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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鸟之吻 青律 18939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肉食·10

崔梦梅并没有看见客厅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匆匆炒好菜出来,又特意去楼下买了两枚鸡蛋,煎了一并端出来。

“医生说你身体消耗很大,要多吃有营养的东西。”她把煎蛋推到儿子面前,“吃吧,没事的,妈妈不会怪你。”

秋璐夹了一筷子蘑菇给她,她即刻吃了,还是关心道:“你如果这几天,身上疼,或者长东西,一定要跟我说。”

秋璐神色稍霁,又给父亲夹了一块萝卜。

秋军伟端起碗避开:“不用不用,你吃,我已经抱了!”

从秋璐进门起,他就尽可能不露痕迹地避着他,如同儿子是从瘟疫窝子里逃灾回来一样。

秋璐反而笑起来,夹着那块萝卜没有撤回。

“爸,你这么担心我,我也想关心你。”

“你以前不是经常给我夹菜吗。”

崔梦梅察觉到什么,催促道:“孩子给你,你就吃了,一块萝卜而已。”

秋军伟脸上不想表现出嫌弃,此刻找不到别的说辞,用碗接了,小声说:“本来就是吃饱了……”

秋璐缓缓吃着面前的清淡素菜,肠胃又叫嚣起来,渴望那些鲜甜的肉。

他沉默不语,还在思考未来的处境。

秋军伟见他似乎是驯服了,这才语重心长地教导了起来。

“那些人跟你讲了吧。”

“小区里到处都是熟人,你别随便变成鸟飞出去。”

听见鸟这个字,崔梦梅目光一跳,像是想躲开这些事一样,推了一下他的手肘。

秋军伟自顾自道:“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玩的好的任何朋友都不行,小孩子都嘴碎,有几个守得住秘密啊。”

“还有,以后别掉的到处都是羽毛,自己多打扫下家里,洗衣机之前有羽毛,我还以为是什么……”

“咱家不允许拿鸟的事情当挡箭牌,更不能随便飞出去。”

他的发言显然刚开了个头,很快要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秋璐只是吃了几口,勉强温饱,拿起碗筷起身。

秋军伟脸色一冷,很不满意:“越发没规矩了!”

“生病了就可以无视长辈了?以前是这么教你的?”

“我累了。要睡一会儿。”

秋璐没有像以前那样道歉坐下,径直去了厨房,洗了碗筷。

他顺手把藏在储物柜的备用钥匙拿走,回到卧室,反手锁门。

听见卧室锁门声的时候,夫妻同时抬起头,对视的目光都有些惊愕。

十七年,这孩子从来没敢锁过门!

崔梦梅立刻起身帮忙找补道:“儿子,是不是不舒服啊?把门打开吧,免得等会妈妈不好进来照顾你。”

秋璐平静地说:“不开。”

“为什么?有事和妈妈说,你别自己闷着啊!”

秋军伟怒道:“反了你了!话也不听,饭也不吃,还敢锁门!”

“把门打开,别逼老子发火!”

秋璐径自换了睡衣,躺进被子里,疲惫到可以无视所有的敲门声和谩骂。

他困得要命,像是只晃了个神,就变回了白鹭。

纤瘦的白鸟用细喙推开纱窗,振翅飞向天空。

它有一瞬间在想,霄霄哥的家就在楼下。

想飞到他家,哪怕是飞到他的窗前,也只需要几秒。

他仍不敢以这副面貌相见。

鬼使神差地,他转身飞向白水泽湿地公园。

今天是周六,人们都去商场里玩了,公园里空无一人。

白鹭逡巡一圈,连钓鱼的大爷都没看见,有些生疏地落在浅水间,用修长的脚试探着踩了一下软泥。

嗅觉与视觉都变得敏感清晰。

它并不能闻到附近残留的烟味,但一瞥头就能瞧见水草里微动的鱼影,须臾之间脖子一点,便已经轻巧叼住。

小鱼剧烈挣扎起来,在长喙间扭动蹦跳。

白鹭叼着它沉默几秒,还是松开了。

他是什么。

一只鸟?

鲜活的兽性变得刺骨,他清楚察觉着自己的饥饿,仍是掉头飞走。

秋璐飞回家,换回人类模样,把钱包揣进兜里。

卧室门锁有被砸过的痕迹,父母都不见了,他并不关心他们去了哪。

他用座机给季予霄打电话。

对方过了一会儿才接,很快道:“小璐?”

“叔叔阿姨说你得了急性感冒,这几天病得很重,好点了吗?”

“嗯。”秋璐简短地说:“有空吗。”

“有空,”季予霄问,“去哪?”

“去吃鱼。”

他们站在了上次那家烤鱼店前。

服务员小姐姐甚至都没变,笑容很公式化。

“烤鱼便宜卖了!两人餐只要78块!”

“荔枝味番茄味,怪味酸汤味,配豆皮海带粉条什么都好吃!”

秋璐扫了一眼邻桌的分量,说:“要两份,我买单。”

服务员愣道:“两份双人餐?”

季予霄眼底有一丝笑意,神色如常道:“按他说的来。”

两份热气腾腾的烤鱼锅很快端上来,小火烤得汤汁咕嘟冒泡,荔枝和番茄的香气缤纷交织。

季予霄动筷子很慢,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显得斯文和缓。

反而是桌子对面,一向柔软如羊羔的秋璐,身上有种罕见的戾气。

季予霄夹了一筷鱼肚,抿了一口,觉得这家店确实不错。

汁水充盈,肉质弹牙,味道很有特色。

他咀嚼时看着秋璐,淡笑道:“生气了也不说话?”

秋璐恼了好一会儿。

他唯独在他面前才会有情绪。

在学校阳光开朗,在家里是乖孩子,也只有在季予霄面前,才会闷闷地不说话,极少时候甚至允许自己流露几分阴沉。

“你没有问我怎么生病了。”秋璐本来想发火,一开口,声音只显得有些委屈,“你居然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肯吃鱼了。”

季予霄又夹了一筷子鱼眼睛,垂眸笑着,继续慢慢品尝。

秋璐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霄霄哥!”

