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宋瑶洁朝墙上那幅杨柳观音像看了一眼,给她使了个眼色,走到墙边,握住桌上那盆狐尾百合的一个花骨朵,一拧。
厚重的石门缓缓滑到一旁,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密室。
慧德仍在里面,放了几天,已经有些腐烂的臭气。血腥气仍未减,门一开,潮湿发霉的味道,混着尸臭与血气,扑面而来。
南琼霜最是喜洁,胃里一时翻江倒海。
宋瑶洁又匆匆使了个眼色。
她无法,提着裙摆踏进去,小心跨过地上慧德血泊里的手,站进黑暗里。
外面,侍卫登阶推门声此起彼伏,顾怀瑾幽幽道,“仔细查,一个角落也不准放过。”
宋瑶洁将那花骨朵又一拧,石门平滑合上,月色与烛光被黑暗吞没,一片令人窒息的黑。
密室里味道更加难闻,闭塞阴湿,发霉的气味加上残存于此的□□味,再加上血腥味与尸臭,简直熏得她头晕眼花。
她拿出帕子,捂住口鼻,无可奈何地听着外面动静。
这时,身在黑暗里,才发现门上有个发光的小孔。她凑过去,发现是一个小小的孔镜,外头,宋瑶洁对祁竹使了个眼色,祁竹颔首,在密室前摆了一只香炉。
宋瑶洁转身出去了,声音隐隐约约,“……你怎么又来了?三更半夜的,你没完了?!”
顾怀瑾声音很平静:“师姐,我仍是觉得她在这里。等我搜完,师姐就可以休息了。”
宋瑶洁与他争执不断:“你那个女人,我烦都烦透了!又怎会……”
顾怀瑾恍若未闻,径自跨过门槛,入了正房。
刚进了房,就直直盯着密室这堵墙,几乎与小孔中的她正面对上。
她心里突的一跳。
这人,现在仿佛有了一种本领,只要她在,千万人之中,他一眼就可以发现她。
他缓缓地,走近前,端详着这堵墙,看着墙上那幅观音像。
她悄悄从小孔旁挪开。
顾怀瑾看着墙边的香炉,对祁竹道:“我记得,师姐的香炉,并不是摆在此处的。”
祁竹低头,不敢说话。
“还有。”他两手撑在膝上,仔细看,“这香,似乎刚点上没多久。”
宋瑶洁跟着进来,站在他身侧,“我的地方,爱往哪摆就往哪摆,难道我摆个香炉,就藏了你的女人?”
“师姐。”顾怀瑾仰头,额鼻轮廓依旧清隽疏雅,语气却怅然,“这里,我总闻着有些不好的气味。师姐方才又几次三番说她……”“已死”二字,无论如何
吐不出来,“莫非是提点我?”
他静静道,“师姐一早不喜欢皎皎,我知道的。就连她被衡黄所害,也是受了师姐的挑拨。”
他撩摆,阴差阳错坐在她方才坐过的圈椅里,“眼下,我太忙,还没工夫惩治师姐,因而师姐还能在这里,有丫鬟使,有院子住,像模像样,正颜厉色。”
宋瑶洁此生没见过顾怀瑾这一面,刻薄得从容坦然,她一时难以置信。
“不论如何,今日我来,要的就是一个答案。便是人被师姐绑了,抑或……”顿了一下,“不亲眼见到,我也决不罢休。”
密室前有尸臭,宋瑶洁听出他误会了什么,怕得颤抖起来,如今——如今这可不是能误会的,如果他真以为她杀了那女人,今天她非偿命不可。
她结巴了:“没有,这件事,绝对没有。你说我此前不喜她,针,针对她,都罢了,但这件事,绝对没有。”
顾怀瑾淡淡道:“宋瑶洁,开门。”
垂眸,拈起棋盒里一颗白子,夹在指间摩挲着。
却忽然怔住了。
棋盘上,是双方对阵。
宋瑶洁站不稳,两腿一软,跪在地上。
她起不来,话却没软,马上就可以下山,绝不容此时功亏一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怀瑾。”
他将那颗白子在鼻尖底下细嗅,“这么多年,宋瑶洁,你当唤我少掌门。”
忽然,眉头又一皱。
宋瑶洁跪在地上,筛糠一样哆嗦,当着一屋侍卫,心高气傲的人,怕得落了两颗泪。
“此事当真与我无关,还请少,少掌门明察。”
顾怀瑾不语,月色静悄悄的,窗下虫鸣啾啾。
良久,他依旧没说话。
宋瑶洁万念俱灰,手在地上,渐渐攥成一个拳头。
他从前那样心软和善,怎么如今,这样阴晴不定。
不说话,是在想将她打入哪个牢吗?还是先上涟雷台?
她明明已经走到这一步,大仇得报,只待一个晴天,就能放火烧山——
顾怀瑾忽然开口:“罢。”将那枚棋子丢入棋盒,仿佛浑身力气都泄了一般,“师姐出去,都出去。我跟她说会话。”
宋瑶洁抬头,“她”?
南琼霜靠在密室墙上,心里咯噔一下。
雾刀自言自语:“这男的是不是疯了。我都看了一圈了,人也不在啊。真是信了他的鬼话。”
宋瑶洁不解,但顺从,一屋侍卫侍仆沉默着退去,关了门,月色从雕花窗棂中无动于衷地筛落下来,映得屋里如狱一般,黑白分明。
屋里一时静悄悄的。
顾怀瑾站起了身,捏着那枚小棋子,缓缓走到那幅观音像前。
“皎皎。”
南琼霜心里一颤,闭了闭眼。
“你在这里吗?”
他垂着眼:“如果你在,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皎皎。”他摸着那幅画,仔仔细细摩挲着画后面的墙缝,果然摸到了那扇石门。
他将手搁在石门上,仿佛那样,能同她十指相扣似的。
“我很想你。这些日子,心里太急,蚰蜒蛊的毒又复发了。”他揪着自己胸口的衣襟,额头贴在石门上,一片冰凉,“似乎心脏也不大好。屈术先生来看过,说这样下去,以后是长久的心疾。”
南琼霜靠在石门上,深深呼吸。
“皎皎,为什么不肯见我?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如果上次我说那些话……你不愿意,我们可以不做的。”
跟那些话有什么关系,傻子。
“我知道,你一向不大喜欢我。跟你说这些,也没有别的,不过要劝你,不要学我,受了伤须得处理,不必为了避我不见,拖着自己的伤。”
“从那瀑布上跳下去,伤得如何?怎样侥幸活下来的?有没有遇见山上野兽?自己在山上过了多少天?有没有害怕?我那晚,梦见你落入水中,筋疲力竭,一旁来了浮木,都没力气攀了,吓得要命……”
他怎么会知道。
“棋盘上是两人对弈,佛经也是两人对坐着放的,书页和棋子都有些你的气息,我知道你在这里。”
“皎皎……”他叹息着,声音隔着石门,闷闷地传过来,仿佛从前她梦魇,顾怀瑾隔着梦境唤她那般,遥远,但是想救她。
她怎么会得救得了。
“皎皎,你真的不喜欢我,我可以放手。下山也可以,不服忘忧散也可以。”他额头贴在石门上,像从前他们夜里抵着额头熟睡一般,“如果你真的不愿……”
他忽然呕了一声,噗的一大口,什么东西,溅在墙上。
南琼霜惶然从小孔看出去,耳朵里雾刀咯咯地笑:“蠢吧,这男的。”
顾怀瑾咬着拳头,将涌上来的血沫硬咽下去,唇边鲜血拉出一条直线,挂在下巴上。
“如果你真的不愿……至少也给我,报个平安吧。”
南琼霜几乎站不稳,靠着肮脏的密室墙缓缓滑着蹲下去,脑子里嗡嗡作响。
雾刀大笑着,恶鬼一般。
他不明白,她下山,他们永远不再见,他才能得救。
他们两、个,都能得救。
如果他能明白,多好。
南琼霜抱着头,黑暗里,也不知道自己跟黑暗还有没有分界,似乎身上已经被黑暗吞没同化,她找不到通往光明的路,再不愿,也已经是黑暗本身。
顾怀瑾说完,默了片刻,转身出去。
宋瑶洁战战兢兢跪在正房外,听见开门声,将头更低了些。
顾怀瑾:“这些日子,劳烦师姐替她治伤。”
宋瑶洁惊恐抬头,他知道了她在这,但没有逼她出来?
