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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觉得这可太有趣了。毕竟,顾叙爱慕的对象,居然是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他可是明明白白看过阮柚的资料。

成玉看着阮柚,喉结微滚落,一字一句的说。

阮柚脸色格外苍白,心脏却跳的从未有过的快,就好像要从自己的身体里跳出去一般。她呼吸尤其的滚烫,耳畔却反复回想着成玉刚刚说的话。

顾叙喜欢他,怎么可能?

她一点都没有感觉出来。

但于此同时,脑海却莫名闪过另一道声音。

如果是真的呢。如果是真的,那该有过好?

成玉见她沉默,以为她不信。

于是乎,少年笑起来,提议,“我们玩个游戏,看看我说的对不对,怎么样?”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顾叙篇

游戏。

直到回到宿舍, 阮柚心跳仍然不平息。

成玉说,他们玩一个游戏。

彼时。

少年单手托腮,发丝浑不经意地拢在指缝, 似笑非笑着提议,“我们假扮情侣,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怎么样?”

成玉的眼睛注视着她。

四目交接, 他的瞳孔深黑又澄净,仿若出了几分好奇的兴味, 再无旁的情绪。

但哪怕如此,阮柚心跳仍旧止不住跳。

噗通、噗通,如渐重的雨声,淅淅沥沥搅灭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脑海状态近乎归零, 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念头——

顾叙喜欢她,是真的吗?

阮柚不敢去相信, 却犹如打开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忍不住想要去触碰真相。

她忍不住想。

顾叙, 会不会有那么一瞬, 是真的喜欢她呢?

阮柚是个贪心的人。

从一开始, 她只是贪恋顾叙的好。

但渐渐地,她开始不愿满足——她想要完完全全占据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心。

她多希望是真的。

阮柚的心神有点乱,静静坐在了椅子上, 连宁糖喊了自己好几声都没有发现。

直到, 宁糖将剥好的橘子放在她面前。

清爽甜涩的气息似有似无, 却一瞬拉扯回她飘远的思绪,阮柚眼睫颤颤,小声说了句谢谢。

宁糖瞧她。

此刻阮柚脸颊红红的, 她本就生的白,也不擅长掩饰情绪,任谁凑近都能瞧出她的不对劲。

宁糖忍不住问:“怎么了?”

阮柚抬起了视线。

她唇边干干涩涩,索性剥了小瓣橘子吃,味觉感官复苏,她终是彻底找回了几丝清明,“宁糖,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宁糖见她如此,也难免紧张起来,不禁屏气凝神。

而几秒过后。

在听到她说的话以后,宁糖惊愕:“什么?!”

阳光倾泻下落,心理医生推门而出。

他将症状一五一十告知了顾叙的父亲。

那一位家族说一不二的掌权者。

对方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有在听到“严重失眠、自我评价感过低”后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表现的过于平淡,心理医生见状,内心生出一些不解。

但直到走出大门,迎上外面澄净到刺目、与身后阴冷潮湿的空气割裂的日光后,医生才恍然明白过来。

那个眼神。

是冷漠,也是透顶的失望。

顾叙最近喜欢摆弄花花草草。

他看它从嫩芽到新绿、再到枯萎,就好像旁观了一场起承转合,令他找到短暂抽离的灵魂落脚点。

他不正常。

很久以前,他就发现了这一点。

他可以是一件艺术品,但一道道精心雕刻的深痕下,并未滋养出伟岸坚韧的灵魂,而是一片荒原。

向死而生,摇摇欲坠。

但顾叙努力当一个正常人。

他是一个出色的家族继承人,无人能挑出他的任何过错,完美温柔,连微笑都是恰到好处的虚假。

可他早就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而唯独这次,上天仿佛听到他的祷告般,让他遇见了阮柚。

他没有办法离开她。

房间没有开灯。

那些自私潮湿的、阴郁且密不透风的情绪如浪潮般翻涌,顷刻撕扯他的理智。

顾叙垂着眼皮,和黑暗融为一体。

他很白,白到几乎病态,脖颈的棘突线条过分的清晰,骨感分明。

他的呼吸起伏不定,指腹摁紧,一双漂亮的灰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手机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少年少女靠的很近,近到近乎是拥抱依偎的角度。

顾叙眼皮垂下,灰暗的空气里,几乎自我凌虐地看着每一处细节,甚至透过了屏幕,连照片人物的皮肤肌理都要辨个分明。

他们靠的那么近。

他们牵手了吗?

拥抱了吗?

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吗?

顾叙的心里是钝钝的疼。

一遍一遍如鬼魅般幻觉的询问,好似附耳逼近,用属于他的声音一声声穿透耳膜,直击内心最深处,落在那抹最见不得光的阴潮角落。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在意。

这样不对,他不该这样。

顾叙目光看着一声声祝福。

他该祝福…

黑暗的房间,顾叙握着手机,弓背曲膝,好似感觉不到疼般渐渐收紧。

他的血是热的,哪怕僵硬着没有任何新的伤痕,却仍感觉血液热地滚烫,寸寸撕咬蚕食着他的神经。

他很痛。

痛到呼吸困难,疼到眼睛无法视物,犹如败家犬一般蜷在了床边,整个人化成幽暗的影。

直到一声碎响。

手机被重重抛远,砸在他最爱的钢琴上。那是他曾最引以为傲的奖励,他曾为此骄傲,如今却只觉索然无味。

他的人生,不过是一场重复的虚无。

而现在,他们要夺走他唯一的色彩。

这,怎么能行呢?

顾叙抬起眼睛,太安静了,他的心跳是那么明显。

刘海有些长了,低头的时候,几乎盖过了眉眼。顾叙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也正因如此,那道声音那么的彻底,那样清晰,径自闯开了他内心的屏障,破开了一道口子。

顾叙抬头,阖了阖眼。

终于明白过来,这种情绪…

名为嫉妒。

他最亲爱的妹妹,本就该属于他的才是。他最先遇见她的,可凭什么,要让让人捷足先登?

顾叙睁开眼,抵了抵胸口。

就像忽然间想明白了什么,他缓慢低下了头,脊背虚虚靠过了床沿,视线忽然变得很温柔。

她不该被旁人蛊惑。

她值得更好的人,从头到尾,错的只是是捷足先登、见缝插针的那个人。

他没有错,她也没有。

他应该让妹妹回心转意,不要被不好的人引诱。

顾叙想,他应该这样做。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

阮柚已经好些天没有看见顾叙了。

思念在疯狂发酵, 心脏仿若被什么东西攥紧、再松开,如此循环往复着。她时常会想起从前两人相处的时光,纯粹又美好, 她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割舍。

可是他甚至不是我的哥哥。

所以,他不会喜欢我。

夜深人静的时候,阮柚这么想。

她何尝不希望他能喜欢自己呢?

