,竟然被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用他儿子和对手的力量,狠狠地掴了一巴掌!
让他引以为傲的掌控力,瞬间成了一个笑话!
他绝不能被这个女人牵住鼻子,绝不能失去对虞念姝的控制!
那是他手中唯一能扼制虞笙纠缠他儿子的致命武器!
他猛地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
“王诚!”
不等他电话撂回去,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王诚脸色煞白,显然早已在门外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他战战兢兢地快步走进来:“董事长!”
“查,给我查!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就算挖地三尺也一定要把虞念姝那个女人给我揪出来!现在就去,立刻!马上!”
他不能失去这颗棋子!
绝不能!
虞念姝是他翻盘的唯一希望!是他重新将儿子拉回正轨的唯一途径。
王诚被陆政国身上散发出的暴戾吓得浑身一抖。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挺直背脊,领命道:“是,董事长,我立刻就去!”
办公室内,再次只剩下陆政国粗重的喘息声。
他胸腔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得如同深渊。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照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更添了几分狰狞。
第45章
当电梯门在一楼大堂无声滑开,清晨带着寒意却格外清新的空气涌入时,虞笙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阳光透过高楼间隙洒下,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的金色光芒。
前往对面商业街的路上,陆邢周的目光不时地落向身侧。
虽然他没有多问,但刚才在走廊上,她面对父亲时那番不卑不亢、甚至带着锋芒的应对,一遍遍在他脑中回放。
感受到他频频投来的、带着探究和深思的目光,虞笙微微侧过头。
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给她略显苍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迎上他的视线,虞笙嘴角往上弯了弯:“怎么这么看着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了然的调侃:“是觉得……我刚才对你父亲的态度不好,生我气了?”
陆邢周先是一怔,随即失笑一声,“怎么会,”他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只是觉得,今天的你,很不一样。”
记忆里,那时的她在面对他父亲时,总是下意识地垂着眼睫,能不说话就尽量沉默,何曾像今天这样,不退不让,甚至还会犀利地回击?
这份温和下透出的韧性和力量,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光芒。
听了他的话,虞笙抬起头,目光越过熙攘的街道和鳞次栉比的高楼,望向远处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天际线。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刚才的回击,既是说给陆政国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能再像过去一样,任人拿捏、一退再退了。
她要换一种方式,去面对,去挑战。
“五年过去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却又蕴含着太多无法言说的过往:“经历过那么多事,我怎么可能……还会和以前一样。”
她的语气很轻,却像重锤敲在陆邢周的心上。
是啊,五年。
足以让一个天真柔软的女孩,在现实的磨砺中长出坚硬的棱角,学会保护自己和所爱的人。想到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五年,他心里突然生出一个之前没有深想的疑惑。
她那么在意她的母亲,是怎么舍得丢下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一待就是五年。
还是说,她回来过,只是他不知道?
想到这,陆邢周握着她手的力度陡然收紧。
感受到他掌心的力量,虞笙没有再说话,只是与他十指紧扣。
自己的未来、母亲的安全,以及未来更汹涌的风暴……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阳光和煦的清晨,在他掌心传递来的温度里,都暂时被抛在了脑后。
到了餐厅,玻璃门一推开,餐厅经理就快步迎了过来。
一边亲自引路,一边说着“陆总好久不见”、“蓬荜生辉”之类的客套话。
陆邢周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保护姿态,他直接要求了最僻静的包厢。
包厢不大,却很是雅致温馨。
经理亲自递上精美的菜单。
陆邢周几乎没有翻开,直接报出了一连串的名字。
“虾饺皇,蟹黄灌汤包,豉汁蒸凤爪,鲍汁腐皮卷,脆皮鲜虾肠粉,流沙奶黄包,荔湾艇仔粥,再配一壶陈年普洱。”
他的语速不快,但点出的每一样,都是虞笙曾经很喜欢吃的粤式点心。
当侍者记下离开后,她忍不住看向陆邢周,唇角带着一丝无奈笑痕:“我的饭量,你该不会不知道吧?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陆邢周拿起桌上的热毛巾,给她擦着手,“那就每样只尝一口,吃你想吃的。”
“那剩下的呢?”虞笙歪头看他。
陆邢周安静地看着她,却没有说话。
很快,晶莹剔透的虾饺皇和汤汁饱满的蟹黄灌汤包就被送了进来。
诱人的香气里,虞笙夹起一个蟹黄包,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
看着她吸了一口包里的汤汁后满足地眯起眼,陆邢周轻笑一声:“是记忆里的味道吗?”
虞笙重重地点了点头。
汤汁还很烫,虞笙很自然地放回面前的小碟子里,准备凉一凉再吃。
结果筷子刚想再去夹一个虾饺皇,面前的小碟就被陆邢周端了过去。
虞笙扭头看过
去,只见他夹起那个刚刚被她咬过一口,还带着她清晰齿痕的蟹黄包放进了嘴里。
那些遥远的、带着甜蜜滤镜的琐碎日常,此刻因为这一个极其自然、却又无比亲昵的动作,被猝不及防地拉回眼前,清晰得令人恍惚。
五年前,他就是这样,总喜欢吃她咬了一口的吐司,喝她喝不完的牛奶,甚至包括她吃不完的白米饭。
这些对其他的情侣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可他是陆邢周,是对食物挑剔到近乎苛刻的陆邢周,从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陆氏集团继承人。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她以为五年的时光足以磨灭很多习惯,足以拉开距离。可原来,有些东西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变成了无需思考的本能。
他依旧记得她所有的喜好,也依旧……不介意吃她剩下的。
似乎察觉到她长久的注视,陆邢周抬起头,迎上她怔忡而复杂的目光。
他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刻意,只有一片坦然的温柔和一种“本该如此”的平静。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夹起一个饱满的虾饺皇,轻轻放进了她面前的骨碟里。
“再尝尝这个。”
虞笙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她轻轻夹起了那个虾饺。
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阳光的温度,也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跨越了五年时光的暖意。
吃完饭,陆邢周没有带虞笙回办公室,也没有去那些喧嚣的场所,而是驱车带她去了京市西郊一个相对僻静的湿地公园。
园内湖光潋滟,栈道蜿蜒,大片的水生植物在冬日里呈现出一种苍劲的枯黄之美。
在门口的小商贩哪里买了两袋鱼食后,陆邢周牵着虞笙来到湖边一处延伸出去的亲水平台。
湖水清澈见底,成群结队的锦鲤在靠近岸边的水域游弋。
似乎早已习惯游客的投喂,一见人影靠近,便纷纷聚拢过来,在水面下挤挤挨挨,张着圆圆的嘴,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不等陆邢周主动把手里的鱼食袋子递给她,虞笙就主动朝他伸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