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江父呵斥无功而返的下属,打翻的碎杯子折射出冰冷的光。
“这么大的人都找不到!江家养你们都是做慈善的吗?”
周围人大气不敢出。唯有江母遥遥看着,目露淡淡的讽刺。
最后,她事不关己转过了身。
万幸的是,经过几番搜寻,不出一天,江净理就被人找到了。
被找回来时,少年浑身是伤,已经没了意识。
见到这一幕的人无不心惊,有人甚至直接红了眼圈。虽没了意识,他却牢牢抓着阮柚的手,无论用什么方法,也没能让他松开手。
他的长指扣过了她的掌心,紧贴过彼此肌肤,似要将她融在脉络的体温里。
阮柚于是只好跟去病房。
在那里,她遇见了江净理的父亲。
对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里晦暗不明,最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自始至终,他什么都没有说。
阮柚心中忽然升起一份不属于自己的不甘与难过。他为什么要对了江净理这么冷漠?
亲情不该是这样。
她总觉得,真正的亲情应该是很温暖的存在。即使她的亲人早早离开了,也似乎并没有多少品尝亲情的机会。
但她拥有这种感觉。
那天晚上,阮柚独自一人走下了楼梯。
大雨停歇,空气翻滚咸湿的泥土气息,四周静谧安宁,一切尘埃落定。而她停在路灯下,看了眼亮若白昼的天空。
却不期间,于半空捕捉了一道熟悉的影子。不远处二楼,落地窗透来了明黄灯光。
江母一人静立在窗边,神情漠然到了近乎空洞,无人知道她究竟在看些什么、想什么。
可暖光照在江母脸颊的那刻。
阮柚借着朦胧月色,在某个瞬间,似生长出不那么真实的错觉。她立在那里,就像一位等待孩子归家的母亲般,沉静如海。
—
江净理是事事都能轻易做到完美的人,也是位很值得旁人惊艳的继承人。
这些都是同伴们告诉她的,提及江净里时,她们眼里闪烁光彩,满眼都是憧憬、敬佩。他们告诉阮柚,江净理在学校里很受女孩子欢迎。
阮柚点了点头,也放下了心来。“那这样就太好了。”有很多朋友陪他,他就不会孤单了。
她的回答收获了周遭一阵笑,他们笑的毫无征兆,眼里有着她看不懂的意味深长。
——阮柚啊,你真的是什么都不懂。
他们都在这样告诉她。
阮柚歪了歪脑袋,她觉得自己才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她已经长大了,也没那么讨厌学习了。
但尚未答话,却见他们脸色忽变,周遭氛围也乌沉沉降了下来。她没有花太久时间去疑惑,因为她闻到熟悉的气息,那独属于江净理身上清冷的冷木香。
阮柚眼睛亮了亮。回过头,江净理正朝着自己走近。
午后时分,日头正烈。
少年头发修短了一些,全然露出眉眼,气质也愈发利落、深刻。
他应该是刚从圣煜回来,还穿着学院设计的制服。阮柚还是第一次见,觉得新奇之余,也不由地想,制服在他身上真是太好看了吧。
阮柚:“你回来了。”
“嗯。”
江净理伸出手,旁若无人地摸她头发。
他笑开,语气透出些许的满意,“阮柚,你又长高了。”
阮柚抬了抬唇角,心下开心极了。她有在天天喝牛奶,看来不能单听晓愿说的,明明是有效果的。
她在心里想着,却后知后觉地发觉,周围同伴全安静了下来,满眼尽是压不住的紧张。
阮柚抿抿唇,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怎么了?
而这时——
“我们走吧。”
身侧,江净理忽然出声。
阮柚眨了眨眼睛,看向其中一个同伴,想要在问些什么,“你…”
“怎么了?”
少年偏头,视线与她交汇,问。
“还有别的事么?”
他的语气稀疏平常,似有些疑惑。
阮柚慢吞吞地摇了摇头。见状,也迟疑抚平了心中那丝异样。是想多了吧,不然怎么从他们的身上,看出来极致的畏惧呢。
江净理在江家一连呆了好几天。
那天刚好日光明媚,阮柚一动不动坐在树下,笑容有些僵。
作画的少年放下手中的画笔,眉头皱了又松,“你可以不用笑,这样会很累。”
“不要。”
阮柚拒绝的斩钉截铁,难得认真嘀咕了起来,“他们说我笑起来很有感染力,很好看。”
江净理:“他们是谁?”
闻言,她不假思索道,“晓愿他们啊,其实我也觉得他们说的很对。比如你,笑起来就真的很好看,对了,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多笑笑嘛。”
“是啊。”
少年安静了半晌,注视她,很轻地抬了下唇角。阳光下,他的轮廓不太分明,嗓音却异常清晰,直落在了耳边,“但我觉得你怎样都好看。”
所谓的喜怒哀乐,都只是皮囊表象罢了。它们于他而言,不过是谋取利益的手段,或喜或悲,都是一种手段,无一例外。
他早就忘了什么是真正的笑。即使如今面对她时,笑也只是为了,想要靠近她。
我可以一直对着你笑,只要你开心。
所以,不要害怕我,不要离开我。
江净理阂了阂眼皮,立在那里,无声掩过了混沌起伏的心境。
“啊。”
阮柚松靠了下树干,懒洋洋地弯唇笑,像只瘫开肚皮的小猫,“江净理,你总能让我很开心,不像晓愿他们,尤其是晓愿——”
江净理眸色静下来,头一次,重复起这个在她口里频率过高的名字,“晓愿?”
“对啊。”
她垂了垂睫毛,想到最近种种,心情有些沉重,“他莫名其妙的不理我了,我去找他,他故意躲着我,我其实知道他就在屋里。”
就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说到最后,阮柚心底隐约升起一阵委屈。明明之前还约定好去寺庙祈福呢,怎么一转眼,就忽然不理人了。
是她做错了什么了么?
可她需要他告诉自己。
正当她想着,倏的,一道平静至极的声音传至耳边。
“那就不要再找他了。”
半晌,少年弯身于她眼前蹲下,乌黑瞳孔直直映过了她,“不要为不值得的人难过。”
江净理目光极淡,语气有股让她陌生的冷静。
面前视野被他的身影暗下,阮柚眼神微闪,抬抬下巴,一时间忘了该如何回答。
“可是…”
江净理听见她迟疑地张口,叶隙柔和的光线于她眸里缓慢流转,那里认真第一次让他有些刺眼,他听见她再度开口,“可他是我的朋友啊,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
是么。
你的朋友。
他就这么平静了下来,静静看她,生出假意旁观的疏冷。
这时,他控制不住地想。
你也会拥抱他吗?
你也会让他牵你的手吗?
你也会陪着难以入眠的他,从深夜守到黎明吗?
你会为了他,选择抛下我吗?
江净理眉眼微冷,忽然不怎么想听到答案。
只在对上她疑惑看来的眼神那刻,恍惚间一顿。而后,他松开唇角,伸手摸过她的头发,极淡地笑了一声。
是啊。他所求的,从不只是友情。
他不会让她离开自己的。
“嗯,你说的对。”
他道。
阮柚仰了仰下巴,听见他的回应。是她的错觉吗,总觉得对方现在的情绪不太对。
少年却直了直身,忽的将话题一转,“周末那天来学校门口接我吧,我带你去看烟花。”
闻言,阮柚眼前倏然一亮,心底异样一扫而空,开心地几乎要跳了起来。
毕竟,那天可是她期待已久的烟花节呢!