“衡山派太过放肆,这次我绝不会轻饶了那衡黄。不过,胆敢如此猖狂,乃是因为慧德的缘故。”
“因而,先从山内大清洗开始。”
他抬步,白衣从门槛上拂过,仰头望着月亮:
“明日,我会召开山内大会,将慧德此前所做所为,桩桩件件,清晰列明。查明他这些年与衡山派的往来,这些年的营私结党、徇私枉法,提送大会受审。定罪之后,该送哪个牢,送哪个牢。”
“至于衡山派,会以杀害少掌门之妻之罪,下战书。还望师姐明日将慧德请出来。”
宋瑶洁一时失了声音。
从前,这种时候,她非声嘶力竭大骂他不可,如今,竟然是连出声都不敢。
他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住,回身道,“对了,师姐。”
月色底下,宋瑶洁跪在地上仰望他,他逆着光,一身白衣罩在阴影里,仿佛一身玄色:
“这种季节,她夜里也会冷。”
“给她多盖一条被子吧。”
那天夜里,南琼霜做了一个梦。
入夜,星星挂在天边,她不知从多高的地方跌进林子里,砸得枝条叶子七零八落,她周身是乱七八糟的枝叶,被荆棘枝条刮得遍体鳞伤。
奄奄一息喘着气,进气少,出气多。
骨头断了,但是不痛,喉咙里滚烫的腥甜的东西控制不住地上涌,她唇一张,哇的一声,衣领兜着一大泡血,缓缓洇开。
大概是要死了吧。
山风吹过,树枝上黄色的迎春花,迎着星星,微微拂动。
她没有眼泪,闭上眼睛。
忽然却感觉,有人从她身下的枝叶里伸出胳膊拥抱她,两只胳膊从她腋下穿过,在她胸口合握,压着她的肩,把她按进怀里。
宽阔的怀抱。宽阔的、熟悉的、安稳的、温暖的、安全的,怀抱。
顾怀瑾的下巴,磨蹭着她发顶,声音哄孩子一样:
“皎皎,别担心,等我一会。”
“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仓惶大睁开眼睛,入目,不是暮雪院内她的白莲纹床帐,是漱玉斋内的素色帷帐。
她坐起身来。
“不会把我留在这里?”
留在哪。天山,还是往生门。
我是不能留在天山上的。
至于往生门。你会帮我……摆脱往生门?
只要我摆脱雾刀,从出山密道离山,就能摆脱往生门。
往生门的势力,你不清楚,我如何能把你拖下水。
她缓缓地捂住脸,身上冷得厉害。
宋瑶洁这时连门也没敲,推门进来:
“我今日就会开启九曜逆轮。”
南琼霜怔了一瞬,忽然听见外头轰隆一声雷鸣。风过,吹得树叶哗啦一片,从宋瑶洁身后敞开的门往外看去,天色阴沉得可怕,仿佛穹顶快掉下来了似的。
“今天?”她的伤确实已可以勉强离山,但最好还是修养些日子。不过,若九曜逆轮开启,她最好即刻离山。
她喃喃道,“快下雨了。”
“没办法。”宋瑶洁道,“昨夜,顾怀瑾说了要查慧德,要请他出关。我等不了了,必须马上下山。至于烧不烧得起来,听天由命吧。”
南琼霜
默然。
从理智来讲,这确实是最好的方法。
立即下手,以免夜长梦多。
她道:“那你去吧。”
宋瑶洁:“我们同去。打开九曜逆轮之后,我不可能再折返回来问你路,或者给你送钥匙。”
同宋瑶洁讨要阴阳钥,只是她留的后手。
她拿不准是否会一直不被雾刀发现,因而做两手准备。伤养好后,没被发现就下山,被发现就拿阴阳钥。
如今,雾刀却一直没有寻到她。
阴阳钥是没有必要了。
她会直接下山。
她缓缓披好了外衣,坐在妆镜前梳头发:“好,等我片刻。”
宋瑶洁匆匆出门:“我去收拾行囊,你也快些。”
妆镜里的人,与从前不大一样了。她记得,她刚要上天山那时,坐在烛火里,沾沾自喜地同雾刀显摆七乌香木做的密齿梳,说自己十拿九稳。
她倒也确实是十拿九稳,这话没什么错。
可是,如今,镜子里的人,眼尾带一点儿红,眼神也不似从前锋锐清冷了。
带了些水色。
她没想到,一个顾怀瑾,会动摇她这许多。
为什么?因为他待她好吗?因为她从未被人珍视过?
可是,你想想啊,顾怀瑾甚至不知道世上有南琼霜。
南琼霜看着宋瑶洁给她备的木梳,浅浅笑了。
这是最好的结局吧。
她走,他活,他们再也不见。
只是,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是保和堂外的回廊里,她拿李玄白逗他。
早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早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她不该那样欺负他。
她忽然想起来昨夜,顾怀瑾呕在那幅观音像上的一口血,隔着石门,仿佛烫在她身上。
她逼他太过,把好好的人折磨坏了。
他是那么好的……一个好人。
明知道她可能是细作、还用回元丹来救她,因为当时还不深的爱、就肯破山规相救,为她生挨了七十鞭、却连一个爱字也不敢吐的人。
她把他逼得生了病。
唯一一个心疼她、珍爱她、会不顾代价救她于水火的人,她竟然这样对他。
她落下两颗泪来。
如果,早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早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她会好好想想对他说什么。
或许要告诉他,好好爱自己。
爱自己。
南琼霜生来就懂的道理,顾怀瑾至今不懂。
她将那木梳轻轻放下,给自己别了一支簪子。
对着镜子,最后静静看了一刻。
宋瑶洁来敲门:“我好了。你收拾好了吗?”
镜子里的人,缓缓眨了一下眼:“好了。”
“走吧。”
*
九曜逆轮下。
宋瑶洁将那色如赤玉、状似尾鱼的阴阳钥放在凹槽内,等了片刻。
阴阳钥自动卡进凹槽深处,旋转半寸。
南琼霜与宋瑶洁对视一眼。
不久,地底深处传来悠远的、沉重的轰鸣,一声叠着一声,仿佛巨人的脚步。
周围几棵通天巨树,倏地自根部窜起数根发光纹路,光芒钻向每一片树叶尖尖、枝条末尾,忽然,叶子呼地燃起来。
宋瑶洁将那阴阳钥从凹槽内取出来,递到她手里:“走吧。你是与我一同下山,还是再等一会?”
身旁已经燃了起来,空气微热,拂在脸上,吹动她的碎发,和垂下的长睫。
她想了片刻:“等会吧。你先去。”将密道的方向告诉了她。
宋瑶洁:“你还不走?”
她不说话。
宋瑶洁:“想跟顾怀瑾告别?”
她垂下眼。
宋瑶洁颔首:“那快去吧。怀瑾对你有恩。”
南琼霜心里触动,她竟然不嘲笑她那点动心。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了身。
她背对着宋瑶洁,忽然道:“倘若我……我有法子关了九曜逆轮,你怎么想?”
宋瑶洁一愣。
半晌,她笑道:“怎么,因为这里是顾怀瑾的家?”
南琼霜闭了闭眼。
宋瑶洁笑:“我本来确实是想烧了这山的,早就恨透了这里。不过,若非要说……”
她拨拨她的胳膊,伸出手,搁在她眼睛底下。
南琼霜一愣。
“我其实没想过你不去告发我。我害过你,你为什么不告发我?”
因为我也害人。
而且,我们本是一样的。
为求一条生路,不得不辗转于男人之间。看起来是玩弄男人,实际也被男人玩弄。
命运相似,何不相惜。
她没说话。
宋瑶洁握住她的手。
她鲜少与女子牵手,手上的温度一时让她不自在。
宋瑶洁:“你没告发我,谢谢你。”
她那双一向严厉冷肃的眼睛,竟然温柔真诚如日光底下澄明的湖面,南琼霜一时怔住了。
“你也算对我有恩。”宋瑶洁笑了,“我还害过你呢。”
“所以,如果这是你的愿望……”她叹了口气,“那么,随你。”
她仰头,望着天上盘旋着的漩涡般的阴云,喃喃道,“其实,我也想明白了。想烧山,因为那时真的恨。可是,恨的是慧德,不是这座山。”
纤细的雨丝,温柔落在她脸上,宋瑶洁那张端丽面孔,竟然如赤子一般干净柔和,她阖了眼,风呼呼吹,雨轻轻落,树叶哗啦哗啦。
“这座山、这片天、这些草木,养育我十余年。”
“我随意迁怒,或许太过分了。”
“所以,”她轻轻道,“如果你有法子叫它停下来,那么,也并无不可。”
南琼霜握着她的手,微微用了些力。
“另一半阴阳钥,可以叫它停下来。”宋瑶洁道,“不过,我不知道那一半在哪,也没办法替你找了。”
“没关系。”她道。
山风带着热浪吹动宋瑶洁的鬓发,她闭着眼,喃喃:
“我本是山中一个樵夫的女儿。五岁那年,生了场大病,病得急,来不及下山找大夫,爹爹才带我上山,求天山派的人帮我医治。”
“那时,救了我的,就是屈术先生。”
“天山派封山,因而这次上了山,就没有再下去,留在山上,做了女弟子。自那以后,一直在山上待着。”
“我小的时候,最喜欢含雪峰底下那一片黄玫瑰花海,盼望着学会轻功,跃入冰丝阵中,仔细看一看。后来,学会了,师父告诫我,冰丝阵非同小可,叫我不要去。但我还是进去过一次。”
“那一次,是师父亲自救我出来的。”她睁开眼,笑了,“没想到吧?慧德做过那么多腌臜事,但我困入冰丝阵那一回,是他亲自救我出来的。”
南琼霜觉得难以理解,古怪地笑了一声。
“还有化龙潭,其实我也在那里抓过鱼。”宋瑶洁眨眨眼,笑得狡黠,“还在玉环台上看过星星、蝴蝶谷内醉过酒、天池内用石子打过水漂。”
她说着,笑了一阵,忽然落下泪来,平静地拿袖子擦去。
“所以,这座山,你要留,就留吧。”她红着眼睛朝她笑,“你有本事,留下也并无不可。”
她缓缓松开她的手,回过身去。
“不过,昔日已逝,从今以后,当是全新的一片天。”她背着行囊,回眸弯起眼睛笑,“往后我过的怎么样,只看我有多少本事。”
南琼霜立在原地,静静看了她半晌。
“走了?”宋瑶洁道。
南琼霜颔首。
宋瑶洁挥手,潇洒轻松如燕,谁想得到她们初见时她那般严厉规矩:
“那么,走了。你若要下山,就快些。不下山,帮我养白糖吧。”
南琼霜在她身后揉着眉心:“我讨厌猫,掉毛。”
宋瑶洁挥着手走远了,身影渐渐消失在林中:“那么,交给怀瑾养吧,他会善待所有活物。”
第82章
南琼霜一个人立在原地,垂眸,孤零零地想了一阵。
或许是因为,她在山上,身边时时有人陪同,宋瑶洁一下子走了,她还有点怅然。
她笑了一下,抬头望望已经燃起了黑烟的天空。
赶快去取钥匙吧。不然,再回来时,这片林子不一定进得来了。
空气里已经满是烧焦的气息,不一会,山上弟子就会发现失了火。
山上必将大乱,人人自顾不暇,她可以用轻功了。
她径直去了凌绝阁。
李玄白正在榻上郁郁寡欢躺着,对于山上发生什么浑然不知。
她从窗子跃进来,榻上的人登时吓得浑身一颤,坐了起来:“妈的!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你……”
南琼霜笑,“对啊,我掉下瀑布了,看你这个自在的样子,也没有怎么想我。”
李玄白:“放屁!我也跳下那瀑布跟着找了!你以为只有你那个姓顾的?”
