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净理眼皮轻掀:“在猜你许了什么愿。”
“你很想知道?”她问。
他点头,却认真地说,“你可以不告诉我。”
“可是我想告诉你。”
阮柚翘起了唇,双手合十,很慢很悠扬,“希望江净理能够一直平安健康,幸福快乐。”声音清泠泠,宛若银铃撞击。
这是她渴望拥有的。
现在,她擅自主张赠予给他。她在他身上,看到和曾经的自己一样的孤独。
她良久没有等来江净理的回话。
江净理在失神,黄昏暮色染红他的脸庞。晚风斜斜荡过,一瞬,她下意识眨了眨眼。她眼花了,竟从染红夕阳下,仿佛看见他红了眼,深藏在灵魂里的脆弱在呼之欲出。
灯火通明。
路上熙熙攘攘,挂满了数不清的琉璃灯。
一年一度罕有的盛景。江净理知道她爱热闹,自然不会错过。因此提前处理好了繁重业务,过来陪她。
他偏头,眼珠跟着她转,完全映着她。
他给她买了个漂亮面具。阮柚很喜欢,从始至终一直戴着。像漂亮的麋鹿游荡在人群,他胸口发烫,只能看见她。
“牵住我吧,这样就不会走丢了。”
他伸出手。
人很多。阮柚嗯了声,拉住了他的手。
江净理曲起手指,一截指节勾起她腕上的红绳,这是他给她买的礼物。
“不过我不会走丢的。”
阮柚想了想,还是说,“我认识路。”这段路她一个人走过很多次了。
江净理握紧她,“我怕你遇到坏人。”
“好吧。”阮柚没纠结这个话题,目光很快就被远处漂亮的灯塔吸引,“你看那里,好漂亮啊。”
“江净理,我以为我看错了,居然真的是你。”
一道男声响了起来。
江净理回头,礼貌又有距离地点头。
阮柚循声,是个生面孔。
而对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还是第一次见江净理和女生这么近呢,想来想去没想出答案,索性问,“你女朋友?”
被误会了,阮柚如梦初醒。
她下意识抽开了手。
觉察到这个动作,江净理眼神一暗。
声线冷冷地,“私生活,无可奉告。”
男人一听,不太死心地追问,“哎!什么无可奉告啊,怎么说我妹妹喜欢你好几年,也算你的迷妹,是不是女朋友给个交代嘛。”
他还想再说,却莫名被看的一滞。
江净理不说话,明明正人君子的清冷模样,周身却总有股说不出的戾气,藏的很深,无法忽视的矛盾感。
“不是,千万不要误会。”
阮柚找准机会辩解,可话快说完了,忽地被身边的江净理打断了,“是。”
无视对面男人的惊讶,江净理喉结微动,重新拉住了她,“走吧。”
阮柚视线犹疑,张了张唇。
嗯,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他说了是?
出于巨大的疑惑,阮柚走着走着,不确定地问,“你刚刚说话了,是吗?”
她很认真。
江净理薄唇轻珉,不置可否。
阮柚亦步亦趋,想着想着,难免着急,“江净理,你不能让别人误会啊。”她知道江净理可能是嫌解释麻烦,可她深知什么叫众口铄金,人言可畏。还是把事情说清楚好了。
于是,她脚步停了下来。
回了回头,想回去解释,手却怎么也甩不开。
她蹙眉,看过去。
对方紧握住她,缠在手上,越挣扎覆的越紧。
阮柚心头一紧,疑惑抬头看向他。
江净理静静站在面前,下巴紧绷,不知想什么。
四目交接。
她看见他眼里的她。
都没说话,仿佛世界也在放慢脚步。
直到——
江净理:“如果我想把误会变成现实呢。”
“什么?”
阮柚怔愣一下。
恰逢头顶烟花绽放,话语听的支离破碎。却在转瞬间,她能够拼凑出大概信息。
她下意识以为是虚假的。
阮柚很慢地笑了下,“开什么玩…”
须臾过后,她唇间一凉。
江净理径自堵住她剩下的话。
所有压抑的、闷涩的、隐忍的、强烈的情绪酝酿破土,在漫天烟花落幕前,灼热攀至顶峰。
细密呼吸落在鼻息,阮柚腰肢被轻易桎梏,被迫仰起头,唇齿长驱直入,掠/夺极致,如焰火,尽数吞噬理智。
少女腕间的红绳落他指尖。
他并未告知他赋予的寓意。
一生一世。
纠缠不休。
江净理反复地想。
她是他的。
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要划清界线?
为什么,不能看看他?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真相篇/收尾上
错了。
一切都错了。唇齿被对方侵/占, 径自炙烫过了皮肤,剧烈心跳声缠在呼吸,阮柚整个人像跌入了了一个荒诞的梦。
躲不掉。
推不开。
直到她再度看向他的眼睛。呼吸重重吞吐, 大量新鲜空气没入胸腔,她眨过湿漉泛红的眼睛,手背麻木又慌乱地擦着嘴唇。
全是他的气息。
怎么可以这样呢?
动作被拦住, 江净理占有欲不再掩饰。
他主动挑明边界, 将底牌进数奉在她面前,不过就是为了得到她。很自私, 又很可悲。
他垂下头,制止她的动作,声音有些磁哑,“阮柚, 和我在一起吧。”
她手背的骨节小小的,像暖玉。他的喜欢在所有细枝末节里, 他喜欢她的全部。而与之俱生的, 是藏在表象里, 控制不住的偏执、疯狂。
阮柚看着他, 生出一股无力感, “江净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么。”她眼圈红了,维系的理智摇摇欲坠。
想丢下一切逃的远远的, 手腕却被对方圈握, 凉凉的, 令她些许战栗。
她发觉,他居然这么高了。
高的将她身影覆盖,侵略感迎面而来, 她只能去仰望。
“你放开我。”阮柚挣扎起来。回归实质,对他感到陌生。
江净理垂下睫毛,浓密阴影覆过轮廓,“我知道。”
烟火下,他弯了弯眼睛,终于有了唇红齿白的鲜活气,却来的并不逢时,反倒多了分违和,“我喜欢你,阮柚。”
他的血液在流动,烫极了。这是从未有过的感受,跳跃神经,令他疯狂。
是她带给她的,属于他的,珍宝。
“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第二次说了,连他都不知道,其中带了几分病态的乞求。
“不要。”
阮柚鼻头很酸,内心有股破灭感,她想都没想,“江净理,我对你不是男女之情。”
我们,只是朋友啊。
她紧咬唇瓣,久而久之溢出鲜/血,铁锈感徘徊唇齿,却无暇顾及。江净理依旧在看她,极专注,极安静。
他听见了。
修长手指却触碰她唇上的血。
细密密的温热滑过皮肤,像在勾勒、描摹着艺术品,虔诚而细致,阮柚却生出一股天然的畏惧感,撕开伪装的表象,她就这样不期然触及到了他的掠夺。
被什么盯上一般。
阮柚慌神,下意识后退一步。
“没关系。”
触及她恐惧的眼神,江净理藏下了晦暗,清冷眸子漾起了温度,“我喜欢你就好了。”
他需要被爱吗?
不,他本就是情爱的残次品。
被爱本身就是谎言。与其若即若离,挣扎痛苦,不如主动织网,肆意侵占。
爱本就该掠夺。
他很轻地开口,不知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阮柚说,“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
风声呜咽。
漫天黄叶不经意撞过玻璃,发出细碎且突兀的声响。百合花早已凋拜,枯黄成了笔记里的标本,阮柚安静掀过那一页,内心只剩空荡。
她被关起来了。
与其是关,不如说囚/禁。
她从不是个合格的演员,而江净理却是个异常敏锐的观察家。因而,想要离开的心思一经显露,他便捕捉到了。
思绪收束,沉闷乏味。
她撕去那页写满离开的日记纸张,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她错了吗?