“好啊好啊。”
生怕对方反悔似的,阮柚答应的很快。
—
阮柚是在几天后得知晓愿要去参军的消息的,
彼时,他已经收拾好了行囊,身边围了一圈同他告别的人。
天空蔚蓝如海,远远飘着风筝。
他抬头看了眼,有些恍惚。
晓愿从小在江家长大,性子野,却总有好玩的点子,是一众同龄人的孩子王。眼下听说他要离开江家,不舍的氛围很快蔓延了开来。
“哭什么哭,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晓愿拍了一下兄弟的肩膀,大大咧咧地笑了下。
他看上去什么也不在乎,只在最后看了眼远处必经小路,罕见有些沉默。
“你是在等阮柚吗?”有人问。
“没有,我没有等她。”
晓愿抿直了唇,冷冰冰澄清了句,说罢就低头去拿身后的包裹行李。
却不小心碰掉了里面的小布偶娃娃,它跌在地面,是阮柚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他心情有些沉闷,很快拾了起来,盯它许久问,“…她在哪里?”
谁?
哦,阮柚。
不知道,应该和少爷待在一起吧。
晓愿攥了攥娃娃,神色忽然有些僵硬。是啊,他问这个做什么呢?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徒增难看罢了。
这时,他却听见了熟悉至极的声音,清泠泠地,低弱到有些小心翼翼。
“晓愿。”
分别怎样才有意义?在阮柚看来,是在临别时,也许是那份发自内心的真挚祝福。
时间在无声无息地推转,在长大的同时,她也陆续地,学会了该如何同人告别。有人来了又回,有人从此成了不再相交的平行线。
一幕幕曾经相处画面在眼前浮现,最后定格现状。阮柚安静地眨了眨眼泪,在拥抱过后,哽咽而真诚地为他送上了祝福。
人群也默契散开,他们知道在最后关头,他终于等来了想等的人。
最后,她笑开说,“晓愿,我会想你的。”
晓愿眼神复杂,低着头,心里泛出钝钝疼痛。
他觉得阮柚真的好傻啊,他先前那么混蛋,那么不理她,她还是愿意跑过来,这么真诚的拥抱她。
她怎么这么好。
好到纯粹,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
他怎么能听信流言蜚语,单方面相信那些人的离开,就是因为阮柚的教唆呢?
“对不起。”晓愿眼圈红了,粗着嗓子不停道歉,“阮柚,对不起,我错了。”
阮柚缓慢摇了摇头。她已然沉浸在儿时玩伴离开的难过里。
晓愿眼镜微微闪动,像是苦心维护的坚固城垒,他低头看着她,心脏处跳的飞快,虚虚张了张唇,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说。
直觉告诉他,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只有一次,意味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而恰在这时,一道没有感情的声音出现,将现实戛然。
不远处,不苟言笑的老管家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提醒了一句,“阮柚,少爷还在等你。”
如梦初醒。
阮柚轻眨了下睫毛,想到和江净理先前的约定,转头说了句知道了,便同晓愿道别。
晓愿只看见她的背影。
那道身影渐行渐远,像彻底走出了他的世界。
他沉默攥紧了拳,背部挺得僵直。
最后,无力地闭了闭眼。是啊,他如今一无所有,拿什么和他争。
不过是痴心妄想。
阮柚很快见到了江净理。
后花园,他正同一人攀谈,那人穿了身规整西装,看上去比他年长几岁,聊的也是她听不太懂的话题。但很奇怪,江净理气势却丝毫不落,反倒隐约地,占据了上风之势。
少年面无表情时,眉眼微敛,总含着拒人千的傲。“成尧,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交易。”
“我知道。”男人话语稍停,而后,语气意味不明,“她也是么?”
阮柚一顿,默默踏出了几步,她并不是故意想偷听的。
“她啊。”见阮柚身影出现,江净理掀了掀眼皮,很轻地说,“她是特别的。”
阮柚并未听清他的回答,但清楚觉察两人看过来的目光时,她总觉得是和自己有关。
她抬抬头,想主动问些什么,却刚好对上了江净理望过来的视线,“怎么哭了?”
他问。
见她后知后觉摸了摸眼尾,少年唇边笑意微松,嗓音清冷,“过来。”
阮柚嗯了声,缓慢放下手,却很快被一道陌生的声线吸引了注意力。
男人挑了下眉梢,似明白了什么,出声道,“原来,她就是传闻里你那位藏起来的小女朋友。”
闻言,江净理薄唇微抿,内心隐约升起一阵被冒犯边界的不悦。
尔后在余光里,他见少女像愣了一下,茫然眨眼后,摇着头纠正他,“我不是。”
少女眼神清凌凌地,聚起认真的光彩。
她的声音尚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却努力说的字正腔圆,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我们只是朋友啊。”
这句话在外人听来,却像是急忙撇清关系似的,隔出泾渭分明的线。
江净理眉眼微沉,睫毛根根垂落阴影,眼眸漆黑似浓起化不开的雾。
是么。
只是朋友吗?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真相篇|江
第五十七章
微风吹的阮柚眼睛发涩, 她低下头眨了眨,不留神间,撞上了前面少年的脊背。
江净理不知何时停下了步伐。
阮柚抿紧唇瓣, 下意识便想揉揉额头,下一刻,一只骨感分明的手却阻过她接下的动作。
江净理眉心微蹙, 问, “疼吗?”
阮柚闻言,一时竟忽略他在问什么。
因为对上少年眼睛那刻, 一股不知何缘由的委屈一瞬在心底占据上风。
她的喉咙涩涩地,仍忍不住问他,“你也不想理我了吗?”
所以刚才才会走这么快。
……是她刚刚做错了什么了吗?可她已经努力表现的很有礼貌了。
闻言,江净理一怔。
“没有。”
“为什么要走这么快, 以前,你就从来不会这样。”
少女眼睛微闪, 对于自己在意的人或事, 她似乎总有一颗细腻到敏感的心。
尤其是在现在,
在经历儿时玩伴离别以后。
她看上去脆弱极了, 又本能觉得是自己的过错。
江净理不愿看到她这幅模样, 默了许久,用指腹抚过她泛湿的眼尾。
他的力道不重,甚至柔到小心翼翼, 这是鲜少从他身上看到的表露。
冰凉又陌生的触感落下, 阮柚眼睫闪动了几下, 怔怔然看向江净理,却听他莫名朝他道了声歉。
少年下颌微低,声线依旧清冷, 却没有分毫的距离感,他平视过她的眼睛,喉结稍滚,“我不该不等你,原谅我好不好。”
四目相接。
他的瞳孔被光线映得发浅,神情认真。
声音全然落在了她耳畔,痒痒地,像一瞬照进了温度,没了阴霾。
顿时,阮柚什么不开心都忘了。
她翘起唇角,骄矜点了点下巴,“好吧。”
“我原谅你了。”
过了会儿,她缓慢颦动睫毛,“但是如果你以后真的不理我了,那我…”
阮柚话语稍顿,似也想不到什么有力道的话,最后干巴巴地,“我也不会理你了。”
这样很公平。
江净理静静看她:“好。”
眼前的少女灵动鲜活,眉宇间透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正如旁人说的,她什么都不懂。
也自然,没有任何错。
错的人,唯他而已。
—
阮柚是在几天后,无意得知那些同伴离开的消息的。闲暇时,她在庄园找了半天,途中遇见的人却几乎都是生面孔。
他们都去哪里了?
