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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病房里,陆政国正闭目养神,手机震动声突兀地响起,他面露不悦:“谁打来的?”

王诚快步走近一看,回答道:“是陆老,要接吗?”他问。

眼看陆政国点头,王诚这才拿起手机,将屏幕转向陆政国。

陆政国抬手示意他接通。

接通后,王诚恭敬地将其递到陆政国耳边。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老爷子洪亮却带着明显不满的声音:“假期马上就要结束了,你什么时候让刑周过来看我?”

陆政国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爸,集团那边事情多,千头万绪的,您也不是不知道——”

“你别跟我说这些!”老爷子直接打断他,“大过年的,能有多忙,我不管,就这两天!你务必让刑周回来一趟!”

“务必”一词让陆政国心中顿生疑惑:“什么事这么急?”

老爷子心里急得厉害,没有多想就脱口道:“他说要带孙媳——”话说到一半,他才意识到说漏了嘴,猛地刹住,随即语气强硬地补充:“总之你让他尽快回来!”

虽然老爷子的话戛然而止,但“孙媳”两个字,瞬间让陆政国脸色沉了下去,“什么孙媳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老爷子似乎也懒得再瞒,索性挑明:“刑周跟我说,他交了女朋友!”

陆政国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老爷子没等到他的回应,疑惑地问:“怎么,刑周…还没跟你说?”

陆政国深吸一口气,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说了。”

“那不就行了,”老爷子像是松了口气,声音难掩兴奋:“那你既然知道,回来的时候怎么一个字都不跟我透露?听刑周说还是个小提琴家呢!”老爷子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和好奇,“不错不错!我刚让人打听了一下,嚯,履历很是传奇啊!听说模样也生得极俊俏——”

陆政国哪里听得进老爷子那些夸赞的词,他声音一沉:“爸!”

但是他随即又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怒意,解释:“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先挂了。”不等老爷子反应,他直接示意王诚挂断了电话。

手机被拿走,陆政国靠在枕头上,脸色铁青,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王诚,“我不是让你打听他这两天在做什么吗?怎么到现在还没个结果?”

王诚不敢大意:“我这就来问问。”说完,他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然而话筒那边的回复,让他眉心越皱越紧。

眼看他挂断电话,陆政国没有心思深读他表情的凝重,厉声催促:“快说!”

王诚不敢再迟疑,语速飞快地汇报:“那个虞小姐……已经来了京市。”

陆政国眼睛一睁,瞬间坐了起来:“什么?”

“目前……”王诚低头不敢和他对视,“住在望湖墅。”

“望湖墅……”陆政国重复着这三个字,那是陆氏旗下开发的高端住宅项目,是陆家的产业!

“她竟然敢……她怎么敢再次跨进我陆家的地盘?她怎么敢——”

剧烈的情绪波动如同引爆的炸弹,他话未说完,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痛苦地蜷缩起来,脸色灰白,嘴唇发绀。

心电监护仪顿时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董事长!”王诚脸色剧变,一个箭步冲上前,快速按下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

陆政国痛苦地喘息着,一只手死死抓住胸口的病号服,另一只手指着门口,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命令:“把……把那个逆子……给、给我……喊……喊来!”

王诚的电话打来时,陆邢周和虞笙正在商场里挑选礼物。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王诚」,他眉心蹙起,对虞笙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走到几步开外接通电话。

“陆总,”王诚急促又慌张的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不好了!董事长……他突然又昏过去了!情况很不好!”

脸上原本因购物而略显松弛的表情骤然一凝,陆邢周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电话挂断,他快步走回虞笙身边,甚至来不及解释更多,便抓住她的手往外走。

“怎么了?”虞笙一脸茫然地问。

“父亲那边出事了,我得立刻去医院。”

虞笙脸上的笑痕瞬间褪去。

这么巧?

还是说,陆政国知道她来了京市,又在耍什么阴谋?

车子在通往医院的路上疾驰。

陆邢周紧抿着唇,侧脸的线条绷得像刀刻一般冷硬。

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车子停下。陆邢周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以一种极其规律的节奏,一下、一下地点着冰凉的皮革表面。

虞笙看向他绷紧的侧脸和那不断敲击的手指,想开口说点什么,可一想到安慰的话有一部分是针对陆政国的,她便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半小时后,车子终于抵达市一院住院部楼下。

眼看他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

“邢周,”虞笙拉住他的胳膊,“我……要不要我跟你一起、上去看看?”

陆邢周动作顿了一下,扭头看她。

如果不是父亲再度晕倒,或者身体已经康复的情况下,他是真的想带她一起去见见父亲,但是现在不行,医生说过,他现在不能再受刺激。

陆邢周把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轻轻握了握。

“我先去看看情况,你先回家,在家等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果断推门下车,高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住院

部大楼的入口处。

VIP病房的走廊尽头,王诚正一脸凝重地守在病房门外,来回踱步。

“怎么样?”陆邢周大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昏倒?”

不等王诚开口,病房门从里面推开。

主治医生张明远教授走了出来。

“张主任,”陆邢周立刻迎上去,“我父亲情况怎么样?”

“陆总。”张明远眉头紧锁,声音低沉:“您父亲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但这次发作,心肌酶谱有上升趋势,这意味着心肌可能受到了更进一步的损伤。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些绝不是危言耸听,他的心脏现在真的非常脆弱。”

可是他离开医院的时候,父亲明明还好好的。

张明远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手臂:“他现在醒了,情绪还算稳定,你进去看看吧。记住,绝对不能再刺激他了。”

推开病房门,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陆政国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嘴唇毫无血色,眼神也失去了色彩。

看到陆邢周进来,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吃力地聚焦在他脸上,继而虚弱地抬起手。

陆邢周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伸手握住。

“你……跟你爷爷……”他呼吸带着粗重的杂音:“说那个女人的事了?”

陆邢周眉心瞬间拧紧,但是想起医生刚刚的叮嘱,他也只能尽量回避这个问题:“你先好好休息,这些事以后——”

“回答我!”陆政国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监护仪顿时发出轻微的警报声。

可他却紧紧抓着陆邢周的手不放,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异常执拗的光,“你……你是不是……真要……和那个女人结婚?”

看着他因激动而扭曲的脸,陆邢周下颌线绷紧,没有说话。

“不行!”

陆政国像是被这沉默彻底点燃了引线,他剧烈地喘息起来,胸腔像破旧的风箱般起伏,“绝对不行!”

这充满否决和强烈排斥的嘶吼,狠狠击中了陆邢周,长久积累的对抗情绪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眼神,直直看过去:“您同不同意,我都已经决定了——”

然而陆政国却咆哮着,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你知不知道她是谁的女儿!”

陆邢周被他吼得一愣,眉头紧锁,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什么意思?”

陆政国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她……她是虞正清的女儿!那个……那个跳楼自杀的虞正清!你忘了吗?当年……他公司破产,欠下巨债……是他自己承受不住压力……跳楼了!跟我……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是她……是她父亲自己没用!”

“那个女人……虞笙……她当年接近你……就是为了给她父亲报仇!她想利用你……报复我!报复整个陆家!你懂不懂?她一直在骗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陆邢周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声,盖过了监护仪的警报,盖过了父亲粗重的喘息。

他知道虞笙家逢变故,父亲早逝,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不幸的商业失败导致的悲剧。却从未想过要去深究其中的缘由,更未想过……会和自己、和自己的父亲有关!

而“为了报仇接近你”……这七个字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狠狠捅进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比利用他的资源靠近他,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以为她是孤鸟投林,寻求庇护。

他以为她是日久生情,交付真心。

原来,所有的相遇,所有的靠近,所有的温柔……

都包裹着一个如此冰冷、如此残忍的真相。

巨大的震惊和错愕如同滔天巨浪,朝他席卷,将他淹没!

混乱的思绪如同炸开的碎片,无数被他忽略的细节,带着尖锐的棱角,疯狂地刺入脑海——

第一次在公园里见到她,她远远投过来的那一眼,柔弱而迷茫。如今想来,那脆弱里,竟藏着刻骨的恨意和精心的算计。

第一次牵起她的手,她手指僵硬。他当时以为她是紧张害羞,原来不是,而是面对仇人之子的本能抗拒。

第一次吻她,她下意识偏开脸的动作。那瞬间的闪躲,是厌恶?还是强忍?