阮柚心里很酸,却很荒凉,流不下眼泪。她想起和江净理相处的种种,有落日篝火,有山涧溪泉,有他温暖有力的脊背,也有他们危难时,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
最后,都随现实支离破碎。
怎么办。还没来得及好好道别。
她好像,要失去这个朋友了。
一想,阮柚就好难过好难过。她躺在床上,对天花板无限发呆,连江净理什么时候开门进来都不知道。
他端来药,“过来吃药。”
阮柚感冒了,江净理却比当事人都要紧张。他其实很会照顾人,等温度刚刚好才端进来,怕她苦,还带来几颗她最爱吃的蜜糖。
阮柚没反应。
“阮柚。”
他说,声音柔和,“吃了药才能好起来。”
这句话却一下子触到了她某根神经。阮柚忽地坐了起来,一眨不眨看向他,“该吃药的不是我,是你。”
“江净理,你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她不理他。
他就能坐在她房间一下午。
即使不说话,他仍气定神闲,就像没事人。她无法出去,质问他,他却很轻地安慰她,“外面世界坏人很多,在我身边,是最安全的。”
他无声无息筑起华丽的牢笼。
以爱之名,将她圈养。
真是荒诞至极。
“你骗人。”阮柚站起了身,径直走向门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江净理站在原地,不动声色,笔直如青松。
而刚迈出门外一步,几位保镖就拦住她。
“小姐,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阮柚闻言,脑子嗡嗡一片。
无力。
她回头,江净理神色如初,勾起唇浅浅一笑,“我还在原地等你。”
他料想她会回头,所以守株待兔。
无视他恶劣的自娱自乐,阮柚大步向前,朝他走去,“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好脾气被消磨没了,语气硬邦邦,生出了锐利棱角。
却更鲜活。
江净理少见她这一面,专注觑她,眼中星光潋滟,“我只想你快点好起来。”
阮柚不知他在想什么。
她深吁口气,直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
将感冒药一饮而尽后,唇边被递来一颗蜜饯,阮柚躲闪不及,不期咬住柔软的异物,她颤了颤睫毛,蹙眉,下颌被轻捏住,“乖。”
江净理缓慢蜷回手指。
松开,唇间一甜。
过分暧/昧亲近的动作,令她浑身都不自在,退后几步过后,身体贴在了窗边。
她转身开窗。新鲜的风透进来,纷飞落叶停在窗台,将混乱尽数理清。
“我想出去。”她说。
“去哪里?”身后,江净理问。
“去哪里都好。”
她的声音轻飘飘地,恍然意识到什么——她在逐渐丧失自由。她自认为最好的朋友,正在剥夺她最想要的自由。
“这几天,我想不清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我想说,这样不对。”
她低垂眼睛,转过身,对上了江净理的视线,“所以如果之前,我有做了什么让你误会…”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笑所打断。
江净理在笑,很轻,连眉眼都柔淡了起来,“阮柚。”
目光交汇。
“你对我好残忍。”
他自嘲地说,
一句话,就将过去否定。
他站在那里,房间空气还留存她的气息。他不知餍足的想要汲取她的美好,却到最后,被刺的鲜血淋漓。
连半分爱意都不愿施舍。
阮柚没有听懂。莫名地,她感受到对方的黯淡,很短暂,就像是幻觉。
江净理如此说着,眼神却清明一片,
“我想要你,就是这么简单。”
他说。
“可我不喜欢你。”
阮柚无法理解他的执拗,不住地说,“江净理,你是不是有病!”
她觉得江净理变了。
她好想念过去的他。
如今,真的糟糕透了。
他走近,自顾自说下去,“我想和你结婚,想要你的无名指戴上刻有我缩写的戒指。”
手被对方抬起,江净理像是陷入一个编织完美的美好叙述,整个人沉浸其中,“想要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阮柚挣脱不来。只得抬头看他,良久说,“我总有一天会离开的。”
他则如梦初醒。
“不会的,不会这样。”
他拥住她,于耳畔字字清晰道,“那就带我一起走,好不好?我只有你了,阮柚,不要留我一个人。”
最后一句,他看她,低沉似乞求。
她完全叫不醒他。
阮柚身型僵僵站着,则听的一阵恍惚。
她有数不清的话想要骂醒他,最后却归于苍白,并非出于沦陷,而是在一开始,她发觉了对方高傲外表下藏匿的脆弱。
仿佛只要一句离开他,就轻而易举能将他击溃。
*
阮柚吹了凉风,病去如抽丝。
浑身虚弱,她只能躺在床上,安静看天花板。
家庭医生来了一遍又一遍,却查不出缘由。江净理坐在她床边,紧紧拉住她的手。
意识模糊间,他听见她说,“我只要你好起来…”
阮柚却有股模糊的感觉。她快要回去,她好不起来了。
江父找他很多遍。家族事务堆积如山,在议会推行的法令也迟迟没有进展,他严肃盯着自己这个生来便极优秀骄傲的儿子,冷笑,“怎么,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不管了么?真是好一个情种。”
江净理不置一词。
阳光洒在他脸上,漂亮的尽显造物主偏爱,皮肤却是病态的冷白,冰冷冷,宛若抽离人世间的人皮鬼。
没有生气。
外面枯木逢春,日光澄净。
日光将他周身割裂分明,江净理缓慢掀起眼皮,喉结滚动,“如果能重新认识她,就好了。”
他答非所问。
江父恨铁不成钢,却也没再说什么。
很奇怪,他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恶人也会在执迷不悟、一错再错时,偶尔想起曾经短暂的美好泡影。
聊胜于无。
江父冷淡地想,真可怕。
命运循环往复,他竟也成了旁观者,参透大半。
阮柚最近总会做很多梦。梦里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那么温暖、那么亲切。过去记忆浮光掠影,走马观花,她深陷其中,仿佛在看自己为主角的电影。
蔷薇花开了。
阮柚很幸运地清醒过来了。
醒来时,江净理抱住她,沉默至极,却像是拥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阮柚…”
他低声呢喃。
阮柚回:“我在呢。”
肩颈一凉,阮柚愣了愣神,抬眸,发觉异样。江净理哭了,安静而隐忍,顺着下巴滑落在她肩颈。
她呼吸颤了颤。
想要安慰,又无从说起。
过往像做了一场梦,阮柚醒过来后,选择了向前看。她明白,他们相处的时间不多了。
她要珍惜还在这里的时间。
醒来后,江净理对她的态度多了分小心翼翼。他像是刚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竭力满足她的要求,却总在不停退让。
阮柚反倒不习惯了。
不愿见他这样,她忽然说,“我会试着去喜欢你的。”
她想清楚了。
如果这样,能够让他开心,能不留遗憾。
她会试着喜欢他的。
江净理怔住。
失神间,水果刀切出血,疼痛刺激他的神经,昭示着他身处现实。
阮柚啊了一声,去找医药箱。
而他则看着手指,心跳如擂鼓般,久久不息,没人知道,他如今有多开心。
伤口包扎好,家庭医生如约而至。
阮柚包的很丑,处理的也不专业,想要让医生重新包扎一下,却被江净理出声制止,“给她看看恢复的怎么样了。”
家庭医生则照做。
阮柚蜷蜷手心,莫名有些紧张。
结果私下商讨,等回来时,江净理神色不算好看。
但在阮柚看向他时,恢复原样。
江净理:“我下午要出去一趟,你好好休息,想吃什么和阿姨说。”
“唔,去哪里。”
阮柚下意识问,又觉得打探隐私不太好,但仍忍不住问,“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今天天气这么好。
江净理不再限制她的自由,却惦记她的身体。“听话好不好。”
他摸她头发。
很柔软,又暖洋洋。
阮柚嗯了声。
精神却肉眼可见的耷拉下去。
江净理没说什么,仔细呼吸,心头却在抽痛。他忍不住失神,想起刚才听到的话,口腔处一阵腥甜。
但他伪装地很好。
离开前,他给了她一株漂亮的蔷薇。见状,阮柚止不住怅然:“第一次见你时,我好像就看见它了。”
江净理却道,“往后岁岁年年,我们都会见到她。”
阮柚轻轻拨动花瓣,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不知为何,不敢去看江净理的眼睛。
江净理离开了。
下午,阮柚却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她胸口紧张闷涩,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时针一点一点流动。
她站了起来,忍不住问管家,“他去哪里了?”
他是谁,不言而喻。
管家支支吾吾,却在阮柚反复恳求后,报出了地址。
阮柚闻言失神。
她按照地址,去了附近著名的神山寺。
传闻,山顶有颗神树。只要以虔诚之心打动它,许下的任何愿望都能实现。
从前她听过这个故事,讲给江净理听。
对方却兴趣缺缺,歪了歪头,“为什么要把命运寄托在莫须有的事物上?”