她的心中空荡荡地,犹豫了一会儿,忍不住跑去找了女仆长。
但罕见地,女仆长并未给她准确的答案,只说他们都因为有其他事,都相继辞职了。
阮柚颔首,没再说什么,只表示知道了。
她敏锐觉察到对方并没有同她说出真相的意图,所以耐下好奇,很快就离开了。
事情仿佛微不足道,就这么平静翻了过去。但心存疑虑的同时,阮柚还是在听到了旁人偶然间的谈话时,逐渐拼凑出来一个事实:他们都在同一天,被江净理辞退了。
得知消息时,阮柚呼吸一滞,脑海似有根弦骤断,发出嗡嗡刺耳的长鸣。
为什么?
她蜷握手指,心底不住地升起空茫。
阮柚想都没想就去找了江净理。
她想知道为什么,特别想。
彼时,江净理正在书房看书。
少年静静靠坐在木质书架的边缘,一束光线跃然书页,于轮廓镀下了极淡的虚影。
他视线专注极了,却还是在阮柚踌躇时,略略掀起了眼皮,准确无误捕捉到她的身影。
“你来找我了。”
江净理神色如常,只是合上书,仰起头看她走近。
“嗯,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阮柚轻声应,阳光下,江净理皮肤愈发冷白,她忍不住地恍了下眼睫。
对方似觉察到了,慢吞站直了身,语气淡淡,“没有。”
“只是在打发时间罢了。”
他依旧这么说,同往常一样。
阮柚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微张。这时,她想起自己过来这里的初衷。
“怎么了?”江净理挑了挑眉梢,感到几分新奇,“你看起来有话想对我说。”
是啊。
是有话想要问。
被直接说中心事,阮柚眼神微闪几下,同时,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下许多。她不用再想怎样不突兀地开口了。
于是,她将听来的陈述了遍,最后忍不住问,“这件事,你觉得是真的吗?”
少年听着,自始至终神情淡淡。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阮柚,在听完后,松了松唇,“是啊,是真的。”
意外地,少年承认的很快。
阮柚一瞬错愕。
“为什么?”
她按了按掌心,听见自己在问。
恍惚之间,想起其中一人说过的话———他们惹得少爷不悦了。
是这样么,那么,究竟是因为什么?
江净理:“还要问为什么吗?”
阮柚嗯了声,心情有股说不出的闷。
她莫名联想起了那一天,他们纷纷低着头,忐忑不安地模样。
正当她想着,少年再度开口了,不沾情绪时,语气透着说不出的冷,“越界了,就不配再待在这里。”
阮柚忽然抬起了头。
这一刻,她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因为说了些话,就让他们丧失了工作。
她张了张唇,一时无言。周遭安静极了,耳畔只有她的呼吸声。
心情也跟着乱糟糟的。
她想,如果真是因为她猜想的那样,那么那一天,他们并没有说些什么。
明明是误会啊。
阮柚眼睫微闪,似在一瞬间,找到了转圜余地。
是啊,只要解释清楚就行了。他们都很珍惜这里的工作机会。
“你是在因为他们怪我吗?”
倏地,一道声线彻底打乱了她的思绪。
阮柚就这样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在询问她,嗓音情绪难以分辨。
反应过来后,她很轻地摇了下头,“我只是……觉得这样做没有必要。”
江净理:“没什么必不必要的。”
他沉默片刻,语气泛起冷漠,“他们该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我能证明他们没有说什么,更何况那天我也——”
“阮柚。”
话尚未说完,便被他打断。
江净理低头:“你是不一样的。”
他伸出手揉摸她的头发,眼神空了下,似是不明白阮柚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但很快,他便敛下了眉眼温度,很平静地陈述了句,“你在生气。”
阮柚看向了他,陷入短暂缄默。
她知道,也许自己不该生气的。
“为什么?”
少年歪了下头,一瞬不瞬望着她。
阮柚深吸了一口气,难得静下了心,“他们是都我的朋友。”
沉默半晌,江净理垂睫,语气寻常,“这样么。”
阮柚眼神微闪,“所以你能不能…”
尚未说完,对方却倏地靠近些,落入她的眸,“那我呢,我是什么。”
她怔了一下,少年眸色乌黑深邃,像一不留神就会陷进去,让她一时生出陌生的感觉。
阮柚抿了抿唇。
依稀能感知到他落下来的气息,淡淡的,却有种隐晦藏匿地、说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感,它近乎侵占了她全部的感官。
这让她倍感陌生。
平生第一次,面对他时,她下意识起了想要后退的念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少年好似发觉了什么,抬手捻平她衣领上的褶皱,毫无征兆地问了句,“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嗯?”
阮柚心跳一空,压了压下巴。
是啊。
“那么。”
江净理薄唇微抿,问,“究竟是我重要,还是他们重要?”
阮柚回答:“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不明白,阮柚。”
少年轮廓在背光视野下并不分明,让人辨不清情绪,“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的世界,总有这么多人。”
他说完,最后问,“我和他们,你会选谁呢?”
阮柚抿紧了唇,多了分认真,“我不想选。”
江净理:“如果非要选呢。”
她摇了摇头,心中空茫之余,心底愈发闷闷地,“我不想。”
说到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心情面对现在的他。
闻言,江净理眉间微敛,沉默了半晌。
“我知道了。”
因为我和他们是一样的,对么。
他心想,神情也淡了下来。
“我不会收回自己的决定。”
最后,江净理俯身拿起了书本,嗓音平静。
一句话,就这么将话题终结。
阮柚看了眼他的侧脸。
相处这么久,她能够感受到,对方此刻不佳的心情。
但她也不想再说什么。
周遭气氛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阮柚不知道这场冷战开始的契机,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和自己陷入冷战。
她的感觉并不算好。甚至很多时候,是心不在焉的。
因为她最怕孤独了。
距离江净理约定还剩一天时,阮柚有了个清闲下午,独自一人去学了射击。
经过长期专门的训练,她已经能偶尔体验到打中靶心的感觉。
她觉得在正中靶心那一瞬,耳畔膨胀的枪声似乎能让她忘了所有烦恼,尤其是在现在,她很需要这种感受。
可这一次,阮柚却频频脱靶。
她的脑海不受控地想起早晨江净理离开时的侧影,他一直走着,甚至一次也没有看她。
他们离得越来越远。
阮柚忽然意识到,如果不是两人一直以来的坚持,这份友谊,似乎脆弱到再没有其他支撑。
阮柚曲起手指,有些失神地想。
而在这时,身侧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食指,你的食指放错了。”
阮柚循声望了过去。
是一位漂染着白发的少年。这样的发色在他头上并不突兀,反倒愈发凸显了张扬的气质,他闲闲瞥了阮柚一眼,揿下护目镜,屈指扣动了扳机。
而后,子弹正入靶心。
动作毫不费力,甚至自始至终,都在咀嚼着口香糖。
阮柚全程默默看着他的动作,心下也确定了些。明明和自己做的差不多呀。
“是哪里错了?”她忍不住问。
听到她出声问,少年才将视线挪了过来,啧了声,“扣在板机上方。”
阮柚:“这样啊,谢谢你提醒我。”
对方不再搭理她。
正当她努力将烦恼驱出脑海,开始照模照样的践行时,身侧,那道男声再度响了起来,透出了散漫,“啧,好笨啊。”
阮柚动作一停。
几乎下一瞬,却见对方伸出手,抬起了她的手臂,“今天我心情好,就教教你吧。”
少年语调漫不经心地,仿佛有天大的幸运砸在了阮柚头上。
他低眸看了眼安静的阮柚,额前几缕白毛蓬松翘着,骄矜又懒倦,“不用感谢我。”
阮柚张张唇:……
她其实是在发呆。
但她却直觉到对方其实很专业,因此也很快听进了心里,索性照着他来。
而另一边。
一行人前来这里,是因为圣煜社团团建。有人提议去放松一下,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去常去的休闲公馆。毕竟那里什么都有,玩也不需要动脑子。
他们询问江净理的意见。
江净理神情淡淡地颔首,并未说多余的话。
但这份态度却足以引起旁人心生波澜,毕竟在以前,他几乎从不参这样的活动。
江净理很有礼貌,礼貌到挑不出任何错,但很多时候,都让人感到无言的疏离感。
薛定宇是江净理的同班同学,性子大大咧咧,平日常担当的就是活跃气氛的角色。
一路上,他看着几个女生满眼欣喜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连连叹气。
他眯了眯眼,对着玻璃摆弄刘海,心生些许幽怨。
他也很英俊潇洒的吧?
