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南琼霜不可置否,揉着太阳穴敷衍一笑。
那一年,她虽然得了李玄白赠给她的信物,但对于他这个人,没什么兴趣,并没有大老远赶去与他相认。下了天山,她便回往生门养伤,养好了伤,便下江南出任务。
没想过他,也从没想过会再见他。
直到,她被往生门派到洛京风雨欲来的皇宫之内。
“少说情话,直接说事。”她自己捡了颗果盘上的青玉葡萄吃。
“你这人。”李玄白转着笔,笔杆在修长的五指间腾旋,“如今在齐宋,你是唯一一个敢这样对本王说话的。”
她笑,“王爷不高兴,那杀了我。”
地灯将大殿映得亮堂辉煌,风一过,满殿光影飘摇。她垂着眼剥葡萄,鼻梁眼窝的阴影魔一般变幻,她自己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魔力,只是心不在焉。
她生的好看。几年不见,越发好看了些。
“看什么?”她撩起眼皮。
“今日怎么穿上粉的了?你这性子,哪里是爱这种旖旎颜色的?”
他看着她。
她自己是觉得如今太瘦了,可是年幼的婴儿肥褪去,五官其实更加精致夺魄,一双秋水眸子,眼底时时蓄着郁色,垂着眼时,睫毛如盛放后萎谢的花瓣一般垂着,眼底一汪波光,仿佛花蕊含露。
极艳的颜色。肤白,发乌,唇红,美而不自恃。一身缱绻的粉,碧丝绦似的绿耳坠,整个人仿佛初初化形的桃花妖。
她不答,揶揄他:
“好看吗?”
“好看。”他连想都没想。
她剥完了葡萄皮,放进唇间,玉珠一般的青葡萄被她朱唇含着,啵一声吮进嘴里。
李玄白在灯火里搓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
“到底有什么事?我不能在你这留太久。”
他如梦初醒,笑了一下,“洛京最近要回来一位人物,你可听说了?”
“怎么人人都跟我提他。”她笑,“跟我有什么关系。”
看着她那轻松神色,李玄白就知道,她还并不知道要回来的,是谁。
“‘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玄白摇着头,笑得意味深长。
几年不见,他说话的语调更加深沉莫测了些,不似从前桀骜锋锐。
听那语气,仿佛料定来人会叫她大惊失色似的。
她垂眼拣了一颗荔枝,一片片剥着皮,笑而不语。
“又装起来了。”李玄白笑,“这副谁也不在乎的态度,我倒要看你能装多久。你此次要办的事,他一来,恐怕就办不成了。”
她静静抬起眼皮看他一眼。
李玄白大约能将她的任务猜得八九不离十,她早知道,毕竟当年她跟天山少掌门的事,他是亲眼看着的。
但是,即便他猜得出她此行的目的,也不碍什么事——李玄白巴不得嘉庆帝暴毙。
后来,到得洛京皇宫之中,她才知道,李玄白原是本朝先帝的皇四子,因为出生时常太妃专宠,暗地里谋害皇嗣,她母亲无法,使计将他送到天山上学武,保护起来。
等到他成年,借九曜逆轮之乱下山,便回了洛京,恢复身份,封了藩王,领了封地,分得十万护卫军,兼领守卫边境、拱卫王室的职责。
若是事情就这么发展下去,他也不过是在自己封地做一辈子秦王的命。
谁也没有想到,三年前,常达拥兵自重,借口清洁正统、匡扶皇室,造反谋逆。
战火自常达统辖的川陕一带,一直烧到冀州——洛京的门口。再多一步,就是最近的山海关。
李玄白驻守的正是冀州一带,常达打到眼前,哪里会容他再继续。
可是当真亮出兵刃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他看不入眼的,又何止眼前这位大将军。
嘉庆帝李晔,先帝立下的太子,本事并没有多少,之所以入主东宫,是因为他那不可一世的将军舅舅。
李晔,李玄白素来看不上。
于是他也反了。
李玄白见她烛火里又拈了一颗葡萄,慢悠悠剥着,伸出手掌,“给我一颗。”
她笑了一声,刚想丢进嘴里,李玄白挑眉:“你想清楚点,如今坐在你面前的,是谁。”
她抬眼皮搭理他一眼,将那葡萄递到他嘴边。纤细的莲瓣一般的指甲,捏着半剥的葡萄,他垂眸睨了一瞬,心满意足地衔进嘴里。
那个姓顾的不在,他也真是舒心。
“你知道,当日,我是怎么成了摄政王的吗?”