在温莎公馆那张床上,他紧紧抱着她,第一次跟她说“我爱你”。她闭着眼,眼角滑泪。当时他以为她是感动,原来不是。所以那滴泪,是为谁而流?是为她死去的父亲?还是为她不得不委身于仇人之子的屈辱?

还有他第一次向她求婚,她脸上的震惊和错愕,他当时以为那是巨大的惊喜带来的,原来也不是。是没料到仇人之子会如此轻易落入陷阱?还是没料到复仇计划会以婚姻这种形式达成?

可是他也同样清晰地记得!

她僵硬的手指,在他掌心温暖的包裹下,是如何一点点放松,最终变得柔软,甚至开始笨拙地回握他。

吻她时,那份最初的闪躲过后,她又是如何渐渐生涩地、小心翼翼地给出了回应,甚至在他离开时,会无意识地追逐他的气息。

那些寂静的夜晚,她在他身下绽放时,是如何的疯狂而投入,那些忘情的口耑息和低口今,难道也能伪装得如此逼真?

他单膝跪地,拿出那枚象征永恒的钻戒,她沉默了许久,久到他以为会被拒绝,最终却含着泪,轻轻点了头……那一刻她眼底闪烁的光芒,难道也是假的?

回忆与现实激烈地碰撞、撕扯,带来的痛苦和混乱几乎要将陆邢周撕裂!

那些过往的甜蜜,那些刻骨的温存,那些他珍视的、视若瑰宝的瞬间……

哪些是真的?

哪些是假的?

他分不清了。

巨大的信任崩塌几乎让他站不稳,只能死死攥着病床的金属栏杆,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陆政国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却又唯恐他钻牛角尖,于是他语气放轻,继续苦口婆心——

“刑周,不是爸绝情,实在是……她接近你的目的不纯!但凡……但凡她是真心实意地爱你,我都不可能如此……反对你们!”

“你是我的儿子,是陆家唯一的继承人……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掉进别人精心设计的陷阱里,被人利用、被人伤害……最后落得人财两空,甚至……”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懊悔和自责。

“也怪我……早就知道这其中的隐情,却又……害怕你难过,怕你承受不住……所以才一直不敢告诉你真相……”

他浑浊的眼里,全是沉痛的惋惜,“我以为……经过这几年,你会忘了她,会开始新的生活……谁知……”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谁知她贼心不死!竟然又……又找回来了!她这是……这是要把你,把我们陆家,往死里逼啊!”

陆邢周没有说话。

五年。

整整五年,他没有一刻,哪怕一分钟,真正放下过她。

可是她呢?

这五年,她在做什么?

是在世界的舞台上璀璨生辉,享受着自由与掌声?

还是如同父亲所说,在某个阴暗的

角落,处心积虑地计划着如何再次接近他?

如果是这样,她当初又为什么离开?

无数的疑问将他紧紧捆缚。

他理不清,也想不通。巨大的信任崩塌带来的不仅仅是痛苦,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和疲惫。

他安静地坐着,背脊微微佝偻。

病房里只剩下陆政国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和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

窗外的天色,早已在无声无息中彻底沉入墨蓝。城市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扭曲而模糊的光影,映照着他雕塑般僵硬、毫无生气的侧脸轮廓。

病房里没有开顶灯,只有床头一盏微弱的夜灯,将他沉默的身影拉得又长又孤寂,仿佛融入了这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暮色里。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陆政国发出轻微的鼾声,那紧握着陆邢周的手,力道也松了几分。

陆邢周这才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像是刚从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刑讯中解脱出来,身体疲惫不堪。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触到了冰凉的手机外壳。

掏出来,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刺眼的白光。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和两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都是同一个名字:「笙笙」。

那个名字,此刻像一把烧红的针,刺得他眼睛生疼。

可是他的手指却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仿佛点开那两条信息,就会触碰到一个足以将他彻底焚毁的真相,或者一个精心编织了五年、此刻仍在继续的谎言。

最终,指尖还是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轻轻点了下去。

信息的内容很简单:

「你父亲怎么样了?」

「你晚上要在那边守着吗?」

平静的问候,带着她一贯的、看似不经意的关切。

这再平常不过的两句话,此刻落在陆邢周眼里,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讽刺和试探。

父亲怎么样了?

她问这句话时,心里在想什么?

晚上要在那边守着吗?

是关心他父亲的安危?

还是……在确认他是否被绊住脚步?是否方便她进行下一步?

被欺骗的愤怒、无法分辨真假的茫然……所有汹涌的情绪,在看清这两条信息的瞬间,仿佛被一股更强大的、冰冷的荒谬感冻结了。

陆邢周盯着那两行平静的文字。

然后,一丝极其微弱、极其苦涩的弧度,一点一点爬上了他紧抿的唇角。

那是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

一个充满了自嘲、荒诞、又无力的苦笑。

第62章

陆邢周在医院待了两天两夜,期间,虞笙打来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谨慎的、如同试探水温般的关切:“你父亲……情况好点了吗?”

“还没稳定。”陆邢周的回答异常简洁,吝啬得不愿多给一个字,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被抽干。

第二次,是在傍晚。

窗外天空被染成沉郁的灰紫色。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前一次更轻,也更小心翼翼:“今天……情况怎么样?”

“还没稳定。”依旧是那冷硬的四个字,语调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丝毫情绪。

电话那头,虞笙紧握着手机,心头悄然掠过浓浓的不安。她用力吸了口气,将这异样的感觉强行压下去,反复在心里安慰自己:他父亲病重,他心情低落、不想多说是正常的,不要胡思乱想。

第三天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城市镀上一层温柔的暖金。

虞笙坐在院子里发呆,被她一直紧紧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她恍然回神,低头一看,竟然是陆邢周打来的。

她手压心口,深吸一口气才接通了电话:“喂?”

电话那头,陆邢周语气如常:“晚上我定了餐厅,半小时后我去接你。”

这份突然的亲近,本该是好事,可虞笙却眉心微蹙:“你父亲好点了吗?要不……还是在家吃吧,我给你做点清淡的,你也能好好休息。”她不想他强撑着陪自己,那只会让她更心疼。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静得只剩下电流微弱的滋滋声,随后,他略显低沉的声音再度传来:“不用,收拾一下,到小区门口等我。”

说完,不等虞笙答应,电话就被挂断了。

以前,他从不会先挂她电话的。

虞笙看着一点点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愈加忐忑。

半小时后,黑色轿车停在了望湖墅门口。陆邢周推门下车,他身上不再是医院里那套带着消毒水味的休闲装,而是换上了熨帖的深色西装,头发也打理过,露出平直的额头。

从他走下车的那一刻,虞笙的视线就牢牢凝在了他脸上。

他看起来依旧沉稳、体面,每一处细节都一丝不苟,可那份刻意维持的从容之下,是眼底深处怎么也无法掩饰的浓重倦意,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沉沉压在他深邃的瞳孔里。

所以,是因为这份沉重的疲惫,才会让他只是站在车边,没有像以往那样主动走向她吗?

若在平时,虞笙或许不会敏感多心,可接连两天他电话里的冷漠,还有约她吃饭的突然,让她心底那份不安不受控地蔓延开来。

迎着他看过来的视线,虞笙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你父亲……好些了吗?”

陆邢周垂眸望着她。那眼神很深,掺杂着一种令虞笙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可还未等她试图捕捉那转瞬即逝的深意,就见他偏开了视线。

虞笙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也没有等到他像往常一样,牵她的手,又或者其他亲昵的肢体碰触。等来的,只有他默不作声地绕过车尾走到副驾驶旁,给她打开了车门。

这份无声又刻意的距离感,像一道透明的冰墙,横亘在两人之间。让虞笙内心的不安不断膨胀、蔓延,就这么沉甸甸地坠在胸口,让她想问都不知如何启齿。

去往餐厅的路上,车厢内异常安静。

在引擎低沉的嗡鸣里,虞笙几次侧头看他。

可他却专注地看着挡风玻璃外,一个回视,甚至一个眼神的偏移,都未曾给她。

这份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让虞笙心头堵得发慌,可如果他只是因为他父亲的身体才会如此呢?

最终,担忧还是压过了忐忑,她轻声开口:“是不是……这两天太累、太辛苦了?”