怎么那些女生就一直盯着江净理呢?虽然,他承认他比自己是帅那么一点。
思及此处,余光偏巧见他停留不远处。薛定宇顺势望了过去,见状,眼里露出疑惑。
不远处,江净理面容冷漠,无声无息立在玻璃前。
少年颀长的影子于玻窗前隐映,一双乌黑眼眸并未兴起半分波澜,却让他莫名其妙地,觉察到一种近乎于阴郁的感觉。
那是之前,从未在他身上看见过的模样。
薛定宇蹙了蹙眉,跟着看了过去。
只是一片空旷的射击场地,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他微微眯了眯眼,看向里面至少在他看来,举止有些亲密的年轻男女。
但尚未看下去,一道熟悉的声音倏地响了起来,江净理掀了掀眼皮,遥遥立在那里,嗓音清冷,“不走么?”
“他们在等我们。”
“啊,哦,我们走走走。”
薛定余拍了拍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等待的几位同学。也很快地,将刚才升起的异样一扫而空。
江净理语调寻常:“我去洗个手。”
“好。”
几人应声。
薛定宇欲言又止,提醒他了,他刚好也想去啊。他跟在后面,静下来后,不由再度想起刚才看见的一幕。
看起来,像是认识?
他蹙蹙眉,忽的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什么很了不得的事情。正当即将走进之时,一道近乎尖锐的异声毫无征兆撕扯过他的耳膜,让他止不住地胆颤了下。
推门看了过去,倒抽一口冷气——
于不远处,卫生间那面镜子不知何时碎裂成了近乎蜿蜒的蛛网,中间深陷的留痕扭曲至极,头顶冷白光线下,似混沌漩涡,掺混着刺目至极的鲜红。
水声涓涓流淌,周遭静到了极致。
少年下颌微低,垂着眼睫,无知无觉地冲洗双手。
冷水穿过骨感分明的手指,隐约染红了底下细池,看上去颇是触目惊心,偏本人始终平静至极,动作从容一丝不苟,似乎疏离于世界外。
薛定宇僵直而立,心脏砰砰作跳。
他还是第一次见江净理这幅模样,这让他不敢接近。
而很快地,他便对上江净理乌黑的眼睛。
水流声戛然,错身之际,少年偏了下头,望着他,嗓音寻常依旧,“对不起。”
“我会联系人过来修好。”
他的语气平静极了,没有分毫波澜。
薛定宇愣了愣,一时说不出任何话。
直到亲眼看他离开了,才松了松攥汗的手心。
是啊。
谁能想到,他居然也会失控。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真相篇|江
一连几日天都很好, 今天也不例外。
阮柚回到庄园时,日头已没了那么盛,但天空仍旧湛蓝通透, 攒动白云。
静下心来后,她不受控地想到了江净理。
她一点也不想和他陷入这样境地。这些天,她想过很多次找机会破冰, 但总会在临门一脚之际, 自己先败下阵来。
她仿佛看见了少年的另一面。冷漠疏离,鲜少展露情绪, 几乎拒人千里之外。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他。
阮柚胸口似乎堵了口气,先前熟练射击的欢喜也很快冲淡,变得愈发沉闷。
余光里,风来了又去。娇艳欲滴的蔷薇花海粼粼绽放着光彩, 但她也没了欣赏的意趣,慢吞拖着步子走, 整个人也颇感恹恹。
“喂!”
斜刺里, 一道陌生且脆亮的男声倏然响了起来。
注意力被拉过去, 阮柚循声望去, 迟钝发觉自己来到一片空旷场地。
开口的是一位穿着黑衣服的男孩, 面容有种熟悉感。
这里站了不少人,多是围在男孩身边,神色小心翼翼。
见阮柚过来了, 她们眼神微闪, 流露出近乎慌张的神情。其中一人小声哄着, “瑾少爷,阿悦说了可以重新换个风筝。”
话音未落,男孩蹙了蹙眉头, 很执着,“可我不想要!我就想要那个风筝,你们都太笨了,一群废物!”
阮柚听清了对话,这才意识到究竟为什么觉得熟悉,原来是记忆里常出现在江母身边的小男孩,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见了。
他和记忆里的形象不太一样。
思及此处,对方再次看向了她。
阳光下,小瑾眼睛黑而亮,忽的隔空指了指她,口吻命令,“你!你过来给我捡风筝!”
话落,有人接着说,“瑾少爷,不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小瑾不耐烦地打断,盯着阮柚,“喂,你还愣着做什么?”
风筝挂在不远处的树上。
阮柚先前经常爬树,捡个风筝对她而言只是一份举手之劳,所以没什么想法就答应了。当然,她还是有种清晰的感觉——面前这位小男孩非常不可爱,而且很聒噪,像是被人宠坏了。
树下,小瑾指挥的声音愈发的远,他不满阮柚动作这么轻松顺利,这样显得站在地面的自己很笨。
而当阮柚拿到风筝后,却莫名偃旗息鼓,安静下来。
微风窸窣吹拂树叶,于耳边沙沙作响。
阮柚眨了下眼睫,听见下面人说,“我之前见过你。”
她低了低头,看了过去。
小瑾仰着头,有些生气,“你为什么不理我,快点把风筝给我!”
风筝还被阮柚抓在手里。
阮柚回:“我为什么要给你,你连句谢谢都不说,没有礼貌。”
唔,她也是有脾气的。
闻言,小瑾愣了下,未曾想到她会这么对他说话。
他竭力抬思头,脸色因怒气涨的通红,却半天没吐出整句,“你!你!”
阮柚歪了歪头,晃了下手里风筝,佯装着听不懂。
半晌。
空气安静了下,对方干巴巴飘来了句,“谢谢。”
周遭一阵意外,均看向不知为何,忽然消停下来的小瑾。
小瑾像想通什么,瓮声瓮气来了句。
阮柚问:“什么?”
小瑾咬牙又切齿,“我已经说了!”
“我真没有听见。”
阮柚并没有说谎,想了想又道,“你说的太小声了,不够有诚意。”
小瑾沉默了会儿,几秒后,不情不愿说了遍。
阮柚把风筝还给了他,但过了片刻,发现他还没有走,凑在树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一群人围着他劝,却被小瑾直接甩开。
“别管我!”
佣人:“瑾少爷,爬树很危险的,会受伤的。”
“我才不会那么笨。而且,她怎么就上去了!”小瑾说罢,似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阮柚,“你下来,教我。”
依旧命令的口吻。
“我不。”
她拒绝的斩钉截铁。
小瑾:“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的身份?”见阮柚又不搭理他了,他心底闪过一丝莫名的委屈,不住道,“我可以给你付工资。”
见她还是不应,他沉了沉脸,有些不悦地说,“我知道你是我表哥的小女仆。”
阮柚这才看向他。所以呢?