阮柚回过了神。
抬头之间——
樱花烂漫,于空气恣意地飘舞,宛若画卷般静美。而池塘却衰败枯黄,仿佛许久无人造访问津。
阮柚躲在了树后,看江净理一步一步。
虔诚跪拜于山阶。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白的透明,眉眼专注祈求,“希望我爱的女孩,能长命百岁。”
字字清晰。
他愿意用一切交换。
只要,不留他一个人。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真相篇、江/完结
阮柚眼睛起了一层雾, 好酸。她觉得江净理是个笨蛋,竟然信这些子虚乌有的神灵。
可她迟迟不敢上前一步。
她想。
她能接受这样浓烈的爱意吗?
如今,阮柚清楚不能。
阮柚坐在了树下, 不知觉,等到天色尚浓。风来了又去,勾过发梢。池塘长满枯草, 传闻这也曾是许愿池, 可它承载太多的愿望,终于在有一天, 它干涸了。
思绪放空,灯火阑珊。
江净理不知哪拎来了一个兔子灯,灯火映在他眉眼,轮廓漂亮分明。
他问, “不冷吗?”
阮柚心头一慌,摇头。
抓住了递过来的兔子灯。
“走吧。”
江净理笑了声, 若无其事。
外套裹在她身上, 她整个人被温暖包围, 鼻息是他熟悉的气息。她早已习惯, 毫无抗拒。
江净理:“漂亮吗?”
“什么?”她一怔。
“兔子灯。”他说, “我一见到它,就想起了你。”
“很漂亮啊。”
阮柚紧握在手上,垂眼看着流转朦胧的灯影。静悄映在手上, 随树影明暗交错。
她非常喜欢华丽的东西。可有些事物, 越华丽, 就越稍纵即逝。就像烟花,就像灯火。
夜太暗了,她想着想着, 不自觉放空。
“江净理。”
阮柚抬起眸,轻轻地说,“如果有一天…”
江净理忽地开口,嗓音清清冷冷,“你猜我最后听见了什么?”
话语戛然,阮柚不自觉抬声,“嗯?”
她对上了他的眼睛。漆黑安静,灯火在细碎流转,却将她全然留存。
江净理却握紧她的手。虽在笑,却好似在竭力压抑着什么情绪,“有人告诉说,我们本不该相逢,强求只会是徒劳无功……”他的瞳孔不太聚焦,灯火明灭,像是短暂坠入回忆,醒不过来。
阮柚呼吸一紧,心在砰砰直跳。良久,她移开目光,说,“可我们还是遇见了啊。”
江净理沉默了会儿,“是啊。”
“我们还是遇见了。”
他重复,声音清浅。
情绪抽丝剥茧,在膨胀、在破灭,最后只剩下近乎偏执的执念。他想要紧抱住她,让她能够永远陪在自己身边,又怕会吓到她,如履薄冰、不得章法。
对待阮柚,他从来没有胜算。
他们进了一家餐厅,吃了晚饭。
钢琴乐悠扬动听,飘散在空中。阮柚放下刀叉,说了句,“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它,心里就很平静。”
江净理抬眼,却蹙起了眉。
灯光下,阮柚笑容恬静,皮肤白的几乎透明,就像随时都会离开一般。他胸口一紧,潮湿湿地,几乎味同嚼蜡。
阮柚疑惑:“看我做什么?”
江净理不躲不闪,明晃晃的专注:“多吃一些。”
“嗯。”
阮柚听话照做,却还是没什么胃口。气氛一安静,她就想起今天见到的江净理,那么虔诚、那么专注,除了家人,没人对她这么好过。鼻子一酸,她又陷入情绪的泥沼。
她仓促低头,将神情藏了起来。这么美好的氛围,她不该破坏啊。
江净理一错不错地看她。
自然,也察觉到他的变化。
而他却只看出她的不开心。
她是不是想离开。可离开他,她又能去哪里呢?外面那么危险,那么混沌。
出门时,天说变就变,雨水淋漓。
阮柚如今不怎么喜欢下雨天,那股扑面而来的土腥掺杂泥土气息,几乎埋葬一切鲜活生气。
江净理为他撑起伞。
他很高,伞檐倾向他,很多次,阮柚都能看见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心反复地在跳,灌入丝丝凉风,阮柚猜自己在心疼,这个世界带给她无限真实的体验,也让她体会到各种情绪发酵的滋味。
江净理察觉她的动作,“别闹。”
“你会淋湿的。”
她执拗将伞往旁边推了推。
“我不怕淋湿。”江净理喉结微滚,心很烫,“我想这么做。”
淋湿又怎样?伞有很多把,他只是想站在她身边守护她,仅此而已。
*
阮柚身体看似在转好,但其实各方面机能都在每况愈下。这是她既定的结局,她接受的很坦然,却仍会为周围人的担心爱护而难过。
这个世界,阮柚收获很多的关爱。
她感到不虚此行,又有些不舍。
某天醒来,她发觉,自己视线开始模糊。整个视线像是暗淡凋拜的画卷,变得那么不真实。她有些恍惚,一瞬间,仿佛听见有人在叫她名字——
“阮柚,这场梦,你该醒来了。”
细碎声音钻入耳廓,阮柚身处真实与虚幻的边界,直到,一双手拉住了她。
十指相扣。
江净理放在额间,笑着讲起了话,“我就知道,第一眼见到的人一定会是我。”熟悉的倨傲,又沾了些不属于他的孩子气。阮柚鼻息痒痒的,不自觉颤颤睫毛,却生出了莫名的安定感。
“嗯,是你。”
她跟着笑笑。
情绪也依稀间,渐渐坠入谷底。阮柚发觉,她失去了感受色彩的能力。
庄园蔷薇开的正盛,极致浓艳,她却只看见如工笔勾勒的轮廓,凌厉深刻,毫无分毫美感可言。她失去了感受美的能力。
阮柚心里藏着沮丧,面上却若无其事。
家庭医生来了又去,一次次叹息,都落在江净理逐渐沉郁的眉眼。
有天。江净理跪坐在她面前,下巴窝在她肩颈,“不要离开我,行么。”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有点不像他。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呢?
阮柚内心升起一股忧伤。
她只好安慰他,“不会的。”
那天的状态仿佛只是一个意外。第二天,江净理出现在她面前,带来一副画。
他为她画的,是她翩翩起舞的瞬间。
漂亮的像天鹅。
阮柚久久盯着,却有些难过。她为什么看不见颜色了呢,如果能看见,该是多么幸福开心?
可她还是很感谢她。
外面艳阳高照。阮柚接过画作,忽的提议,“江净理,我想给你画幅画。”
江净理一怔,久久没说话。
阮柚以为他不会同意,但很意外地,他点头。
“好。”
他们去了山上的田野。
自然风光正盛,站在空旷的石头上,她仿佛能够眺望整个世界。
就像风一样自由。
阮柚为此感到欢喜,又不忘此行的目的。
江净理坐在旁边,今天他穿了件白衬衫,显得单薄,又有一股浑然的清冷贵气。
他说,“就这样吧,画我看向你的样子。”
江净理抬起头。
风吹乱他额间头发,睫毛浓密,一双静谧的眼睛不看大好风光,只看向她。
心在作乱。
江净理笑起来,“我很期待。”
“我会好好画的。”她认真起来。事实上,她好早就想这么做了。
一笔一笔,勾勒出轮廓。阮柚神态专注,似乎已感觉不到时间在流逝了。
画完了,她交给她。
忍不住说,“我水平只能到这里了。”
江净理安静了会儿,收起来,“很好看,我会好好珍藏的。”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
“其实没有那么好啦。”阮柚摸摸鼻子,有些底气不足,她都没有上色,只有大概轮廓而已。希望江净理不会觉得她在敷衍。
阮柚不能在外面待久了。但她见天色尚早,执意想要出去玩。
“在屋里真的很无聊。”阮柚说,“就一小会儿,可以吗?”