陆邢周还是没有转头看她,默了几秒才从唇齿间挤出简短的两个字:“没事。”

就是这两个字,像两块冰,瞬间冻结了虞笙所有想说的话。她偏头看向窗外,好一会儿的功夫才压下眼眶里的酸涩。

用餐的地点是一家可以俯瞰全城夜景的西餐厅。

下了车,虞笙就一直用余光看他的手,可一直到踩上台阶,都不见他有丝毫想牵她手的动作。

这份失落让虞笙垂眸笑出一声自嘲。

餐厅里没有其他客人。低沉优雅的爵士乐里,身着笔挺制服的侍者将他们引领至预定的靠窗座位。

这期间,陆邢周一直都保持着沉默,直到他将厚重的皮质菜单推到虞笙面前,才言简意赅地开口:“看看想吃什么。”

若是放在从前,他根本不会问她便会依据她平日的喜好,熟稔地为她点好一切。这种细微的变化,像一根细微却尖锐的刺,无声地扎进了虞笙心里。

虞笙象征性地翻看了两页,那些精致的菜名和图片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她随便指了一份主厨推荐的套餐。

陆邢周则显得心不在焉,几乎是立刻合上菜单,对侍者说:“一样。”

餐点很快送上。陆邢周拿起刀叉,一言不发地将自己盘中那块纹理漂亮的牛排仔细地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然后将餐盘放到虞笙面前。接着,又拿起她面前那份尚未动过的牛排,换到了自己这边。

这个体贴的动作,他曾经做过无数次。可此刻,在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与漫长的沉默包裹下,这份熟悉的温柔却失去了所有温度,只透出一种程序化的僵硬。

虞笙看着面前切得整整齐齐的牛排,又抬头看向对面,心头那股不安不消反长。

一顿本该浪漫的晚餐,就在这种近乎凝固的、令人压抑的沉默中进行着。耳边只有刀叉偶尔轻触到骨瓷盘沿时,发出的那种细微、却清晰到刺耳的“叮”声,每一次轻响,都像是在丈量着两人之间那愈拉愈远的距离。

虞笙食不知味,勉强吃了几口。对面,陆邢周更是没什么胃口,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喝着杯中的红酒。

终于,餐盘撤下,侍者送上了餐后甜点菜单。

陆邢周抬手示意不用。

待侍者离开,陆邢周身体微微后靠,目光终于不再回避,直直地地落在了虞笙脸上。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痛苦、挣扎、探究,还有一眼看尽的冷漠。

餐厅里的爵士乐不知何时换上了一曲更加低缓绵长的旋律,然而这本该让人身心舒缓的音符非但没有带来轻松,反而将周遭衬托得更加寂静,静得仿佛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许久之后,久到虞笙几乎坐不住就要起身时,陆邢周终于开口了。

“虞笙,”他叫了她的全名,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感,“你好像……从来都没有说过你爱我。”

虞笙整个人一僵!

蜷放在腿上的双手下意识地攥住了指下柔软的裙料,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几乎是瞬间,她脸上的那抹错愕、茫然,以及那丝如同受惊小动物般试图隐藏却被骤然暴露的慌乱,全被陆邢周精准地捕捉。

他垂下视线,目光落在手中高脚杯里那深红色的、微微晃动的液体上,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是因为不爱吗?”他低低地问,声音带着一种自嘲的沙哑,“所以……无论怎样,都不肯说出口?”

虞笙的心跳渐快,眼睫也不受控制地快速颤动了几下。

陆邢周再次抬起头,冷沉的一双眼,没有丝毫温度地直直刺入她的眼底深处,那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穿透力,仿佛要将她精心构筑的所有伪装、所有逃避的角落都彻底照亮,无所遁形。

他身体一点点前倾,隔着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一字一顿,“还是说……面对一个让你父亲破产、最终走向绝路的仇人的儿子,这三个字……你说不出口?”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在虞笙耳边轰然炸响。

虞笙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怎么会知道?

难道是陆政国?

可是……陆政国怎么敢自揭其短?他怎么敢?

虞笙全身上下僵住,只有紧紧攥着裙摆布料的那双手,用力地绞着指下的柔滑布料,盘出一缕又一缕深刻的、无法抚平的褶皱。

许久之后,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什么意思?”

然而陆邢周并没有回答她,目光在她因极度震惊和恐慌而骤然收缩的瞳孔停留几秒后,他径直起身,没有给她任何解释或辩驳的机会,甚至吝于再投去一瞥,便大步流星地穿过安静的餐厅,消失在了入口处的阴影里。

虞笙像被钉在了座位上,血液仿佛凝固。耳边只剩下他最后那句冷如寒冰的质问,在反复回响。

低回优雅的爵士乐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厚重的毛玻璃传来。她失神望着对面已经空了的座位,望着餐桌上那块被他细致切好、却最终一动未动的牛排,望着雪白桌布上那几滴如同血液般的、刺目的暗红色酒渍。

不知过了多久,侍者走过来,“女士,请问还有其他需要的吗?”

虞笙这才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猛然回神,她甚至来不及回答对方就踉跄起身,风似的冲出了餐厅。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餐厅外空旷的停车场时,那辆载着她来的黑色轿车已经消失不见。

他走了……

他就这么把她一个人丢下,自己走了……

甚至……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她——

对,解释!

她必须把那些被扭曲、被掩盖的真相,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全部告诉他!

虞笙快速跑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师傅,去望湖墅!”

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流光溢彩的霓虹在她失焦的瞳孔里幻化成一片模糊不清、失去了色彩的黑白光影。在车载电台流淌出的、与她心境全然不符的轻柔乐声里,虞笙的大脑飞速运转。

陆政国到底都跟他说了什么?

等下见到他,她该如何开口?

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从哪里开始解释才能让他相信……

四十分钟的车程,在虞笙的感觉中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窗外的霓虹无法映入她的眼帘,她脑海里反复预演着相见后的场景。

当车子终于在望湖墅门口停下,虞笙甚至没等车辆完全停稳,便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她一口气跑到了别墅门口,打开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门。

偌大的庭院一片寂静,昏暗的落地窗前,只有精心布置的景观灯散发着幽微清冷的光芒。

虞笙心头一沉,难道他没有回来?

她快步穿过庭院中央蜿蜒的石板小径,踏上台阶,推开了厚重的入户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但是从餐厅方向隐隐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线。

她一步步走过去,越靠近餐厅,空气中弥漫的浓烈酒气就越发明显,终于,昏黄的壁灯光线下,她看见了陆邢周。

他坐在宽大的餐桌尽头,宽阔的肩膀垮塌着,头也深深地低垂,身上还穿着餐厅里的那套深色西装,只是此刻领带被粗暴地扯松了,歪斜地挂在脖子上。

而在他面前的餐桌上,在昏黄光线的笼罩下,赫然放着一个已经空掉的深棕色玻璃瓶——那是他酒柜里度数极高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听到她走近的脚步声,陆邢周缓慢地、带着一种被酒精麻痹后的迟滞,抬起了头。

壁灯的光线恰好落在他脸上,映出他通红的一双眼,眼神浑浊而涣散,带着浓重的醉意和极具攻击性的戾气。

看见站在光影边缘的人,他扯了扯嘴角,“都穿帮了……还回来做什么?”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看我的笑话吗?”

虞笙双脚犹如千斤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既害怕他此刻的状态,又迫切地想要解释清楚。

像是觉察到距离的拉近,陆邢周猛地撑着桌面站起身。酒精的后劲正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平衡感,他虚晃着脚步,朝她的方向迈了过来。

“看到了?满意了吗?嗯?”他一步步朝她逼近,浓烈的酒气随着他的话语扑面而来,“对我这个…被你耍得团团转,却还上杆子…求你爱我的男人,你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嗯?”

虞笙被他眼中的暗涌和话里尖锐的指控刺得浑身发冷,路上就没想好的解释,此时更是让她不知从哪说起,以至于她本能地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哪样?”陆邢周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怒火,他一步跨到她面前,带着酒精催化下的失控,

那只有力的右手一抬,用力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逼得步步后退,直到虞笙后背重重地撞在坚硬的大理石墙壁上。

然而她却因为脖子被他用力掐住,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

不知是看见她脸上的泪痕,还是她因窒息而涨红的脸,又或者仅仅是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在巨大的失控边缘挣扎着回归……

陆邢周掐住她脖子的手猛地一松!