小瑾眼睛一亮,很快,恢复了严肃:“你以后只陪我玩,我会比表哥对你更好,还给你付更多的工资。”
他越说,越底气十足,“你觉得怎么样?”
阮柚语气平静:“我觉得不怎么样。”
“为什么?”小瑾抿抿唇,有些气不过地踱步转悠,“我不明白。”
“瑾少爷!”
女佣意识到不妙,想阻拦他接下来的话,可已经来不及。
“我比表哥好多了,因为他们都更喜欢我…”小瑾满足说着,但尚未说完,头顶就忽地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疼!
他摸着脑袋看过去,眼神簇火。
“你干什么!”他看了眼地上掉落的枯枝,“你居然敢用这个砸我!”
“对呀。”阮柚大言不惭,她也有些生气,“江净理很好很好,不喜欢他的人,是他们没眼光。”
阮柚板着脸道,“而且,你真的好吵。”
小瑾闻言,反应过来了,“我也没…我也没说他不好。”
他仰头看了眼明显不悦的阮柚,忍不住反驳她,“而且、又不是我自己觉得,我小姨也说过如果我是——”
小瑾话未说完,倏地,一道严厉的声音响了起来,“瑾少爷,请不要说下去了。”
是老管家的声音。
阮柚呼吸一滞,尔后,在心里升起了个猜测。果不其然,她很快看见不远处,站在管家身边的江净理。
少年眉眼清冷,眸里无波无澜,比起小瑾的惊慌失措,他平静极了,就像旁观别人的事情般。
但越是这么平静,越是让人感到畏惧。
小瑾心脏狂跳,先前嚣张气焰顿时熄灭全无,甚至低垂着头,一时不敢看他的眼睛。
气氛冷沉的近乎冰封,只有磨过树叶的沙沙声,光线忽明忽暗地落在江净理身上,阮柚无声低头,恍惚有一瞬间,同他四目相接。
她的内心闪过一丝异样,对方如今的状态似乎并不太对。
“没关系。”
江净理语气一顿,嗓音淡然,“你可以继续说下去。”
小瑾迟疑抬起头,僵僵解释,“哥哥,我没有别的意思。”
乖极了,和之前判若两人。
少年神色未变,反倒走近了些,安静地伸出了手。
小瑾瞳孔微缩,下意识往后躲了躲空气,却只感觉发顶头发被揉了揉,触感冰凉到令他平生出几分毛骨悚然之感。
江净理低头对视,很轻地询问,“是想说,如果你才是她的孩子,那该有多好。是么?”
少年眼里乌黑深邃,聚拢起异样的专注,仿佛能够看透一切。
小瑾连连否认,他怎么敢去承认呢。
阮柚见江净理放下了手,先前那半点笑意也彻底无影无踪,倏然就失去了兴致。
“说谎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江净理看向身后的管家,嗓音冷漠,“送客吧。”
管家闻言便要上前。
小瑾彻底慌了,语无伦次试图辩驳,但收效甚微,到了最后眼见话不做假,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我要回去告诉小姨!”
管家动作微顿,小声提醒,“少爷,夫人也许会不高兴。”
江净理看了他一眼,“所以呢,我高兴就好了。”
管家懂了。
临走前,小瑾哭咽着嗓,依旧嚷嚷着自己没错。他被宠惯了,私下作风无法无天,从未被这么对待过。今日碰见归家的江净理,也是他以为的运气不好,他一向很畏惧这位性子清冷的表哥。
可老管家却告诉他,他错的最错的,其实并不是说错了话,因为他并没那么在乎,而是———
最后,对方叹了口气,讳莫如深,“你不该去觊觎他悉心呵护的珍宝。”
小瑾听不太懂,只懵懂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归家以后父亲一定会惩罚自己。
这边,人声散去。
树影斑驳落在她的手背,阮柚静悄悄地看,又忍不住望了下去。
江净理在看着她。
四目交接,好似被烫了一下,阮柚微蜷手指,许久没有说话,也不知该做什么开场白。
但是她清楚明白,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阮柚眨了下眼睫,忽地,注意到几分不对,但她看不太清,不敢轻易去确认。
这时,立在树下的少年兀自开口,很自然地打破了沉静,“好高啊。”
他仰着下颌,望着她的眼睛,很轻地对她说,“怎么办,我都看不清你了。”
少年嗓音清冷,吐字轻到近乎于一不留神,便融化在耳畔轻风里,却很莫名地,让她模糊感知到落在心底的温度。
阮柚闻言,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受从心底升起,涌至喉咙,熏烫过了眼圈。她这时想,她以后再也不想和江净理冷战了。
她内心深处,总有股似有似无的感觉。
所有美好总转瞬即逝,珍惜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这样,那我下来陪你好了。”
半晌,她听见自己说话,嗓音有些沙哑。
江净理笑开,“好,我等你。”
迎面时,她才终于觉察出那份异样来源,她看着左手缠绕的绷带,问,“怎么受伤了?”
江净理一时没有回话,只是安静看着她。直到阮柚又问了遍,才缓慢转了下眼珠,不痛不痒道,“嗯,不小心伤到了。”
她欲言又止,又依稀能感受出,江净理对这个话题没有太多深聊的兴趣。
阮柚虚虚张唇,未语,只一瞬不瞬看向了他的手。
她不想看他受伤。
她低了低眸,闷闷地道,“一定很疼吧,可惜我帮不到你什么。”
正出神想着,恍惚间,面前视野忽然暗下。
阮柚下意识地颦动眼睫,迟钝地发觉自己落入了对方怀里,鼻息之间,那股熟悉至极的冷木香几乎将她吞没。
阮柚身形一僵,而后,他的声音于耳畔响起,对方紧紧拥着她,无声地,似要将她融在体温。
阮柚很怕碰到他的伤口,只好小心翼翼碰了下他后肩,问,“怎么了?”
江净理忽地对她说,“对不起。”
阮柚愣了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也许知道江净理为什么会道歉。
但同时,也早就明白两人只是观念上的分歧罢了。平心而论,谁都没有错。
错的,只是还不太成熟的处理问题方式。
“如果你要说对不起,那我其实也应该说。”
阮柚语气很认真,垂垂眸,忍不住询问他,“江净理,我有没有碰到你的伤口啊。”
江净理安静片刻,从拥抱缓慢退了回去。
而后,同她四目交接。
阳光下,少年目不转睛注视她的眼睛,缓慢笑开,丝毫不见先前的冷漠疏离,“阮柚。”
他唤她的名字,睫毛根根拓下阴影,好似对什么都不在乎,只问着她,“你也会心疼我么。”
“对于你来说,我会是特别的存在吗?”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真相篇|江
特别的存在。
阮柚无声默念了句。
“当然了, 我会心疼你。”
她抿直了唇,语气愈发坚定。
她望向江净理的眼睛,眼里聚拢起光彩, 笑盈盈重复了句,“对于我来说,你就是特别的存在。”
所以, 我们要一直好好的。
你不要再受伤了, 我们也不要再吵架啦。
天空湛蓝无垠。
风来了又去,树隙掉落光斑流转, 细碎顺着发丝落在少女的眼底,她一瞬不瞬望着江净理,唇角轻翘,笑意都染上清浅的温度。
阮柚说的声音很轻, 更多是在说给自己听,以致透出了几分虔诚意味, 像在对他许诺。
江净理这样想。
他垂眸望着她, 从眉间的漂亮小痣, 到微卷鬓角、挂在耳廓的碎发, 视线一笔笔勾勒描摹, 没有夹杂任何意味情绪,只是静静听着、看着,将她的面庞全然刻在脑海里。
“谢谢你。”
江净理倏的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 唇角松松弯起, 冲淡了原本的清冷感。
冷战这段时间里,阮柚经常想念他的笑,她觉得他不笑时距离她似乎很遥远, 但当他对她笑,比如现在,她就生出了种真切感受——他还是她,一直未曾改变。
这让所有徘徊在胸口的沉闷感,瞬间都烟消云散。
“为什么说谢谢呀?”