南琼霜怀疑不已,仔细在他面孔上瞧了一圈,似乎确实有点憔悴,凉凉笑了一声。
“别的事情,别说,别问,时间有限。”她竖起三根手指,“我说三件事。”
“第一,山上九曜逆轮开了。”
李玄白右边眉毛缓缓挑起来,有点滑稽。
“第二,我知道一条出山密道,可以告诉你。”
李玄白看傻子一样皱起眉头,搓着下巴。
“第三,”她从容自然朝他摊开手掌,“阴阳钥,给我。”
李玄白假装朝她手掌吐口水,“呸。”
南琼霜差点一耳光呼过去:“你疯了?!”
他笑,“我看你才疯了。好好的,突然来老子这说什么,我还有一大堆没问你呢。”
“我被衡黄追杀时,吹了弄山月。你不是没听见。你没理。是不是?”
“当时山上出了什么事?——哦,是宋瑶洁放出的假消息,说星辰阁前有异动。”
“白给的逞英雄的机会,叫你来,你不来,能干什么去了?自然是干大事去了。”
“你哪是管这等事的性子?阖山都知道你只管自己那点事。那么,为什么去?”
“——因为你想看看,拿着另一半阴阳钥的人是谁。”
李玄白脸色越发凝重,望着她,打量半晌,冷笑一声。
“我也没想告发你。”时间紧迫,她径直道,“你不是要烧山、下山?眼下山烧了,出山密道也有,你拿着那阴阳钥也没用了,”她摊开手,“给我。”
李玄白两手撑在身后,笑了,“既然如你所说,我要的,都已经有了,我又为何要把阴阳钥给你?给了你,再由你还给那姓顾的?”
南琼霜道,“你不给我,密道你就没有。傻了吗?一会火就烧上来了。顾怀瑾想杀你,你知不知道?”
李玄白嗤笑一声,“他早想杀我,那也得先过师父那一关。”
“慧德死了。”她道。
李玄白震惊瞪着她。
“所以我说,倘若你脑子还清醒,依然只想烧山下山的话,旁的事情,你都别问,时间有限。”
她从窗子指出去,如今下面的密林里,已经燃起了黑烟,山风带着烧焦的气味,“已经烧起来了,你再不走,就走不了。”
李玄白腾地蹦到地上,去拿椅背上的外衣。
又退了两步,走回她身边。
“我怎么知道,你指的那条出山密道是否走得通?”
“宋瑶洁已经自那条路走了。过会我也会去。”
李玄白如遭雷劈:“宋瑶洁?!”
南琼霜不耐道,“所以,你究竟是想下山呢,还是想在这里,不顾火烧屁股,先把事情搞清楚?”
李玄白半信半疑,将外衣穿好。
食指朝她一指,“倘若骗我,我要你好看。”
南琼霜连眼也没眨:“从宋瑶洁的漱玉斋走,近一些,不然会路过九曜逆轮。”
说着,给他草草画了一张地图。
画完,本着诚实守信的原则,捏在手里,另一只手朝他摊开。
李玄白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一只青玉般的阴阳钥。
两厢握手,和平交换。
南琼霜转身就要走。
李玄白忽然将她叫住:“等等。”
“怎么?”
“就这么分别了,你一点也没有舍不得?”
她笑,“你有吗?”
李玄白:“有啊。”
南琼霜:“你说爱我,没有一点心虚?”
李玄白:“有啊。”
南琼霜摇摇头,笑了一声,“那你对我,有没有一点愧疚?”
李玄白:“也有啊。”
南琼霜止住了话,仔细看他半晌。
他一贯玩世不恭,这时竟然认真,不似作假。
李玄白倏地抓住她肩膀,手指在她下巴上刮了一下:
“来见我吧。”
她抬起眼来,见他那一双桀骜又漂亮的狐狸眼里,映着她的脸孔,看着她,也只看着她:
“下山之后,来见我。我想见你。”
说完,不等她回答,在她手里塞了一枚玉佩,拍拍她的肩:
“拿上那支弄山月,和这块玉佩。”
他蹬上窗棂——凌绝阁这地势,不论怎样都要使轻功,从门走,从窗走,根本没分别。
回身一笑,“到洛京来。这两件信物在此,无人敢拦。”
他轻佻笑了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外头刮起了暴雨前猛烈的冷风,吹得他那鲜艳的小耳坠不断摇晃,他头也不回地,跃上悬崖,消失了。
南琼霜在原地,轻轻出了口气。
将熟人一个个送下山,多少心里百感交集。
不过,没有容她感慨的空隙。
她拿着另一半阴阳钥,匆匆赶到九曜逆轮前。
幸好,李玄白废话不多,九曜逆轮前的树林,还没有烧得进不去。
她将那半只阴阳钥放入另一半凹槽,钥匙自动陷进去,旋转半寸,咔哒一声。
地底下传来一阵戛然而止的机关急刹声,嚓嚓作响,刺痛耳膜。
周围巨树的发光纹路,渐渐熄灭了。
她确认了一下机关确实已经关了,将那两枚阴阳钥,一同拿了出来,抬头看看阴云密布的天空。
九曜逆轮,一旦打开,便是放火烧山。不是关闭了,山火就会熄灭的。
但是,她也只能帮顾怀瑾到这里了。
她的犹豫和担忧,私心和牵挂,本已经是错误,并不该有,不能再多了。
最后去给他送一次阴阳钥,他们这一生的缘分,就到此为止。
从此以后,山长水远,永不相见。
到了暮雪院内,果然是一个人也没有。
山上已经烧起来了。顾怀瑾再牵挂她,也不可能放着山火不管,想必现在不是在开会,就是在九曜逆轮前。
院子里的侍仆,也不会失了火还留在房中,眼下,大概都聚在山门前,等待门禁打开吧。
没有人,她才轻松。
她径直进了顾怀瑾的房间。
他的房间却冷清又空荡,榻上的床单,铺得连一丝褶皱都无,平平的一片。
她一愣,走去桌前,才发现桌上亦是空空荡荡,连他常用的毛笔、砚台、印泥都不在,手指碰了一下,指腹略有一些灰。
她这时才明白了什么,转头,匆匆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门吱呀——一声推开,她看着房内,苍白着一张脸,闭了闭眼。
果然。
他的毛笔、砚台、印泥,他轮换着系的玉带,他睡惯的枕头,睡前总会翻一下的佛经,还有批公文批久了,便在颈椎上敲一会的香锤,全在她房间里。
她生死未卜、音信全无的这些日子,他都在她房间里。
在她这里做什么?睹物思人吗?
人既然不在,不在就是不在,何不换个环境,放过自己,何必这样画地为牢、自我折磨呢?