“你来的路上,是不是等着看我满脸震惊,不可思议。”季予霄笑得不行,“这么多年了,你还不认识我?”

秋璐一想居然觉得有道理,仍是有些炸毛。

“……这不算破天荒的大事吗。”少年问完,又有些诚实地想了一会儿,低声说,“可能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很希望有人关注我。”

“是好事。”季予霄道,“我还以为到你七八十岁那天,叔叔阿姨彻底管不着了,你才会考虑一下这件事——用筷子蘸一小口鱼汤的那种。”

秋璐气得不行,前者哈哈大笑。

季予霄身上有种兄长的特殊气质。

有时候这气质太鲜明,总会给秋璐他们是亲兄弟一般的错觉。

正如此刻,他换了一双公筷,道:“秋璐,你坐过来。”

他的吩咐毫无来由,他却愿意听。

于是搬过凳子,坐到了哥哥的身边。

公筷挑开鱼腹,掀起鱼头,把每一样都指给他听。

似温和的兄长,也是纵容他沦陷更深的同罪者。

“秋璐,鱼眼睛很好吃。”

“鱼头里有软白的髓,不会腻,但要轻轻吸一下,筷子不一定能拈起来。”

“这边是鱼翅,连着鱼肚最软的一块肉,脂肪也最多。”

“鱼泡很有嚼劲,一般在胸口位置。”

“鱼背鱼尾的细刺很多,但如果是鳜鱼之类的,可以随便吃。”

秋璐听得认真,季予霄夹一块,他就跟着吃一块。

温热香软的鱼肉落进肚子里,他一点点地饱了,甚至允许自己吃十分饱,撑着了也无所谓。

只是突然一愣神,看见季予霄的侧脸。

下午三点的阳光沾着小麦色。

少年已经蜕变得成熟从容,混杂着青年特有的俊逸。

季予霄生得一双桃花眼,眉长唇薄,天生有一副上位者的气质。

秋璐多看哥哥几秒,移开目光,低着头吃下他夹来的鱼唇。

季予霄仍在舀锅里的小番茄,平缓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情绪一低落,我用耳朵都能闻到。”

秋璐心想这是什么怪比喻,却还是认了。

他有点嘴硬,但对他什么都说。

“感觉自己像幼儿园小孩,都快成年了,居然被你手把手教怎么吃鱼。”

季予霄动作停了几秒,伸手揉他的头发。

动作很大,像是几乎下一秒就要抱紧他,掌心暖热,久久没有离开。

“秋璐。”他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片刻后说,“有什么不可以吗。”

“……嗯。”

秋璐有好几个瞬间,都以为他要抱着自己。

他不明白揉头发这个动作,怎么会引发这个错觉,却还是紧紧坐在哥哥身边。

揉头发也好,笑着训自己也罢。

他只希望多和季予霄见几面,多看看他。

这种想法天真又执拗,以至于季予霄用力揉他脑袋时,他都没有象征性躲一下。

可能有一天,那个秘密被击碎,他们可能会再也做不成朋友。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怪物弟弟。

可是霄霄哥,我好像只有你了。

他不出声的想。

你的世界里有那么多人,你们一起打游戏,出去唱K聚会,烧烤郊游。

我好像从一开始就和你不同。

秋璐垂着睫毛,安静了很久,说:“霄霄哥,鱼真好吃。”

季予霄眨了一下眼,在此刻忽然很想变回白鹭,碰一碰彼此的喙。

他没学过鸟类的语言。

他只是很想这么做。

秋璐再回家时,客厅只亮了一盏小灯,夫妻都坐在沙发上。

侧卧的门大开着,门锁刚才被锁匠卸除了。

秋璐换了拖鞋,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崔梦梅就怒不可遏地开口。

“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激动到直接站起来:“你身上这么明显的肉味,你以为我和你爸会闻不出来,猜不到你去了哪里?!”

“秋璐,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秋军伟沉默地站起来,已经开始解裤头的皮带。

没等他寒声叫他过来跪着,秋璐已经卷起裤脚,当着他们的面按了一下银白脚环上的按钮。

按钮识别到对应指纹,直接跳转成红色。

秋军伟动作一滞,怒声道:“你在干什么?!”

“报警,110。”秋璐笑着说,“我吃了几口肉,我爸妈好像快要疯了。”

第72章 肉食·11

秋军伟一时间觉得这孩子在唬人。

小璐回家以后是有点叛逆——开始锁门了,跑出去吃肉了,但报警?那不是家丑外扬,要和爸妈撕破脸吗。

他心里想了一圈,觉得不至于,看了一眼孩子脚踝上虚张声势的红按钮,像在看四岁小孩的发光鞋。

“过来,跪下。”秋军伟用力敲着皮带,铜头拍在手心上两声脆响。

“今天挨了这顿打,你老实做人,有些事爸妈可以既往不咎。”

秋璐靠着墙,心里默算着派出所出警要多久。

至少得十分钟。

他看着眼前的血亲,眼里没有畏惧,也没再说什么。

已经什么都不用说了。

从亲耳反复听见秋军伟怂恿二胎的计划,到目睹他抗拒触碰自己的厌恶,就已经都明了了。

崔梦梅大哭一声,以为孩子是怕了,认怂了,习惯性像以前一样哀求道:“懂事吧,听话一点,好不好,璐璐?”

“你要十八岁了,你马上要成年了,咱们不能再像小孩一样——”

秋璐缓缓看她一眼,反而有些讶异。

他以前并非懦弱,只是太体恤母亲,不愿意细想某些话。

用过无数遍的话术今日再听一次,竟然每个字都荒诞又讽刺。

他甚至有开口询问的念头。

妈,我做错什么了。

原来这就叫不懂事。

跪下来,接受你们的毒打,一声不吭地继续被摆布着,就是你想用眼泪兑换的?

秋军伟见秋璐还在负隅顽抗,怒气冲冲地大步走过来,作势就要狠狠抽过来。

秋璐已经做好在警察来之前受伤的准备,没想到当皮带高高扬起时,他侧身一步,像在处理电影里的慢动作。

鹭鸟的动态视力,足以在须臾间捕啄鱼虾,哪怕受水流与日光的双重影响也毫无难度。

他看秋军伟的动作,仿佛在看一个迟暮的老人,以慢到可笑的速度要来伤害他。

他仅仅侧了一步。

皮带挟着劲风大力抽下,没有留半点力道,抽得墙壁都豁然一响!