哪怕只是一丁点, 就足够令她欢喜至极, 可她却不敢再去做出假设,害怕希望落空、害怕一败涂地。

这份感情令她变得畏手畏脚, 因为比起让他喜欢自己,她更怕失去他。

仿若一下子挑起敏感的神经,所有的感官也在无限放大。

阮柚的情绪混乱无束,横冲直撞寻不到终点。

她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她只想见到他。

——哪怕只是看看他。

/

又是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

阮柚喜欢这样的天气。

空气是清新的,风是软绵绵的, 心也似乎轻飘飘起来, 仿佛能够驱逐一切的阴霾。

但最令她开心的是, 今天的出行约定。

成玉电话里告诉他, 顾叙会来。

度假山庄座落的地方偏远, 坐车前,阮柚看见了顾叙。

几天没见,少年似乎哪里变得有些不一样, 但究竟是哪里, 阮柚也想不清楚。他今日穿着白衣黑裤, 因着畏冷的缘故,脖颈裹着宝蓝色的围巾,衬得肤色更白, 宛若打磨后的暖玉。

顾叙看到她,手指微动,眼尾弯了起来。

成玉道:“也该出来晒晒太阳了。”

顾叙笑了笑,不置可否。

大病初愈,他整个气质更加安静、柔和,一双眼睛就这样注视着阮柚,异样的专注:“这些天,有没有好好练琴。”

阮柚抿抿唇瓣。心紧了一瞬,再松扯,某些柔软的情绪便愈发泛滥不可收拾了。

她嗯了一声,点点头,对视了两秒,无缘由的幽怨也跟着浮现了心头,“哥哥,你为什么不问我其他的呢。”

比如,有没有想你,有没有特别想见你。

话说出口,她就开始后悔自己的鲁莽。

顾叙眼神静了静,一时读不出任何情绪。

阮柚眼睫闪动,指尖重重压压掌心,像一只刺猬想要缩回去,而下一刻,一道陌生的女声响了起来。

顾叙眉心一皱。

阮柚呼吸微微停滞,抬头,便看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卷发女生。

有些眼熟。

她站在原地,握紧了手心,忽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成玉看了阮柚一眼。

女生道,“伯母让我陪你。”

顾叙摇头,“我不需要。”

“我刚好也想去散散心。”

女生笑了笑,和他们打招呼。

“你们好,我是孟季雪,是顾叙的……”

她顿了顿,漂亮的红唇弯了起来。

“暂时算是青梅吧。”-

阮柚想,也许一开始,她不该那么期待这次出行。

如果不是太过期待的话,自己也就不会那么的低落了。

但她并未表现出来,而是尽量的融入进去。

装作很开心其实很难,特别对她而言。

成玉似乎看出她的魂不守舍,临时改变了计划,提议去附近新开的的主题游乐园。

成玉:“你不是一直很喜欢那些可爱、梦幻的娃娃么?”

阮柚闻言一怔。

这时,孟季雪说:“成玉,你也有这么体贴的时候啊。”

成玉漫不经心回应:“嗯,分人。”

起了个话题,聊天就绕到了两人的身上。阮柚后知后觉想起那个听起来提议,从前的她只觉得荒谬,但是现在——她看着他们两个人,想起那个听过的传闻,竟开始有点庆幸自己能够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这里。她不至于藏不住那些不能为外人道的隐秘情绪。

阮柚忽地觉得自己有点自私。她不该这么想,却不受控制地这样想。

思绪混乱之际,她不期对上了顾叙的眼睛。

车内密闭却宽敞,少年坐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他的眼神很深,就像月下秋潭,干净柔和、却黑漆漆地,触不见底。

阮柚的心脏猛地一跳,宛若触电。

她一刻就挪开了视线,却又对上了成玉,他挑眉问着,“想去么?”

阮柚却莫名觉得空气有些稀薄,她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顾叙:“我听……你们的。”

孟季雪则看了他一眼。

临时其意的决定,成玉也就没能提前包场。

所幸今日人不多,一切进行的很顺利。主题游乐园是去年新开的,少女心满满的风格,置身其中仿若步入了童话世界,阮柚走进去,却不由想起从前。她和家人们一起逛游乐园的时光,快乐是真的快乐。以至于她想起来,依旧带着些许的怀念。她并不是一个喜欢沉浸在过去的人,想的太多会很累,阮柚不想再有太多负担,既然来了,那就痛痛快快的玩好了。

她很快被路边的彩虹棉花糖吸引了视线。

顾叙最先觉察到这一点,唇角轻轻弯了起来。

他几乎记得她每个喜好,也不想错过她任何幸福的瞬间。

曾经,她拿着棉花糖,眉眼弯弯,漂亮的眼睛就像洗净过后的玻璃珠,纯粹而又明媚,深深地刻在心底。他走近了几步,正欲开口替她买下,却被人抢先一步。

成玉笑吟吟,“阮柚,你想要哪个?”

阮柚眼神一动,唔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想要?”

“你眼睛都直啦。”

竟然是哄小孩的语气。

阮柚摸了摸鼻尖,脸颊莫名有点热。真的有那么明显吗?

好丢脸,显得自己很馋。

她余光下意识看了眼顾叙的方向。

却见他垂眼站在那里,瞧不出喜乐,就像游离的状态。

今天的顾叙比以往更沉默。

阮柚接过棉花糖,心里这么想着,快乐的心情也淡了几许。他是不是,本来就不愿意来呢?

孟季雪看了看那里,莫名几分艳羡。但她一贯骄傲,不想主动去提,可刚刚看向了顾叙,却见他脚步一转,往旁边走了。

见状,她咬牙跟上,“顾叙!”

一下子,阮柚和成玉走在了后面。

阮柚看了眼顾叙头也不回的背影,有些低落。

她吃着棉花糖,甜滋滋的,渐渐在舌尖化开,比以往吃过的都要好吃一些。可阮柚心神落在了不远处,视线也是,那几分甜也是稍纵即逝。

成玉偏头,瞧见少女眼巴巴不争气的模样,想笑,内心深处却又有淡淡的不爽。论姿色,他不比顾叙差,论受欢迎的程度,他比顾叙强上不少,可阮柚偏偏满心满眼都是那人,一眼都不往这边看。

但,等等——

成玉啧了一声,不由抓了一把蓬松的黑发。

他为什么要和顾叙比?

阮柚不知道成玉在想什么,只是一转头,见他目光灼灼瞧着自己,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她内心闪过一丝疑惑,但接踵而至的是淡淡的愧疚感,于是迟迟地说,“对不起,成玉,我不该让你陪我演戏,今天过后,我会和他们解释……”

她话音未落,成玉满不在乎地打断了她。

“解释什么,戏要演到底才有意思。况且,我们不是约好的么。”

成玉挑挑眉梢,桃花眼潋滟漂亮的光,张扬又恣肆。他仿佛真的对比很感兴趣。可阮柚抿抿唇瓣,想起成玉先前说过的那些令她陷入遐想的话语,心情也渐渐地有些沉寂。

那是不可能的。

顾叙,怎么可能喜欢自己呢。

但喜欢是一件没有道理的事情。既然他不喜欢自己,那她也没必要强求一个结果。

从今往后,试着向前看吧……

她微微抬了抬唇,看着成玉,心中如此想着。

有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成玉觉察出她情绪的些许变化,正欲说些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阮柚。”

是顾叙。

他去而复返,手里拿着几个毛茸茸的发箍。

阮柚看过去,却见顾叙走了过来,“选一个吧。”、

身影无形覆盖而落,有熟悉的、很淡的清香。

阮柚很久没有离他这么近了,以至于须臾之间,她想到的不是现在,而是从前一幕幕相处的瞬间——她握着他手的时候,他背着自己的时候,他们依偎在一起的时候、还有初见时,那个寒冷而又寂寥的雨夜,他朝着自己走过来的时候。

阮柚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很轻。她微微屏住呼吸,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看中的是一个猫耳发箍。可刚要拿过去时,孟季雪走了过来,哇了一声,“这个好漂亮啊!顾叙,能送给我么。”

阮柚手指颤了一颤,就像从一场梦境中骤然苏醒。

成玉:“还没轮到你选呢。”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

孟季雪对阮柚说,“阮柚,你能让给我吗?”