顾怀瑾,他当真是常常钻牛角尖。
她缓缓走到桌前,将椅子拉出来,最后坐在窗子底下,看了一圈院子。
落花时节两人下过棋的石桌,错落的石灯,她捧着山楂冰圆子坐过的矮矮的石阶,春天山风一吹,满院飞花飘雪似的落,落在他房间前的石阶上,每天阿松都要扫一圈。
后来,花落尽了,树木枝叶越发苍翠,
他搬进她房间里来,夜里常常伏案批公文,没空与她说话。她就自己躺在榻上,看窗外树影轻轻摇动,他的背影,一头缎子似的发,偶尔偏过头,轮廓俊雅得不似凡人。
那时候,月色打湿山风,清冽微凉,他垂首不时将公文翻一页,于是她就困了,陷在衾被里入睡。
此后,那种日子,再也没有了。
没有了是好事。
她站起身来,将椅子复又推回桌下,垂睫缓了一下呼吸。
将那两半阴阳钥,齐齐整整地,摆在桌子中间。
顾怀瑾,这么多年以来,我得到过许多迷恋。
但只在你这,得到了尊重和珍爱。
谢谢你。
所以,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忽然又想起,他那时,呕着血,说要她报个平安。
她想了一会,抬眼一看,远些地方已经又腾起了乌黑的浓烟。
她垂下眼睫,将耳朵下的小白耳坠摘了一只,搁在桌子上。
然后,关上门,转身离开。
怀瑾,不要怪我心狠。
我们生离,才没有死别。
下山的路,她依旧避开常有人走的山径,贴着河流走。
其实也不必。眼下,山上已经没有人了,从她在的地方,可以听见下面嘈杂的人声,大约是已经全疏散去了山脚。
她一颗心渐渐放了下来,这种时候,谁也不会留在山上,她不可能撞见顾怀瑾,更不可能遇见雾刀。
走着走着,竟然看见了一座山寺。那山寺烧得不算轻,但还不算面目全非,站在门外远远往里一望,三十六座金佛背后是滔天火海,中间一个朱红色的拜垫。
不时有烧裂了的瓦片碎块滚落下来,带着一点橙色的火舌,在裂开的青石板砖上,气息奄奄地燃着。
她抬头望了一眼牌匾。
法门寺。
从前她同顾怀瑾朝夕相处时,日夜闲聊,那时他提过一嘴,说山上有八十八寺,其中最灵验、香火最旺的,当属这法门寺。若是赶上弟子们暑休,门槛都要被踏破,香炉前摩肩接踵,连插三根香的地方都寻不到。
这样的寺庙,竟也有自生自灭、自身难保的一天。
她不信神佛,但因刀尖上行走,偶尔也昧着良心求神拜佛。
机会难得,还是踏了进去。
烈火熊熊燃着,整座大殿里,热浪滚滚灼人,离烧着的地方远远站着,人也烧得浑身发烫。
她抬步缓入大殿,站在从前金碧辉煌、如今红焰四起的殿内,三十六座高及天花板的金身佛像将她重重围绕,她站在正中,众目交汇,不知是拜佛,还是受审。
她望着那正中最庄严、最高大、最慈悲的金佛,抬眼一哂。
不是佛吗?
怎么业火缠身,束手无策,仿佛身在阿鼻地狱。
她讥诮笑着,理好裙摆,在那朱红的拜垫上,缓缓跪下。
双手合十。
从前,她确实做过许多错事,是个恶人。
但是,如今她有了别的生路,此后不会了。
过往的事,做过就是做过,她不强求神佛宽宥,不论什么报应,她一人担下。
只是……
只是听说,这世上有碧波万顷的大洋、一望无际的大漠、处处金玉的招摇山,还有锣鼓喧天的庙会、华灯如海的花灯节。
或许,她也有这个机会,不被人跟踪、不被人监视,不去想如何布局英雄救美,也不必谋划什么众人之中一眼万年,只是单纯地,轻松地,过个节。
穿普通的衣服,买两个铜板的糖画,看随便哪的烟花,或者不看也成,什么都不干也成。
这就可以了,她要的不多。
至于她欠下的一切,等她阳寿尽了,她会还的。到了阿鼻地狱里,她连吭都不会吭一声。
只是在这之前。
求佛,宽容我些日子。
她将心愿许完,垂着眼,站起了身。
巨大的佛低眉看着她,似乎怜悯,似乎漠然。
她耸耸肩,又看见门口香桌旁,散了一地的祈福牌,全是空的,没来得及写字。
佛寺外的一棵古树,树干、枝条被人缀了满满当当的红色木牌,枝条都被压得低了下来。
她凑上去一看,尽是祝人平安顺遂之语,偶尔还有求阖山大考顺利的。
她默了一瞬,拿起香桌上被人胡乱搁在桌上的毛笔,拿了一块祈福牌,写:
顾怀瑾,心想事成、婚姻美满、一生平安。
又拿了一块,又写了一遍:
顾怀瑾,一生平安。
她含着泪,将两块牌子系在树上,手指抖得厉害,系了半天。
最后,望见了香桌上的签筒,拿在手里仔细看。
据说,法门寺的灵签玄得厉害,连几个月后抓阄的结果都算得出。
大殿里轰然一声巨响,天花板塌下一块,雕刻富丽的房梁砸在一座金佛上,佛首咣当一声,燃着火滚落下来,砸在地板上。
南琼霜笑了一声。
很难解释,或许因为她是一个早晚要去地狱的人,她乐于见佛和菩萨自顾不暇,悲悯地、虚伪地、安静地绝望,在业火里燃烧扭曲。
很危险,她明白。但是佛的死,她爱看。
她抬步进去,再度步入大殿内,拎着裙摆,朝那佛首上踢了一脚。
佛首微微摇动,又停留在原地。
她笑了一下。
她这种人,即便拜佛,佛又如何容她?
这时才发现,方才一不小心,将那签筒带了进来。
灵签原本便应跪在佛前,闭目祈愿后摇出,如今刚好在殿里,她走至方才的拜垫前,懒得下跪,不顾周围熊熊烈火,闭目求签。
问,她此后的人生。
火烧得耳畔一阵呼呼作响,空气扭曲升腾,即便不碰到任何燃着的东西,皮肤上的汗毛都已经快被燎燃。
越是末日一般,她越心安。
摇签摇了三百下,唰唰唰声不绝,终于,哒一声,一只木签,落在地上。
殿外忽然劈了一声暴烈的惊雷,震得金佛都嗡嗡发颤,她回身看了一眼窗外,乌云中间仿佛被撕扯开一道白花花的大口子,鸡蛋大的雨点,重重从天上摔下来。
她没理,垂眸。
一瞬间,暴雨瓢泼,电闪雷鸣,仿佛天神震怒。
她愣在原地。
一瞬一瞬惨白的雷闪,映亮那支木签上的字。
——半劫缘。
她的心咯噔一下。
“皎皎。”
她浑身僵硬不能动,置身烈火之中,如坠冰窟。
“皎皎!”身后人再唤。
她简直不能呼吸,喉头哽了一下,喉咙深处“咕”一声。
浑身无
法控制地,打起了寒颤。
那支木签轻轻坠下,她仿佛浑身丝线被抽去了的木偶,七零八落,零碎着倒地。
顾怀瑾用轻功跃过地上那燃成一个火团的佛首,奔到她身旁,伸出双手,将她安稳接住,搂在怀里。
将她的脸摆过来看着他,仍是他日日夜夜魂牵梦萦的模样,只是神魂俱碎、泪流满面。
他心里仿佛被绞碎一般,伸出手,轻轻将她腮侧的泪拭去:“别怕,皎皎。”
低低道:“我来了。我带你走。”
南琼霜仰在他怀里,浑身不知是太冷还是太热,神经狂跳,肌肉抽搐,一双眼睛,什么也看不清,连他近在咫尺的面孔,都看不清。
佛殿的天花板,是模糊的靛蓝色。
三十六座金佛,如今是三十五座了,巨大的,安静的,面目模糊、居高临下地,无声审着她。
这些佛,怎么这个眼神。
她懂了。
——她本就该有这一天,躲是躲不过去的。
命该如此。
她的泪静静流下,顾怀瑾也落了泪,贴着她的额头,“我们先出去。”
那个声音,鬼魅一般在她耳畔笑起来:
“南琼霜,还没死啊?”
顾怀瑾的怀抱,倒是依旧令人心安。
她闭上眼睛,头仰在他臂弯里。
命运——命运的倒错。
不该相爱的人相爱,不该再见的人再见。
不想留下的被人留下,没想过走的不得不走。
顾怀瑾浑然不知,抱着她跃出了佛寺,见她泪落如雨,还以为是害怕,或是想他。
第83章
那场大火,原本该是这场死局唯一的生机。
那场大火,最终没有烧起来。
那支半劫缘签落地以后,山上下了三年内最大的一场暴雨,不仅浇灭了九曜逆轮引发的山火,还差点引发山洪。
顾怀瑾整日为了这场雨忙得不可开交,将全山人都聚集在了地势高的地方。
暮雪院乃是山上众院落中地势最高的,他便将院门打开,容了许多弟子在此住下。
院子里支了许多五颜六色的帐子,住了几十号人,俱是男弟子,南琼霜几乎被困在了屋里,无法出来。
一旦出屋,几十个人就是上百只眼睛,齐齐盯着她。
不过,山上所有人,如今都怕她。
有一回,她兴致来了,想去小厨房熬一碗桂花酒酿冰奶。结果出了房门,满院或坐或立自在待着的人,齐刷刷站起来行礼。她眼前骤然升起一堵堵白墙,再扫了一圈,尽是众人垂首行礼的漆黑的束发,满院肃穆寂静。
她一时简直尴尬至极,脚刚跨过门槛,就原样收了回来。
后来,夜里,顾怀瑾来她房里同她说话,她同他说了这回事。
顾怀瑾沉默了片刻:“前些日子,你出了事,我情绪不大好。”
南琼霜哑然失笑:“就连其他长老的入室大弟子,见了我,如今都点头哈腰的。你到底都干什么了?我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叫不过是?”提起那一段日子,他语气就不大好。
南琼霜笑着摇头,不说了。
“皎皎,我问你,我去漱玉斋那天,你当真不在那堵墙后?”他坐到她身侧,握住她的手。
“我当真不在。”她轻轻道,如今外面那么多外人,她说话小心得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掉下瀑布之后在林子里迷了路,不知道怎么走的,走到了法门寺。但到了法门寺还是不知如何回来,于是才去拜佛。”
顾怀瑾理着她的鬓发,安静听着。
“你当真没有去师姐的漱玉斋?”