崔梦梅跟着吓一大跳,没有阻拦的意思,但也没看清儿子被抽到没有。

“儿子!你认错吧!”她在一旁无助地哭喊道,“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你现在叛逆是要毁了你自己啊!!”

秋军伟也没看清,他本以为已经抽到了,却侧头看见秋璐站在旁边,仍是风淡云轻地看着自己。

少年的凝视显得平和温静,仿佛沾着上位者的怜悯。

这无形中猛然刺伤了中年男人的自尊,秋军伟涨红了脸,怒骂道:“狗娘养的崽子!!”

他更用力地举起皮带,誓要把这彻头彻尾的畜生东西打得皮开肉绽——

“啪!啪啪!啪啪啪!”

铜头皮带狠厉又飞快地凌空抽下,秋璐仅是略一侧身,只是偏了一下头。

显得事不关己。

暴虐的现场有种不合时宜的闲适。

秋璐第一次明白,为什么人抓不住飞鸟。

哪怕一只麻雀落在窗前,凭两只手也难以碰到一根羽毛。

崔梦梅看得目瞪口呆,终于发现儿子连头发丝都没伤着。

她终于怔怔看向丈夫,没法再扮演那个凄厉哭喊,拼命劝架的角色,而是竭力地找补道:“你别这样——他爸,你好好跟儿子讲讲!!”

“他还有半年就要高考了,你干什么!!”

“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秋军伟咆哮道,“挺能耐啊,有本事别躲!狗日的!”

“你有出息了!你长本事了!门也敢锁,肉也敢吃,老子打你你跟脚底抹油一样!操!!!”

秋璐抬眸看他,声音清澈又温软,只是说出来的每个字都风格迥异。

“怎么了,对不准吗?”

少年笑着看他,恶毒与温柔同时彻底展露。

“硬不起来,又对不准,想要个二胎会有点麻烦呢,爸。”

秋军伟彻底疯了:“操——你他妈——”

崔梦梅这才慌了神,扑过去拦着怕出事:“军伟!!军伟!!!”

民警在楼道里就听见剧烈的抽打声,以及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男人不堪入耳的谩骂,立刻加快脚步。

老房子隔音很差,有街坊买菜回家,上楼时也听见了这些动静,看见民警时立刻催促:“您赶紧上去,真怕那孩子出人命!”

两个民警冲上去敲门,靠后的民警停下询问:“他们经常打小孩吗?”

“在家里,不知道,”邻居摇头说,“在外人面前,当着我们的面都打过好几次,这孩子命太苦了……爹妈也是狠心。”

“开门!民警办案!!”

“配合一下开门!!再不开门就强制破门了!!”

崔梦梅这边还在拦着丈夫,听清传唤时脸色骤白,急急忙忙冲过去开门,生怕街坊们听见。

“没事没事,同志你们误会了,我们没打小孩,都没碰着。”

为首的女警个头高达一米九,一身腱子肉练得很紧实,冷着脸就快步进去,一眼看见秋军伟手里拿着铜头皮带,以及站在一旁的秋璐。

秋军伟刚才还在发狂,此刻一副涨红了脸的模样,极力辩白道:“你别误会,我抽的都是墙,吓唬孩子教育他呢!”

“你们看,这皮带上都是墙灰,孩子是我们亲生的啊,我们哪舍得伤着他!”

崔梦梅一看后面还有两个警察,连请带推的把他们相继领进门,把两扇门关得紧紧的。

“都是误会,几位同志,我们孩子顽皮,把警报器按了,耽误你们工作了……”

旁边的小警察快速检查秋璐的情况,汇报道:“高队,好像没事。”

高警察并不理会,吩咐手下拍摄墙上的痕迹,以及秋军伟此刻的狰狞样子,平和道:“跟我们去趟局子,做笔录。”

秋军伟本来在竭力忍着气,此刻再也忍不住,吼叫道:“凭什么?!”

“老子家里的事,管你们什么事!他按按钮你们就出来护着,你们算老几?!”

“这小子不孝敬父母,浑身反骨,老子就是抽他又怎么了!!”

高警察轻声问同事:“拍了?”

“拍了。”

“暴力胁迫,情绪激动,恐吓谩骂,有袭警倾向,”她简短吩咐:“拷走。”

秋军伟如野兽般剧烈挣扎起来,奈何三两下被制服住,直接被押了出去。

崔梦梅彻底慌了,哭着去拦人,被高警官抬手按住了肩。

“女士,你能冷静吗,”她问道,“如果你也不能冷静配合,现在你也去局里。”

崔梦梅以为自己也可能被拷走,立刻双手摇晃,再看向秋璐时恨意明显,道:“他爸爸没做什么,你们不该这样——”

高警官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能配合调查吗?”

“能,能的……”崔梦梅的声音变小,“警察同志,我是说,你们误会了……”

“坐。”高警官说完,看了一眼秋璐,后者平缓坐下。

少年像个局外人。

父亲被拷走时,他无动于衷。

方才那皮带显然是要抽得他血肉模糊,他也毫无反应。

“说吧,有家庭矛盾,还是你爸爸一直都这样?”高警官问。

崔梦梅再次警告性地瞪视秋璐。

后者看到母亲的眼神,反而有种轻松的释怀。

“一直这样。”他说,“小时候,我和他们不喜欢的孩子玩,他们扒光我的衣服,让我在阳台站了一下午。”

警察重复道:“他们。”

“嗯。”

崔梦梅激动起来:“秋璐,你有良心吗?七八岁的事情你也拿出来说?!”

“这些年,你爸和我是怎么待你的,你有脸说这种话!!”

“我熬了那么多夜班给你报补习班,你爸爸教你骑车,给你辅导功课,晚上十二点还在给你煮银耳汤!!!”