阮柚眨了眨眼睛。

她其实很熟悉这样的对话,一个‘让’字,她听过太多太多遍。从前在家里是,如今也是。

他们都想要自己懂事。

阮柚眼睫低了一低,那几分期待也渐渐散去。她之前就听过,孟季雪是顾家为顾叙选定的未婚妻。即使她再不问世事,也知道未婚妻是什么——他们会步入婚姻的殿堂,相伴一生。

阮柚彻底地醒来。

她嗯了一声,可下一瞬,发顶处稍稍一紧。

她眼睛眨了眨。

顾叙站在她的对面,逆着光,下颌线柔和干净,“可我想送给你。”

/

气氛忽地有些怪异。

阮柚戴着发箍,毛茸茸的猫耳挂在头顶,愈发显得可爱清纯。

一路收获数不清的关注。

成玉侧目看了看,莫名喉咙发紧。

想捏。

但他忍住。

过山车性质的刺激项目,阮柚并没有体验过。

而这次却有些跃跃欲试,或许是今日天气太好,也或许是不想错过今天。

但成玉没什么兴致。他有点恐高,虽然自己不愿意承认。

孟季雪犹豫着,还是摇摇头。阮柚正准备自己一个人去时,顾叙却走上前了几步。

她讶异:“哥哥?”

顾叙:“不是想去么,走吧。”

“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顾叙微微垂眼:“是不愿意我去么?”

不是!

她立马否认了。

她顾虑的只是他的身体。

顾叙却笑了一声,很轻很浅,“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阮柚。”

两人就这样坐上了过山车。

成玉远远地看着,脸色不怎么好。

孟季雪问:“阮柚是他的妹妹?”莫名地,她松了一口气。

成玉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眼睛却抬了抬。他心情称不上好,也称不上差。只是有一股微妙的遗憾,遗憾为什么自己没办法去。

但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过山车骤然抬起,逐渐凝速。湛蓝的天空在眼前无限放大,阮柚固定在座位中,灵魂却像解开了束缚,随惯性腾起,逆风而行。她不由有些淡淡的兴奋,眼睛不由落在顾叙那边,想要去分享这份难得的喜悦,可下一瞬就对上了视线。他仿佛一直在看着她,灰色的瞳孔静静映着自己,深邃且专注。须臾,他似乎对她说了什么,可阮柚并未听清,因为下一刻,过山车骤然攀至顶峰,几乎垂直一般急速往下落。

阮柚心脏忽地紧绷,失重感侵袭全身,再反应过来,已随人潮尖叫了起来。

刺激是真刺激,但此时的恐惧也是真的。

她浑身绷紧,紧紧握住扶手,冷风随之灌进喉腔。顾叙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紧了自己。少年手心温热,严丝合缝地包裹她,似乎想要给她些许安全感。

阮柚第一次尝试这样的项目,等到结束那刻,脸色也是苍白的。

她的心头狂跳不止,有没散去的恐惧,也有放空的迷茫。整个人过分的安静。顾叙有些担心,叫了几声她的名字。

阮柚如梦初醒。这才发觉人都快散了,自己还呆呆地坐在原处。

手,还紧紧握着他。几乎十指相扣。

阮柚眼皮跳了跳,很快松开。

顾叙发觉后,眼神暗了几许。但转瞬间,阮柚的声音响起,“没事,我们走吧。”

阮柚一直说自己没事。但她脸色算不上好,自然没什么信服力。

成玉:“我都说了,过山车那么高,你这小身板受不了的。”

阮柚有点不服气:“我哪里受不了了!”

相反,她玩的真的挺痛快的。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几乎能忘记一切,只有她自己。

她不后悔。

绕来绕去,两人拌起了嘴。

顾叙走在身后,听着两人来回的对话,神情异常的平静。

而无声里,手指却紧抓住了矿泉水瓶,直到溢出冷水,才慢一拍发觉。

孟季雪看见后,给他纸。顾叙淡淡拒绝了,从兜里掏出纸巾,低头擦起来。

孟季雪嘟了嘟唇,眼底闪过一丝幽怨。她在家也是被千娇百宠、在学校也是风云人物,何曾被这么忽视过。顾叙自始至终都是礼貌疏离的态度,就好像拿她当透明人一般。关键是,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孟季雪有点生气了。刚好她也累了,于是提议去吃饭。

选中的是附近的主题西餐厅。阮柚不怎么饿,也没有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叉子。成玉见状问,“不合胃口吗,要不要重新点一份。”

阮柚摇头,“我不太饿。”

孟季雪沉默了一会。忍不住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这么体贴,顾叙什么时候能这样?她连想象都想象不到。

顾叙虽说性格温柔,但说到底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孟季雪越想越觉得遥遥无期,想着回家和家人商量商量,干脆取消婚约得了,但越想越不甘心。顾叙这么完美一人,和他在一起多有面子啊。

旋即,她托腮望向阮柚。

“阮柚,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啊。”

这一问,把在场的人似乎都问懵了。周遭安静了几许,阮柚手指摩梭杯子,觉察几道视线齐齐看过来,几乎如芒刺背。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时候也不是袒露真相好时候,正当她沉默时,成玉靠了靠椅背,慢悠悠接话了。

“这要多亏顾叙了。”

闻言。

顾叙抬眸看过来,视线灼灼如有实质,好似酝酿着晦涩不明的情绪。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

顾叙沉默。

他神色未改, 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眨动一下,任谁也瞧不出情绪有什么波动,整个人无比的沉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心脏在无序的跳动,神经也仿佛被人疯狂的扯动。痛感也在肆虐席卷,仿若一不留神, 就要拖拽他至冰冷无尽的深潭。

他抬头看着, 喉咙发痒,蔓出淡淡的腥甜。

是牛排不太熟么?

他有些想吐。

隔了两秒, 顾叙放下了刀叉,嗯了一声。

是个翘起的音调,似有几分不解。

他不解成玉为什么要这么问。

可内心深处,他竟滋长出微妙的恶意来。他想要毁掉这一切, 甚至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而这个念头令他感到害怕。

顾序眼眸微垂,藏住晦涩情绪。

桌下, 阮柚用膝盖碰了碰成玉。

她想让他转移这个话题, 毕竟, 一个谎要用无数的谎言来圆。可成玉并不这么觉得, 他甚至爱上了演这出戏。他很久没有碰见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了。

“如果不是他, 我怎么会认识你呢。所以,顾叙是我们之间的牵线人啊。”

成玉喝了一口果汁,冰的, 沁入心肺, 令他更清醒, 也愈发兴味。

“你说对吧,阮柚。”

阮柚睫毛闪烁了几分,还未说话, 对面的顾叙开口,“当不起。我什么也没做。”

成玉:“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顾叙薄唇抿紧。日光于窗边侧落,半明半暗模糊了在少年的轮廓,让阮柚一时看不清他。

她只觉得他们虽然相隔一桌,却仿若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

阮柚心中升起一丝朦胧的怅然,仿佛有什么彻底的变质了。转瞬即逝,她抓不住、也摸不着。

这时,成玉放下了杯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梭杯面,隔几秒问,“你会祝福我们的吧?”