像是被自己刚才的举动惊到,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然而,那双布满骇人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在虞笙那双剧烈喘息、惊魂未定的脸上。

着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又一声。

他一边笑,一边摇摇晃晃地后退,直到腿弯撞到身后的餐椅才停下。

“不怪你……是我的错,”他扶着椅背,低下头,声音带着浓重的自厌,“都是我自找的……”

尾音落下,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一双眼再次锁定了对面。

他一步一步,再次逼近。

这一次,他没有动手,只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和探究,将那张因为酒精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凑到虞笙面前。

“告诉我,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为了离间我和我的父亲……看着我们父子反目成仇?还是想看着陆氏……像你父亲的公司一样……彻底垮掉、破产?”

“又或者…你最终想要的…其实是把我玩死,好给你父亲……报仇?”

他的每一句质问,都精准切中了虞笙最初精心设定的靶心。

那些在舌尖翻滚的辩解——关于后来的真心,关于放弃的念头,关于她离开的真相,在这一连串残酷的“事实”面前,突然变得苍白而可笑。

还要怎么解释?

他说的,哪一句不是她最初最真实的目的?

接近他,不就是为了给父亲讨一个公道吗?

不就是想看着他们父子因她反目成仇吗?

就是想看着陆氏这座庞然大物轰然倒塌!

可她机关算尽,唯独没有算到,自己竟会在亲手挖掘的陷阱边缘一脚踏空,跌入其中。她成了那个被自己精心编织的网牢牢束缚、被汹涌滋生的情感彻底困住的猎物,再也无法挣脱。

甚至,在那个他单膝跪地、取出戒指的瞬间,在那枚冰冷的指环反射出璀璨光芒的刹那,她心中竟荒谬地、可耻地动摇了。

然而,陆政国却没有放过她!

对,他一定没有告诉陆邢周,五年前她的突然消失,并非自愿,而是他父亲陆政国的手笔!是他派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迷晕,像丢一件垃圾,把她扔到了万里之外的德国,扔在那个弥漫着铁锈和浓重霉味的废弃仓库,任由她自生自灭!如果不是她用左臂作为代价,生生撞开了那扇锈死的铁窗,她虞笙怕是早就成了一具枯骨!

对,只要她把这个真相说出来,说出他父亲对她犯下的罪行!陆邢周的态度,或许就会截然不同!

然而,这唯一可能带来转机、唯一可能洗刷她部分“背叛”罪名的解释,却如同千斤巨石,死死地堵在了她的喉咙口。

一旦让他知道真相,他面对的将是什么?

不仅仅是深爱女人的处心积虑的背叛,更将直面他亲生父亲对他心爱之人犯下的、无法饶恕的伤害!这双重的打击,足以将这个此刻已被痛苦和酒精折磨得摇摇欲坠的男人彻底摧毁!

可是不说的话,她和他之间,就再也没有转圜的机会了。

她的沉默会如了陆政国的愿,成为钉死她罪名的最后一道棺钉!

可是看着陆邢周此时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痛苦、脆弱……

虞笙突然失笑一声。

她一直以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只有恨与爱的纠葛。原来,还有这想说却不能言、如鲠在喉的无奈。

这无奈,比恨更沉重,比爱更绝望。

然而她嘴角那抹苦涩又自嘲的弧度,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进了陆邢周的眼里。

他冷笑一声:“都被我说中了……是不是?”

虞笙用尽全身力气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被痛苦和酒精烧红的眼睛,不再闪躲,不再试图辩解。

“是,你说的都没错。”她直起腰,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是我处心积虑地接近你。”

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指尖深陷掌心,尖锐地反问:“换做是你,如果你的父亲被人用最卑劣的手段陷害,最终家破人亡,你会放过那个仇人的儿子吗?你会心无芥蒂、心安理得地说爱他吗?”

四目相对,陆邢周被她眼底的平静钉在原地。

许久,他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和我结婚,难道不是离你的复仇计划……更近一步吗?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放弃?”

是啊,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放弃?

如果陆政国没有先下手为强,将她如同垃圾一样丢弃到国外,这步复仇的棋,她原本打算走到哪一步?她又会走到哪一步?

虞笙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滚的痛苦与迷茫。许久之后,她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嘴角向上勾出一记冷笑,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你说呢?”

看着他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的样子,虞笙强忍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的尖锐刺痛——

“陆邢周,”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过往、不容回头的决绝,“我们到此为止吧。”

她微微停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说出了那句早已写好结局的话:“从今以后,我们……两不相欠了。”

第63章

“从今以后,我们……两不相欠了。”

说完这句话,虞笙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就毅然转身。

庭院里的灯光将她孤单的影子投出一道细长而扭曲的影子,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混杂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

终于,那扇雕花大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合上,彻底格局了那个她曾短暂称之为“家”的地方,可她却没有停顿,她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

三月的晚风,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微凉气息迎面扑来,吹进她眼里,吹红了眼眶。

大门外,透亮的路灯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侧,光线倾斜而下,行道树的枝桠顶端已经冒出了油亮的新芽,在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柔光。

虞笙站在围墙边,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夜幕,才发现今晚没有月亮。

好像不止今晚,两天前,从陆邢周留在医院,不再回来的那个夜晚开始,这月亮好像就消失了。

明明两天前,他还层站在这堵高墙之内,那扇门的门口吻过她,跟她说:在家等我。

短短两天……

仅仅四十八个小时,他们之间竟就翻天覆地,走到了“到此为止”和“两不相欠”的结局。

虞笙仰头笑了,不知是笑命运的捉弄,还是笑自己的天真,笑着笑着,那下弯的眼角涌出两行热泪来。像是泪引子,将她所有压抑的委屈,一股脑地拽了出来。

可她不想哭,一点都不想。

她抬起袖子,擦掉眼泪,可手腕一落,眼里那层水雾,又漫上来。

她不死心,倔强地抬起头,试图把那不争气的眼泪倒回眼眶里。这是她这几年来常用的,自以为能忍住眼泪的放吧。

可这一次,眼泪再也不听她的话了。

它们无视她所有的命令和挣扎,固执地、一行接着一行,源源不断地从眼角滚落。

挎在肩上的包因她肩膀的抖动滑下来,她双脚软了一下,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她踉跄着后倒退两步,背靠粗糙的石墙,一点一点蹲下来。

时间不算很晚,可路上却没有什么行人和车辆。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像是故意给她情绪宣泄的机会。

虞笙抱着双臂,把脸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里,哭到失声。

就在这一下又一下无法自控的抽噎间隙裡,“嗡嗡”的震动声,突兀地从她脚边的包里传了出来。

虞笙没有抬头,可是震动却一遍又一遍地响在耳边。

突然,抽噎声一停。

一个微弱又迅速的念头猝不及防地窜上来。

会不会……是他?

在这份微弱的期待里,虞笙抬起泪痕交错的脸,一把抓起包,

可是拉链却卡在了半途,她用力一扯,哗啦一声,拉链崩开,手包里的零碎用品被一股脑地全倒在了地上,她一把抓起卡在地上的手机,屏幕反过来,骤亮的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然而屏幕上显示的却不是她潜意识里期盼的那三个字。

是「林菁」。

虞笙脸上的急切和那一闪而过的微弱光亮,瞬间凝固了。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先是茫然地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往上一抬。

浓浓的自嘲化作低低的笑声,从她喉间艰难地溢出来,破出被眼泪濡湿的唇间。

是啊……怎么可能会是他?

此刻,他只怕是恨透了她。

那句“两不相欠”,就是他们的终点。

他应该……永远都不会再给她打电话了吧。

现实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她从刚才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中彻底清醒。

她深吸一口夜风的凉意,指尖划过屏幕。

“喂,笙笙,你睡了吗?”

熟悉的声音,从千里之外,透过话筒传来,让虞笙好不容易强行克制住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笙笙?”

虞笙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可是出口的声音却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还、还没睡……”

电话那头,林菁的声音瞬间拔高:“怎么哭了?”

虞笙忙用手腕擦了擦眼泪,忙不迭地否认:“没、没有——”

“什么没有!”林菁尖声打断她,语气急得不行:“到底怎么回事?快告诉我!”

这毫无保留的关心,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虞笙强撑的伪装。

虞笙握着手机,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接连不断地从眼眶滚落,大滴大滴地砸落下来,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晕开深色印记。她蹲着,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对着话筒哽咽着,说出了那句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的话。

“菁菁……我、我想……回家了……”

话音刚落,她自己都愣住了。

家?