秋璐听见这些话,释怀到有些厌烦。

“警察都在这里,录音录像都开着。”他有些疲倦地说,“你自己说,今天闹成这样,是为什么?”

崔梦梅倏然收声,高警官问:“为什么?”

其他两个警察都在证据留痕,同时看向这个矛盾又尖锐的女人。

“他——”崔梦梅竭力要说出他的罪证,证明自己和丈夫的清白可怜。

“他身体不好,不能吃肉,我和他爸爸辛苦教育了十几年,陪他吃素,他现在叛逆期来了,顶撞我们,出去乱吃,回家还锁门!”

“我们只是想好好照顾他,他叛逆了,我们当爹妈的当然要尽量教育!!”

高警官流露出一丝同情,看向秋璐:“你知道自己肉类过敏吗?”

“你理解错了。”秋璐淡淡道,“胎里素,不是过敏。”

其他几人的表情也变了又变。

崔梦梅的话很有迷惑性,有一瞬间听起来真是委屈可怜——如果忽略一墙鞭痕和铜头皮带的话。

崔梦梅直接站起来,不管不顾地说:“对,你不可以吃那些脏东西,你爸妈教育你一辈子,你听过吗,你懂事过吗?!你就是这么对你爸的——”

“坐下。”高警官打断道,“我再问一次,他对肉过敏吗。”

崔梦梅还要极力辩解,高警官直接重复道:“他对肉过敏吗?”

女人张着嘴,呼吸从喉管进进出出,挤不出一个字。

“女士,回答问题。”

“不过敏。”崔梦梅用一模一样的恨意眼神看着高警官,“你什么都不懂,这是我们家的事。”

“即便这是你们的宗教信仰,”旁边的警察低声说,“这孩子也完全有选择的自由……”

崔梦梅已经彻底不想管这些人的说教,看向秋璐厉声道:“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你的肠胃,你的灵魂都干干净净了十几年,你本来是个听话的孩子,你什么时候这样忤逆过爸爸妈妈!!”

秋璐走了会儿神,瞧见她在对着自己嘶吼,只是看向警察姐姐。

“我去警局做笔录吧。”他问,“你们那有盒饭吗。”

“走吧,”高警官说,“今儿晚饭有花生炖肘子。”

第73章 肉食·12

坐上警车时,高队问了一句:“需不需要叫个朋友陪着你?或者舅舅小姨之类的亲戚?”

“不用,”秋璐说,“我自己可以处理好这些事。”

警察对三人相继做了笔录,秋军伟已经进入麻木状态,问一句说一句,进局子以后就没有太大反应。

他已经当着街坊的面被拷走了,接下来什么闲言碎语都可能泼上来。

崔梦梅情绪有些激动,明显不能沟通,还在等他冷静。

一堆事情忙完,已经是五点五十。

小警员如约拿了份盒饭递给秋璐,少年打开盖子,花生炖肘子,黄瓜炒蛋,宫保鸡丁。

他礼貌道谢,问:“我爸妈在哪?”

“在调解室,不过都不打算吃东西。”小警员没多想,“他们现在情绪平和很多了,等会高队会亲自过来,好好协调你们的家庭矛盾。”

秋璐想了想,端着盒饭走了过去。

小警员调头去接待前台来访了,没过半分钟猛然反应过来,再要去拦着秋璐已经来不及了。

靠,这孩子是不是有自毁倾向啊?!

年轻警员一路狂奔过去,已经听见咒骂声。

秋家父母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看见秋璐出现时就已经有应激般的剧烈反应。

“你还好意思过来?!”

“你把你爸妈害成什么样子——”

秋璐像是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只是从容坐下,当着他们的面打开了餐盒盖子。

猪肘被炖得香气扑鼻,胶原蛋白都炖开了,还带着浓烈的奶香。

崔梦梅脸色骤变,仿佛看见儿子在碰毒粉:“你!你又要干什么!”

“秋璐!!秋璐你有病吧?!!”

秋璐低头咬了一口,认真咀嚼起来。

他第一次吃肘子。

原来鱼肉和猪肉的口感差别这么大。

刚咬下去是软的,但又变得很有嚼头。

浓郁汤汁在不同夹层里做着缓冲,他又咬一口,像是破戒的人重新在认识这个世界。

小警员已经喊来同事,摁住两个失控的父母。

“你们这是在犯罪,”秋父咒骂道,“我们教养他十几年,让他清净肠胃每天吃素——你们作为人民警察,居然还公然给他提供肉类!!”

秋璐在用筷子挑鸡丁,没有抬眸:“是我自愿的吗?”

“你本来就是自愿的,没有人逼你,你以前有多听话!!”崔梦梅崩溃得大哭起来,“到底是谁要害我们家……我好好的孩子怎么变成这样……”

高队长还没进门,就已经听见调解室里的混乱吵闹声。

她用指节敲了敲门板,会议室里骤然安静。

女人的视线有种职业化的平静。

“两位,”她说,“你们知道,监护人如果涉嫌虐待罪,是可能被公检法剥夺抚养权的吗。”

“我虐待他?”秋军伟已经气笑了,“他小时候上学是我接送的,高中了辅导班是我付的钱,不给吃肉就是虐待了,国家哪条法律规定孩子必须吃肉了?!”

“这是OAC提交给我的体检报告。”高队说,“秋璐被送过去的时候,处在重度营养不良的状态。”

“肉蛋奶是孩子成长的基本补给,如果你们不能提供,可以申请低保等补贴。”

“你骂谁呢,”崔梦梅愤怒道,“植物蛋白就不是蛋白了!我们家的规矩和教养是我们家的事情!我吃素二十多年从来没有生过病!”

成年人还在撕扯争吵,秋璐在旁边充耳不闻,把一块肘子吃得干干净净,小骨头吐在餐盒盖子上。

崔梦梅的注意力一瞬间被转移,看见那块猪骨头的时候已经有寻死的念头。

“你不要再吃了,妈妈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她梦呓般重复道,“秋璐,秋璐,你和别的孩子都不一样,你和那些街坊养的脏孩子都不一样——我们一家人都是最纯净的,我们和他们不同,你把筷子放下,回头是岸,回头是岸!!”