阮柚闻言,呼吸一紧。

顾叙安静了下来。

他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漆黑长睫缓慢落下淡淡的阴影,仿若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任谁也瞧不出喜怒哀乐。

但他依旧是温和的,无论是神情,还是周身的气质,宽容一切、又仿若抽离于世俗,什么也不在乎。

正当阮柚渐渐松开绷紧的弦,以为等不来他的回答时,少年再度开口,语调轻缓,“如果你想要,我会的。”

他看着阮柚,平静而柔和,一如当初。

只是如今,他眉眼疏离而平和,再也没有曾经的亲近。

阮柚知道了。

她知道那份异样的感受来源何处了。他离自己越来越远了。而这是必然的,她没有办法阻止任何人的离开,包括顾叙。

但这一刻,她握紧杯子,吞咽下那几分酸涩,努力令自己保持正常,“谢谢。”

沉默,沉默。

不知谁忘了开口,自阮柚说完了那句谢谢,周遭一下子安静了好一会儿。

阮柚则喝了太多的水,提出去洗手间。

她一个人离开了。

洗手间只有她自己,阮柚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竭力挤出一丝笑来。

但无论如何,笑容的肌肉走向都有些奇怪,笑得太假、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她只好打开了水龙头。忘了按加热按钮,水透骨的凉。

但她却觉得刚刚好。

她伸出了手,捧起冷水洗了把脸,冰冷透骨的水打湿了面容、浸透了睫毛,缕缕水流渗过睫毛流了下来。

阮柚静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瞬间,以为自己流泪了。但怎么可能呢?她一点也不难过,也不是会无病呻吟的人。

顾叙祝福她,是为了她好。她该感谢才对,对她好的人不多了。

只是,心脏为什么这么酸胀呢?

就好像被什么挖空了似的。

阮柚想不明白,也没再接着想。

整理好情绪,阮柚用纸巾大概擦了擦,便出了门。

吃过了饭,几人想着去玩这里最火的密室。火的原因除了过于刺激、真实,还有那为人称道的代入感。玩家进入密室需要先打乱顺序抽签,选定角色进行扮演,边沉浸走剧情,边逃脱险境、躲避忽然出现的鬼怪。

阮柚对此说不出有多少兴趣。但她想要转移注意力,过分凝聚的肾上腺激素能令她忘记一些不愿意想起的事。今天密室没多少人,几人走进去时,工作人员很快安排了抽签环节。他们选中的是时下最热的古代本,灵异志怪、波诡云谲。成玉跃跃欲试,希望抽中什么开挂人设,可下一秒摊开手心,竟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书生。

“啧。”

成玉不由得皱起了眉。

抽签结果陆陆续续出来了。

令阮柚意外的是,自己抽中的竟是恶人组之一的人物,画皮鬼。

这也就意味着,前面很长一段距离,都得自己一个人走。

但万事都有两面,这也意味着体验更多、更精彩,随机彩蛋也更丰富。很多二刷的人都是抱着想要抽到恶人组的念头,但这个几率不多,几乎百里挑一。

阮柚不知道该说自己幸运,还是不幸。

成玉:“你自己可以吗?”

阮柚安静点点头。过山车她都尝试了,自然也不会怕这个。

孟季雪抽中的是书生的新娘,而顾叙抽中的是除魔卫道的道士,负责保护她成亲路上不被阮柚扮演的画皮鬼捉走。

孟季雪有点遗憾,怎么不是顾叙呢?

不过也行,他保护自己,想想就有意思。、

顾叙则看向了阮柚,“不想玩就停下来,不要硬撑。”

阮柚眼睛闪烁,嗯了一声。

没说多余的话。

阮柚还是第一次玩这种沉浸式的游戏。

场面布景尤其逼真,以至于打开那扇紧闭的门,就仿若踏入另一个世界。

云雾缭绕、钟灵毓秀。踏入古色古香的装潢,阮柚听着仿若近在咫尺的潺潺流水声,眼睛被头顶红灯笼照得干净、柔和。

她一个人走在半明半暗的走廊,耳边有声音诉说着人物故事:画皮鬼本是尚书府的一名嫡女,蕙心兰质、容貌倾城。

一次上元节,花灯灼灼。偶遇初从边疆回城、意气风发的小将军,从此一见倾心,非卿不娶。小将军一心报国、无心情爱,但几番相处下来,终究动了凡心。两人约定终身,可一场战后,小将军竟然半点记不起她,对另一个女人百般爱护,还为了救她,听了道士谗言,生生剥走她的皮……

她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怨。

看完这个故事,阮柚揉了揉眉心。

她没办法做出太多的评价。

但置身其中,阮柚却觉得画皮鬼有些可怜,毕竟恨一个人,尤其是恨曾经深爱过的人,无异于是对自己过去的颠覆,彻底的否决。

将军转生后,就是成玉扮演的角色了。

画皮鬼等了一世又一世,每一世,他都爱上了别人。

她恨,恨意令她扭曲。

她要毁掉他爱的所有人,让她知道真正的痛苦甚至会胜过死亡。

但这注定要落空了。

阮柚叹了一口气。

这时场景一换,四周雾蒙蒙的,有雨打荷叶的泠泠声。

恰在此刻,她发现了不远处的那扇木门。

阮柚不假思索,便是推门而入。

黑。

倘若没有墙壁上微弱的烛火,阮柚几乎辨不清方向。

她心莫名地紧绷起来,不敢松懈分毫,连脚本都是轻悄悄的,生怕踩中什么陷阱。正当自己走了一会、自认大惊小怪之时,忽地脚腕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碰了自己一下。阮柚啊了一声,旋即就迈开步子跑,而下一刻那不明NPC便匍匐着追上,嘴里还细细簌簌念叨着不明话语,这令她不禁汗毛直竖,早就忘了自己的剧情,只想着逃跑。

她疯狂的奔走,不知何时来到了另一间处所。

为了防止对方追上,阮柚想了想,一咬牙就缩进了最里面的柜子里。

外面许久没有声音。

阮柚屏气凝神,心脏噗通噗通的跳。

但她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听着外面没什么动静,阮柚大着胆子开了一道缝。

可下一刻,脚步声远远地响起。

阮柚呼吸骤紧,飞速地合上上了柜子。

外面再度静悄悄地,仿若最初只是一场幻觉。

阮柚心下恐惧褪去,鼓起勇气再度开了道缝,可这时,柜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彻底打开。

阮柚心下一惊,差点快要喊出声。

而下一刻,熟悉的怪声再度出现,是之前那只鬼!