“我到她那去干嘛?那支珠花是她给的,送行宴她给我安排了一个掉碴的碗,我掉下地宫那回,你要救我,她气得要死。我到她那去,还有命回来吗?”
烛火跳动,映亮顾怀瑾半边脸。
如今,他不似初见时那样温润了,神色里时时带着点沉厉,垂眸不说话的时候,有点吓人。
她去抚他的脸:“还好吗,怀瑾?”
他闭上眼睛蹭了蹭她的手掌,像小动物顺从地撒娇,仍是不说话。
这些日子,他逐渐有点生人勿近,只在她面前百依百顺,其余长老见了他,连句话都说不利索。
他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还没有好。
她道:“好啦。这不是回来了吗。”
他把她拥进怀里,烛火里环过她的肩,头埋进她颈窝,深深嗅着。
她脖子上的汗毛竖起一些:“你别……”
最近,他总是这样,像人类喜欢猫儿,于是带点疼爱、带点作弄地,从头嗅到尾。
一嗅,她就痒。
屋里点着灯,从外头是看得到剪影的,她身上痒得受不住,推开他,“走开。外面那么多人……你少胡闹。”
最近,因为外头看着的眼睛太多,他已经从她房里搬了出去,只有夜深时来找她说会话。
原本,那些日子,以为她死了,他吓得六神无主,连觉也睡不了。
好不容易将人找了回来,又满院子的外人,连说句话的自由都没有。
他低低道:“等山洪退去,我们马上上朝瑶峰。”
“我可以先去吗?”她摸着他的脸,“这里全都是男人。一个个见了我,行礼行得跟割过了的庄稼一样,我不自在。”
“你要习惯,皎皎。”他蹭着她的手掌,喟叹,“不行礼,就会害你。我如今算是品出来了。”
“脾气太好,就不受人敬重。坐在这个位子上,务必恩威并施。一味仁善,只会害了自己。”他叹,“倘若我最开始就不容衡黄撒野,你根本不会遇到这种事。”
她眨眨眼,刮刮他的眼睫:“好啦。”
他揉揉她的唇,如今外面人太多,他连吻也不敢,声音很疲乏,“我本想对衡山下战书的。不过现在又是山洪,又是九曜逆轮……”
“现在不能开战。”这话应由她来说。
“但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他笑了,如今他笑也不再温和,“我会逼衡黄上山。皎皎想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
“我处置?”她愣了,“那是衡掌门的独女,我又能怎样?”
“‘能怎样?’”他喃喃着重复了一遍,“她是衡青南的独女,你是我的妻。”
烛火里,她眼睫颤了一下,去摸他柔软的唇。
他闭上眼睛,握住她的手,摩挲着。
“她拿你怎样,你就拿她怎样,不要手软。”
“你要我拿鞭子抽她?”她惊了一下。
“有何不可?”顾怀瑾垂着眼,喃喃,“这次害得你差点……而且,还不止这一次。此前那些言语羞辱,加上今日的账,便是要她偿命,也不为过。”
偿命,衡山与天山必然断交。如今阴阳钥都齐了,她若想要镇山玉牌,随时可以拿到,一切近在眼前,务必不要再生什么波澜。
“不要偿命。”她皱了下眉,“不过,我哪里会甩鞭子。”
“我会教你几招。”
他答得那样快,几乎是不假思索。
前些日子,他还是那样一个温润君子,甚至肯陪着衡黄游山。
他真是变了。她又去摸摸他的脸,他的眉毛。
他顺从阖眼,由着她摸,温柔道:“教你如何,打得她遍体开花,又不至于死。”
南琼霜的手颤了一下。
这人如今怎么……
他睁开眼:“怎么了?”
“没事。”她怕山上形势当真大变,想换个话题,“这里全是男人,我能先去朝瑶峰吗?”
他默了一会:“我现在还脱不开身。如果你要上去,只有先自己去。”
“可以。”
“皎皎不害怕?”
她当然不会害怕。只是楚皎皎似乎应该害怕。
她没说话。
许久,他疲乏已极,长叹一口气:
“不行。”
他挥袖斩灭满墙明烛,室内一时昏暗,他压下来,深深吮她的唇:
“不准放我一个人在这。”
*
自从那一日他将她寻回来,两人再见,她就发现他整个变了。
从前,他是温柔周到,对谁都温柔周到,可是如今,他那点慈悲心肠,仿佛只给她。
面对其他人,眉目中便一派疏离冷峻,该打便打,该罚便罚,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就连在山内大会中与那脾气暴躁又德高望重的燕南天径直对上,也是负手冷眼瞧着他吹胡子瞪眼,然后略微颔首,想怎样,依旧怎样。
阖山渐渐无人不怕他。
宋瑶洁走后不久,他一面安置山上众人,指挥避难,一面分神去查封了漱玉斋。
那堵墙背后的密室很快被发现了,慧德已死之事败露,结合宋瑶洁失踪,很快定了宋瑶洁的弑师之罪。
据说,顾怀瑾派了人,在山上山下搜寻宋瑶洁,说是因为杀了山内长老,要将她送上涟雷台。
可是,虽然要以杀害慧德之罪治宋瑶洁,他对慧德之死却一点悲恸哀悼之意也无,无声无息地草草葬了,甚至不准他入众长老长眠的墓园。
如今山内诸事,全是顾怀瑾一人做主,众长老连句反对不满之辞都不敢有。
慧德就这样无声无息死了,从前那样一手遮天、骑在顾怀瑾脖子上十几年的人,死后,连个碑也没有。
至于李玄白,顾怀瑾发现他也早已失踪,诸位长老的入室大弟子上报山内大会,要查他的去向。
顾怀瑾一人拦了下来,不准查。
自此,李玄白三个字,山上再没有人敢提。
所有曾经害过她、背后取笑过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他清除掉。
他一日日地忙,每日神色都是一样冷肃,绷着一张脸,鲜少有些笑意。
她也看不过去,夜里捧着他的脸哄他:“开心些。我又没有死,你这是何苦呢?”
他只是说:“皎皎,有些事情,我才想明白。从前,我一味想从他人手中护你,却没想到,与其护你,不若将害你的人尽数除去。”
他叹口气:“我一味心慈,害你受苦,怪我。”
不久,雨水止歇,山洪退去,山上开始修缮被淹的地方,众弟子从他院中搬走了。
他马上从他的房间搬了回来,日日夜夜地抓着她不撒手——他从前就是逮到她就不松开,眼下更甚,做什么都要贴着。
只要他回来,不论何时,先抱着她在领子里细细嗅一圈,嗅得她痒得站不住,把他推开。
他从背后环抱着她:“过两天,衡黄就会上山来。等你抽完她,我们上朝瑶峰。我如今烦山里真是烦得厉害。”
她歪歪头,蹭蹭他埋在他颈间的脑袋,“衡掌门那样爱女如命,动不动就暴跳如雷,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真把衡黄弄上山来了?”
他闭着眼,吻她的耳畔:“那不是你该担心的事。”
她叹了口气,他又嗅得她痒了起来,她无奈缩着脖子,“自从我回来,你好像一直不大开心。”
他笑了一声,停在她腮侧,睫毛搔着她的脸,“我怎么开心?我怎么开心?”
她侧首看他,顾怀瑾垂了眼衔起她的唇,在唇齿间轻轻咬着:“你告诉我,我怎么开心?你出了这种事,你竟要我开心?衡黄不死,我一日也开心不了。”
湿润的唇黏合,她身子渐渐无力起来,顾怀瑾不肯放过,她艰难在他唇里吐字:
“你真杀了她,山上可就乱了。阴阳钥……”
“你别担心。”
那日,她被顾怀瑾接回来,第一件事是冲回房间将耳坠和阴阳钥收了起来,没叫顾怀瑾看见。
假如顾怀瑾拿了阴阳钥打开星辰阁,取来镇山玉牌,雾刀明天就会逼她下手。
她如今,不想马上就下手。顾怀瑾待她好,山上刁难过她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她在这里,仿佛度假一般。
既然钥匙在她手里,什么时候下手,下不下手,一切由她决定。
雾刀自从寻到了她,一直跟在她身侧,看着她将阴阳钥收入袖中。
但是,有趣的是。
雾刀不知道阴阳钥长什么样。
她对雾刀说,那只小耳坠,是她从前偷偷放进李玄白衣服里的定情信物。因而,那是李玄白不知何时放在她桌上的私藏玉佩,上面的纹路,同那支弄山月上的玉佩遥遥相合。
雾刀是条膘肥体壮、咬上去绝不松口的恶犬,一身山岩般的腱子肉,饭能干三大盆,就一条,脑子不好。
阴阳钥上是水波纹,弄山月的玉佩是双龙,她一顿东拉西扯,说双龙出水,深渊化龙,顺带着又骂了他一通猪脑子。
雾刀大概也品出自己脑子不好——他的脑子至少还能让他品出这一点,南琼霜很欣慰——被骂了一堆,又没有证据,于是挠着头,打算吃点核桃,补补脑子。
眼下,阴阳钥在手,顾怀瑾爱她,山上所有想害她的人被顾怀瑾清了个干净,她在山上,不论见谁,对方都得弯下膝盖,唤她一声“楚姑娘”。
这种日子,进可攻退可守,南琼霜很享受。
过了几天,顾怀瑾下午便回了院子,拿着根软鞭,推开了她的门。见她盖着丝被躺在榻上午睡,坐在她榻侧。
她觉浅,他一进来就醒了,翻过身来迷迷糊糊问:“……怀瑾?”