她笑问,眼睛亮亮的。
“因为。”
江净理嗓音微顿,曲下了脖颈,“我很庆幸在你眼里,我是特别的存在。”
“所以阮柚。”
少年话语稍停,右手指节勾过她的小拇指,缠住了收拢,贴过去细微凉意,“谢谢,你能出现在我身边。”
四目交接。
某一瞬,两人呼吸近乎重叠了下来,阮柚睫毛微颤了几下,再度定眸,对上了江净理的眼睛。乌黑深邃,好似雪水融化,冷意化淡,继而染上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很少见他这么看自己。
但几乎同时,阮柚抿唇,喉咙开始发酸,她知道他真的听见。
她回想起来刚才小瑾未说完的话。
又想起旁人低声议论时,提及的那句“不被期待”
怎么会呢?
你真的很好呀。
真的会有很多人爱你、想要发自内心陪伴你。
阮柚屈了屈手指,而后,生涩而又不失轻柔地摸了下江净理的头发。他的头发很柔软,略过手心痒痒的,在发觉对方微怔神色时,阮柚忍不住乱揉了一把。
少年微抿薄唇,眼底闪过与往常不符的茫然感,似没有反应过来。
得逞后,她下意识躲开江净理伸来的手,转身弯唇笑了下。“对呀,这是你的荣幸,所以一定要好好珍惜。””
理直气壮的。
“谁对我好,我就会对谁好。”
她扬了扬声音,转身跑远了。
朦胧阳光下,像是一只轻巧翩飞的小蝴蝶,却永远不失鲜活感。
比他画过的任何一副画作,都要纯粹完美。
江净理目不转睛看她背影,踩过她走过的路,无声无息地笑了下。
可一瞬,他步伐微顿,心底被一股不知从何升起的空芒感所取代。
他想留住什么,却不知具体。
是这幕画面吗?
他想。
直到后来———
江净理才依稀明白,他也许有种天生的敏感度。
所以才会在极致幸福时,第一反应,就是觉察到她将要离去的痕迹。
多残忍啊。
*
在约定看烟花那天前一天,阮柚很不幸地感冒了。她一觉醒来昏沉沉的,脚步也像灌了铅,软绵绵没什么力气。
直到吃了药后才缓了缓神。
热气微熏过了她的眼睛,凝上蒙蒙的雾意,阮柚吃完了药,蜷缩在被子里,有些内疚地看了看从学校赶的江净理。
阮柚:“我说了你不用回来的。”
“是啊,你已经劝过我了。”
江净理坐在不远处的沙发,神情淡然翻了页书,“是我想回来看你。”
“我没有事,很快就会好了。”
阮柚嘟哝着,可鼻音让她咬字含糊不清。她不免有些丧气,好讨厌生病呀。
房间陷入了安静。
无视了看,她只能卧坐着放空发呆,视线徘徊打转,最后,她看了眼江净理缠着绷带的那只手。
她本想再度询问缘由,但话至嘴边,少年却偏巧抬起了眸,对视过来那一瞬,阮柚条件反射改口,“手受伤了,平时写字吃饭是不是不方便呀。”
江净理安静看了她一眼。
沉默的三秒里,阮柚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抬头拿被子盖过头顶。
一片漆黑。
她有些生无可恋。
她问的是什么蠢问题啊喂!
他又不是左撇子呀!
一定是因为感冒的缘故。
想到这里,被子被人轻轻扯了下来,盖至下巴。流动的空气通畅过来后,阮柚虚眨了下眼,看向站在她床边的江净理。
他低着头,帮她掖好被角。
隔了会儿,他自顾自应话,“嗯,对。”
少年略略抬了抬眼皮,睁眼说起了瞎话,声线无波无澜地,“可惜你现在感冒了,不能帮我写作业、喂我吃饭了。”
阮柚眼皮倏的跳了跳。
说的好真哦,都快有画面感了。
但与此同时,见他看了过来,她忽然想起什么,顺着杆子往上爬,“不能帮你做这些,但我可以去陪你看烟花呀。”
因着生病缘故,她的嗓音磨过哑意,但依旧能听出她语气的期待。
“你跟期待吗?”
半晌,江净理问。
“嗯。”生怕他反悔,她点头如捣蒜。
“那就去。”
他说,“我答应过你了。”
阮柚很开心地翘翘唇角。
是呀,他答应过她的,就一定会做到的。
“但你要快点好起来。”江净理眼神认真,阮柚脸色很苍白,白到有些脆弱,他不想见她这幅模样。
阮柚有些怅然,“我也想快点好起来,我不喜欢生病。”
“我知道。”
江净理很轻地说,“你一定会很快康复的。”
出了门。
老管家走上前,小声恭敬道,“成家那位小少爷又过来闹了。”
江净理神色未变,只偏偏头,“闹什么?”
“他说,”
老管家神色复杂,“非要少爷您赔什么限量款摩托车,态度不太友好。”
出于礼节,他对话语说的保留含蓄。
实际上——那位性子拽炸天的成家小少爷不知为何,像吃了炸药桶,非咬定自家少爷设计他,这几天还嚷嚷要他算账。
他本来找个小辈佣人去应付,谁知没多久佣人逃一般回来,从此真切留下了阴影,看见晃眼的白毛就直发怵。
“不用理会。”
江净理移开目光,似乎在想什么。
老管家迟疑点了点头,沉默聆听。
“你对他说。”
江净理很轻地弯了下唇,嗓音却是冷冷地,“凡事都要讲证据。”
少年寻常歪了下头,喉结凸起微滚,“别像只疯狗见了人就咬,觊觎着不该觊觎的人。”
老管家愣了愣神,点头时,莫名觉察出几分别样意味。也许是错觉吧,总觉得这句话里面,含着些许警告意味。
次日傍晚,江净理带阮柚去看烟花。
邮轮驶过平静无垠的海浪,搅乱波光粼粼的月光水纹。
在那,她见到了他的许多同学。也许是同类相吸,他们都彬彬有礼,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错,聊起天像大人一般。
而她什么都听不懂,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幼稚。她缓慢眨了下眼,脑子嗡嗡的,胡乱嗯了声回应。
可不知哪点触到旁人笑点,他们面面相觑,笑声怎么藏也藏不住。
“薛定宇,你怎么不笑啊,真是头一次看见反应这么可爱的人!”
阮柚抿唇。
他绝对不是在夸她!
被称为“薛定宇”的男生的确没有笑,只是在阮柚看过去时,他正在以一种很奇怪、又难以忽略的眼神看着自己,这让阮柚也不由一愣。
怎么了?