她哪里还有家?

京市那个曾经充满父母气息、承载她所有童年和少女时光的房子,早已在陆政国的威压和算计下,变得面目全非。而身后那栋别墅,是他给她的“家”,一个短暂的、虚幻的避风港,如今也被陆政国亲手斩断。

陆政国……

又是陆政国!

全部都因为陆政国!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恨意从她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悲伤、无助、迷茫和那点可怜的脆弱!这恨意来得汹涌又炽烈,让她瞬间停止了哭声。

电话那头,林菁还在焦急地追问:“笙笙,你说话啊!你现在在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笙笙,笙笙——”

然而,那焦急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不进她耳里似的。

虞笙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带着一股不经思考的决绝,断然挂了电话。

听筒里林菁焦急的声音被硬生生掐断,戛然而止。

四周,万籁俱寂,只剩下初春夜晚寂静的风声,呜咽着穿过空荡无人的街道,卷起她的衣角。

她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到路边,抬手拦下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去市一院。”

斜对面,一株高大银杏树浓密的阴影里,一道人影无声地闪了出来。

那人压低声音,对着别在衣领上的微型通讯器,汇报道:“王秘书,虞小姐独自一人离开了望湖墅。”

通讯器那头传来询问:“情绪怎么样?”

那人的目光追随着出租车的车尾,如实汇报:“状态很不好,在门口哭了一会儿,刚刚才坐车离开……”

市一院VIP病房内,光线昏黄,将陆政国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具体表情。

当王诚把电话里的汇报一字不漏地转述给陆政国后,他笑出一声冷嗤:“和我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片刻后,陆政国抬了抬松弛的眼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病后的虚弱:“明早去办出院手续。”

王诚立刻颔首:“是,董事长。”他应下后,又谨慎地补充了一句:“需要……通知陆总您出院的消息吗?”

陆政国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难测。

短暂的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开口:“不必,先给他几天时间,让他一个人好好消化一下。”

“是。”王诚不再多言,深深躬身,退到一旁待命。

昏黄的灯光笼罩着病床,陆政国缓缓闭上了眼。只是那抹冰冷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依旧若有若无地停留在他的嘴角。像一位稳坐钓鱼台的弈者,他已落子,只等着看对手在绝望中彻底溃败,让儿子那点不合时宜的、炽热的情感,在残酷的现实里彻底熄灭、凉透。

而此时的望湖墅内,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虞笙离开的那一刻。

陆邢周还坐在餐厅那片昏黄的光晕里,壁灯的光线在他僵硬的轮廓上投下静止的阴影。他垂着头,凌乱的碎发遮挡了眉眼,只能看到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线,和随着压抑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时间已经过去许久,可那句“到此为止、两不相欠”的回音还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在他脑海中反复冲撞、回荡。

一声几乎不成调的笑音,突兀地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在过分安静的餐厅里回荡。

笑着笑着,那声音开始变调,变得嘶哑而哽咽。

失控与克制在他脸上反复拉扯,形成一种近乎痉挛的扭曲。

他猛地向后一仰头,后脑勺重重地磕在硬木的椅背。可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失神地望着光影昏暗的天花板,滚烫的两行泪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蜿蜒滑落,渗入鬓角。

酒精带来的麻痹早已荡然无存,心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利器生生剜走一块,只剩下撕裂般的剧痛。

然而,就在这近乎窒息的瞬间,他突然想起她在说出那决绝的话时,眼底深浓的雾气,像是极力隐忍着,一不小心就要落下泪来。

不对……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她处心积虑的报复,如果她真的从未对他有过一丝一毫的感情,那她在尘埃落定、彻底斩断一切时……为什么要哭?

这个疑问将陆邢周混乱的大脑强行撕开一道缝隙,更多被酒精和剧烈情绪掩盖掉的细节,如同沉底的碎片,争先恐后地浮了上来。

她承认时那种过于平静的语调,甚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她反问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痛色……

难道父亲口中说的并非事实?

可若不是,她为什么要承认?

“不对……”轻喃间,他眉心越拧越深。

有什么东西……

一定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被他忽略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猛烈地撞击着肋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不行,他要去医院,他要向父亲问个清楚!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他单手猛地撑住冰冷的地面,踉跄着站起身,因久坐和情绪剧烈波动,他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靠扶着旁边的餐椅椅背才勉强站稳。

但他却顾不上缓过这阵不适,就跌跌撞撞地冲出餐厅。

就在他踉跄跑到跑到别墅区门口,招手到一辆出租车的时候,虞笙乘坐的那辆绿色出租车刚走不过几分钟。

陆邢周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市一院的地址时,声音还带着未平复的喘息和沙哑。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下了油门。

车子在通往市一院的道路上疾驰,陆邢周靠在后座,窗外的霓虹和路灯在他眼底连成模糊的光带。四十分钟的车程,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另一边,虞笙乘坐的出租车率先抵达了医院。

车一停稳,她便推门而下。空旷的大厅里,灯光惨白,照得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的干干净净。

她径直走向VIP住院部的专用电梯。

电梯上行,银色的金属墙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她那双被恨意烧得通红的眼睛。

“叮”一声,电梯门向两边滑开。

虞笙迈出电梯,刚一转身往走廊走,两道身着黑色西装、身形高大的身影便如墙壁般,无声地移到了走廊中央,挡住了她的路。

虞笙停下脚,冷眼扫过他们:“我要见陆政国。”

其中一个保镖面无表情,声音平板:“董事长已经休息了,不见客——”

“他睡得安吗?”虞笙猝然打断。

两个保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抛出这样一句尖锐的话,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

惊讶。

虞笙看准时机,声音清晰笃定:“告诉他是虞笙要见他。他一定会让我进去的。”

其中一个保镖犹豫了一瞬,抬手按住衣领下的微型通讯器,侧过脸低声说了句什么。很快,走廊尽头病房的门开了,王诚步履无声地走了出来。

看到虞笙,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但随即恢复平静,他在离虞笙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语气客气:“虞小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虞笙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声音斩钉截铁:“我要见陆政国,现在。”

王诚安静地看着她。

走廊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模糊的阴影,那双精明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闪动,似乎是觉得她一个女人耍不出什么花招,王诚微微侧身,对挡路的两个保镖做了个放行的手势。

眼看两个保镖向两边退开,虞笙目不斜视,跟着王诚走向病房。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陆政国半靠在摇高的病床上,浑浊的一双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从她踏入房门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在了她的脸上。

还没等虞笙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几声清脆而突兀的掌声就响了起来。

“啪!啪!啪!”

陆政国放下拍击的手掌,十指交叠放在身前,看着她,像是掂量一个不自量力的小动物。

“虞小姐真是好胆量。”他嘴角扯出一个明晃晃的,充满嘲讽的笑。

虞笙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在离床尾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陆董的胆量……”她还了一记同样嘲讽的笑来,针锋相对:“也很出乎我的意料。”

听出她话中赤裸裸的讥讽和意有所指,陆政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

虞笙冷笑一声:“若是陆董习惯了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抹成黑的,我一点也不奇怪。毕竟,这对您来说,大概是家常便饭。奇怪的是,你竟然不敢把当年……你是怎么派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迷晕、绑出国、扔在德国那个破仓库里自生自灭的事……告诉陆邢周!”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床上的人:“您在害怕什么?嗯?怕他知道……他敬重的父亲,对他心爱的女人,做过如此龌龊、如此下作、如此……丧心病狂的事?”

陆政国腮帮的肌肉瞬间绷紧:“你——”他牙齿咬得哥哥作响,浑浊的眼底迸出骇人的怒意,可却因为被戳中痛楚,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虞笙看着他扭曲的表情,唇边的冷笑加深。

“你以为,”她继续逼近:“我和陆邢周断了,是因为你在医院里对他说的那些颠倒黑白、污蔑我的话?”

她几步走到病床边,俯下腰,逼近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语气里满是施舍的快意:“你错了,我不过是懒得再和你们陆家人玩这种令人作呕的游戏!既然你这么怕我抢走你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怕他脱离你的掌控,”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我就如你所愿,将你的宝贝儿子……还给你。这笔账,我不跟你算了。”

陆政国怒目圆睁地看着她,极度愤怒下,他双唇剧烈地抖动着,似乎想怒吼,却因身体的不适而一时失声。

“但是!”