江净理看了眼表,内心摇动。
理智和情感在纠缠。很奇怪,他向来理智占上风,而如今,竟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想,和她在一起,就像上了瘾。
越沉浸其中,越难以割舍。于是,他说,“就一会儿。”
他们一起去公园喂了鸽子。
阮柚手心痒痒的,眉眼也藏着笑。
天色澄净,她仰头看白鸽,面容漂亮纯粹的不像话。
江净理静默不语。
站在她旁边,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可影子太好看了,仍是吸引了很多注目。
有胆子大的女生上前鼓足勇气问,“小哥哥,我觉得你有些眼熟。”
江净理看了她一眼,没作回应。对待不重要的人,他向来只有冷漠,冷漠到不近人情。
女生抿了抿嘴,歇了搭讪的念头。
直到快回家时,才想起来,这不是他们口中的江净理吗?这几年最风头正盛的政客,长了一张帅的惨绝人寰的脸,迷倒不少女孩。
但她无暇关注这些。
她有个朋友,疯狂迷恋他,为他要死要活,做了错事,快成了家族弃子。她想告诉她,死心吧。江净理应该有喜欢的人了,那么专注看着一个女孩,怎么会不喜欢呢。
两人喂完鸽子,坐在公园的椅子上。
阮柚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玩心却仍未退散。她指了指,说,“我想去中央剧院。”
江净理目光越过去。
今天,那里有一场钢琴巡演。
他忽然想起那日阮柚在餐厅说的话。让她感到平静的钢琴曲,是钢琴家献给死去爱人的纪念曲,声声哀悼,又藏着祝福祈愿。钢琴家知道自己是个烂人。因此希望爱人转世后,能遇见真正爱她、珍惜她的爱人。
真是大度。
江净理却报以冷眼。
他却从中看出了懦弱,活着不去珍惜,死后又不敢奢求拥有。
如果是他…
无论重回多少次,他还会选择靠近她。
江净理和阮柚进了剧院。
人满为患,极为热闹。有不少人认出江净理,疑惑之余,笑着打招呼。江净理点头回应,心思却放在阮柚身上。
幕布散开,台上坐着一个人。
灯光流转,钢琴声温柔荡漾耳边。
阮柚眨了下眼睛,就好像被拉出一场虚无缥缈的美丽梦境,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曲目过后,掌声响起。
那人站了起来,高定燕尾服,身姿挺拔如青松。
有些熟悉。
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阮柚意识有些混沌,等散场时,才稍微清醒起来。
江净理笑着凑近,“不是你想来的吗?怎么先睡着了。”
阮柚一窘,摸摸鼻子,又蜷蜷手指。
“是太好听了。”
她的眼睛很亮,在灯光下显得生动。江净理手指不由自主摸了摸她的睫毛,没有分毫暧昧,只有纯然的喜爱。
阮柚一缩。
江净理:“走吧。”
狭窄走廊里,有人错身而过。阮柚并未发觉,而江净理却和他对视了一眼。
神态凉凉,疏离冷清。
那人停了脚步,望去,不知为何笑了一声。
出了门,天空星光点点。
江净理看了眼时间,“该回去了。”
他意外于自己的放纵。也隐隐觉得,不该如此。“你该好好休息,阮柚。”
阮柚最爱自由,休息这两个字无疑对她而言等同于束缚,“我真的很开心,江净理。”
她抬头看向她,于熙熙攘攘的人群,静立驻足。
很美,但他却忍不住抓住她。
“我也是。”
江净理神色暗了下,约定,“等你好起来,我会天天带你出去玩。”
他早就在内心勾勒好了未来。同样,他不相信她会好不起来。
他们还有好多的未来。
“嗯。”
阮柚很轻地说了句。
夜风温凉,拨弄树影。
阮柚看不见色彩,其余的感官像被补偿性地放大,无限延长的静谧里,她仿佛能够听见心脏的起伏。
阮柚问:“江净理,你相信缘份吗?”
“什么?”
他没听清。
阮柚很轻的说,“我觉得,我们很有缘,缘份让我们遇见。”
真的太困了,她讲着讲着,眼皮有些沉,语句组织的也很混乱。她不禁想起第一次见江净理时的场景,那么小小的少年,神态却那么冷漠疏离,就像覆盖融化不开的寒冰。而如今,又变得这么温柔。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真是能够改变一个人。
江净理一怔,“我背你走吧。”
黑夜里,声音是连自己都没发觉的紧张。
“不要。”
阮柚眨了下眼睛,稍微恢复些精神,伸出手,“我想,我该吃药了。”
江净理一怔。
心情高低起伏,仿佛坐了过山车,急逝过后,神经麻木冻结。
他缓慢牵了牵唇,“好。”
随身携带了药,却没带水。
恰好附近不远就有家餐厅,他和阮柚一起去。
“累吗?要不要我背你?”
江净理又问。
阮柚不住嘟囔,认真拒绝,“我没有那么脆弱啊…”
她不想当一个需要保护的人。
江净理没说话,手却环住她的肩膀。
很亲密,惹来不少关注。
可阮柚却没有发觉。
如今,她的意识如今像是生了锈,拖沓沉闷,只有些理智支撑着,让她镇定。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么近,又好像那么远。
江净理要了杯水,低头拆药,动作仔细熟练。
其实当他习惯对人好时,做的比谁都要周到认真。
阮柚飘忽地想。
手却被握着,温热极了。
而变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不知是不是毫无征兆,还是她意识过于混沌。
等再度反应过来时,周遭人群混乱逃散,混乱一片。
“啊啊啊!”
“杀人了救命啊!”
“快报警!”
陌生重叠的尖叫声在耳畔漫长嗡鸣,所有粘稠的、温热的、甜腥的气息如潮浪般涌了过来,几乎将她整个人吞没。
阮柚迟钝地颤睫毛,有疑惑。
恍惚间,听见江净理在说,“阮柚?”他声音穿透她的意识,将她短暂拖拽清醒。
她才发觉,自己浑身是血躺在他怀里。
不疼,在昭示着世界的虚幻;
可她仍能清醒感受自己生命如沙漏般的极剧流逝,也看见江净理让她感到陌生的神情。
江净理身体在颤抖,眼里藏着悲痛,很空洞,“为什么…”
他说。
明明受伤的人是她,她却觉得,江净理整个人都抽离了,连理智都一时难以拼凑。
他后知后觉想叫医生。
控制不住的颤抖,因为都是她的血。
染红他的视线,就像做了一场怎么都醒不来的梦。
是假的吧。
“没有为什么。”
阮柚说,说的很慢,“江净理,我应该离开了。”
脖颈凉凉的,有什么滴了下来。
她无暇顾及,听见他的声音于头顶响起。
江净理说:“医生马上就来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竭力克制,舌腔却溢满腥甜。
“对不起…什么啊。”
阮柚鼻头一酸,缓慢眨眼,“我真的不疼…”
意识在飘散,目光虚焦,找不到支点。
她看了眼白色的天花板,宛若坠入漩涡,拉拽她回到过去,如走马观花一般回忆种种。
最后,她停在那满目绚烂的蔷薇。
那又一次看到了曾经。
少年眉眼氤氲清冷,微微抬起下巴,对她说,“蔷薇会一直开在这里,如果你想每年都能看见,就要一直陪在我身边。”
那时她点头。
说了句好。
可如今好像,要食言了。
意识朦胧,她听见江净理在一遍遍叫她,空洞又破碎。
最后,他似乎在说,“这是我强求来的因果报应么…”
阮柚却努力开口:“不是。”
抓住他的手,“是我很开心,能帮到你。”
因为啊…
阮柚没说完,也许答案连自己都不清楚。
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阮柚离开了。
风声呜咽,花枝枯萎。
故事落幕后,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她孤单的来,又在最灿烂的年纪离去。
最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顾叙篇/一生所爱
在传统意义上, 阮柚被视作宠坏的女生。她有着漂亮的容颜,性子却愚钝虚荣,浅薄的学识支撑不了华丽表壳。
因此, 她被称为一个花瓶。
几人私底下议论的时候,不幸被当事人听见了。
阮柚凑上前去,手指绕起头发, 慢吞吞地打转, “可是我就是很漂亮啊。”她的瞳孔很黑,像小猫的眼, 明晃晃的骄矜自信。
仿佛在说:哦,所以呢?