秋璐当着父母的面,咬了一大口肘子。

“好吃。”他说。

崔梦梅爆发出尖锐的嚎哭声,秋军伟愤怒地要站起来过去夺筷子,被拦着只能破口大骂。

他们精心打造的高端生活变得瑕疵明显。

所有显露于人前的优越感,所有与众不同的上流认知,还有对孩子的精心教养,全都快要变作泡影。

更可悲的是,居然没有任何人帮他们,没有任何人能懂这种被羞辱的愤怒和痛苦!

爹在发疯,妈在寻死,孩子在啃骨头。

小警员尽量保持着冷静,仍觉得这一幕荒诞至极。

“先处理孩子的问题,”高队看向秋璐,“你想去亲戚家住几天吗,还是先回去?”

“有很多作业没写,”秋璐说,“笔录做完了,我可以回家了吗。”

“可以,我让同事送你回去,晚上关好门。”

“那他们呢?”

“我们会合理教育,理性劝说,”高队停顿了一会儿,说,“也会评估他们是否对你有虐待嫌疑,在档案里留档相关情况。”

“如果你有任何要补充的事,随时可以和我们联系。”

“好。”

晚上九点,季予霄推门回家,爹在客厅切西瓜。

“回来了?”季骏招呼道,“今天单元楼里鸡飞狗跳的,可惜你去补课了,也没瞧见。”

季予霄看了眼正在直播的球赛,见阳台的衣服洗了没晾,顺路过去干活儿。

“谁家吵起来了。”他懒洋洋道,“三楼的那对又要闹离婚?”

季骏想了想,把秋家的事悉数说了。

“后来秋璐一个人回来,还有警员陪着,瞧着连哭过的样子都没有。”

季骏回忆了几秒,反而不太确定。

“感觉那孩子……像是长大了很多,没有以前那种怯生生的乖巧了。”

季予霄内心一顿,面上仍不显露,直到把床单枕套都晾完了,才回到客厅,翻手机检查来电记录。

他为他欣慰,又有微妙的不悦。

那家伙再也没来眼泪汪汪地喊霄霄哥了。

像是什么都能处理好,也用不着他。

瞧见季予霄皱着眉头,季骏以为儿子在担心朋友,说:“没事,虽然是家庭矛盾调解,但我仔细看了,璐璐身上什么伤都没有,可能下午只是吓到了。”

“不过我也没问清楚怎么回事,可能是生病耽误了学习,或者一些有的没的。”

“爸,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问问,”季予霄本来已经想好了说辞,临时停顿几秒,说,“秋叔崔姨今天晚上还回来吗?他们家没事吧。”

季骏很快打了。

嘘寒问暖几句,电话挂断。

“你秋叔高血压进医院了,得住院几天,崔姨在那边陪着。”季骏说,“这两天,小璐吃饭可能要来我们这边,你跟他多用座机聊聊,有事喊我。”

“嗯。”

一整晚过去,座机从来没响过。

季予霄刷了两套卷子,看了会儿比赛,凌晨一点睡不着,又开了把排位。

他漫不经心地反野,把对面的中路满血杀了,等待回城时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出息了,小璐。

一声不吭,是不想找我,还是不需要我了。

他为邵医生的提议而烦躁。

秋璐始终没有提过变鸟的事,也根本不知道他们本该共享的秘密。

几天不见,在烤鱼店里还亲昵地喊哥哥,差点被家里暴打的时候又不说话了。

游戏胜利,季予霄没再看MVP的结算数据,闷着气去找座机。

电话嘟嘟两声,对面接了。

“霄霄哥?”

秋璐的声音一直绵软温和,哪怕是面对暴走状态的班主任,也能三言两语给哄好。

季予霄本来该是哄人的角色,临时不爽到有点需要被哄。

少年硬邦邦地问候他:“你去警局了?”

“嗯。”

“出事了?受伤没?”

“还好。”

季予霄从略不高兴变得特别不高兴。

秋璐五岁在幼儿园被抢了冰棍,在他面前哭得眼睛红嘴巴瘪。

十三岁期末没考好被抽了,偷偷打座机委屈半天什么都不说,其实就是想听自己多哄几句顺顺毛。

这两年都是爷们了也没必要哭哭啼啼的,难受了至少会象征性问两道题,或者约着去楼下走走,也算散心。

秋璐在看电视。

那些堆叠的作业一页没碰,只是在用遥控器换台。

高二以后,他只有在过生日和过年的时候可以看一会儿电视。

其实电视剧没什么意思,动画也早已不适合他。

他只是像一只鸟,在认识本该属于他的森林,天空,湖水。

季予霄的声音,隔着电话有些失真,沙哑又疲倦。

“不想告诉我这些事?”

秋璐的眼睛看着电视,像是没听见这个问题。

他过了十几秒才开口。

“是。”

季予霄心里一沉,突然被这一个字烧灼得烦躁起来。

“为什么?”

“有些伤疤不想给你看到。”秋璐说,“你已经照顾我太多次了。”

季予霄沉默着,对面却换了话题。

“我明天在家做饭,你过来吃吗。”

少年的指节还在桌面上缓慢敲着。

他有些猜不透对面的那个弟弟。

像是信手拿捏的,又或者说,势在必得的,变得有些遥远和不可捉摸。

“恐怕不行。”季予霄有些冷漠地说,“我明天想吃牛蛙。”

“那就做牛蛙。”

“你做?”