虞笙话锋猛地一转,看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如果你以后,还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背地里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又或者,胆敢动我母亲一根手指头……”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陆政国那双因惊怒和难以置信而骤然睁大,几乎要裂开的眼睛,嘴角勾起笑来。

“你信不信…我只需要一根手指头,轻轻一勾…就能让你的宝贝儿子…重新回到我身边!”

陆政国被她毫不掩饰的威胁和羞辱彻底激怒!他猛地抬起那只没输液的手,用尽全力指向虞笙,仿佛想用目光将她凌迟。

“你、你敢——!”他手指颤着,喉咙里也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听起来既凶狠又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虚弱。

虞笙却眼神一冷,抬起手,将那只指着她的手用力一挥!

看着他吃痛后更加扭曲的表情和瞬间缩回的手,虞笙眼底只蔑出一声轻视。

“敢不敢,陆董大可以拭目以待!”她声音平静得可怕,说完,她身子利落一转,径直走向门口。

但是当她走到门后,她又不觉痛快地再度开口。

“谨慎做人,陆董。不然……”她拉长了尾音,“我就把你做过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事……一件不落地……全部告诉他!”

说完,她手腕用力,一把拉开了那扇厚重的病房门!

然而,就在外面的光线涌入的瞬间,门口的人影却让她瞳孔一缩。

是陆邢周。

走廊顶灯惨白的光线毫无遮拦地打在他脸上,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灰白,仿佛所有的血色都被抽干,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

虞笙的心跳,在看见他,撞上他目光的那一瞬,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听到了多少?

王诚站在虞笙身后,看见陆邢周,更是倒吸一口凉气:“陆、陆总——!”

陆邢周的目光牢牢锁在虞笙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上,“你刚刚…说…什么…?”

第64章

虞笙维持着脸上摇摇欲坠的平静。

她没有回答,连眼神都没有在他脸上多停留一秒,甚至在他话音未落的瞬间,她便右脚一抬,擦着他的袖子,迈出了病房。

“笙笙!”

陆邢周转身两步追上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然而却被虞笙抬手用力一挥。

陆邢周的手被甩在了半空,可他却没有死心。

“笙笙——”

“你别过来!”

虞笙忍着眼底的酸涩,逼着自己忽略他目光里和语气中的恳求,一字一顿,将在望湖墅那句伤他伤己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我说过,我们到此为此。”

悬在半空中的手因她这句话一蜷,陆邢周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句“到此为止”像是他们之间的判决。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挺直了背影,头也不回,一步步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医生,快叫医生!董事长他晕过去了!”惊恐又急促的喊声从病房门口传来。

然而陆邢周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刚刚被她甩开的那只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挣脱时的力度和温度。

直到身后传来一连串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他才如梦初醒般转过身。

看见医生和几名护士涌进病房,听着监护仪里持续不断的警报音,陆邢周的双脚像是陷入了泥沼,每一步都挪动得极其艰难。

病房里灯光大亮。

张医生检查完陆政国的瞳孔反射,又用听诊器仔细听他的心肺音,另外两名护士,一个调整着输液架上药液的滴速,另一个则是将连接在陆政国身上的电极片重新固定。

陆邢周站在离床尾几米远的地方,视线没有焦点地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他看见父亲苍白的脸埋在氧气面罩下,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让胸口轻微起伏。看见那台不断发出蜂鸣的监护仪屏幕上,数字闪烁,波

形跳跃。

一切的一切都提醒着他,此刻这间病房里的紧张与不安。

而他却像是沉默的旁观者,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时间在凝重的气氛中一分一秒流逝。监护仪上原本急剧波动的心率数字,在药物持续作用下逐渐放缓,最终回归到安全的绿色区间。那刺耳的长鸣警报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规律而平稳的“嘀—嘀—”声,像节拍器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里。

张明远直到这时才稍稍放松紧绷的肩膀,轻轻吁出一口气。他转身走向始终静立一旁的陆邢周,“令尊目前暂时稳定了。但刚才发生的是急性心律失常合并血压危象,非常危险。如果再出现刚才那样的情绪冲击,后果将不堪设想。”

陆邢周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空洞,仿佛刚刚那些话如同一阵风从他耳边掠过。

张明远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低声嘱咐护士调整好后续的镇静药物用量,便带着医疗团队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仪器规律的运作声,和窗外漆黑的夜色。

“董事长,您醒了……”

王诚低声的话语打破了寂静。陆邢周像是被惊醒一般,缓缓抬起头,望向病床。

潜意识似乎有一道声音在催促着他上前,可他双脚却好像完全不受支配,他就这样站着,直到王诚走过来:“陆总,您不过去看看董事长吗?”

陆邢周这才缓缓走过去。

陆政国虽然睁开了眼睛,但目光仍然涣散,整张脸写满疲惫与劫后余生的茫然。然而当他的视线逐渐聚焦,看清站在床边的儿子时,眼里似乎终于聚起一点微光。

他吃力地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喉咙里发出断续又模糊的气音:“邢……周……”

但陆邢周并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伸手握住。

他只是垂着眼,看向那只微微发抖、悬在半空的手,目光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冷静得像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开口了:“虞笙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政国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慌乱,他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某种无形的恐惧封锁了所有声音。

王诚见状,忙插话道:“陆总,您别当真,那都是虞小姐情绪激动胡说八道的,她今天就是故意来刺激董事长的——”

陆邢周骤然转头,目光如刃,直直刺向王诚。

王诚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不敢再多言。

病房里一时只剩下陆政国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陆政国看着儿子那双冷澈的眼睛,看着他对自己伸出的手视若无睹,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缓慢地攥紧了他的心脏。他不确定儿子究竟听到了多少,但仅凭这份冰冷的距离感,就足以说明怀疑的种子已经在他心底种下。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带着一种试图转移话题的试探:“你们……是不是……真的……分开了?”

听到这个问题,陆邢周嘴角扯出一味讽刺的笑来。

“对。”

“如你所愿。”

这句确认,让陆政国内心紧绷的弦略微一松。但他脸上未露分毫,只是深深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苍白的天花板,“难怪……难怪她会这么激动……说出那些……让我听不懂的胡话……”

陆邢周目光定在他脸上,眉心渐渐微蹙:“你是说,她是故意说那些话?就为了激怒你?”

“不怪她……”陆政国声音虚弱,却刻意带上宽容的语气:“情绪失控下说的话……我……不会放在心里。”

陆邢周却微微俯下身,带着不容他回避的追问:“所以,她父亲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话音未落,陆政国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随着他脸色涨红,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再度跃动,发出急促的提示音。

王诚立刻上前,一手轻抚陆政国的后背,一边扭头望向陆邢周,“陆总,董事长现在真的不能再受刺激了!有什么事等之后再说行吗?”

他眼神诚恳:“我可以保证!虞小姐今天说的……”

他不确定陆邢周什么时候站在门外,也不确定他听到了多少,索性全部带过:“全部都是气话,当不得真!”

陆邢周眼皮一掀,“你保证?”他冷笑一声。

王诚动作一顿,转过身正面迎向他的注视,语气愈发坚决:“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她不是有意说给您听、挑拨您和董事长的关系,那她就是故意用这些话来刺激董事长的?她始终认为她父亲的离世与董事长有关。”

陆邢周沉默地注视着王诚,没有立即回应。

他并不认为虞笙的那番话是有意说给他听的——他是随后才到的,她并不知情。而若真如王诚所说,她是专程来刺激父亲,那背后真正的原因……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病床上的陆政国。那张脸上唯有孱弱与疲惫,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刻着岁月的痕迹和病痛的折磨,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破绽。尽管疑问仍如阴影般笼罩在心头,但面对此情此景,他终于还是收回了进一步的逼问。

“您好好休息。”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邢周!”陆政国却喊住了他。

陆邢周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陆政国吃力地喘息了几下,努力让声音更清晰些:“还记得……五年前,你高烧不退的那天晚上……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他当然记得。

那是虞笙离开的第二天。

他将自己锁在温莎公馆的主卧里,酒精和高度的精神打击让他很快发起高烧。浑浑噩噩地躺了三天,直到第三天深夜,体温才在药物的作用下缓缓退去。

意识模糊间,他感觉到有人坐在床边。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父亲陆政国略显疲惫却带着关切的脸。

灯光很暗,父亲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刑周,一切都会过去的……你得向前看。”

那个夜晚,那片灯光,那句话,此刻异常清晰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那是陆邢周记忆中,极少从父亲身上感受到的温和和关切。

陆政国看着他僵直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带着苦口婆心的劝解:“放下吧……刑周,一段感情,如果从一开始……动机就不纯粹……你又怎么能指望……她对你……有几分真心?”