人群作鸟兽散后,阮柚懒洋洋直起腰,意兴阑珊, 丝毫不在意刚好听见的言辞。
少女私服总是五颜六色,风格极强, 可穿在身上一点都不显庸俗, 反而鲜活又灵动。
阮柚想, 当花瓶怎么啦。
至少好看的花瓶都会被放在橱窗里好好珍藏, 成为众人去停留围观的中心。而她, 刚好也喜欢成为人群的焦点。她出生于世家的没落旁系,随母姓,姓阮名柚。
在很小的时候, 父母离婚了。母亲选择带哥哥入国外生活, 而她, 则像一个烫手的包袱,随手被丢给在田园生活的外婆。
阮柚童年里充斥着虫鸣蝉声。她与大自然相伴相生,日出日落、循环往复, 仿若蒲草般野蛮生长。
夏夜漫长。皎白的月光斜斜落在了窗台,她安静地躺在外婆怀里,昏昏欲睡。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阮柚不喜欢读书。在外婆眼里,这个小女孩心很难沉静,是天生就很贪玩的性子。
可外婆仍然每晚坚持给她念诗。在潜意识里,她还是希望阮柚未来能够成为一名才华横溢的小淑女。
奇迹一般,这次她听了一遍,便记住了这首诗。彼时月光皎洁,重重压在了她的眼皮,阮柚忽地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有一个家。
它在很遥远的地方,她还有爸爸妈妈,有一个比她年长三四岁的哥哥,只不过,他们很久没见面了,他们似乎都快把自己给遗忘了。
她从一开始的想念期盼,到后来习惯不去在意。一直到后来,外婆过世的葬礼,阮柚再度见到父母出现在自己生活。
父母又再婚了。
听说外婆去世,匆匆赶过来接她。
很奇怪,她好像已经早就过了期待他们回来的年纪了。
当许久没见的母亲紧抱住自己,抚摸她的头发,哽咽地说,“好孩子,受苦了。”时——
阮柚平生第一次,心里像是烧着一簇火焰。她伸手推开她,手臂撑开,躲开浓烈又陌生的香水气息。
她展露出张牙舞爪且不加收敛的叛逆。
她早就不想当好孩子了。
*
阮柚有个哥哥叫顾盛。他是个爱四处结交朋友的公子哥,别墅几乎一周就有一次聚会。
每当聚会时,顾盛总会把阮柚拎过来,语气欠揍地说,“这是我妹妹,怎么样,很丑吧?”
回报他的则是阮柚的一记白眼。
顾盛坐在沙发上傻笑。
朋友们都知道他不过在炫耀,却也羡慕的牙痒痒,心里想:自己怎么就没有这样一个妹妹呢?
凶是凶了点,但可爱是真可爱。少女皮肤白,眼睛很大,微卷的头发垂在胸前,精致的像个洋娃娃。
有人清嗓,循序善诱,“叫我一声哥哥,我可以给你买任何想要的东西。”
啧,骗小孩呢。顾盛抬脚想踢他,没想到下一秒,就听见阮柚脆生生的一声。
“哥哥。”
语气是罕见的乖。
众人争先恐后地试探,而少女却神态如初,圆溜的杏眼亮晶晶,隐约藏匿些许玩心。
顾盛脑子像炸开,登时绷直了背。
他站起身,沉着脸挥走那些人。
前一秒,他们是他眼里兴趣相同的朋友,如今,却是一群觊觎他妹妹且不怀好意的坏狗。
顾盛将阮柚拉到走廊。
他低下头,神情严肃,望着正在嚼口香糖的阮柚,沉默了一会儿。
阮柚疑惑睨他。她还没玩够呢。
对上顾盛的视线,她眨了下眼睛,浑然没有当事人的自觉,烦躁地问,“怎么了?”
见状,顾盛却一下子卸了气。
那些气消了,胸口处反而多了层委屈,闷闷的不像话。
半晌,他开口,“我想说。”
顾盛停顿了些,“你怎么能随意喊人哥哥呢?”
阮柚抬了抬眉毛,眼瞳清泠泠,“为什么不能?”
顾盛唇抿成一条直线,咕噜咕噜泛着酸。
阮柚没等到回答,时间久了,难免有些不耐烦。她不喜欢被浪费时间,尤其是在玩的还算开心时,于是忍不住开口,“到底是怎么了,不说我就走了。”
顾盛却拉住她,说,“别走。”
他难得认真起来,“我才是亲哥,你怎么能叫别人哥哥呢。”话说着说着,多了丝委屈。
阮柚唔了一声,闻言,神色不太自然。
听出对方的认真和委屈,诧异之余,她莫名无从招架起来。因而停顿了几秒,说的话也转了弯,干巴巴回应,“哦,原来你还还记得这件事。”
顾盛却噗嗤笑了声。
他一下子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无外乎是阮柚刚回到家时,他那些笨拙又试探的靠近。扯女孩漂亮的头花,被她差点一脚踢远;送娃娃,被她嫌弃幼稚;隔着门框给她弹吉他唱歌,她听见了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
他们仿佛天生就很不对付。
“那好吧。”
见他还在看她,阮柚勉强又矜持点头。
“但说好,如果你哪天对我不好,我一定马上换一个比你更好的哥哥。”
顾盛点了点头。他想,他怎么会对她不好?这么可爱的妹妹,可千万不能让别人抢走。
两人对视了番,良久,相视一笑。
—
不久,阮柚在宴会看中了一个男生。
她是个颜控,惊鸿一瞥后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到那个男生的名字。
江净理。不仅颜值天花板,家世也堪称顶级。
听见名字,顾盛酸溜溜地说,“啧,那就是一个大冰山,不知道你看中他哪一点,那么不近人情,说不定心理变/态。”
阮柚瞪了他一眼,“你才变/态呢!”
顾盛:“呀呀呀,这么快就维护起来了?”
阮柚鼓起腮帮,把枕头甩过去。
“这次我的生日会,我想让他过来。”阮柚挺直了腰板,“有什么办法吗?”
顾盛气的磨牙,说:“办法就是,那就是,早点洗洗睡吧。”
阮柚生闷气,决定不和他说话了。不过顾盛说的没错,江家那样的家族,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在他们这样的没落家庭。
可是阮柚仍不死心。
她从小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于是等了好多天,她终于蹲到他。
“你是?”
少年单肩挂着包,礼貌又疏离。
阮柚强装镇定,“我是阮柚。”
江净理目光清冷,神情没什么变化。
他在心底重复一遍这个名字,但下一秒,太阳穴却传来了阵阵刺痛,碾压过他的理智。
极痛。
出于对失控感的厌恶,他看过去,冷冷吐出两个字,“让开。”
不留情面,冷漠又厌倦。
好多人在看呢。
阮柚自尊心被伤到,大脑空白了一下,“让开就让开,我…就是来问路。”
她飞速转身。
几分少女心事也变成了泡影。
但她还是很伤心。
扪心自问,其实她不喜欢江净理。她只是觉得他好看而已,她喜欢一切漂亮的人和物。
但是渐渐地,她还是忍不住想。
如果江净理能够来喜欢自己就好了。
这样,她就可以成为被众人羡慕的焦点,成为别人一直关注的对象。
她的确是一个虚荣的人。
无时无刻,都像个永不满足的小孩,在渴望着别人的爱。
而她现在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失魂落魄间,阮柚踩空了楼梯,不幸撞到了脑袋。
再度醒来,是在满是消毒水气息的医院。
母亲坐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阮柚,你知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你。”
闻言,阮柚眼睛也酸了。即使听过太多虚无缥缈的承诺,一遍又一遍的“我爱你。等我回来”,似乎都不如如今这句担心来的真挚纯粹。
阮柚胳膊挂在她脖子上,很小声叫了句,“妈妈。”
母亲抱住她,臂弯温暖至极,藏着淡淡的馨香。
一点都不难闻。
阮柚发现自己其实很贪恋这份温暖。
但她好像做了很丢脸的事。
他们是顾家的旁系,如今江、顾两家明面其实不太对付,周遭很多双眼睛在旁边盯着,因此,她蹲点江净理的笑话也成了闲暇时人们讨论的笑柄。
出院过后的书房。顾父背过身,生气极了:“你这样愚蠢,只会给家族蒙羞。”
阮柚低头在听,眼神有些茫然。
可是,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啊。真的是她太笨了么,一点都没有想不到。
顾父停了数秒,继续说道,“当初就不该——”
而这句话,令阮柚整个神经都绷紧了。
她抬头看他,“不该什么?”