“嗯。”秋璐说,“没什么不可以的。”

“那明天见。”

秋璐挂断了电话,季予霄喉头滚动,许久没有放下听筒。

他其实现在就想见他。

第74章 肉食·13

星期天,中午十一点半,季予霄准时赴约。

都是一栋楼的邻居,他懒得换衣服,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就上了楼。

七楼右侧的门开着,不仅是那扇油漆剥落的防盗木门,连纱门都一并开了。

青椒洋葱炝炒的香气明快充盈,季予霄迈过最后一阶时,牛蛙刚好下锅,油脂被爆出骤雨般的响声。

秋璐在炒菜,穿堂风自餐厅跃入楼道,肆意洗刷从前的陈腐气味。

季予霄站在他的家门前,定定看了几眼。

他突然明白了父亲昨晚那句话的意思。

长久以来,秋璐身上都有一种柔软到讨巧的气质。

老师们会不由自主地喜欢他,任何一家长辈都会对他怜爱有家。

此刻的牛蛙肉已经被翻炒到有轻微的焦香味,洋葱又甜又呛,更多是一种毫无掩饰的张扬。

季予霄想,好事,他不演了。

演了十几年,自保而已,本性都快忘了干净。

秋璐动作麻利地翻炒装盘,见他来了,示意帮忙端菜。

番茄炒蛋,干锅牛蛙,还有一道清炒红苋菜。

有荤有素,卖相好看。

季予霄来过他家无数次,一个眼神便领会了,自觉地去端菜盛饭。

“不关门?”

“很久没有这么开着了。”秋璐看了一眼全力运作的油烟机,也不想扯谎,“想通风,最好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

“恐怕还不够。”季予霄找了两双筷子,简单冲洗,“你像是想把很多东西都撕开,力道最好大到如同把整扇窗帘都扯落墙壁,然后从七楼扔下去。”

秋璐过来洗锅,脚步略顿。

“这么明显?”他收敛了一点,“我现在去关门。”

“也不用。”季予霄说,“没有哪个邻居会抱怨这个。”

“秋璐,性子野了不是坏事。”他看着他的眼睛,“总好过自我麻痹。”

秋璐看向他。

季予霄穿着灰白相间的纯棉睡衣,错落缀着深灰色的枫叶。

领口两颗扣子松松垮垮地外翻着,锁骨修长漂亮。

哥哥比他高,胸膛起伏的轮廓有些明显,头发还没有干透,垂在耳边。

唯独双眼如同沉水,清透又锐利。

他像没睡醒的狮子,有侵略感,又有朦胧的温和。

秋璐的目光落在他的喉结与锁骨,许久才看向厨房外。

“走吧,吃饭了。”

“小璐,”他叫住他,“以后有什么事,还是叫我一声,哪怕你能处理好。”

“为什么?”

他开口的时候,两人都已在转身往外走。

厨房过道狭窄,他们谁都没有让开,任由肩膀拥挤着紧抵,如同不允许对方过去。

秋璐作势要往前走,却被对方的肩骨顶着,不由得看过去。

他突然觉得季予霄的目光很烫。

像是落在自己的脸颊上,便如同会烙下什么。

季予霄似乎要侧身让开空间,却在片刻里靠他更紧,便如同要抱他入怀。

他对他低语道:“因为我不讲道理。”

后者有些不清不楚的耳朵红,小声说:“我可以处理好的,哥哥。”

他不再解释,只是用掌心揉他的发顶。

显然,做饭教程比高三模拟卷要简单太多。

虽然是第一次做肉菜,但两人都吃得尽兴满足,说笑着洗碗拖地。

秋家父母短暂消失的这几天,生活有种不真实的解脱。

再去秋璐卧室时,季予霄一眼就看见被卸掉的门锁,问他打算之后怎么办。

“没有几个月了。”秋璐说,“高考以后,我就想搬出去。”

季予霄本想问一句OAC的事,片刻才想起来,他们还都没有说破过身份。

他仅是点了点头。

秋璐用掌心贴上门板的粗糙空洞,怔神几秒,看向季予霄。

“你在家可以锁门吗?”

“嗯。从小就可以。”

“也可以随便吃肉?”

“嗯。”

这对话像是没有破戒前,在问鱼肉会是什么味道。

他用了很长时间,自我说服般低声道:“所以,我没有犯错。”

我没有要毁掉这个家庭,也没有变得堕落。

理性从来都是如此想的,只是情感被血缘牵绊着,还没有彻底自由。

斩断与父母的全部链接,如同要彻底抹杀自己的一部分。

他暂时还做不到。

季予霄说:“你爸大概后天出院,到时候未必还能闹腾。”

“报警是好事,他们会收敛一点。”

有好几个瞬间,秋璐很想告诉他所有秘密。

我变成了一只鸟。

偶尔我会飞出去,不知道你会不会在窗边看见我。

你会害怕吗。或者觉得恶心?

我的头发落在掌心,偶尔会变成羽毛。

我现在好喜欢鱼虾螺蚌,还可以看见紫外线的痕迹。

某一天,我可以落在你的肩头吗,霄霄哥。

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笑着道:“有空再一起去趟白水泽公园吧,我很喜欢那里。”

季予霄抿唇片刻,点了个头。

周一午餐时间,学生们照例排了长队,慢悠悠地轮到了秋璐。

大师傅一看见是那个瘦高个,舀了一大勺炒豆芽,招呼道:“前几天是不是生病了?今天多吃点?”

清瘦白皙的手挡住了餐盘。

“今天想吃小炒黄牛肉,萝卜烧排骨,炒生菜。”秋璐笑得有些青涩,“谢谢您关心。”

大师傅直接呆住了:“伢,你终于想开了?”

“嗯,想通了。”

秋璐收获了小山般的份量。

临走前,大师傅在旁边振奋举勺。

“长身体的年纪,就是要多吃点,不够再来,我请你!!”

“谢谢!”

他的同学们很快也注意到这一点,前后几桌都频频侧目,像在看天方夜谭。

有人直接去跟班主任打招呼。

“老师老师!秋璐他今天居然吃肉了!”

翟小莉在喝冬瓜汤,也跟着一愣,由衷地高兴。

“早该这样了!”

季予霄坐直了些,帮他挡开了一半目光。

“好吃吗。”

“牛肉原来很有嚼劲……”秋璐被辣的有些额头出汗,“原来食堂的饭这么好吃。”

季予霄抿了口可乐,把自己盘子里的蛋黄鸡翅夹给他。

秋璐扒饭的动作一顿,还是接过鸡翅咬了一口。

他有些走神,没吃两口被呛到,匆匆用纸巾捂嘴。

季予霄把可乐递给他。

“喝一口。慢点。”

秋璐有一瞬间犹豫,侧头时对上季予霄的眼睛。

后者平静温和,与从前没什么区别。

秋璐轻嗯一声,说了句谢谢哥哥,喝了小半罐。

依赖哥哥的感觉很好。

整个人都会放松下来,什么都不用担心。

很快有几个同学围了过来,特意看了好几眼秋璐餐盘的菜色。

“璐宝!你终于肯吃肉了!是谁终于把你劝开窍了啊?!”