陆邢周背对着病床,一动不动地站着。

父亲的话,精准地刺入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角落,也撕开了那道自欺欺人的伤口。

是啊,她对他,到底有过几分真心?

又或者,可曾有过真心?

视线开始模糊,他不得不仰起头,阻止眼眶的湿润。

几秒后,他抬起脚,径直拉开病房门,将父亲苦口婆心的劝解与房间里压抑的空气,彻底隔绝在身后。

走出住院部大楼,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萦绕不散的消毒水气味。

陆邢周站在空旷的台阶上,微凉的晚风拂过他的衣角。他抬起头,望向被城市灯火映照成暗红色的夜空。

虞笙的声音再一次清晰地回响在他的脑海里——

“谨慎做人,陆董。不然我就把你做过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事……一件不落地……全部告诉他!”

“告诉他”。

这三个字反复叩击着他的神经。

她想要告诉他什么?是关于她父亲公司破产的真相吗?

五年前辽远科技的崩塌迅速而彻底,外界众说纷纭,大多归咎于经营不善和突如其来的行业寒冬。可如果真相并非如此呢?如果在那场悲剧的背后,真的存在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不行,他必须要知道答案。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着他焦灼不安的脸。他划开通讯录,找到陈默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陆总。”

“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查清楚五年前,辽远科技破产的真正原因。”他思路清晰,语速颇快:“查清楚所有的细节,资金链是怎么断的,债务是怎么形成的,还有……”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下某种决心,“查清楚,这件事和我父亲,或者陆氏集团有没有任何形式的关联。”

“明白了,陆总。”

通话结束。陆邢周收起手机,却没有立即离开。他站在原地,再次将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而在距离住院部大楼数百米之外,医院另一侧的出口处,虞笙正孤零零地站在路灯照射不到的阴影里。

已是深夜,可马路对面,几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和快餐店依旧灯火通明,像这座城市里永不熄灭的微小火种。

她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该去哪?她还能去哪?

几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相继在她面前缓缓停下,司机透过车窗投来询问的目光。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报出什么目的地,最后只能茫然地朝对方

摇了摇头。

出租车带着轻微的引擎声,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模糊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她嘴角轻抬,笑出一味自嘲。

五年。

整整五年,她无时无刻不想着回来,回到这个生她养她二十年的地方。

如今她终于站在这里,却发现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不再看向那些灯光,也不再留意是否有车停下,只是转过身,沿着医院高大的围墙,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没有方向,也没有终点。

夜风微凉,但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周围的建筑、树木、霓虹招牌,都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她仿佛行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

直到双腿酸麻得再也抬不起来,她才停下脚步,有些恍惚地抬起头——

眼前竟是岭江苑。

熟悉的两米多高围墙,紧闭的大门,还有那一栋栋沉默地浸在夜色中的别墅轮廓。

虞笙望着这一切,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

原来……

绕了这么远的路,她的家,始终在这里。

在这个早已没有父母生活痕迹、空置了整整五年、冰冷得如同坟墓的房子里。

一种近乎绝望的归属感袭来。她像是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蹲了下来,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混合着方才未散尽的笑声,在寂静的围墙边低低回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情绪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一片沉重的疲惫。

她勉强扶着墙壁站起来,才发现浑身脱力,头也昏沉得厉害。

她在原地靠了一会儿,待那阵眩晕过去,才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熟悉却又陌生的大门。

夜深人静,小区里空荡无人,只有路灯将树影斜斜地投在地面,四下寂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新叶的细微声响。

推开大门,穿过庭院,虞笙站在玄关,她下意识就望向了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沙发方向。

上次,他就是在那里抱住她,告诉她——

“从你离开后的第二年,每半个月,我都会来打扫一次。”

那句话仿佛还没有散去,仍悬在清冷的空气里。

如今,她独自一人站在这个被他亲手打扫过、维护了整整四年的房子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他的熟悉气息,混合着尘埃的味道,无声地将她包围。

是该说造化弄人吗?

她扯动嘴角,想笑,却只尝到满嘴苦涩。

拖着疲惫的身子,她一步步走到沙发前。

沙发上罩着素白的防尘布,她伸手,轻轻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深色的绒面。

她慢慢地坐了下去。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她歪着头,靠在沙发宽大柔软的靠背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很快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这一觉,不知为何,她睡得异常沉,沉到客厅的门被轻轻推开,沉到,有脚步声踏过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一路来到沙发前,她都毫无知觉。

灯光将陆邢周那高大挺拔的身形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盖住了沙发里的人。

看着她蜷成小小的一只,陆邢周心脏无端一紧,某种闷痛清晰而尖锐地蔓延开来。

那里面掺杂着被隐瞒、被推开的不甘,也有她头也不回、再也不愿多看他一眼的失望。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忍不住地脱下大衣,将那一整面还残留着他体温的温暖,轻轻地盖在她身上,甚至把边边角角都掖好,生怕她受一点点的凉。

之后,他俯身蹲了下来。

明亮的光线清晰照出她湿漉漉的眼睫,以及蜿蜒在脸颊上的泪痕。

陆邢周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一种滞重而酸涩的感觉堵在他的胸口,沉闷得几乎让他难以呼吸。

他抬起手,微颤的指尖眼看就要碰到她的脸,就见她眉心猛地一折。

他像是被什么刺到一般,猛地将手收了回来。

他怕她醒来。

怕她睁开眼看到他,再说出那句“我们到此为止”的狠话。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就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时间在无声中缓慢推移,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她清浅规律的呼吸,和自己胸腔里过于清晰的心跳。

直到她原本紧蹙的眉宇终于一点点舒展,紧抿的唇也微微放松,陆邢周紧绷的肩背这一点点松懈下来。

空气中浮动着老宅里微尘的气息,混合着她身上那种熟悉的、却仿佛蒙上一层薄霜的冷淡,以及他自己大衣上残留的、原本属于他的温度。

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无声地诉说这五年来的距离与纠缠。

“如果一段感情,从最初的动机就不纯粹,你觉得她又能有几分真心?”

父亲的话语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他的目光描摹过她湿润的睫毛,掠过她缺乏血色的嘴唇……

所以,虞笙,除去你最初那份精心策划的动机,在那之后的所有时间里,你对我,可曾有过真心?

哪怕只是一个瞬间。

一个……不被算计玷污的、纯粹的瞬间?

这个念头像野草般疯长,迫使他一点点凑近她的脸。

最终,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她的唇上,轻得像一片雪花触碰到地面,几乎没有重量。可在此刻,它却仿佛承载了他所有无法言说、也无处投递的沉重。

陆邢周知道自己该走了。继续停留,若她醒来,只会将两人拖入更僵持、更难堪的境地。可他的视线却迟迟无法从她脸上移开,像是这一走,就再也看不见她……

许久,他终于强迫自己站起身,却瞥见她头顶的包。他迟疑片刻,伸手将手机从包里拿了出来。

屏幕显示着许多条未接来电,而右上角的电量标志已显出刺眼的红色。

他转身,从茶几的抽屉里取出之前来这里打扫时备下的充电器。

插上电后,他点开了相册,最近的照片里,里面全是这几天他们在一起的合影,每一张都是他们依偎在一起的画面。

当时有多甜,就衬得此刻有多讽刺。

可他却像是自虐似的,点开微信,将那些合照一张接一张地发给了自己,所有的照片发完,他又逐条删除记录。

屏幕摁灭的时候,他眼眶已经忍得通红。

看着沙发里依旧睡得很沉的人,陆邢周缓缓走过去,蹲下来,视线从她的脸落到她蜷在身前的手,他知道自己不该碰,万一把她吵醒……

可他却忍不住。

他轻着动作,小心翼翼地拿起她的手,用她的食指指尖,轻轻点在他的鼻尖上。

这是她总爱在他清晨未醒时最喜欢做的小动作。

她一直以为他不知道。

可她不知道的是,他其实每一次都是醒着的,他只是不忍心,也舍不得打断她。

就像他知道她当初的靠近是带着目的,时隔五年,也依然飞蛾扑火地,想将她留在身边。

第65章

天蒙蒙亮时,陆邢周才从岭江苑回到望湖墅。

他穿过客厅,径直上了二楼,停在了衣帽间门口。

一夜未眠,他眼皮沉得发涩,视线也有些模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房间,定定望向靠窗的那张白色梳妆