“略有耳闻。”她漫不经心笑着,“那位莫名其妙的国师先生,给皇上提了条计策,‘放虎入山’。”
既然要造反的,同时有两位,那么,就大开山海关,同时放两位进门。
“当日,我在山海关外,正同常达打着呢,忽然来消息说,皇上病了。”
“后来,又听人说,常达那厮也病了。”
“两边都病了,谁也不知道消息真假。”他笑了一下,“但这招倒也是高。”
南琼霜一笑。
两边虽是造反,面子上却都师出有名,都打着“拱卫王室”的旗号。
一说紫禁城里的皇上病了,两边就都先别打了,不是关心皇室么,先进来看看皇上吧。
按理说,假如造反的只有一个,不论如何不至于上这种当。
问题就在于,造反的有两个。
双方都怕先入紫禁城的先探视了皇上,名更正言更顺,更怕对方先夺了国玺,甚至挟皇上以令自己,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进紫禁城探视的要求是,大军留在关外,随身携带一二百精兵,本人解盔卸甲、手无寸铁。
等到常达和李玄白赤手空拳地在紫禁城中重逢,就惊奇地发现。
唯一一个真发了急病的,是常达。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在太和殿广场大眼瞪小眼,意料之中地发觉自己出不去了,没等发动各自的后手,忽然嘉庆帝在太和殿的龙椅上,高声下旨。
升常达为从一品骠骑大将军,封李玄白为摄政王。
一边请君入瓮,一边让权割城。
当是时,常达发了场急病,脸绿得波斯草一般,不知道还有几天活头;李玄白呢,见常达病得快死了,乐得要死,不想再硬碰硬。
考虑了两个时辰,两个身旁没有幕僚、只能偷看对方脸色的人,不约而同地应下了。
这种纵虎成患、以待坐山观虎斗的奇招,也多亏有人想得出来。
“那么,”他眼中促狭之意更甚,兴致盎然,“你知道,那个姓顾的国师,是谁吗?”
她轻笑一声,刚想讥讽他卖关子,忽然眉毛拧了一瞬,烛火里,眉头掐出几道影。
天底下姓顾的那么多,她原本没有多想。
可是,怎么话里有话的,兜着圈子跟她说了这么久。
她剥着青葡萄的手,骤然止住了。
一墙明灯扑朔跳跃,她脸上神色霎时如风中灯烛,摇荡不安。
“你……”她声音哽了一瞬,“你不会要对我说……”
小几对面,李玄白嘴角勾着,两手交叉抱在脑后,往软垫上一靠。
“对啊。聪明。”
“你……”她艰涩道,“你确定?你确定是他?”
李玄白得意洋洋一点头。
“不可能。”她笑得勉强,还有点难堪,“他那个人什么心性,你不是不知道。这种阴招,他八百辈子也想不出来。”
李玄白靠在罗汉床的围子上,摊开手一笑,“你不会以为,他还是当年的顾怀瑾吧?”