阮柚瞬间头大,还未彻底理清出所以然,那人嘘了一声,长臂一撑,便随之躲了进来。

柜门再度被合上。

衣柜狭窄闭塞,本就最多能容纳一到两个人。

那人一进来,两人几乎没剩下多余的空间。温热的呼吸绵密落下来,酝酿起令人无所适从的异样感。

外面的npc还在乱晃,里面的人也半点不敢动。阮柚心脏跳的不行。太静了、太黑了,她看不清她的面容,也不敢出声,只好用气音问,“成玉?”

想来,她最先碰见的人也该是他。

可对面人并未回应。他们靠的很近,近到甚至分不清是谁的气息,是谁的心跳。阮柚甚至能感受到他低头落在眼皮上的呼吸,缠绕眉目、描摹面颊,几乎不分彼此,极致交汇。

阮柚心重重地一跳,闷涩狭小的柜间,她看不清来人,去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认错了人。可眼前人不是成玉,那只能是……

她这才真正闻见那股熟悉的气息。比往日更浓、更热烈。因为他靠的太近了,近到呼吸交缠,近乎到了暧昧的程度。

阮柚一怔,“哥哥?”

顾叙眼皮动了动。

他呼吸间都是疼,仿若血淋淋地、如刀割般的疼。闭眼间都是白日里他们两人的相处,那么般配那么恩爱。

她甚至想要自己祝福他。

他的好妹妹,那双眼睛那么依赖、信任地看着他,他却只能看见其中映着的几乎无处遁形的卑劣、晦暗。

他不敢再看他。

可与此同时,他多么想要摇头,毁掉那一切,握住她的手、抱住她、亲吻她,甚至占有她。

那些念头如荒草疯长,终有天会将他燃烧。

可他多怕会不小心伤害到她。

他的爱并不光彩,甚至触不得阳光,可也正是如此,在这只有他和她的闷涩空间,在他听见她张口闭口期盼的都是另一个人的那一刻,他那禁在灵魂中的欲望,终泛滥成势、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手指触碰她的脸颊。

缓慢却珍重,小心翼翼,宛若用尽毕生温柔。

阮柚呼吸僵住,如果不是那熟悉的气息,她甚至开始怀疑眼前人不是顾叙。

脸颊又痒又烫,太热了。

细细密密的异样也油然而生,于肌肤无声的流连。

她想要抓住他的手指。

对方却先他一步,按住她的掌心,十指紧扣。

这时,顾叙终于出了声,“阮柚。”

她眼睫微闪,不自然地嗯了一声。正欲在说些什么,然下一刻,唇瓣忽地一热。

毫无征兆,少年吻住了她。

与先前的温柔不同,这个吻极具侵占、掠夺,似乎碾过她尽数的气息。阮柚大脑轰然炸开,瞬间空白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

空气变得稀薄,感官却在无限放大。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又不分彼此。

顾叙环住住她纤细的腰肢,吻着少女温软的唇瓣,眼睛却先落出泪来。

是热的,几滴落在她的脸颊,阮柚骤然惊醒,旋即找回呼吸,整个人几乎发软,心脏也跟着狂跳。

顾叙……刚刚吻了她?

“阮柚。”

顾叙紧紧地抱住了她,心脏在剧痛,睫毛也浸上几分湿润。

有惶恐不安、也有无尽不舍,但更多的是泛滥成灾的爱意。他放出了心中的怪物,可那个怪物,却是真实的自己,他爱她,爱着阮柚,哪怕他不能爱她,哪怕她已有爱人。

可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呢。

他多想要啊。

他愿意付出一切。

他牢牢抱住阮柚,潮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脖颈,声线极轻,却仿若在拼命的挽留,生怕她从此彻底离他远去,头也不回的消失在自己的世界。他近乎祈求着、诉说着,“哥哥会做的比他更好,能不能不要爱他……”

“我爱你。阮柚……我比任何人都爱你。”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

那一刻, 阮柚只感觉不真实。她心脏跳的极快,一拍重过一拍,几乎盖过了所有, 令她情绪混乱不堪,像是缠成一团的线球。

顾叙说,他爱她。

不是好感, 不是喜欢, 是爱。

爱,多么沉重。阮柚从来不敢说, 可她却听到了。

是从顾叙嘴里亲口说出来的。他真的爱他,他吻了她。

她不知道该说一些什么,耳畔不知是谁的心跳,愈演愈烈, 时快时慢。

疯狂敲击耳膜,令她连呼吸都忘了, 更何况是开口言语。

少年那干净的松木气息裹住了她, 两人呼吸也在交融着, 好似紧扣缠绕, 从未有过的距离。

直到走出了密室, 阮柚的心还是飘的。

脑海只有几个字:顾叙,对她告白了。

返程的车上,车窗风景疾驰倒退。

成玉看她愣神, 忍不住戳了戳她脸颊, “喂, 你不会真的吓到了吧。”

阮柚眼睫飞速眨了眨。

像是想要证明自己没有,又像是想要掩饰什么,略微有些炸毛, “怎么可能。”

可炸毛归炸毛。这神情落在她脸上,倒显得愈发灵动可爱,半分攻击性也没有。

成玉唇瓣扯了扯,忍不住哼了声。

顾叙则递给她一颗糖,是柠檬味的。

“不酸,我尝过了。”

阮柚看了他一眼,耳根莫名发热,飞速的从顾叙手中拿回那颗糖。成玉奇怪地看了一眼。

回去以后,阮柚扑倒在柔软的床上。

一瞬,她脸颊深深陷在枕头,想放肆地喊出声,想要原地蹦起来。她知道自己是开心的,从未有过的开心。甚至怀疑此刻的真实性,顾叙说爱她,他对自己表白了。

可是最后,她还没来得及回应他。

阮柚瘫在床上,情绪此起彼伏,如同掉在了柔软的棉花糖里,整个人甜滋滋地,越品越甜。

宁糖还没有回来,她的喜悦无人分享。

只好一个人默默的对着天花板消化。

她想起那个吻。

耳根也比之前更热了。

房间寂静无声,直至一通电话打来。

阮柚看了眼备注,眼睛亮晶晶的。

是顾叙。

他在楼下。

傍晚十分,天空早早的暗了下来。

几颗星星嵌在夜空,愈发寥落无边。

路灯下,少年静静站在底下,身影颀长。

听见了脚步声。

顾叙眉心动了动,掀眼皮往那处看,看见了想见的人,眼睛浮起异样的光彩。

阮柚抿紧唇。

触碰上了视线的那刻。

两人竟同时躲开了眼睛、又同时重新对上。

顾叙却垂眼,眼底的光微微有些寂灭。

他想:她能下来见他,他已经很开心了。

他该做个知足的人。

那个吻,已经……足够了。

可阮柚却朝他越走越近。

少女身形纤细,皮肤白皙,漂亮的就像不属于这个世界。可越是这样,顾叙就越想握住她的手。他愿意丢掉一切、陪她去任何地方,只要她同意,只要她不松开手。

他定神望着她。

阮柚却抬头,开门见山地问,“哥哥,你之前说的,是真的吗?”

顾叙眼睫微动,浑身血液在流,有点令他说不出话。

可他还是点了点头,“嗯。”

他等待着她的审判。

可下一秒,阮柚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少女身体软绵绵地,带着特有的馨香。

顾叙周身一僵,但意识尚未反应,双手已经回抱住了她。他闭了闭眼,喉咙有些干涩,嗓音也微微沙哑,“阮柚?”