台。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斜斜洒入,给那光滑的台面镀上了一层浅金色。

就在那片光晕里,那些他给她买的瓶瓶罐罐都还在。

恍惚间,她好像也在。

她就坐在那张白色的软椅上,手里捏着一只口红,微微倾身靠近镜子,仔细地沿着唇线涂抹,突然,她动作一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来——

陆邢周追着那道“影子”看过去。

他看见她拉开了那扇挂满了衣裙的柜门,看见她的手指带着几分犹豫,在悬挂的衣架间穿梭,从柔软的羊绒衫到剪裁利落的裙装……

阳光跳跃在她微卷的发梢和专注的侧脸上,那一幕清晰得几乎触手可及。

可光线也同样清晰地照亮了许多衣物下方——那些依然笔挺垂落的全新吊牌。

白的、蓝的、黑的,那一个个沉默的标签,无声诉说一个事实:它们从未被主人真正拥有、被真正穿过。

所有幻象如阳光下的泡沫,悄然破灭。

他眸光顿住,久久怔愣后,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笑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

他笑得两个肩膀微微发抖,那笑声里浸满了自嘲与荒谬,回荡在空旷的衣帽间里。

那些他亲手为她挑选的衣服,她甚至没来得及一件件试穿给他看,就这么走了。

可是,他怎么能怪她呢?

要怪,也只能怪自己。

怪自己太沉不住气。如果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么此刻,她应该还在这个房子里。

她会继续给他煲汤,她会笑着给他一个早安吻。下班回家推开门,他还能看见她的身影。还有那场他精心筹划了许久的婚礼——阿尔卑斯山麓,采尔马特附近那座见证过无数誓言的百年教堂。

入场音乐、交换的誓言、戒指滑入无名指、牧师庄重的宣告……所有细节都在他心里演练过无数次。

他只要再忍一忍。

忍下那些翻涌的疑问,咽下所有被欺骗的苦涩,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那么很快,她就会成为他的妻子。

她接近他,不就是为了报复他,报复陆家吗?

他让她如愿不就好了。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猝然打断了他沉溺其中的那一连串“如果”。

会不会是她?

这个念头几乎下意识地冒了出来。

他慌忙伸手去摸口袋,残留的酒精让他的动作有些笨拙迟缓。摸索了好几下,才终于将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下意识升起的期待。

然而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并不是她。

那点微弱的期盼顷刻间熄灭。他嘴角牵起一丝无声的苦笑,脸上写满了疲惫与自嘲。可下一秒,当他看清来电显示——林菁,他眼中那最后一点微光,又挣扎着重新亮起。

林菁,是虞笙的助理,也是她最好的朋友,是这世上少数真正了解她的人。

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里立刻传来林菁慌张而急切的声音:“陆总!你终于接电话了!笙笙呢?笙笙有没有和你在一起?我打她一晚上的电话都不接!你们不是住在一起吗?她人呢?”

想起自己离开岭江苑时,沙发上那张沉睡、带着泪痕的脸,陆邢周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她应该还没醒。”

林菁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应该?你是说……你们没在一起?”

陆邢周低低应了一声。

林菁的声音更急了:“那、那她是在家吗?”

“家”这个字让陆邢周沉默了片刻,那抹苦笑又一次无声地浮现。

她是在家。只不过那个“家”,是岭江苑那栋空旷冷清的老宅,而不是属于他们的望湖墅。

见他迟迟不说话,林菁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陆总,你说话呀!笙笙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昨晚给我打电话,一直在哭,哭得我——”

“林菁,”陆邢周打断她,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你能过来陪陪她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她怎么了?是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了吗?”

陆邢周闭上酸涩的双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深的倦意和一种难以名状的无力:“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但她现在情绪非常不好。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

不等他说完,林菁斩钉截铁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我知道了!我这就订机票!”

*

虞笙没想到自己会一觉睡得这么沉,这么久。

睁开眼时,正午的阳光已铺满了整个客厅,明亮得几乎有些刺目。

她缓缓坐起身,盖在身上的东西随之滑落——是一件男士黑色大衣。

她怔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料。

怎么会……

几秒后,她猛地站起来,目光急切地扫过客厅每个角落。可这偌大的空间里,除了她自己,再没有第二个人。

是他。

一定是他。

除了他,没有人能这样进来,更不会有人留下这样的痕迹。

可他为什么还要来?

他父亲不是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他了吗——她最初接近他的目的,那些算计与报复,他应当早已清清楚楚。

那他为什么还要找到这里来?

甚至……担心她着凉,把外套盖在她身上。

她踉跄一步跌坐回沙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忙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锁屏界面上赫然显示着26个未接来电和9条未读短信。

她的目光移向屏幕右上角——昨晚明明只剩下不到百分之十的电量,此时却已满格。

他竟然还帮她充满了电。

喉咙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酸涩骤然涌上,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

一滴、两滴……眼泪无声地落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她下意识点开通话记录,手指滑动着那长长一串红色提示,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寻找起那个名字。

可就在下一秒,她突然停住了。

她在做什么?

她怎么还能对他们之间抱有期待?

昨天是她挥开他的手,是她亲口说出那些决绝的话,是她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到此为止,两不相欠。”

抑制不住的哭音从紧咬的齿关间泄露出来,低低地回荡在阳光弥漫、却空荡的能听见回声的客厅里。

直到哭够了,哭累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

不想让林菁听出自己声音中的哽咽,虞笙只简短地回了一条信息:

「我很好,不要担心。」

点击发送后,她站起身。

来时她什么都没带,走时,她却带走了那件他留下的黑色大衣。

当林菁在机场出口读到这条短信时,虞乘坐的航班正划过京市上空,渐渐没入云层。林菁立刻回拨过去,听筒里却只传来一遍遍冰冷的忙音。情急之下,她再度拨通了陆邢周的电话。

“陆总,我到京市了。可是笙笙的电话,我还是打不通。”

陆邢周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一点一点袭来。

“你别急,我一会儿给你打过去。”

电话挂断,他立刻拨通了陈默的号码:“

查一下虞笙是不是坐飞机回东京了。”

二十分钟后,陈默的电话回过来:“陆总,虞小姐的确坐了飞机,但不是飞往东京,而是米兰。”

陆邢周紧绷的肩线微微一松。

回米兰……大概率是去看她的母亲虞念姝了。

“知道了。”他顿了一下,又问,“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陈默的声音有短暂的迟疑:“…还在查,牵涉到的人和事时间有点久,估计还要几天。”

“嗯,”陆邢周的声音沉了沉,“动用所有关系,如果有需要我出面的地方,跟我说。”

“明白。”陈默应道。

“另外,把虞笙的航班号发给我。”

“好的。”

陆邢周随即拨回给林菁:“她在去米兰的飞机上。”

“米兰?”林菁两眸快速一转:“好,那我现在就买最近的一班机票过去。”

但是陆邢周说:“最近一班直飞米兰的航班要到明天早上七点,太晚了。我安排私人飞机送你过去。”

林菁皱了下眉:“可是私人飞机不是也要提前一天报备航线吗?”

陆邢周没有解释其中的过程,只是简短地说:“也有特殊情况。”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林菁瞬间明白了“特权”二字的分量——那是一种可以轻易打破常规、凌驾于繁琐程序之上的力量。

*

当虞笙乘坐的航班降落在米兰马尔彭萨机场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航站楼内灯火通明,窗外是这个陌生国度沉静的夜。

她刚将手机调回正常模式,通知就如潮水般涌入,屏幕接连亮起。还未来得及细看,一个来自当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是Ancho。

“虞小姐,我已经安排车辆在T1航站楼出口等候,是一辆黑色奔驰,米兰本地牌照,尾号77。司机随时可以接您。”

虞笙的脚步倏地停住,心底掠过一丝警觉:“你怎么知道我来了米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