正当疑惑想探究下去时,身后,忽的传来了江净理的声音。
肩膀落下一件柔软的外套,熟悉的气息暗涌过来,阮柚转过视线,听见他对她说,“原来你在这里。”
阮柚;“嗯。”
江净理看了他们一眼,点头,以示问好。他的动作礼貌里带了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感,极淡,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接下来一直在看着阮柚。
一时间,几人像打翻了颜料板,均神情各异。
“烟花快开始了,我们走吧。”
“好。”
阮柚自然没有意见。
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想到了什么,看了眼薛定宇。
江净理一顿,掀起眼皮看了过去,“有什么话想说么。”
他问薛定宇。
闻言,薛定宇如梦初醒,赶忙摇了摇脑袋。“没什么,你们玩的开心。”
他微微颔首。
阮柚缓慢眨了下眼睛,些微觉察到几分不对。但她跟在江净理身边走,很快地将它抛之脑后。
“感觉怎么样,还难受么。”
他问,抬手帮她将扣子扣的严严实实。
“不难受了。”
阮柚抬唇,她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刚才在聊什么?”
江净理偏头,不经意问。
阮柚安静摇头,想了想,“我记不太清了。”思及此处,她很轻地蹙了下眉,“你会不会觉得,有时候和我聊天很累呀?”
江净理一怔,“我从来没这么觉得。”
“那就好。”
她稍松了口气,拉他衣袖,“我们快走吧。”
重新恢复了最开心的样子。
她的快乐来得很简单,江净理许多次在心里想。
“不用想太多,这样就很好。”
他握住她的手。
两人正交谈着,倏地,天色一瞬地通亮,染上了绚烂的火光温度。
烟花绽放,光影交织。
江净理偏头,提醒她别忘了许愿。
阮柚并没有忘,她仰起头,闭起眼皮许愿,姿态很虔诚。
已经想好了。
末了,她睁开了眼睛,恰好同江净理四目交接。
少年微垂脖颈,立在了烟花底下,就这样安安静静注视她。
他刚刚一直在看自己吗?
阮柚微眨了下眼睛,问他,“你刚刚有许愿吗?”
而后,听见身侧少年很轻的嗯了声。
他抬手搭在了护栏上,盛放烟花下,乌黑眼瞳忽明忽暗映过她,嗓音清冷却认真,“希望以后每当你看见烟花,都能够想起我。”
“好简单的愿望啊。”
闻言,她小声地感叹了句。
“放心,我会做到的。”
阮柚弯起唇,眼底碎光柔和潋滟,忍不住问他,“那你会么,江净理。”
“嗯。”
少年眼眸认真,抬起头,嗓音融在咸湿的海风,渐渐从耳廓飘远。
“我会。”
他无比确信。
第60章 第六十章 真相篇|江
春去秋来。
艳阳高照, 绿树成荫。
阮柚在这一天,收到了晓愿的来信。
信中,晓愿大致讲了下他的近况, 他很能吃苦,也很努力,有幸得到了长官赏识, 过着极充实的军人生涯。
见他过的很好, 阮柚略略松了口气,这正是一直以来她所期待看到的。
而在看到了末尾后, 她还是忍不住滞了一下,盯着那几行字来回看。
心情复杂。
晓愿在最后告诉她,他要彻底离开这里了。
“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见到你,所以想借此机会, 见你最后一面,你愿意吗?”
愿意吗?
她当然愿意了。
望着那四个字, 阮柚在心里想。
藏绿色的信纸微褶, 光线折着晃眼白光, 她迟钝眨了下干涩的眼睛, 胸口闷闷地, 心情发乱。
恰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
少年在身后叫她名字。
如梦初醒般,阮柚屈指收起了信件, 看向从学校回来的江净理。
即将毕业的他, 已然褪去少年青涩, 眉眼愈发沉稳深刻,有时也会让人捉摸不透。
他立在她面前,身形遮挡视野阳光, 让她得以清楚看见他的面容,以及眼底的淡淡笑意。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他问起,扫了眼她手上的信件,嗓音寻常。
“是在等什么人么?”他又道,在身侧的藤椅落座,偏头注视她。
阮柚抬唇,故意接话道:“我说在等你,你会信么。”
“只要说出来,我就会信啊。”江净理松唇,很轻地回了句,嗓音带笑。
少年眼底深黑似墨,攒着似将人吞没的专注,语气认真不做假。
阮柚抿了抿唇,捏着手中信件,对话过后,内心则更愧疚了。
因为她要过去找晓愿,就要取消掉和他先前的约定,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可江净理像读懂了她,没等她回答,将话题换到她手上的信。
“说吧,别皱眉了。”
他轻易看出了她,看了看远处绿藤。
闻言,阮柚这才彻底敞开心扉,硬着头皮说完后,她连连道歉。
江净理抬起手,揉了揉她头发,“真是不给我一点拒绝的时间。”
“最后一面了,实在不想错过留下遗憾。”
少女缓慢眨了眨眼睫,有些底气不足,眼睛闪烁着,“选礼服那件事,我们换一天可以么。”
江净理成人礼快到了,先前约好日子选礼服,偏巧与晓园信中所说的那天撞了。
闻言,他淡淡点了点头,“好。”
出人意料地,江净理很快就答应了下来。
阮柚心境复杂,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但最后,几分动容还是占据了上头,“谢谢。”
江净理目不转睛看着她,嗓音清冷,“可是留我一个人,我会很无聊。”
欸?
她一愣,确定几番后,才意识到他真的说了这句话。
阮柚抿直唇,脑海一空,而后不确定问了句,“那、那该怎么办?”
话落,又觉得自己回答的好傻。
她不是该给他想办法么?可江净理日程一向塞得极满,她从未想过“感到无聊”四个字会和他本人挂钩。
难道说,他为了和自己的约定,已经推掉了很多行程了吗?
看见少女眼底浓起的愧疚,江净理不由地笑了声,他知道她想多了。
“我是说。”少年语气稍顿,平视起她的眼睛,“带着我,可以么。”
稀疏平常的口吻,却让她愣了愣神。
阮柚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
—
约定地方是一家露天咖啡馆。
环境清幽,风光怡人。
半空中回荡着轻柔的钢琴曲,阮柚听不出具体曲目,只觉得有种过耳不忘的好听。
晓愿沉默摆弄桌上正中央的插花,手心冒虚汗,心情忐忑又不安。
这是种紧张不安的心情,虽然他不想承认——他有一天,会紧张于即将见到阮柚。
这般心想,忽地,身后肩膀被人很轻地拍了下,掺杂过胸口剧烈心跳,他神经一紧,瞬间僵直起来。
而后,一道许久没听过、却熟悉至极的嗓音响了起来。
来人有些愧疚,声调也明显降下来,“对不起,吓到你了吗?”她本来想给他一个惊喜的,却如今看来,好像吓到他了。
二闻言,晓愿像是被烫了一下,突然站起身,动作拉扯过椅脚发出略刺耳的声音,引来周遭几人疑惑的目光。
他心中闪过懊恼,又庆幸自己晒的黝黑的皮肤,这样就不会被觉察到发烫的脸颊。
“没事没事,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来。”
他仓促地说,忍不住看阮柚,她什么都没变,但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比先前更白了,更纤细了,也更漂亮了。漂亮到他连想好要说的话都忘了。
“我想过来见你。”阮柚抿唇,很认真,“我不会不来的,晓愿。”
她叫他名字。
晓愿愣了下,低头,手忙脚乱帮她拖过椅子,心脏砰砰直跳。
时隔这么久,她再次叫他的名字,原来是这种感受。
“我自己来好了。”她笑着说。
晓愿道:“举手之劳,让我绅士一下吧。”
闻言,阮柚一愣,晓愿跟着怔了下。
而后,两人会心一笑。
重提的口头禅,像一下将记忆拉回到了小时候。男孩面上不情不愿,却依旧拉着她的手,带她爬上高树,嘴上却说嚷嚷着,“那我勉强绅士一下吧。”
晓愿,从来都是别扭却心善。
阮柚想。
“我很高兴你能过来,阮柚。”
晓愿低了低头,握紧杯子继续道,“一直以来,我都想和你说声对不起。”
阮柚愣了下,下意识重复了句,“对不起?”