那三个字,她听着已经太陌生,陌生到一入耳,心就好像被石子硌了一下。
“你当年干了什么,你自己不是不知道。”
她更加沉默。烛火里,心绪烦乱,闭了闭眼。
“是他没错。”李玄白抓起茶盏,啜了一口,“我见过了,就是他。”
她呼吸紊乱起来。
“但是,要说是另一个人,也并不算错。如今,他可真是不一样了。”
她强自冷静,瞥了他一眼,李玄白笑睨着她,眼睛亮得幸灾乐祸:
“谢德音,你瞧瞧,楚皎皎都干过什么好事。”
再听那个假名,她不由得冷笑一声。
做过就是做过,她说过了,她做过的事,是好是坏,她全都认。
但是,怎么会这么巧,一个攻心刺客,失手没杀成的人,竟然兜兜转转,又回到她面前。
这怎么办?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
“什么意思?”
“你坠崖之后,他为了找你,下了天山,后来不知怎么,出家当了几年和尚,在寺庙里碰见了无量山的老掌门。”
“据说,自那以后,他跟着老掌门继承了无量心法,如今本事可大得很呢,不是在天山上时,可以比拟的了。”
她听得笑了一声。特意告诉她顾止武功大进,是为了庆祝她会死得更安详?
“但是呢,那无量心法,真到了境界,伤眼。”他笑,“特别是,听说他回山,就是为了再破一层境界。若是破了,回来,跟瞎子也没区别。”
她听了,唇角勾起又抿下,抿下又勾起,没绷住,喜不自胜地一笑。
听说他恨她,恨得要命,如今成了瞎子了?
她松了口气,两掌搓着团扇柄,“他如今怎么样?”
李玄白举着茶盏,作势要与她干杯,话很简短:
“见谁都一张死人脸。”
她噗嗤一笑。
李玄白摇着头叹:“你这人。连我都得说句公道话,人家一个谦谦君子,因为你变成这样,有没有点良心了?”
“他?”她挑眉一笑,“他知道我在旁边,下一秒,我就得死。他恨我,我何必有什么良心?”
李玄白上下打量她一圈,抓起茶盏呷了一口,“毒妇。”
她笑得更愉快,剥了颗葡萄,莹润的果肉带着丝缕的脉络,递到他唇边。
抬眸一笑,眼底深深:
“忠臣。”
李玄白气得笑了一声,两手无奈叉着腰。
她身上这股恶劣又傲慢的劲,他欣赏得不得了,喜欢她,几乎是没办法的事。
“你别高兴得太早。”他道,“那无量心法,非同小可,他就算眼睛不好,也未必就不会认出你。”
她心烦意乱地叹了一声,揉着眉心。
“所以,疯帝死后,你从了我。”他吊儿郎当歪着头,拿起茶盏,等着她与他碰杯,“我就从那姓顾的手里保你。”
保我?
她思忖一瞬,不屑勾了勾唇,推开果盘站起身。
“保我?”飘摇烛火里,她回身,眸子亮如寒星,“恐怕来不及。他一见你青睐我,就会猜到我是谁。”
“所以,还是离我远点吧,王爷。”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那一日回去,南琼霜阖眼就做了梦。
梦见些早已忘记的人,早已忘记的事。
梦里,那个她从前最熟悉不过、依赖不过,如今却连想都不愿想起的人,没有眉目,只有一圈轮廓。
他仍是一身她看厌了的白衣,弹剑出鞘。
她一点痛心也没有,剑出鞘时挥出一圈冷风,拂动她碎发,她昂着下巴,伸长了脖颈。
“要杀我?”她笑吟吟的,如今她终于不必再装了,“来啊。”
面前人没有脸,声音平直,仿佛隔着忘川传来,缥缈悠悠。
“为什么忘了我?”