顾父一愣,反应过来自己的多言。他伸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平复起伏的心情。
阮柚却想,她不该感到意外,就猜到会是这样。“是不该带我回来,应该让我在外面自生自灭,还是说当初就不该让我来到这个世……”
她的话说得缓慢,却字字锐利。
顾父瞳孔一缩,怒火瞬间攻了心。等他反应过来,巴掌已经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
房门被猛的推开,顾盛着急又紧张喊了声。顾父心头一紧,就这样对上了阮柚那双眼。
少女捂住了脸,眼睛红的发烫,倔强地藏着泪不肯落下。
阮柚心很冷。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跑远了。
她一直跑,一直跑。记忆重合回到了很小的时候。那时,她追着父母开远的车,小小的身子跌跌撞撞,摔了满身的泥,好狼狈。
如今同样狼狈,却往相同的方向跑。
阮柚心想,他们才不是宠爱她呢。他们只是愧疚,想要弥补她。
手臂被人从身后拽住,阮柚头脑混乱,见被追上,鼻头一酸,眼泪即刻决堤,“别碰我,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后悔打她了吧,后悔不要她了吧?
可后悔有用吗?她决定了,她偏要满身反骨,谁让他们以前不想要她的。
“阮柚。”
却是顾盛的声音。
阮柚浑身一僵,脑海嗡嗡作响,第一反应是感到好丢脸。
“你怎么过来了?”阮柚抬起头,压抑住了哭腔。
顾盛心疼,给她擦眼泪,“还疼吗?爸爸他…”
阮柚炸了毛,“不要提他!”
“好好好,我不提我不提。”
他想也没想就顺着她来,边安抚,话里也有怨,“他的情绪太不稳定了,怎么能上手呢。”
看着揪心的疼。
顾盛眼神闪烁,说:“去冰敷一下吧。”
阮柚却没说话,幽幽望向不远处的老树,陷入安静。
像是真的失望了。
顾盛心里一空,“不过我猜他刚打完,应该就后悔了……”
“要是我,肯定心疼死了。”
阮柚神情细微变化,冷冷移开了眼:“他打我,我不会原谅他的。”
顾盛低哄:“不原谅就不原谅。”
“走吧,哥带你去冰敷,你这么漂亮,脸上可千万不能留印子。”
阮柚没说话,但平静下来,还是老老实实跟他走了。
她又酸涩又难受,但面上努力云淡风轻,不过好在顾盛出现在她身边,有了陪伴,她不算是孤孤单单。
她其实有点感谢他能过来安慰自己。
但阮柚性子别扭,只是紧紧拉着他,什么都没说。
她就这样和父亲陷入了冷战。她想,对方什么时候过来道歉低头,什么时候认清错误,她什么时候再和他说话。
阮柚这么想着,越发肆意生活。她越来越成了别人口中不学无术、贪玩任性的大小姐。
又一次成绩不合格,母亲叹息地说,“这么简单的题目,你怎么就不会呢?都把心思都放在哪里了?”
阮柚抿抿唇,还没说话,就听见餐桌前父亲哼了一声。
对方放下报纸,想说什么,但却没有说。
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
阮柚越想越难受,闷声闷气:“我学了,但是学不会。”
母亲眼里有些失望。
“阮柚,你怎么学会说谎呢?”
在大人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学不会的。世界上只有不够勤奋,懒惰懈怠的人。
阮柚这句话无疑给她打上不诚实的标签,即使她说的是真的——
在尝试过很多次后,阮柚终于明白一点,在学习上,她一丁点天赋都没有。
这令阮柚很是挫败,越发感到厌学。
阮柚听到这句话,内心生出一股烦躁的情绪,没什么都没说就上了楼。
叛逆。
不懂事。
楼下。
顾父语气挑剔地评价这个孩子。
回家的顾盛恰好听见了,呛了声:“这算哪跟哪呢?我比她还爱玩,怎么没见你这么没说我。”
顾父蹙眉,“你是男性,是未来家族的继承人,阮柚只是个小女孩,你们之间没有相提并论的必要。”
话落,空气沉默几秒。
顾盛神情怔住,站在原地回味过来这句话,仿佛窥见一个藏的极深,残忍到令他作呕的现实。
就因为他是男性,所以他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被任何人指摘;但因为她是女孩,所以她即便只是小小的错误,却会被无限放大。
多么讽刺。
顾盛气笑了,第一次看清这个家,忍不住摔门而去。
阮柚对楼下发生的事一无所觉。
她把游戏机藏在柜子里,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再试试吧。
不是说,勤能补拙吗?
阮柚心憋着一股气。想:她一定要挑灯夜读,然后狠狠惊艳所有人!
不能让任何人看轻自己!
这样想,心底斗志昂扬,开始翻起了书。
可久而久之——
书上的一个个符号仿佛逐渐旋转成漩涡,混混沌沌,昏黄台灯光亮下,就像不断跳跃的音符。
阮柚揉了揉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不死心坚持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能继续下去。
书合上,她很是挫败,恹恹趴在床上,戴上耳机听歌。
内心平静了些。
阮柚抬了抬睫毛,静静地想。
如果学习再简单、再美好一些就好了。
就像是在耳畔流动的童谣,这么动听缱绻,让人上瘾。她一闭上眼,仿佛能看见儿时清澈的小溪。
阮柚想着想着,就这样睡着了。
而就当她还在摸索怎么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优秀的人时——
几天以后,顾父从外面带回来一位和她年龄相当的女孩。
他当着众人的面,正色宣布。
“往后,她就是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妹妹。”
阮柚后来想,应该是从那天起,一切都开始发生彻底的改变。
她被取代了。
第70章 第七十章 二更合一
第七十章
女孩本名叫阿烟, 来了顾家后,改了名叫顾烟。顾烟温顺乖巧,做事样样优秀, 来了不到一个月,就迅速俘获了周遭很多人的喜爱。
顾父并未仔细解释她的来历,只对外说是因为身体不好养在国外的小女儿。而对内, 自始至终他只强调了句, 她是他们的家人。
顾盛听了和他大闹了场,出来时, 神情浑浑噩噩。
阮柚问:“怎么了?”
顾盛摇摇头,唇角牵起一抹很勉强的笑,“没什么,就是意见不合。”
阮柚看出他的心事重重, 但无论怎么问,都没有问出什么。
阮柚不喜欢顾烟。很简单, 顾烟的出现无疑分走了父母的关爱。他们喜欢拿她同自己对比, 反复比对, 自己的存在仿佛越来越渺小。
连母亲也是。
她也很喜欢顾烟, 并亲手给她织了漂亮的围巾。
阮柚看得羡慕又嫉妒, 央求着也想要。
对方回应:“下次好吗?阮柚,这样妈妈会很辛苦的。”
阮柚抿了抿唇,意兴阑珊起来。她一个人回到房间, 烦躁极了, 胸腔沉闷泛酸。委屈情绪在悄无声息发酵, 却怎么也无处发泄。
米色窗帘摇曳,飘来丝丝清浅月光。
她止不住想,妈妈从来没有给自己织过围巾呢。
她真的那么喜欢顾烟吗?
或许是觉察到她的情绪落差, 第二天,顾烟走到阮柚面前,主动和她提议,“姐姐,如果你想要它,就拿走吧。”
又不是织给她的,阮柚才不要呢。
阮柚抿抿唇。
她早就整理好了心情,觉得昨天委屈兮兮的自己就像个笑话。自然而然地,对顾烟态度说不上好。
阮柚不要,甚至有点觉得对方在炫耀。更何况,她凭什么说送就送,这么辜负妈妈的心意。
阮柚侧过脸走开了。
顾烟抱着围巾,也没再坚持。
她看着阮柚背影,想起少女明艳到张扬的眉眼,向往之余,不自觉蔓延出难以压抑的潮湿情绪。
阮柚念着艺术团过来选人的事,背着书包匆匆离开了。她喜欢弹钢琴,每天坚持上下课,很有天赋。
阮柚穿了件收腰吊带裙,灯光下,眉眼精致,肩颈修长漂亮。
她神态认真下来,整个人像镀上一层光,气质柔和温静。
台下不少人盯着她,眼神藏着惊艳。
然而没人知道,当事人心情乱七八糟。
艺术团负责人告诉她,如果想有入选艺术团的机会,首先要有人推荐,这是必不可少的环节。等级分明的社会,连艺术团的成员都经过层层筛选。
更何况,里面并不缺有天赋有背景的人。
阮柚没有把握。
自从上次为“家族蒙羞”后,她便很少出现在社交场合,也没机会认识会给自己写推荐信的贵人。而她的父母…
他们也在反复叮嘱她不要出风头,要做一个懂事的淑女。
阮柚满怀心事回到家。
冬天很冷,少女头发微乱,鼻尖隐隐透红,还未彻底习惯温暖,便看见客厅里,几人在围着顾烟安慰。
阮柚不明所以,也没什么兴趣去凑这个热闹。她正欲走开,斜刺里,却传来母亲的声音。
有些严肃,“阮柚,你过来。”
阮柚心头一空,睫毛眨了下,“哦。”
她转身走了过去,视线一抬,便瞥见顾烟哭的发红的眼睛,以及母亲微微蹙起的眉头。
阮柚收回目光,“怎么了?”
