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委屈地瘪了一下嘴,泪流了一脸,将手交在他掌心,控制不住地软软跪下去。
几乎委在他雪一般的长衣下。
顾止忙弯下身将她扶起,她扑在顾止的怀抱里,打着细碎的哆嗦。
他原是极有边界感之人,只是见不得弱者受苦,于是也没有推开她,只是安静地,容她在他怀里啜泣。
良久,他拍拍她的肩,自然地接过了船竿。
“孤男寡女,同处一舟怕坏了姑娘名声,我们还是快些回岸上去吧。”
南琼霜见他拿起了船竿,吓了一跳,急忙去抢:“公子,我是船娘,撑舟乃是我分内之事,怎么好由公子……”
顾止却只是笑,避过了她去接船竿的手,自然而然地将竿入水,拨了起来。
“既然有男子在场,这种事,怎么好由姑娘做。”
月光下,他笑得坦荡阔朗。
南琼霜却无来由地想,他当真好似一块玉。
“我今日下山买些药,不想有人欲取我性命,被我发现。我一路追,追到湖边,那刺客走投无路,于是劫了姑娘为质。说起来,一切全由顾某而起,容我向姑娘道个歉。”
桨声灯影里,船在墨色的水里缓缓地滑。
南琼霜撑腮看着水面。
灯火一盏一盏地过,卷着花片的江水一波一波地涌向船身。
玲珑光影里,他英俊得太过分,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到岸了,姑娘小心。”
顾止一只脚踏在船头,一只手伸向她,怕她脚一滑跌了。
她赧然垂首,生怕他发觉她绯红的耳垂。
上了岸,顾止最后护着她走了一段,终于停在长街尽头,身后是无尽的茫茫灯海。
他笑:“既然姑娘就在此居住,顾某也不便再送,免得人家见了,说姑娘的闲话。”
“嗯。”她绞着帕子应了声。
转身,进了身侧的巷子。
顾止的身影在巷子口候了片刻,等到她的身影完全隐入巷内的阴影中,他也抬步,重新进了人海。
南琼霜的步子却停在阴影处。
见顾止走了,她拿帕子将眼角泪珠点去,面无表情地,将手帕一抖,收入袖中。
身侧已经多了一个泛着潮湿水气的身影。
她连看也没多看,抬步往黑暗的巷子深处走去。
“难为你喝了不少水又爬出来。”她轻笑,揶揄里是满不在乎,“方才演心动,演得像不像?”
雾刀咯咯地笑,随在她身侧:“像,你向来的拿手好戏。”
“倒是你,演得也太不像。我要是你,先下一刀。见了血,他方确定你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雾刀笑了一阵:“不愧是我带的人,够心狠。”
南琼霜不在意地笑了一下,站定在一所房子门前,提着裙摆,歪着头等雾刀替她开门。
“不过,你浪费了一个大好的机会。”
门吱呀一声开了,屋内明烛摇动,南琼霜拎着裙摆跨过门槛。
“天山派难得一见,到了他这个地位的,更是长年隐居于天山深处。有此一面,怎能轻易放过,我以为你至少要寻由头报个恩送锦囊之类的,叫他记住你。”
南琼霜很嫌弃地嗤笑一声:“这么老土?你近来是越发的不灵光了。”
雾刀抱膀靠在墙上,被冷嘲热讽,“啧”了一声。
南琼霜将长发解下,拨到右胸前,灯烛里一下一下梳着头发。
“叫他记住我,叫他带我走,乃至,将我一个外人,带入天山内部。这些事情,急不得。”
“跟他走,是早晚的事,而且——”
奇香芬芳的密齿梳,将她一头乌发梳得顺滑腻亮,她垂着长睫,耳垂莹白,烛火下,像极了山野奇闻中夜里化人的狐精。
“而且……我要由他,主动提。”
烛火跳跃了一下。
雾刀歪了一下头,笑:“天山派从不放外人进山。要他放你,还是主动放你,未免太难。”
南琼霜笑而不语,只是将一面圆圆的铜镜摆在面前,端详着自己的容貌。
镜中人通体瓷白,白得几乎瞧得见脖颈的青色血脉;眼角尖尖,眸子里一片粼粼水光。窄而秀气的双眼皮,无需粉黛自然蔷薇色的双腮,极艳的颜色。
纯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像只凄艳而湿漉漉的水鬼。
她这人,生得哀而凄,透明而易碎,人却一派妖态,抬眼间,尽是漠然与轻蔑。
她笑:“难?”
雾刀不说话了。
她含着笑,细细地梳自己的长发,那笑容意味深长。
忽然一丝战栗钻进骨髓,他电光石火地明白了什么。
——那把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