“卧槽,今天是个适合买彩票的好日子!”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生病以后医生给警告了?”

秋璐想了想,如实回答。

“没什么,饿了。”

他在学校没改变什么,但消息一传出去,人缘明显变得更好。

这个年龄的小孩都会更接纳相似的人,内心不自觉地会愈发亲近。

虽然仅仅是不到十天的改变,秋璐整个人的气质状态都在显而易见的转好。

他的头发终于有了光泽,眼睛明润,过于骨相的状态被充盈了少许,流露出浅淡的灵气。

再下课时,大伙儿都在给他塞小零食。

“来点牛肉干!”

“肉好吃吧!给你这个,我最喜欢的猪肉松!”

“霄哥也来点!嘿嘿下次押题求帮忙!”

秋璐第一次吃小鱼干,被辣的一激灵,又鲜到不自觉地在嚼嚼嚼。

他呛了一下,眼睛亮亮地看着季予霄。

后者自觉地把自己那份清江鱼干推给他。

“好吃?”

“好香啊!”秋璐笑盈盈道,“真开心。”

上课铃响起,季予霄回到自己位置,拧了会儿眉毛,也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怎么有人能因为一袋五毛钱的零食就笑成这样。

以前被折磨那么多年……根本不该那样。

秋璐真是个笨蛋。

再回家时,秋军伟已经在看电视了,崔梦梅刚下晚班,在给丈夫做饭。

钥匙拧动的声音没有引发任何问候,家里冷的如同冰窖。

秋璐拎着书包去了卧室,任由父母把自己当空气。

他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锁洞。

然后从衣柜里拿了个衣架,信手折弯铁丝,把房门卡死。

崔梦梅端着菜出来,一眼看见紧闭的卧室门,怒从心头起。

“秋璐。”她重重放下瓷碟,过去推门,却怎么用力都推不开。

“你——你要逼死你爸妈就高兴了?!”

“高三了,这么要紧的时候,你到底想干什么!!”

秋军伟本来疲倦又愤怒,一听见儿子把门锁了,登时扔下遥控器快步走过来。

“秋璐!把门打开!”

“你再发疯,我就把整扇门都拆了!”

“你吃我们的用我们的,有本事别回这个家!”

秋璐没开门,只是坐在书桌那里,瞥了一眼微微晃动的衣架。

他站起身,走向了那扇门。

“我很好。”他想了想,温和道,“昨天我在家做了爆炒牛蛙。”

“冰箱,菜刀,灶台,锅,是不是都不干净了?”

“你们要是介意,明天换一套新的吧。”

秋军伟本来打算一脚踹开房门,一瞬间错愕回头,被两句话搞到彻底崩溃。

“你用我们家的厨房——我们十几年都没碰过肉的厨房——”

“断绝关系,明天就断绝关系,我们家没有养过你这样的畜生!!”

崔梦梅再也顾不上其他,冲到卫生间去找消毒水,神经质地拼命打扫起来。

“不可以,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少年垂眸笑起来,依旧是听话懂事的样子。

“吃肉真好啊,妈妈。”

第75章 肉食·14

崔梦梅打扫到半夜。

锅被洗了又洗,锅铲碗筷都被沸水煮了两三遍。

她还是能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肉香,像噩梦,诅咒,是最激烈恶毒的背叛。

秋军伟一向懒得碰家务,此刻也不得不咒骂着打开冰箱,用消毒水擦了又擦。

他们暂时顾不上秋璐了。

家的概念变得抽象模糊。

秋璐看了一眼门口的衣架,犹豫几秒,打开了窗户。

他把明天要穿的外套内衣用塑料袋装好,放在了空调外机上面。

一只白鹭飞入了夜色。

变成鸟始终会有种不真实感。

翅膀在风浪中起伏,自身的存在会变得渺小却又有自由的力量。

他在夜色里穿梭时,并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

不被父母接纳,也不是人类,不是鸟类。

目的地似乎只有白水泽公园。

顺着水泽的气息,白鹭翩飞而去,在夜色下犹如漆黑绸缎里的一抹银线。

好在那个公园里有很多人工鸟窝,可以用来做临时的栖息处。

森林与水野变得鲜活可靠,在融入自然的一瞬间,内心的紧绷感也终于得以放松。

小白鸟逡巡几圈,随意挑了个人工鸟巢,钻进去看里面的构造。

鸟巢是用木板钉成的,里面铺满柔软的干草。

并不是席梦思,但睡起来干燥温暖,很舒服。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里能闻到一种陌生却又亲切的味道。

泛着水烛草特有的,浅淡甜香与清苦,还混杂着似曾相识的洗衣液淡香。

他分辨不清这印记来源于谁,只是疲倦地睡下,一觉无梦。

再去上学时,刚好又是月考。

说来奇怪,他已经因为化形期的事,耽误了接近一周的高三复习课程。

但再考试时,反而一切都清晰明了。

秋璐没再回家,两天考完后,还有些神清气爽。

他吃在食堂,睡在旧巢,洗澡则是借用寄宿同学的浴室,只是说家里的热水器坏了。

连着几天没有一起回家,季予霄反应平淡,没有多问。

秋家没有人来学校找过他,仿佛默认已经不需要这个孩子。

少年看在眼里,安静承受着模糊的断裂感。

他与这世界的关系似乎越来越淡。

有朝一日,也许真的只能做一只野鸟,与任何人再无关联。

成绩一出来,反而前所未有的好。

从前他偏科严重,英语能考一百四,数学只能考个零头。

今天数学居然及格了,九十五分。

数学和理综一块儿提分了接近九十分,排名直接水涨船高,翟小莉看了又看,为他欢欣鼓舞。

“好事啊,这分数突然从五百出头到了一本线,再冲一把,还能更高!”

“你这是开窍了呀秋璐,老师真为你高兴!”