“我也是,我也爱你。”

阮柚呼了一口气,好似尘埃落定的感觉。

她早就不想藏着秘密面对他。

终于不再掩藏这个秘密,她终于可以将心事公开,她终于可以抱住他。

——紧紧的,不松开。

顾叙一瞬怔愣。

他的呼吸很烫,从未有过的烫,内心也是从未有过的猛烈欢喜。

天在慢慢变黑。

可他的世界好像忽然亮了。

顾叙回抱住她。

他想,多希望时光能停留这一刻,停留在两人心灵碰撞、互诉爱意的时刻。

他一直认为,爱是稀缺品,却不是必需品。他可以接受父母没那么爱他,因为爱本身可遇不可求,但他却没办法失去阮柚的爱,因为从她说爱自己的那一刻,她的爱已经刻在他的灵魂里,与他共生共长,无法割舍。

只有她的爱,才是必需品。

他深知。他多幸运啊,能拥有他。

顾叙说,“谢谢。”

而谢什么?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谢谢你愿意选择我,谢谢……你能让我爱你。

千言万语,汇聚成一个又一个珍重的吻。

顾叙低头亲吻着怀中的女孩,长睫垂了垂,几乎要再次流下眼泪来。

分别之前。

顾叙拉着阮柚的手,忽然想到了什么。

“乖,和他分手好不好?”

阮柚正晃着他的手玩,闻言眼睛微闪。

———分手?

目光交汇。

她想到了和成玉演的那出戏。

心虚…

被他这么专注看着,更是心虚。

也出于这场心虚,在顾叙的提议下,阮柚硬着头皮给成玉打了通电话。

“分手?”

“你真的舍得我啊。”

那头,成玉的声音漫不经心传了过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阮柚眼皮忽的一跳,想要挑明,而这时顾叙出了声,“她舍得。”

顾叙心想,既然阮柚说爱他,那她就不会爱成玉,或者说,她更爱自己。既然她更爱自己,那成玉必然要做那个出局的人。虽然,有违他一贯的原则,但,明明他才是最先遇到阮柚的人。

靠。

闻言,成玉整个人都精神了。

一下子从床上翻身下来。

得知两人在一起后,他哼了声,内心竟有些不爽。

是因为不能演戏了?没乐子了?

成玉也想不通。可回去,他就做了个梦。

/

这边两人分开,阮柚走了没多久,便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有些陌生,有些冷,微磁。

“阮柚。”

闻言,阮柚步伐一顿,转过了身。

少年穿了个宽松的黑色帽衫,下颌轮廓流畅内收,一颗深色小痣落在了眼尾,气质清冷而独特。

她有些迟疑,很快,对上了名字。

她已经好久没见过江净理了。

印象里,他很讨厌自己,也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她微微有些疑惑。

阮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说,“你好?”

江净理却走近了几步,嗓音清冷,“你和他在一起了。”

语气笃定。

阮柚一怔,却点了点头。

江净理:“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阮柚恍惚,竟本能想起两人如今的关系,“为什么?”

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江净理掀开薄白的眼皮,视线有些空洞,却很深,就像是透过她,想看什么人一般。

这令阮柚感到几分怪异,下意识往后挪了几步,“那个,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她其实不好奇他的答案。反正他的答案也不重要。

可下一刻,江净理薄唇抿成线,忽地挡住她的脚步,“我呢,我怎么办。”

他笑,笑意却很轻很浅,稍纵即逝,只沉沉看着她,有无奈不甘,也有极致的眷恋,甚至还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偏执来,他喉结微微滚动,“如果你和他在一起,我怎么办?”

他一次次循环,一次次等待,等来的只是她和旁人在一起。

她会选择顾叙、会真心对待成玉好。

可是,她一次都没有选中过他。

——为什么?

是他不配,还是注定不能?

阮柚呼吸莫名地发紧。

她皱起眉头,瞥见对方那浓烈翻涌的情绪,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下。可下一瞬,脑海却骤然生出一阵没由来的眩晕,令她几乎要站立不稳,视野也开始极致扭曲起来。

接着,一道声音震颤耳膜。

“警告,警告。游戏系统出现异常崩坏,请玩家及时退出游戏,请玩家及时退出游戏。”

第99章 第九十九篇 顾叙篇/番外*爱人

顾叙篇-番外(爱人)

心理医生接到一位奇怪的病人。

对方家世显赫、风光霁月, 各方面堪称完美,完美到几乎挑不出任何错误。

但这样的人,却有着严重的精神疾病。

他为此感到可惜。

对方声称, 自己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可那人是谁,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咖啡醇厚的苦香缓缓地上腾,热气没过下颌, 扫过了睫毛。

顾叙抬头, 语气平静:“我又梦见她了。”

心理医生脊背挺直,一如既往作倾听状。

可这次, 顾叙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像是有些失神,单方面地结束了这场对话。

外面大雨倾盆。

八月的盛夏闷热似蒸笼,即使大雨淋漓, 也不见消减多少。

他却依旧穿着长袖,单调的黑, 像融入雨雾的松木。

顾叙有点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他静静地站在房檐下, 望着雨幕,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甚至说。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暮色已至, 外面亮起霓虹灯火, 被丝丝雨幕描摹模糊。

顾叙伸手去接,凉的。

这份突如其来的凉意,还他几分清醒——

他再度想起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想起梦里那个女孩, 她微笑看来的模样。

看的是他么?

不是。

她看的是另一个人。

在梦里, 她陪伴那人长大,对他用尽真心,甚至最后为了救他, 献出自己的生命。

想起那满目的鲜红,顾叙胸口处忽然撕裂般的疼。一股从未有过的晦暗情绪膨胀而生,如潮湿雨水,于暗处阴郁发酵着。

他嫉妒、愤怒,心疼、痛苦。

——他想要带她走,那是他的;如果是他,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可她是谁?

醒来后,顾叙捂着心口,眉眼沉静,却是久久的怅然。

他笃定自己忘掉了什么。

一定。

可他翻遍了所有的痕迹,问遍了身边所有的人,甚至执拗地走过每一个街角,得到的答案都是一个:那人并不存在。

顾叙,你只是病了。

只是病了。

她并不存在。

每当听见这句话,顾叙都会久久的沉默。

二十四岁。

他拿到最具含金量的奖项,达到旁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无数掌声、赞誉围绕着他,他站在领奖台前,垂眸望着乌泱泱的人群,忽然生出一股莫大的恐慌。

她呢?