“嗯。”晓愿苦涩一笑,“以前我真是太不成熟了,做了很多让你不开心的事。”
听见他这样说,阮柚罕见安静了下,这份安静让他愈发不安。
正当晓愿想祈求她的原谅时,却听见少女笑了一下,清凌凌道,“我刚才想了想,没有想起你让我不开心的事。”
四目交接,阮柚弯唇,笑盈盈地,“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想,我应该在当时就已经原谅你了吧。”
少女的话如春风细雨,就这样洒在了他的心田。
晓愿不禁一怔,无数身心俱疲的日夜,他总回想阮柚,或哭或笑,明媚而鲜活。最后,却都定格在记忆里,她落寞至极的眼睛里。
那时,她仿佛在疑惑:为什么不理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心思纯然真挚,对谁好,就掏心掏肺。
是他错过了这样的她。
如今隔着一张桌子,只觉一阵恍惚。
半晌,晓愿倏然笑了,“你一直没变,阮柚。”
阮柚缓慢眨了眨眼睛,语调骄傲,“没有呀,我长高了,所以喝牛奶是有用的。”
话落,晓愿想起了什么,不太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你说的对,喝牛奶很有用。”
他当时可真幼稚啊。
气氛很快轻松了下来。
他低头抿了抿唇,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阮柚接下来的话语打乱了思路。
“对了。”阮柚语气微顿,“我有位朋友在——”
话还未落,一道轻磁的男声响了起来。
听见来人声音,晓愿下意识便握紧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很快听出是谁。
再抬眼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对方姿态很有礼貌,可晓愿却只盯着他指上刻着家徽的戒指,神情意味不明。
过后,他握了上去,触及则分。
“你好。”江净理掀起眼皮,嗓音极淡,“那边没位置了,介意我坐过来么。”
晓愿沉默会儿:“我没意见,你随意。”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和你说的,但没想到没有位置了。”
阮柚和他解释,又补道,“这就是我要说的那位朋友。”
晓愿轻松地笑笑,“说什么对不起啊,我们都是你的朋友,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闻言,阮柚对他笑了下,眼里流转光彩。
江净理则看了他一眼,保持安静,只不时摩挲尾戒,扮演透明人角色。
可哪里来的透明人呢?
尤其是,他这类矜贵入骨子里的人物。
即使他未曾开口说话,但只要坐在那里,静坐在阮柚身边,就万分刺眼、刺眼到让人难以忽略。
晓愿不想去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
会面之后,三人沿路走了会儿。
她能觉察出晓愿和江净理之间气氛不对,并很快归因于两人关系的生疏。
于是乎,她一直自觉扮演活络气氛的角色,话说个不停。
晓愿回应的很快,他不想放过任何和她聊天的机会,也同样保有私心,想去抢占江净理和阮柚说话的机会。
而江净理自始至终神情疏淡,不说话,也不展露半点负面情绪,只看着阮柚,聆听着。
晓愿握了握拳,有种伎俩被轻易看穿,而生出的些许羞耻感、以及说不清的无力感。
阮柚刚说完话,江净理却碰了下她的手背,“去那里买束花吧。”
他的目光所视的方向是一家花店。
阮柚闻言,一下被点醒了,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聊天聊的差点忘了,她想要买束花送给晓愿。
多亏江净理提醒她。
她看向了晓愿,“晓愿,你等等我,我很快回来。”
晓愿迟疑点头,心头接着一暖,正色说了声好。
阮柚本想买芍药花,但到了花店,却被桌上放置的茉莉花吸引了目光。
店主见状夸她眼光好,“这是店里最后一束了,品相很好,气味也很好闻。”
阮柚闻了下,的确很香,将它买了下来。
临走出花店,恰好同来人擦肩而过。
对方身上气息十分干净,即使融在浓重的花香里,却仍然能够闻见其特别。
她下意识侧了侧眸,依稀间,听见后面传来对话。
“不好意思先生,最后一束已经卖出去了。”
“没关系,我选别的就好了。”
少年语气温柔,丝毫不在意。
…
出门后,阮柚走了没多久,倏地听见一阵骚动。
“欸欸欸!怎么还动手呢!”
分辨出声音方位,她眼皮忽然一跳,遥遥看了过去,差点拿不稳手中的花束。
只见在不远处,几乎毫无征兆地,晓愿愤怒攥起江净理的衣领,拿拳头狠狠地挥了过去。
阮柚呼吸一窒,用最快的步伐跑过去。
越过人群。
江净理不躲不闪,安静承受晓愿的怒火,比起劝架路人的激愤不解,他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平静地不泛分毫波澜。
晓愿手背青筋暴起,几乎咬牙切齿,“你凭什么要这样说,啊!就凭你的身份吗?”
“疯子,你这个疯子。”
少年唇角潋着浓稠鲜红,未语,只抬了抬下颌,靠在墙面偏了偏头,舌尖舔掉了血。
腥甜感很快溢于唇齿。
话落耳边,却是充耳不闻。
他的眼神平静到无波无澜,似游离事件之外,这让晓愿愤怒之余,恍惚间,顺着脊背攀生出一种刺骨凉意。
他看着江净理。
晓愿清醒认识到,站在他面前的人,远没有传闻那么风光霁月。
是啊,他毕竟流着江家人的血,都有着刻在基因里、誓不罢休的疯狂。
即使装的再好,也总会露出破绽。而那破绽,于他看来,便是让人不寒而栗的獠牙。
晓愿一阵失神,揉紧拳头失了力,迟迟没再挥下去。
几乎同时,他反应过来什么,语气充满急切,“算我求求你,把她还给我。不,我是说,放过她吧。”
他视线不再恍惚,逐渐清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近乎祈求着道。她怎么能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呢?
闻言,江净理眉眼微动,缓慢转动了下眼珠,神情微松。
这让晓愿忽燃起希望。
而后,却见少年弯了弯唇角,垂睫,嗓音空冷,“你真是愚蠢到让人发笑。”
他忽然来了句。
错愕之间,晓愿就这样对上他的眼睛。
少年肩膀松靠在墙角,低头,笑意未至眼底,“你从来没入过局,却要我把他让给你。”
“很可笑,不是么?”
他歪了歪头,很认真地问。
闻言,晓愿脑海嗡嗡作响。
而后,他心底怒火再起,几乎冲刷全部的理智,人群闪过惊呼里,他死死抓攥着他的衣领,再度朝他抬动起了拳头。
恰在这时,他听见了江净理很淡地出声,缓慢说着,“好了,该结束了。”
他似乎感到了无聊。
闻言,晓愿动作就这样僵在半空,心思清明过后,有种不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少女的声音,这让他瞬间归于清醒。
那是他先前从未听过的语气,语气清泠泠地,只有两个字,“够了。”
望去,阮柚正抱着怀里花束,看着他,闪过无措与失望,“为什么要这样,晓愿,我不明白。”
“为什么,刚刚要动手。”
她垂垂眼睫,手指刮过掌心,努力让自己语气平缓一些。
晓愿愣了下,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发冷。
“我…”
而江净理动了动眼睫,掀起眼皮,倏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花很漂亮,适合送别朋友。”
“送给他吧,阮柚。”
少年喉结微滚,无知觉对上她的眼睛,又缓慢笑开,“毕竟以后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