少年有些腼腆地说了声谢谢,继续做卷子去了。

翟小莉想到之前食堂的事,又想到他身上终于开始浮现的朝气,颧骨与下颌终于浮现的薄肉,由衷地为他松了口气。

现在还是深冬,长风寒冽,万物凋零。

如果这孩子终于遇到了第一个春天,那实在很好。

她决定在晚自习时,给他的父母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是父亲接的。

“您好,我是秋璐的班主任,翟老师。”

对方显得有些冷淡:“什么事?”

翟小莉察觉到这股态度,不由得皱眉,但还是说了下去。

“这次月考成绩出来,小璐进步了接近八十多分,非常优秀。”

“很快要开家长会了,他会作为进步之星分享经验,我也想提前和你们聊聊,他现在生活和学习上的改变。”

对面流露出一丝明显的错愕。

“进步了?”

“进步了八十多分?”

电话远处传来快速的脚步声,崔梦梅按开了免提,声音难掩激动。

“他过一本线了?”

终于听见明显的在意,翟小莉才觉得这对话的气氛正常了些。

也许学生家长是习惯了坏消息,所以刚才显得冷淡。

“是的,本来按小璐的成绩,在金牌班有些勉强,现在他提分八十多,终于过了一本线。”

父母的声音前后而至。

“过一本线了?!”

“他终于能读一本了!!”

翟小莉说:“我们几个科目老师也交流了一下,分析这孩子进步的原因。”

“虽然他上周生病,基本没来上课,人也有些憔悴。”

“但是也许是终于能好好休息几天,从长期紧绷的状态里走出来,松弛一会儿,反而会思维更清晰。”

她不敢提这个家庭里敏感的词,但还是勇敢地说:“孩子现在在食堂里吃得……更加营养均衡,其实这对大脑发育也很关键。”

后面再聊什么,秋军伟都没听进去了。

电话挂断时,他看向妻子,后者也重新变得神采奕奕,明显带着骄傲的神色。

他们家又有了新的可以骄傲的事。

从前,吃素是他们家的门面,那也是因为孩子实在拿不出手,只能靠家风来彰显认知。

可是他们的孩子终于够得上一本了。

甚至还能考更好的重点。

秋军伟已经在想,如果孩子考上什么987,那些名牌大学,他在升学宴上和以前那些领导推杯换盏的神气劲儿。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这么几天!

他深思熟虑着,如同最高统治者权衡着资源与政策,半晌深沉地说:“看来用脑过度,还是要吃肉。”

“我们不吃,”崔梦梅坚定地说,“特殊时期,孩子要吃一点,也不是错。”

“考完再让他收收心,清清肠胃。”秋军伟正色道,“都高三了,还有五个月高考,给孩子一点小特权,不能算大事。”

“但他不能不服管。”

“对。”

“也不能锁门,我们还是要监督他学习。”

“更不能顶撞父母!”

两口子神采奕奕地交流了几句,不约而同地在想谢师宴上自己会怎么措辞发言,以及家长会上被其他家长追问提分心得的时候,得笑而不语地怎么表现。

如同慈父一样,秋军伟叹了口气,说:“虽然孩子在叛逆期,像个刺猬一样,我们是他爸妈,不能不管。”

“总让他在季家住着也是耽误别人休息,我们今天去接一次吧。”

这无疑是很大的让步与褒奖了。

崔梦梅完全赞同他的说辞,想了想,又看向被撞开的房门。

“不能再让他从外墙翻出去了,”她仿佛忘了孩子会变成鸟这件事,“太危险了,咱们家在七楼。”

“明天叫个师傅,把窗户封死吧。”

“那当然。”

两口子守在学校门口,等了又等。

一批批的学生涌出校门,始终不见秋璐。

季予霄拎着包走出来时,秋军伟快步过去打招呼。

“小季!璐璐呢?”

季予霄说:“不清楚,早就走了。”

“早就走了?”秋军伟愣住,“他这几天不是和你住在一起吗?”

季予霄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有一瞬间似笑非笑,只是平和地问:“叔叔,他为什么会和我一起住?”

秋军伟登时止了话头,含糊几句,示意他回家。

崔梦梅还等在不远处,见秋军伟回来了,有点焦虑地问:“孩子被留堂了?”

“都几点了还留堂!”秋军伟骂道,“这几天他根本不在季家,不知道出去跟谁鬼混了!”

崔梦梅来回踱步,不安地说:“那怎么行,那不安全啊……”

季予霄在远处站定,回头看向那对夫妻的背影,很慢地眨了一下眼。

他笑容很冷,已是对这两个人无话可说。

小白鹭窝在鸟巢里,舒舒服服地展开身体。

他不太习惯鸟类蜷缩的睡姿,反而有些四仰八叉地瘫开翅膀与双腿,像块牛奶小饼干。

要是能玩霄霄哥的游戏机就好了。

生日以后,才碰过两三次。

他再也不用在晚自习以后回家学到深夜,最近每天都睡得很充足,上课再没有困过。

根本不需要闹钟——

森林里的鸟鸣,五点半便会起伏着响起,而他每次都是自然醒来,闻着清新的风与湿润的草叶气味,休息到电量满格。

白鹭翻了个身,忽然听见扑来的风声。

他倏然一醒,意识到有鸟类飞过来。

坏了,鸟巢里没有灯。

森林里早已是浓墨般的黑暗,他什么都看不见。

果真有飞鸟临近,姿态更像是这个巢原本的主人,须臾间已经站在了鸟巢的门口。

牛奶饼干还保持着四仰八叉的奇怪睡姿,僵硬而尴尬地看着那团黑影。

他看不清对方的轮廓,但开始许愿对方不是什么食鸟的猛禽。

秋璐紧张又有点悲伤地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他不出声地祈祷起来。

行行好,我还在读高三,明天还要考物理。

那团黑影凝视着它,几秒后振翅离开,没有要讨回鸟巢的意思。

又过了好几分钟,小白鸟才从被掠食的恐惧里缓过来,终于想起来自己还处在过于放飞自我的睡姿里。

搞不好对方是被这模样吓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