睁开眼睛,竟见顾怀瑾拿着她放在枕边的帕子,放在鼻子底下静静地嗅,她无奈笑起来,“你一天天的,到底在闻什么?”
七乌香木有毒,顾怀瑾早就爱上了她,那些七乌香木制的首饰,她早就收了起来。
他道:“你自己闻不到吗?”将帕子递到她脸前。
她用力闻了一下:“到底有什么味道啊。”
“我说不出来。”他将那帕子又放到鼻子下,“就是,你的味道。”
她眨眨眼。
她的味道到底是什么味道,这个说法,这些日子她听到好多次了。
雾刀在她耳朵里笑了一阵:“这个男的,你不见的那些日子里,天天晚上闻着你的衣服睡呢,真变态。我睡他也不睡,我盯他会累死。”
南琼霜又沉默了一阵,去握他的手:“你真的没事吗,怀瑾?”
真的没病吗?
“我会有什么事。”他从容把她的帕子收入袖中,“醒了吗?还要不要再睡会?”
她坐起来:“不睡也可以,不过闲得无聊。你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过两天衡黄就上山了,我来教教你如何用鞭子。”
“鞭子?”当真要她抽衡黄吗?
顾怀瑾拿来那根软鞭,乃是初学者常用的草苇鞭,她看了那鞭子就笑了,那是她七岁时就已学通了的东西。
真要她打吗?
真要她打,一不小心就打死了。
她去抱他:“你替我打吧,怀瑾。”
衡黄身份敏感,打轻了她不甘,打重了不是事,到时候衡黄回去,一番添油加醋,又是一场风波。
反正顾怀瑾也不会轻饶了她,由他来做,毕竟是天山少掌门,衡青南即便怪罪,也无可奈何。
顾怀瑾一愣:“我其实也想过替你打。只是由我来打……无论如何都会手重,怕她撑不下来。”
她用额头蹭蹭他胸膛,笑意幽幽:“我不忍嘛。”
顾怀瑾沉默许久,最后叹息:“皎皎,不能这么善良。你以后做掌门夫人,脾气须得硬起来些,否则……”
善良。
南琼霜笑了起来,捧着他的脸去吻他:“你去嘛。我也不喜欢动刀动枪的。”
顾怀瑾这人,只要去吻他,情绪再不好,也会先乖乖地吻一会。
他抱着她,阖眼在她唇上吸吮辗转,大拇指轻轻刮着她下颌,用唇蹭她的唇珠。
“再说了,”她被吻得喘起来,“为了打她两鞭,还要我去练功,到底是让她遭罪,还是叫我遭罪。”
他笑了一声,在她唇上咬了一下:“懒呢。我们日日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
“我不要嘛。胳膊酸,腿也疼。”
他无可奈何地笑起来,挠挠她的下巴,“真拿你没办法。”
又过了两天,衡黄果然被逼着上了山。不过衡青南也跟着上来了,铁青着一张脸,似乎是想替女儿坐镇,大有威慑之意。
衡青南揣着袖子沉着脸,站在习武堂前。南琼霜一见他那脸色,便知把这烫手差事推给顾怀瑾,是上策中的上策。
顾怀瑾倒是丝毫不惧,站在猛烈的日头底下,神色自若挽好袖口,手掌一开,平静无波地接过了伊海川递来的九节鞭,铁鞭反射着日光,亮得刺眼。
衡黄站在她对面,不甘又不甘地单膝跪下。
今日她没穿她一贯的鲜艳衣裳,着了一身玄色。只是那身衣裳,花纹繁复,鎏金刺银,裙摆绉纱缀了一圈黑曜石,步步生莲,富丽得叫人挪不开眼。
天底下爱穿玄色的人,大多有一个心思,便是流了血,也瞧不出来。
南琼霜抱着肩膀,笑吟吟站在屋檐底下的阴影里看着。
据说,衡山派此次答应顾怀瑾上山受罚,松口的不是衡青南,而是衡黄。
衡黄那一日见到南琼霜自己跃下瀑布,再张狂,也清楚自己这回是捅出篓子来了。她若是不站出来,由着衡青南庇护,整个衡山都要因她一时任性而不得安宁。
于是她自己在
房里思过了三日,主动寻到她爹爹,主动说,要上天山一趟,以平息顾少掌门的怒火。
一山掌门之女,绝没有做缩头乌龟的道理,该她承担的,一力承担,绝无怨言。
顾怀瑾垂眸,将那九节铁鞭打开,鞭子叮铃叮铃坠到地上,他啪地在地上抽了一下,击得碎石飞溅。
衡青南:“少掌门,你我此前说好,若是由你来惩罚小女,仅限三鞭。”
顾怀瑾颔首:“掌门放心,一鞭也不会多打。”
衡黄单膝跪在习武堂前空地中央,昂着头,头上的金嵌玉步摇在太阳下闪烁:
“少废话,要打快打!”
顾怀瑾将那九节鞭在空中倏地一抡,霎时一阵咻咻风声,九节鞭子游蛇一般扭曲攒动,四面八方咬在衡黄身上,四周一片尘土飞扬。
她身子顿时抽搐几下,红唇紧咬,一声不吭。
虽是一鞭,可是抽得巧,一鞭便打了三四下。
衡青南大怒:“顾少掌门!”
顾怀瑾绑了绑手柄底下的红绳,平静问:“怎么了?这不过是一鞭。”
衡青南食指中指合并,指着他鼻尖,连胡子都在颤:“顾姓小儿……!”
“好了爹爹,别废话!”一鞭子下去,衡黄额头上满是大颗大颗的汗珠,太阳穴青筋都蹦出些许,但依然笑着,“就凭他,还能打死我?快打,没时间陪你玩!”
顾怀瑾冷笑一声,又是两鞭。
九节鞭游窜得叫人看不清踪迹,南琼霜在屋檐底下站着,都感到风劈在面上,几乎斩断了她的发丝。
连房上瓦片都被波及,碎裂开来,摔碎在地。
那三鞭,顾怀瑾用了十成功力。
南琼霜置身事外,笑着想,这三鞭,也难为她熬得下来。
三鞭过后,衡黄连脸上都刮出两道血痕,顺着往下淌血。
撑着膝盖,勉强站起身,全身关节抖得不成样子,脸上毫无血色,整个人如一只残破的纸鸢。
神色却依然傲着:“行了吗?两山之间的账清了?”
顾怀瑾目光往她脚下一扫,见她脊梁骨虽然笔直,脚下却已经滴滴答答溅了不少血点,垂下眼,将九节鞭对折收好。
他朝远远躲着的南琼霜望了一眼,示意她过来,温和问:“行吗,皎皎?”
衡黄见他那关切神色,恶心得差点一口吐出来。
南琼霜含着笑,微微点头。
顾怀瑾朝衡青南、衡黄各自抱拳:“多有得罪,请即刻下山。”
衡青南:“便是你叫我留,衡山派之人,此生也再不会踏足你们天山一步!”
顾怀瑾颔首:“那么,一路顺风。”
第84章
九曜逆轮被人无端开启又无端关闭,说明阴阳钥,在山上短短出现过一次,又消失了。
整个天山派的人,为了那阴阳钥究竟落入何人之手,争执不休。
山内大会整日整日地开,长老们一致要求顾怀瑾守在论事殿内,夙兴夜寐,遍搜全山弟子,一间房一间房的查,不查出来,决不罢休。
顾怀瑾置若罔闻,留下一句“长老们若要查,顾某应允”,几日后,与南琼霜搬上了朝瑶峰。
南琼霜也没想到顾怀瑾放手放得这样干脆,不是从前凡事都他来兜底、他来负责,好事坏事都由他来担的吗?
顾怀瑾沉默许久:“皎皎,其实你坠入瀑布那日,现场并不只有伊海川一人。十几个弟子在瀑布旁饮酒论剑,都听见了你们那的动静,无一人来帮忙。”
“那些弟子,从前也都受过我的恩。虽说是忌惮衡山派,但到底是见死不救。我有些寒心。”
南琼霜也叹了口气,去牵他的袖子。
“何况,他们要查,我也不是不放权让他们查。谁牵头,谁安排,有事情到峰上报告我一声便是。难道真要我一辈子扑在论事殿里?”
她听了,也只是默然:“那么,我们上朝瑶峰,或许你会开心些。”
衡黄下山后不久,她与顾怀瑾搬上了朝瑶峰。
朝瑶峰乃是顾氏禁地,与玉霄峰、含雪峰以三根铁索彼此相连,地势险峻孤绝。顾怀瑾带着她,自上峰天梯登山,用了整整一日,方到达峰上两人住处,明月阁。
明月阁已经被人修缮打扫一新,光洁阔朗。因着峰上地势比下面更高,下面已是仲夏时节,峰上山花才刚开。满山的樱花树,山风一过,花片扑落纷飞。
顾怀瑾在一旁放东西,南琼霜站在支开的花窗前望出去,只见窗外云海茫茫,成行的仙鹤头顶一点红,自云雾里穿梭来去。一阵风来,樱花落得下雪一般,吹入云中,看不见了。
当真是神仙般的地方。
眼光一瞥,一旁翘起的檐角上,坐着一只猴子,浅色的眼睛叽里咕噜乱转。
“咦,有猴子。”
顾怀瑾闻言,走到窗边探身看了一眼,与那猴子对视一瞬。
“离它远些。”他摸摸她后背上的长发,“朝瑶峰不常有人住,猴子野得很,都不怕人。”
她回头:“白糖呢?”