母亲看她,问,“阮柚,我问你,你有没有动小溪的围巾?”
阮柚呼吸一凉。但她还是她平静着摇了摇头,声音又慢又平,“我没有。”
顾烟的围巾不翼而飞。
她哭的悲伤极了,阮母则耐心安抚,同时,想起阮柚之前渴望又羡慕的眼神。
恰逢阮柚回家,在她看来,询问也出现的理所应当。
阮母道:“妈妈知道你很想要,但是你不能做这种事。”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阮柚蹙眉,听出其中锐利的猜忌,眼底闪过一丝受伤。她不禁抬高声音。
她想,原来妈妈知道,她很想要。
但她为什么怀疑自己呢?
难道在她眼里,自己就这么坏吗?
阮母愣愣神,说,“没有就没有,我就是问一问,没有最好。”
顾烟眼睛发红,缩在阮母怀里,不知在对谁道歉。“对不起…”
阮柚冷淡挪开眼,手指抓着掌心,磨红了皮肤。
那一刻,她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个局外人。
这个想法令她透不过气。
阮柚背着书包,上了楼。她的情绪坠落到了谷底,说不出的难受。
自从顾烟过来,父母仿佛拥有了更合格的女儿,竭力倾注了关爱。
起初,她忍不住去吃醋去争论,却被打上不懂事的标签。久而久之,等她发觉过后,竟品出愈发明显的偏心来。
阮柚心底泛凉。
不久后,顾盛得知这件事,摸她脑袋,“你放心,这辈子,我只有你一个妹妹。”
阮柚抿了抿唇,神色也柔软了下来。
她想起和顾盛先前的约定,很轻很浅嗯了声。
“这是你说的,可不能反悔。”
顾盛笑一声,“那拉钩,当立下承诺。”
阮柚却摇头,眼神莹润澄净,低低说,“只要你一直对我好,我会永远把你当最亲近的家人,哥哥。”
顾盛闻言一愣,反复回味着那一声哥哥,心像融化开温热,暖洋洋地。
他点头,说了句好。
同时依稀感受到这一刻,少女是真的很感谢自己的陪伴,很开心自己能站在她这一边。
可他最后还是没做到。
阮柚想。
她觉得自己好倒霉。
倒霉到出门踏青却偏巧下雨,又正好撞上几年都没出现过的小型泥石流。
更倒霉的是,她不慎被身边人牵连摔倒,狗血地碰上了要被二选一的境地。
阮柚清楚记得——
在最后关头,哥哥顾盛伸出手臂,条件反射地抓住顾烟的手。
着急又紧张:“抓紧我,快。”
阮柚后知后觉想。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顾盛早就接受了顾烟这个妹妹,只是怕她伤心,才没有表露得太明显。
但下意识的动作。
哼,骗不了人的。
原来紧要关头,阮柚还是那个被舍弃的存在。
阮柚迟钝地意识这件事。
让她意外的事,她接受地很平静,没有分毫难过的情绪。求生欲膨胀勃发,阮柚咬紧了牙关,紧要关头紧抓住了枝干。
粗糙树皮将她手掌划破出血,她浑然不知,抓得愈发的紧,
这一刻,她需要的只有自己。
等被人找到时,阮柚脏兮兮地,一双眼睛却明的像小兽。
顾盛胸口闷的难受,连神经都在抽痛。
他不由走上前去,很轻地叫了声,“阮柚。”
阮柚没说话。
顾盛愧疚至极,低垂着眸,竟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嗯。”
然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除此之外,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全程安静像个木头人。
没什么话。
连一声质问都没有。
顾盛发慌,反复道歉。
阮柚却摇了摇头。
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喊他一声哥哥。
—
那天过后,阮柚与家里人愈发疏离。
与之相反,她的性子更加乖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毫不顾忌别人的看法。
父母批评她很多次,但收效甚微,索性直接对她放养了。
对此,阮柚也乐得自在。她发现一个犯规的真相:倘若自己不再去渴求关爱,她就会强大到坚不可摧。
顾盛找过她很多次。
阮柚则对他始终不冷不热。
最后,她终于抬起眼,“为什么要愧疚呢?因为你救了她,没有救我?不用这样,因为无论重来多少次,你还是会这么做。”
人是有劣根性的,总会在做抉择后,极力挽回,什么都想要。
可是,哪有那样的好事呢?
阮柚默会儿,眼睛也有些酸。
“所以,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就这样吧,不要再想这些事了。”阮柚说了一长串,最后,连自己都不清楚在说什么。
顾盛心头发痛,却听出了无法挽回、覆水难收的意味,最后只得涩声,“既然这样,你可不要后悔。”
他想以退为进。
可阮柚没回话,径自走了。
说出了心里话,她久违的畅快。
阮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她将更多的世界用来弹钢琴,梦想能有朝一日进入艺术团。
顾家是顶级艺术世界,虽然她只是来自其中一个关系很远旁系,但旁人听闻她来自顾家,总会不约而同提起一个少年的名字。
——顾叙。
“那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
阮柚听过他的名字,也见过少年的照片。
照片里,那人立在人群中间,身影颀长,阳光下皮肤冷白,眉眼很是温柔。
顾家主家的小少爷,生的极好,从小展露出惊人的天赋,年纪轻轻就获奖无数。
他是整个家族的骄傲。
对于她而言,是很遥远的存在。
有人开起玩笑,“你想进入艺术团还差推荐信吗?拜托,你来自顾家,不就是家人打个招呼的事情嘛。”
阮柚唔了声。
她和家人的关系岌岌可危,他们怎么会给她写推荐信呢。
不过这句话,确实在她心里埋下种子。
阮柚生日快到了。
客厅里。
母亲试图缓和关系,坐在沙发上,主动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阮柚停住步伐。
一旁的顾盛闭目养神,实则竖起耳朵听。
阮柚神情一动,心砰砰直跳。
那个念头就这样自然而然出现,扎根生长,呼之欲出——
她眼神清明,鼓起勇气把想法说了出来。
母亲闻言微微颔首,“这么简单的愿望?”
她还以为,阮柚会和以前一样,缠着她带她去国外旅游,或者买限量版衣服包包。
顾盛也在悄悄打量她。他们好久没好好说话了,他服软过,道歉过,可阮柚就是不原谅他,让他几乎无计可施。闻言,顾盛心底盘算,这次她的生日礼物…得用心准备才是。
阮柚闻言,不自觉涌起期待和喜悦来,“嗯,我想要这个。”
她确定地点头。
母亲想了想,嘱咐:“进入艺术团有很多层的筛选门槛,推荐信只是敲门砖,后续你得好好努力,不能贪玩。”
“我会的。”阮柚胸腔一热,从未感觉离梦想这么接近过,语气认真,“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她细细重复。
母亲答应了。
回房间后,阮柚轻飘飘地,像踩在棉花上幸福感来了那么不真实。
她躺在了床上,再度戴上了耳机。
清泠的钢琴曲在耳畔静谧流淌,她朦朦胧胧地想,她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的。
她等呀等,终于盼来了生日。
阮柚生日那天,哥哥顾盛拦住她,自顾自说,“我打听了,艺术团不是那么好进的,而且里面出了很多霸/凌丑闻,没你想的那么好。”
阮柚眨了下眼。
她今天扎了个丸子头,稍微松散,几缕鬓发勾勒着小小的鹅蛋脸,漂亮的不像话。
她侧过脸,“不用你管。”
顾盛盯她一会儿,说:“我是好心相劝。”
到时候,可别哭鼻子。
阮柚牵了牵唇角,皮肤白里透红,精致眉眼愈发明媚。
她睫毛翘了又垂,尤为灵动,“我才不需要呢。”
说罢,她走远了。
生日蜡烛吹灭后,阮柚闭眼许完了愿望。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走到另一头,迫不及待拆开母亲的礼物。
尔后。
视线倏然落空。
她什么也没有抓住,大脑一片空白。
阮柚目光久久凝望那个项链。
迷茫、疑惑席卷…她全身血液在倒流,站在原地,浑身寒凉。
脑海嗡嗡长鸣,她颤了颤睫毛,一瞬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时,她听见母亲柔和带笑的声音。
“全世界只有这么一条,这是妈妈专门为你定制的,快戴上,看看喜不喜欢?”