她应该在。

顾叙大脑猛地剧痛,就像是某根神经被彻底割断般,铺天盖地的情绪淹没了自己。

他几乎找遍了整个会场,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

从那天起。

顾叙就被家人强制接受心理治疗。

父母对他失望至极,巴掌狠狠地落在他脸上,火辣辣地,但他却感觉不到疼,深灰的眼珠转都没有转,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从那天起,顾叙感觉他的世界开始混沌,甚至虚无飘渺、毫无意义,他一日又一日弹琴,音乐像酒精一般麻痹神经、也像是足够的镇痛剂,令他忘却一切,甚至自己。

可他仍是时常做一个梦,梦中的少女站在雨雾里,笑意吟吟,月光寂静洒在她的身上,落在头发、睫毛,还有那双纯粹柔和的眼睛。她就像忽然闯入这个世界一般,身形单薄几近透明,顾叙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砸在心底,落入心头,他想要靠近她,可每当迈出第一步,她就消失了。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直到有天,他发现自己再也梦不到她。他忽然笑,然后砸烂了自己房间里的每个东西,碎裂声、叫喊声,将他几乎扭曲变形。最后,他靠在墙壁,静静看着窗外的日落,眼底是一片空洞。这是他最后的失态。

从那以后。

顾叙像是恢复正常了。

他成为合格的继承人,管理家业、参会应酬,行事作风得体稳重、无可挑剔。

至于从前?

是梦吧。有人半开玩笑。

一年烟花节,夜晚亮如白昼。

他陪朋友走在街上,忽然间,听见身后有人甜甜地叫了一声。

“哥哥。”

他猛地定在了原地。

转过身,声音已经消失不见。

而他在原地站了好久、好久,朋友连声叫他三遍,他才堪堪寻回自己的意识。

哥哥。

哥哥。

记忆里,从未有人这么叫过他;但直觉告诉他,他似乎听过一遍又一遍,来自同一个人。

顾叙回家后,停在了钢琴前。他并未坐下,只是静静看了好久,分明白皙的手指停在黑白琴键,良久,仿若试探地按下第一个音。

再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呼吸是热的,眼睛则是烫的。

顾叙似乎能感觉到周身血液的流动运转,它澎湃着、颤抖着,甚至宣誓着极致的喜悦——他弹了一首不属于自己的钢琴曲。

她是真实存在过的。

她真的选择过自己。

可她是谁,她到底是谁?

顾叙再度感觉出一股惶恐不安,他迫切的想要抓住什么,可又头痛欲裂,几乎将他撕裂成两半,几乎将现实与记忆分割。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桌边,想去找药,手却先一步抵达另一处。接着,是更尖锐的刺痛,可这份刺痛竟然令他产生一股病态的愉悦,他仿佛再一次掌控自己的身体、掌控自己的人生,甚至比之前更加清醒,耳边也仿若回响起那钢琴曲,拉扯着他往更深的梦中去。

“你叫什么?”

“阮柚。”

“嗯。”

“我能叫你哥哥么?”

“当然。”

“我爱你。比任何人都会爱你。”

“你相信吗?”

喉咙处涌起浓郁的甜腥,顾叙扯唇笑,笑得胸腔颤抖,眼睛也渐渐涌出眼泪来,极烫,烫的手背滋滋的烧疼。

他爱她,他多么爱她,可上天为什么要这么残忍的夺走她,抹去她的一切痕迹,甚至连这份记忆,都不愿意给他。

阮柚。

对不起,哥哥是个坏人。

他没用。

没有办法留住你、没有办法拥抱你、甚至还要忘记你。

他太差劲了。

长夜无边,顾叙就这样反复地想着,他哭了又笑,笑了又哭,仿若一个披着人皮的疯子、一个徘徊世界的鬼物。

爱欲早已滋长他的灵魂,侵蚀他的理智,成了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不想忘、也不愿忘,他会无休止的找寻、等待,只要她能够再度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

可次日醒来。

地面只剩一片狼藉。他的心空荡荡的、像是生生被挖去一角。

不疼,却如行尸走肉般的空洞。

顾叙站起身,眼皮都没有眨动一下。

他沉默地出门,走了很久很久,最后来到城市的边缘地带。

雨后的空气翻涌泥腥,就这样扑面而来。

顾叙最后停在一颗古树前。

他仰头看了良久,从湛蓝无边的天际、从茂密繁盛的树梢,再到那熟悉又陌生的树木纹理。顾叙那样安静,安静的就像一道影子,就像一颗树。

他说:“我好像等不了那么久了。”

十年,太远了。

对不起,他食言了。

他弯下身,一点一点地挖出那个时间胶囊。

埋掉的回忆就这样出现在他的世界。

他欢喜、失笑,孤注一掷的结果是赌赢了,它真的存在,她也是。

可他知道,他再也找不到她了。

顾叙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脏颤动,夹杂丝丝阵痛。

他的手指蜷着,停了很久才堪堪展开。

泛黄的纸页是少女娟秀有力的字体,上面写着一行字:“哥哥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如果可以,我希望它永远不会再掉眼泪。”

顾叙垂下眼皮,失笑一声,蓦地泪如雨下。

阮柚。

阮柚。

他念着那个名字,那个刻了一遍又一遍的名字,可飞鸟远去、树影拂动,目光所及,再也找不到她。

他终于记起了一切。

他的一生所爱。

他会等待她、念着她,用余下的时间寻找她,倘若寻不来此生,那便求一个来生,再次重逢的那天,他会保护她,永远陪伴他,让她再也不会感觉到孤独。

就像他曾经写的愿望那样,不再分离。

第100章 第一百章 江净理番外/循环

江净理番外篇-循环

很久以前, 有人就告诉江净理:爱是掠夺,是占有,是不择手段不计后果, 是藕断丝连、至死方休。

所以除了死别,没人能夺走你的爱人。

——可是,她从没有爱过我。

她会自己离开,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

江净理小时候, 因为下人的疏忽,一个人被关在黑漆漆的花房一整夜。

那一夜天空没有月亮, 屋内没有灯火,只有雷雨交加,暴雨侵袭。

撕裂的天空在他眼底扭曲变形,如传说中的鬼魅般张牙舞爪 , 将他小小的身影吞噬,他一个人瑟缩在了角落, 漆黑眼眸死寂如潭, 没有眼泪, 只有不属于自己年龄的悲悯。

对自己, 对自己的人生。

他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 只觉得从那一夜,灵魂仿若被抽去了什么,那些柔软的渴望, 心翼翼的孺慕, 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再也不期待任何人的爱。

他们总会离开, 甩开他手的动作,就像甩掉不值钱的垃圾一般顺手。

江净理明白了这一点。

讽刺之余,竟有些淡淡的悲哀。

许多人都羡慕他, 甚至仰望他。

是啊,他得天独厚,能力出众。生来就有尊贵的身份,显赫的家世,注定会受众人追捧,甚至是顶礼膜拜。

江净理知道这些,但他也知道,没人真的爱他。

年少时,他讽刺又恶劣地想:他不需要别人爱他。

但是既然没人爱他,那他们就得害怕他。

同时,他渐渐沉迷上了窥探人心,他发现人心真的很有意思,时而复杂、时而简单。他看到有人为了救助生病的家人丢掉自尊、百般恳切;也看见当他们得到一笔巨款后,染上赌博,对亲人拳打脚踢……