宋瑶洁临行前嘱托过,因而她将那白猫带上来了。不过她向来不喜猫儿狗儿的,虽说是带了上来,也不过是丢给了顾怀瑾,交给他操心。
“刚才进来时放到地上了。这一会不知道跑哪去了。猫胆子小,换个地方便得缓缓,可能躲起来了吧。”
顾怀瑾东西仍未放完,把行囊打开,一件件拿出来,笑,“我把你要下山时,给你准备的东西也都带上来了,是你喜欢的簪子之类。”
她随手一指,“放那吧。”看了一圈,没看见白糖,嘟囔着,“哪去了,那猫呢?这么高的地方,别不小心摔死了。”
顾怀瑾忙着将东西归位,没回答。
向阳的一面,有一座阳台。她走到那阳台上,见那通体雪白的猫儿,蹑手蹑脚地藏在栏杆之间,警觉仰着头。
栏杆上,蹲着两只猴子,一齐与白糖对视着。
她问:“猫跟猴子打架吗?”
顾怀瑾往这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捏着两片小鱼干走过来,朝猫儿招手。
两只猴子顷刻锁定了那小鱼干,贼眉鼠眼盯着。
南琼霜顿觉不妙,“你等等——”
话未落地,两团棕色的残影风驰电掣奔过来,四足踏地,跑到顾怀瑾面前伸手一揪——攥着两条小鱼干跑了。
白糖吓得喵呜一声,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顾怀瑾揉揉眉心,本来是想循循善诱地叫白糖回来,眼下无可奈何,将那猫儿强抱了起来,“你看。所以,当心些,别被抓到了。”
抱着瑟瑟发抖的猫,转身回去。
忽然又被南琼霜抓住了袖子。
南琼霜打着哆嗦,抓着他的胳膊往他身上靠,脸往他怀里躲着,手指着栏杆:“怀瑾……”
他吓了一跳,回身看去。
两只猴子和谐友爱地将小鱼干平分了,一只蹲在栏杆上抠脚。
一只蹲在一旁,显然是公猴,低着头,玩自己的……
两只手搓着,若无其事地与他对视。
顾怀瑾脑子里嗡的一下。
她笑得受不了,捂着脸往他身后钻,“你看,你看那是在干什么啊,怀瑾……”
顾怀瑾一把将她揽回身,捂着她眼睛:“皎皎,别看。”
脸上腾地红了。
她笑得实在是止不住,上半张脸都被他覆在手掌中,睫毛在他掌心扑扇着,搔得他心痒难耐,“别看了,笑什么笑,回屋去。”
顾怀瑾难得对她语气严厉些,她不恼,只觉得有趣,拿下他的手来,见他整个人羞恼得红透了,变本加厉地逗他:“那是在干什么啊。我不懂。”
摇着他的手撒娇,黏黏糊糊地求他,“怀瑾,给我讲讲呗。”
“我……”顾怀瑾深吸了一口气,简直是百口莫辩,“我讲什么讲!别胡闹,快回屋去!”
她最爱看他生气,尤其是一面害羞一面生气,继续装委屈,“什么嘛,问问你罢了,怎么这样凶。”
她一委屈,他当即止住了话。
半晌,他心神俱疲,长叹了一口气:“……没有,怎么是凶你。听话,外面凉。”
“那你反应怎么这么大?”她腾地从他怀里直起身来,越过他肩膀去看后面的猴子。
那猴仍然没停,心平气和地与她对望,也不知怎么还能那样心平气和。
她又绷不住,大笑起来。
顾怀瑾黑着一张脸把她转过来,扯回了屋里,将门仔细关上。
“都是孽畜。皎皎,你……”他深吸一口气,斟酌许久,“……你非礼勿视。”
“猴子!猴子你也要用孔夫子那一套?”
顾怀瑾实在语塞,见她笑得那样开心,也瞧出她是有意作弄他,气得笑了一声,捞起白糖,悬在床榻上方,示威似的望了她一眼。
她的笑当即停住了。
“你敢。”她不敢置信,冷笑着,“我说过了,养是养,绝不容它上榻。”
“那你别笑了。”他不松口。
她又绷不住,笑出来,话却继续装委屈,“什么嘛。我不过问问你,你不解释,还这样……你知道我最讨厌掉毛的东西。”
她一撒娇,顾怀瑾就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他无可奈何地把白糖放在地上,强装镇定去把窗子关了,隔着雕花的空隙一看,那猴子总算消停了,长出了一口气。
他哭笑不得走回来,打开书柜,瞧瞧他点名要的佛经和笔墨纸砚是否都已备齐,一面道:
“我再从下面,点两个人上来吧。一个丫鬟给你,一个侍仆给我。不然,一开窗子,满地的花瓣,你又该不喜欢了。”
“嗯……随你。”她平躺在榻上,无所事事地望着天花板。
“有时候,我可能还需下去开会。到时,可能一整天都不在,你自己一个人,也需有人陪着。”
“一整天?”她看着自己的指甲,心不在焉,“朝瑶峰陡峭,何必单日往返,不要勉强。”
他又拿出一册书,看了看书背上的字,放回去,“你不想我?”
“才多少日子,想什么想。”
他垂下眼睫,沉默了两刻。
“我们什么时候订婚?”他平静问。
南琼霜眨眨眼,缓缓坐起了身。
他依旧挨个看着书柜中的书,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我父母是早已去了的。所以,看你。”
“那么,下个月。”没怎么想,话便脱口,显然是已经思量了许久。
她答得轻松:“好。”
顾怀瑾仿佛松了口气似的,走到榻边坐下,深深拥住她,手扣在她后脑上,摩挲着。
他总是很依赖她,南琼霜已经习惯,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好啦。到朝瑶峰上来,开心一点了吗?”
“是啊。”他低低道,怀里的人软得让人无法心安,他搂着她,控制不住地一直用力,“看不见山下那些人,轻快许多。眼下我见到人就烦。”
她笑起来,蹭了蹭他的头,“其实,我也一直想不通你如何能十年如一日地鞠躬尽瘁。自我上山第一天就看出来,慧德那样待你……你都不怨。”
“我是无所谓。”他将头埋在她颈窝里,小动物似的依偎着她,“都是为了山上,担着这个担子,做的自然要比别人多些,我受点委屈没什么。但是……”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安慰着摸摸他的背。
“但是……人人都苛待你。我那样护你,慧德不是看不出来,结果还是依旧害你。”他冷笑一声,“尊他为师叔,倒还真敢骑在顾氏头上了,他忘了他的地位,是谁给的。”
“还有宋瑶洁。”他道,“我们同门十多年,一直以为她虽然严厉一些,偶尔爱拿资历压人,但人并不坏,不至于害人。不想,竟然想借衡黄之手杀你。”
“心思倒是很阴,晓得衡黄的脾气可以利用,于是借刀杀人,还将自己撇得干净。”他声音越发阴鸷,一字一字,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的:
“我当时找你,将全山翻了个底朝天,后来找到她那去,不知怎么,总觉得你在她那里的密室后。你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忍的——本来打算将密室打开就杀了她,一剑刺死。”
她想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看他的脸,不想被他抱着,动弹不得。
“我才发现,一心为所有人好,结果是人人拿我当软柿子捏了。”他轻笑起来,玩着她后背长发,一缕一缕地顺着,“原来好人当到头,是这样。”
她没说话。
这些日子,他似乎对山上人失望已极,心灰意冷,从前一心为别人好、见到人好比自己好还高兴的人,如今见了谁,都是神色恹恹。
她叹气,“怀瑾,有句话我早想说了。”
第85章
“一心为人之前,须得先为自己。”
“或许你性子格外大度些,处处为人好,不怨怼、不标榜、不计较,不论人如何对你,你都一概无私对人。但是……有些人,这样对他,他不仅没有感激之情,反而以为你是软弱,以为自己本事大得不得了。”
她蹭了蹭他的头,贴在他耳边道:
“人与人不同,本就不能一概而论的。有些人心中有数,以善报善,你下回便还是好好对他;有些人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次受了你的好处,下回又想继续占你的便宜,你何必继续给他这个面子?”
“你就算给,这一回后,还有下回,下回还有下下回。早晚要踩到你的底线,你不若从最开始就别给他这个脸。”
他许久没有说话。
“还有,你当真是……太过自抑,凡事几乎只考虑别人,不考虑自己。”
那时为了逼他说一句“不准下山”,她不知耗了多少功夫跟他死磕,她现在想起来还是头痛,叹了口气:
“你不替你自己考虑,都不委屈的吗?慧德那样不公,你也能安静忍他那么多年;李玄白冷嘲热讽,你也不计较,有时还帮他说情。还有,你明明早就想吻我,却非要……”
他忽然撤开半寸,垂着眸,深深又缱绻,仔细望着她眼睛:
“你早就知道我想……?”