闻言,阮柚却有种缺氧感,太阳穴钝钝的疼。
整个人安静极了。
顾盛蹙起了眉,率先发现她的异样,唤她,“阮柚。”
顾烟哇了一声,温柔笑起来,“好漂亮,姐姐快戴上呀。”
阮母继续催她试戴。
阮柚却浑然不知似的,只是问,“我的信呢?”她仍然残存星星点点的希冀。
阮柚想,不能把?她不能这么对她吧。
明明,都说好的啊。
她眨了眨眼睛。
视线缓慢移,再度望向了母亲。
阮母笑容一僵,迟疑过后,将先前想好的话说了出来。
“阮柚,妈妈昨天想过了,这个机会固然不错,但并不是完全适合你。因为进艺术团要吃很多的苦,还要一个人去国外培训。你一直被娇养着长大,哪里能吃这些苦,还不如继续当个小公主,每天穿的漂漂亮亮,多好。”
阮柚不语,只是静静看她。
目光停留久了,阮母难免有些心虚,一颗心高高提着,但面上却还是神色如初。
见气氛不对,顾父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再说了,就算给了推荐信,选不选的上都还不一定。”
阮柚却问:“所以,你给谁了。”
阮母好似没听见,自顾自说下去:“准备的礼物不喜欢吗?阮柚,这是妈妈特意为你定制的项链,可不能辜负我的一片心意呀。”
她抬起手,拿起项链,想要给她戴上。
阮柚却退开一步,眉眼藏着冷淡和失落,“我根本不想要!”
她受够了。
少女胸口一起一伏,声音激动地打着颤,明明心情支离破碎,却一滴泪也流不下来。
阮母僵住。
顾烟肩膀瑟缩了下,像是被吓到。
顾父怒斥:“你这是什么态度!”
顾盛看不下去了,上前低哄,“阮柚,别难过,我给你买了很多好看的裙子,都在楼上,你要不要去看看。”
阮柚看也没看她。
她想要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她只想从她妈妈口里亲口说出来。
而阮母却什么都没说。
她只将项链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不想要就不要,我先帮你保存,等你以后过成人礼,再戴。”
对牛弹琴,阮柚笑笑。
却说,“你们真的有保护过我吗?有吗?凭什么现在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阮母蹙眉,也有些生气了:“我这是为你好,为你考虑。那条路根本不适合你。”
阮柚抿起了唇,只觉讽刺。
就这样轻飘飘一句为她好,就可以轻易毁掉一个承诺,就可以束缚住她的未来。
她觉得很荒唐。
接踵而至,是透顶的失望。
头脑混沌到极点,终于冲破一道口子。
阮柚心脏抽抽的疼,再也不想说什么了。这一刻,她明白过来,自己只想离开。
于是,不顾身后的喊叫,她跑出了家门。
别墅外夜色浓郁,大雾久久难以弥散。
顾盛气喘吁吁追上她,看着雾里迷蒙模糊的背影,神情慌乱起来,“阮柚,你去哪?”
闻言,阮柚步伐停了下来。
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事到如今,顾盛早没有撒谎的必要,很轻的说,“是,可是,我是怕你伤心。”
阮柚接着说:“那封推荐信,是给了顾烟吧。”
顾盛瞳孔一缩,没想到阮柚心思敏锐到这种程度,能够一下子就猜中。
夜色里,他眼神明灭交错,隐忍的情绪在反复挣扎,最后说,“阮柚,对不起。”
安静半晌,阮柚来了句:“骗子。”
她语速很慢,就仿若,他们的关系如回到从前,一如既往的亲密。
“嘴上说着想保护我,实际上,都在骗我。”
顾盛呼吸一重,密密麻麻的疼痛席卷身体,仿佛在昭示,有什么快要失去——
他张了张唇,辩解的话,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
阮柚笑了下。
临走前,她只留了句听不出多少情绪的话语:
“以前的我,真傻。”
—
大雨滂沱。
街景霓虹灯牌遍布,折出昏昧光斑。
道路灰蒙蒙的坑洼积水,偶尔,有烟灰抖落而下,融在污泥。
网吧门口徘徊着几个无所事事的少年。
烟雾缭绕,呼吸散开青白的烟雾。雨幕,一抹极为特别的身影再一次路过这里。
少女撑伞走过。
她穿的极简,白T,深蓝牛仔裤,可愈发简单,愈发衬出容颜的惊艳。
她是前几天出现在这里的。
刚开始,几人打赌,应该又是哪个不问世事的娇小姐走错了路,可等了一天又一天,还是没见有人接她回来。
她好像很穷。
住的还是这里最便宜的房子。
几人动了心思,蹲点,终于等到人。
阮柚浑然不知。
她离开顾家已经一个多星期了。
看似冲动做出的决定,实则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后悔。
不过尽管如此。
她仍不可避免感觉到了迷茫。
阮柚身上并没带多少钱,这几天租房子买吃的几乎快要花完了。如今她饥肠辘辘,太久的饥饿,整个人说不出的烦躁。
想啃人。
何况——
她平生第一次,这么讨厌下雨天!
雨水淋漓,重重砸下来。
阮柚拎着买来的日用品,裤脚都打湿了,细白脚踝冰冰凉凉,冷地几乎舌齿打颤。
于是,她加快脚步,往租的地方走。
可就在一个巷子。
好巧不巧,阮柚就被三个黄毛拦住了。
她心头一紧,暗自想出门前该看看黄历。
但她无暇多想,觉察出几人来者不善,神经随之绷紧。
但她面上不显。
斜刘海笑了声,“小妹妹,重不重啊,要不要我帮你拎。”
黄毛推他:“呸,你平白无故献什么殷勤。妹妹别理他,他是出了名的不解风情,要我说,累了就告诉我,我来给你揉揉。”
斜刘海跳脚,“草,怎么还踩一捧一!”
阮柚脆生生问:“不累。你们能让开吗?”
少女嗓音甜甜的,斜刘海听地激动一瞬,语气也说不出的肉麻,“不能,除非你做我女朋友。”
“哦,好吧。”
阮柚安静点点头,神情无甚变化。
黄毛看了眼,内心一喜,刚要上前一步,眼睛忽然一痛。
草!
什么玩意儿?
阮柚用力将长柄雨伞砸过去,没来得及收,就越过他们撒腿就跑。
身后几人低声咒骂,很快反应过来,追了过来。
阮柚跑过狭窄的巷子,淋漓雨丝就这么迎面扑了过来。
她浑身湿透了,逆着雨丝,是钻骨的凉。她一直跑一直跑,即便呼吸间传来甜腥,也不敢停歇懈怠。
一直到——
在拐角尽头,她直直撞入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很高,撑着一把伞,身上是柔和的松木香,仿佛掺杂丝丝令人安定的温柔。阮柚视线一晃,被撞的站姿不稳之时,对方倾了下伞檐,抬起手,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胳膊。
尔后,清淡声线随风送在她的耳畔。
“小心。”
闻言,阮柚仓皇抬起了眼。
下一秒,乌黑的眼瞳映出一张极干净的面孔。
少年皮肤很白,轮廓是雕琢般的柔和,左耳挂着一根白色的有线耳机。而另一根,随着意外碰撞,松松绕在阮柚的手指上,于皮肤牵连出丝丝麻麻的痒。
觉察出少女的恐惧瑟缩,他神色细微变化,试图安抚,“别怕,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恰逢此时,身后再度传来了咒骂声。
阮柚睫毛颤了颤。
恍惚间,她蓦地想到于记忆里,被照片定格的温柔少年。
那是一双同样泛着灰、极漂亮的眼睛。
思及此处,阮柚呼吸一滞,指腹细细麻麻,传来对方皮肤冰凉的温度。
再抬眸,少女眼睛蓄满了水光,想都没想就抱住了他的手,整个人缩在他的身后,又乖又可怜。
“哥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