人心易变。

鲜活与烂掉只是转瞬之间,江净理漠然地想,也再次证明自己的想法。

庄园里种着蔷薇,每逢盛季,浓墨重彩似油画。

他握着画笔,目光遥遥地放远,微风吹拂过他的发梢,也令他渐渐回神。江净理看着自己面前的画,只有轮廓,没有色彩。

他画蔷薇从不会上色,因为对他而言终会腐烂。

江净理如是想着。

直到,他遇见了一个人。

阮柚。

她的名字-

是怎么喜欢上她的呢。

江净理已经记不清了。

他甚至觉得,他从一开始就喜欢她。怎么可能不被吸引呢?那么鲜活、那么灵动。就像闯入森林的小鹿,连眼睛都同装着如温柔澄净的泉水。

白云苍狗、潮浪褪去。

那些爱意反而如同陈年酿酒,愈发的浓烈,愈发灼伤心肺。

江净理想起那山林雨夜,她向着自己走来的瞬间。

她那么干净、那么柔软,却想要保护自己,做自己的救世主。

他至今忘不了那一天,忘不了她伸向自己的手。

他深深地凝望着她,看她澄澈的眼睛,看她沾染雨雾的长睫,看她脖颈被树枝擦过的红痕,他忽然感到一股久违的刺痛感,一点点地泛滥成灾,侵占全身。

他想要细细吻她,想要紧紧拥抱她,想要将她护在怀里,挡去一切痛苦伤灾。

可当她眉眼弯弯、对上自己眼睛的那一刻,江净理忽地静下了心,那一刻,他只想让她爱她。

是啊。爱。

可没人愿意爱他。

包括阮柚。

她甚至筹划着离开,在他不知情的时候。

江净理垂下了眼皮。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碎裂的,扭曲的,失去理智的自己。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没办法留住她。她降临在他的世界,如破开阴潮的一束光,只是刚好照亮了自罢了。

她可以去温暖任何人,可以是她,也可以是别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

他仿佛坠入比之前更深的黑湖,冰凉又刺骨。

他想。

没关系。

阮柚不爱他,他爱她就好了。

他会学会怎么爱一个人,他拥有一切,可以将一切悉数奉上,只要她能够看着她。

是你说的。

不会留我一个人。

可阮柚最后还是离开了。

她就那样安静躺在自己怀里。

她的血像是绽开的花,刺痛了他的眼睛,将他整个人彻底的逼疯。

/

那道声音告诉自己,只要他听话,他就能够再见到阮柚。

如果是以前,江净理会嗤之以鼻。

他一向理智清醒,甚至称得上冷情冷心,可这一次,他几乎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甚至,什么都没有问。

它说:“只要你成功完成循环,你就能够再次见到她。”

但实现循环的条件是:要先杀死自己

不破不立,先抹杀,后塑造,直到循环结束,你会拥有一个新的人生

那时,她会再度出现在你的世界。

江净理听了,很容易,就做到了。

甚至,他并没怎么感觉到痛苦。

第一次循环。

他真的见到阮柚了。

可她看不见他,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他真的只能远远的看着。

看她瘦瘦小小、在泥泞的路上摔倒。看她受到委屈,一个人躲在角落偷偷流眼泪

江净理心痛,伸手想为她抹去,透明的身体却先穿过了她。

江净理怔然,他什么也做不了。

而女孩伸出了手,摊开白皙的手指,只接到一手皎洁的月光。

她弯起月牙似的眼睛,慢慢笑了。

江净理陪着她,从小到大。

看她一点点坚强,如幼苗开始茁壮成长。看她不再流眼泪,坚韧的就像一株蒲草。

他看着她情窦初开,喜欢上成玉。

那一封封情书,诉尽了少女心事,却被对方弃之如履、扔到角落。

那一刻。

江净理大脑轰然一片。有恨、有怨,有嫉妒,有悲哀。

他甚至想质问成玉,为什么要这么践踏她的心意,他想:如果是他……如果是他,他绝对会妥善保管,一字一字的反复读。

可是啊

那些信,她从来不是给他的。

多讽刺。

江净理就这样看着他们越走越近。

这一次,阮柚选择了成玉。她的笑容那么开怀、幸福,仿佛吃到了世界上最甜的糖果,窝在少年怀里笑。

那么般配。

那么幸福。

可是,他呢?

他只能静静地看着,一幕幕,一瞬又一瞬,反复折磨着、撕扯着他的灵魂。

第二次循环。

江净理宛若被囚在躯壳里的困兽。

他再次成了江净理,却又不是。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地看,重新经历了一遍他无聊又孤独的一生。可有一天,他终于遇见心心念念的人。

少女穿着白裙,眉眼灵动,暖融融的就像太阳。

她站在自己面前,有犹豫,但更多的是勇气,走向他表明心意。

“要不,你和我在一起吧。”

“我真的很好很好。你可以试着喜欢我一下。”

闻言,江净理愣住。

有那么一刻,他似乎感觉心脏在疯狂的跳动,连带胸口翻涌起酸涩的情思,如潮的渴望、欢喜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好想抱住她,好想说我爱你,好想一遍又一遍的吻她。

可他无论如何挣扎,如何想要出声,他都没办法支配这具身体,没有办法发出半个字。

他只能听见那道声音冷漠的拒绝。

只能看着少女有些低落的神情。

只能听着周遭人对她的数落嘲讽。

江净理心如刀割,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甚至亲眼看着她,走向了顾叙。

她爱上了一个人。

他们互诉情思,诉尽浓情蜜意。

江净理无声的看着,胸腔仿若破开一道口子,丝丝灌进冷风。

从未有过的冷,从未有过的恨。他恨所有人,却唯独不恨阮柚。因为他爱她,他一厢情愿的爱她。

可他仍然忍不住想,为什么……为什么她不爱我呢?

为什么她要选择顾叙呢?为什么要选择成玉呢?

他哪里不如顾叙?他哪里不如成玉?

他可以改变。如果她能够留在自己身边……他甚至可以扮演任何人。

江净理忽然感受到什么叫做命运的残忍、无情。

看着那一切,他也真切体会到什么是凌迟般的痛苦。

一下又一下,越磨越深,越来越痛,最后成为沉疴,那在胸腔燃烧的爱意,也成为毕生的偏执。

江净理就这样经历了一遍又一遍的循环。

每一次,她都过着不一样的人生。那人生灿烂、多彩,也有失意、无奈。但无论是何种人生,都有一个共同点:她的人生都没有他。

他甚至看着她和别人一步步踏入婚姻的殿堂。

互诉衷肠,约定终生。

一辈子不够,下辈子、下下辈子、他们都要在一起。

江净理眼眸漆黑,内心无比的荒凉。但于此同时,也是无尽的不甘和疯狂。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下辈子、下下辈子,她都该是他的才对。

世界在扭曲,风声在呼啸。

爱、恨、嗔、痴四个字本就交织纠缠,不分彼此。

在一次次循环里,那爱早就刻入骨髓,成为附骨之疽,毕生执念。

到了最后。

他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想要见到她,想要真真切切地站到她面前。

终有一天,天光破开长夜。

长久漂泊的灵魂,犹如枯枝上飘落的秋叶,缓缓抵落到了实处。

少女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她弯下身体,犹豫着问他疼不疼。

江净理靠坐在墙边,后脑勺缓慢地仰靠在了墙壁。

他弯起唇弧笑,冷白如玉的面容染上了些许的暖意,无人知道,他的呼吸是多么滚烫,周身也犹如化开了霜雪,重获新生、爱意疯长。

“疼啊,救命恩人。”

但这些疼,比起再次遇见你,又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