“对,”事已至此,她也不瞒着了,“我早就看出来了。其实你早些吻我,我也不会说什么……”
“因为你早就喜欢我?”他劈进话头打断。
他仔细听的竟然是这个,她翻个白眼。
“……但是,倘若李玄白不喜欢我,你还会忍多久?怕是会真的忍到我服了忘忧散下山。”
他沉默听着。
“倘若李玄白没有吻我……”
“皎皎。”他语气很生硬。
“倘若李玄白没有吻我,你还不知道要退到什么时候。”
“皎皎。”他搂着她的手臂更紧了些,几乎有意在箍她。
“我说的不对吗?”她不依不饶,靠在他怀里,手指顺着他的下颌滑过,一面安抚,一面挑衅,“所以凡事你都落了李玄白一步。他……”
忽然声音塞进喉咙,她身不由己地“唔”了一声,两片唇被人含在唇间搓碾,他鼻子缠绵地与她的鼻尖厮磨,闭着眼,滚烫的呼吸扑在她的人中。
手上用力,缓缓将她推得躺倒在了榻上,两肘撑在她身侧,捧着她的脸。
她微张开了口迎合,没想到,这回这人竟然撬开了她的齿关,不止唇相互黏合着,连舌也闯入纠缠。
黏湿的温热的舌,缠绞着她的舌尖,微妙的颗粒感。
她受不了,几乎完全被他的掌控压倒了,身不由己地仰起头,喉咙里难耐地哼了一声。
那一声,他仿佛浑身过了一遍电,大拇指将她下颌再推得高了些,方便他深吻。
一只膝盖,虎视眈眈地抵开她双膝。
“好了,你……”她偏开头,勉强抽身出来。
顾怀瑾一根大拇指将她的脸又推回来,一点也不容她逃避,口里一面啮咬,一面含糊道:
“原来早就瞧出来了的。那还跟他混在一起?为什么?就为了激我?”
完了,她恍恍惚惚睁开眼,见他动怒地皱着眉,心里道,完了,这不是露馅了吗?
“既然早就心知肚明,那你答应了我就是,你若肯答应我,我又怎么会比那竖子慢一步?!好好地待你,事事问你的意见,你就又要下山、又要失忆,还要跟那竖子一同下山,非逼到我无路可走——”
果然,逼他打破原则,强留她在山上,他至今心中不安。
“逼得我什么也不顾,这些年如何做人都忘了,事事对你用强。结果到头来,你喜欢这样,是吧?”
他气得笑了,胸膛嗡嗡喘着,抬起头来,“问你意见,你倒不喜欢,真是不分好赖,不识好歹。”
她气道:“你说谁呢?!”
“说谁?”他笑,低下头又去吮她的脖子,“就说你。”
鸡皮疙瘩带着酥麻将她淹没,她受不住,嘶着气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喃,他听着受用极了,变本加厉地吻下去:
“救你,对你好,到头来,还不如亲你脖子来得快。”
这是什么话。她笑得几乎咬着牙,忽然感觉颈侧那股令人眩晕的热度之外,又凿了两排牙印。
她倒吸一口气:“又咬我!”
“咬的就是你。”他勉强吞咽了一下,在那牙印上用唇再度缓缓地磨,“欠收拾,早说啊。”
“谁欠收拾?”他现在竟然这样对她说话。
“你。”
她气得又长吸一口气,恨恨握住了,手上用力:
“你再说?!”
“你。”
他伏下身来,不仅不避,甚至迎了上去,知道她脖子最敏感,有意把喘息都喷进她颈间。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似乎其他感官都被裹住蒙上了,唯有脖颈间的皮肤,被炙烤得难受,带得全身都难以自控。
“喜欢抓,那抓啊。”他把她的小耳坠摘下来,整个含住了她的耳垂,用力吮吸,啧啧生响,“用力些,再用力。要不要我教你?”
“你如今……!”她挣扎起来,偏开头躲着,在他肩膀后背一阵不甘地猛敲,“你如今怎么这样!”
“不是喜欢我这样吗?这是你自己选的。”他一路从她耳朵底下又吻上来,在她脖子上印出一行水痕,手下去握住了她的手,逼着她攥紧了,“不是这样用的,这样轻,不行。”
在她耳边呵着气,她一阵叮——的耳鸣:“你得动起来。”
她咬着牙笑,“你想要?”
“想。”他斩钉截铁。
她这辈子最喜欢别人想要什么,她偏不给什么。
登时撒开手。
顾怀瑾早料到她会如此,哪里会放过,抓着她的手又按回来,带着她一起推拿。
她只是喜欢演被强迫,不是真的喜欢被强迫,不甘心就这样由他摆布,想了一瞬,软着嗓子道:
“不要,怀瑾,我不喜欢嘛。”
她陡然服了软,顾怀瑾瞬间停了下来,头埋在她颈窝里,难耐地一呼、一吸。
张开口,牙又威胁似的搭在了她皮肤上。
她蹭蹭他的额角,“今天不要,好不好。”
她长发一旁的床单,缓缓被他抓得皱了。偏头一看,他冷白的手背,青筋凸起一根,不知用了多少神智,才这样堪堪停下。
连脖子,也泛了红,一根细蛇般的脖筋突突跳着,下颌骨绷得死紧。
她得意一哂。
你看,顾怀瑾这个人,就算逼到了头、拆穿了她的老底,她一撒娇,还是会忍,还是对她心软。
她闭上眼睛,去吻了吻他那根暴戾的脖筋,仿佛去吻一只服膺于她的凶兽。
逼他,逼得他失控,然后服软,看他心软。
这一套伎俩,她百试百灵,左右逢源,有恃无恐。
他不知权衡沉思了多久,终于,哑着声音,将她的头拨过来,叫她直直看着自己。
“那么,哪天。”
他原本生得就白,一动情欲,眼尾艳得吓人,一片迷离暧昧的颜色,仿佛上了胭脂,存心勾她。
睫毛压着黑漆漆的眼睛,声音不由分说:
“哪天,说。”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撒娇也不管用了?这人……
“如果不是我,那就你。”
他从容如常地去解她腰上的系带,手指动得熟稔又耐心。
什么叫“不是我,那就你”?
她腰上的带子顷刻被解开,裙子当即散了开去,她太阳穴狠狠一跳,赶忙将裙子又捂了回来,惊道:“你做什么?!”
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执着沉沉,不似玩笑。
一双手,竟然直接从裙底,缓缓地钻了上来。
她脑子里轰地一声响,鸡皮疙瘩窸窣着爬了满身,闪电似的把他那只手按在床榻上,惊魂未定。
他真是疯了?他这人现在……
他……他从前那样……
她还以为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在订婚前动手动脚。
她面对顾怀瑾,一向游刃有余,她那种如鱼得水,顾怀瑾也是知道的。
不仅知道,而且时时有点愤恨。
如今,她好不容易惊慌一把,他好像忽然见那波澜不惊的观音菩萨动了心。
霎时,想起很久以前,他的一个梦。
梦里,菩萨唇点丹朱,身上两点。
一个妖戾、诡异、疯狂的三角形。
他咬着自己的唇,焦渴地吞咽了一下。
三角形。
她确实,唇也是红的。
南琼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心惊胆战地,看见他青筋凸起的微微泛红的脖颈,喉结不祥地,缓缓滚动了一下。
她心里仿佛巨石滚落。
他喘息着,空气自肺腑悠长地磨进磨出,仿佛压抑着难耐的痛苦:
“我,或者你,你选。”
眸子里泛着水色,眼尾带着红意,汗珠晶莹剔透,怎么看都是旖旎疏艳的情态,然而手背青筋暴起,嗓音喑哑浑浊。
他真是变了。
如果她今日……
如果她今日……不给,给出去的,是不是就是……她?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这么早?她甚至还从未想过。
但是,她气笑了,想不到有朝一日,一直被她盘弄于股掌之间的人,竟然蹬鼻子上脸,攻守易势,开始威胁她了。
好啊。威胁她,她不怕。
但是,倘若他真逼她帮他,她会让他知道什么叫钝刀子割肉,什么叫任人宰割。
她笑了起来:“你当真想要我帮你吗?”
他气喘着:“对。”
“如果我不帮,你就要……”她捏了一下他的手,“……作弄我?”
他答得利索:“对。”
她莞尔,“好。”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手径直去解他的玉带,“我帮你脱,还是你自己脱?”
顾怀瑾没想到,她会这样平静地,接过他的挑衅。
更没想到,她一旦将他的威胁坦然接过,手足无措的,就是他顾怀瑾。
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哽了一瞬:“……什么?”
她看出他的茫然,那是有点骑虎难下的尴尬。
心中得意,直接去解他的腰带。
顾怀瑾条件反射地想去按住她,咬着牙,没有动。
她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早说过了,用这招数来逼她,比较慌的,会是谁啊?
她推了推他,示意他从她身上起来
,手往枕头上一指,“躺那。”
几乎是一瞬间,她脸上那点无措和惊慌便消失了,又是她面对他一贯的得心应手。
他忽然更加不甘。
情难自禁的,只有他一个,凭什么?!
高台已经架上了,他断断不打算偃旗息鼓,依言松开她,缓缓靠在床头的靠枕上。
云海中忽然飞来一只怒气冲冲的红鸟,也不知道她哪句话惹得它那样生气,站在窗外,吭吭吭地啄着窗棂。
她垂眸,笑着打开窗子,将那鸟儿迎进了屋,拿在手上。
气势汹汹的,一只鸟儿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吃了她。
那鸟儿自云中穿梭而来,鸟羽上已经披了不少水珠,脾气似乎不大好,但对她还算乖顺。
她握住那红鸟的长颈,自雀头往下顺着抚摸。那鸟儿便昂首伸颈迎着她,一种杀气腾腾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