她笑,“恨我的人太多了,记不过来。”
他不说话,左脸一根垂直的红
泪。
“来见我。”
“见不了。”她拨着耳朵底下的耳坠,才发现自己戴的是他的本命珠,“要杀快杀。”
“不来见我,我也会去见你。”
他将剑身全部拔出来。
她这才看见,他那剑柄上绑着的,栀子黄的东西,是她送给他的那个同心结。
她一瞬间很后悔没有杀死他。
他缓缓地,握着剑,却转了半圈。
横在自己脖子上。
“我知道怎么去见你。”他两片漂亮的唇,凉薄开合,“来见我,或者我去找你。”
“你别发疯了。”这几个字,她恨得像是从齿间嚼碎了吐出来似的。
他没答话,手上蓄力一剜,她一见他蓄力,惊得跳过去,别住他的胳膊。
他沉默着被她拦下,不反抗,也不挣扎,像个木偶似的,由她摆弄。
脖子还是被割开了。血直着往下、往下,缓缓地,披了他半个身子。
他不在乎,抖得厉害的是她。
“不是说过,如果你死,我们一起吗。”他右脸也垂下一道红泪,“不准我去,你在哪呢。”
“我活着!”她声嘶力竭,才发现早已泪流满面,“好好活着!你听好了,顾怀瑾,好好活着!”
梦醒的时候,正是半夜,安神香灭了,金猊已冷。
她大睁开眼睛,才发现竟然泪流成河,流进耳窝里,冰凉的,潮湿得令人心烦意乱。
她并不常常梦见他。最初的半年,对外说着忘了放了,但梦里还常常相见,可是日子一久,就当真梦不到了。
如今,就算梦里相见,也不敢认了。
那个鬼一般的影子,怎么会是当年暮雪院的落花下,陪她饮酒对弈的人。
她什么都不愿想,头又开始痛起来,如今她比从前更难入睡,睡得也更浅,一旦惊醒,整夜便睡不了了。
那一夜,她一个人在榻上抱着膝熬过来。
第二天,嘉庆帝照例要她陪。——他头风发作,要她陪,不发作,也要她陪。
她梳妆完了,用完早膳,急急赶到紫宸殿里去。
嘉庆帝不上朝。当年常达扶他上位,一是因为他母亲是常宝妍,二是因为他纵情享乐,无心天下,唯好六博、马吊与樗蒲。
紫宸殿里没人。王让也不在。王让的徒弟小准子毕恭毕敬地回她的话,说皇上用了早膳,直奔笑乐园。
笑乐园,是嘉庆帝为打牌下棋玩骰子,专门在紫禁城内设的赌厅。
到了笑乐园内,清涟替她拨开珠帘,她一进去,就见一张四四方方的雕漆红木桌旁,已经坐了三个人,桌上一张长条形的大棋盘,五木摇得震天响。
见她来了,嘉庆帝连理也没理。
正掷着五木的人,是齐国公之子,李景泰。
李景泰虽说是开国大将之后,于兵法却并无什么造诣,是齐宋首屈一指的骰子将军、促织宰相、樗蒲元帅。
对面,是苦哈哈赔笑的王茂行。
她一见这阵营,便觉得有意思。王茂行是个文人,这时候,本应在大殿里上朝的,不想,圣恩缠身,朝也上不成,大早上的,穿着朝服,被皇上拉来玩樗蒲。
远香替她解下外披,她看着棋盘,自然在嘉庆帝身旁落了座。
嘉庆帝紧紧盯着被抛上空中的五木,伸出手来与她相握。
五木落地,抓着她的手骤然一紧,攥得她有点痛。
“白雉满天!白雉满天!”嘉庆帝瞅了一眼,嘴咧得下巴快脱臼,笑得出不了声,拍着手掌,“王相!王相好手气!”
樗蒲的玩法,若五个木片全是白面朝上,便要罚停一轮。
对面,王茂行一张老脸冷汗纵横,仿佛一颗结了霜的干枣。
南琼霜略带怜悯之意地看了他一眼。年近古稀的人了,七十年来,他最会抛的,是自己的头颅。——伺候这么一位君主,跟抛脑袋玩也没区别。
“皇上,微臣愚钝,此等游戏,老臣实在是不擅长。倘若皇上真想要人作陪,不如等顾先生——”
“何出此言。”嘉庆帝见怪地磕了磕棋子,他平日手气也极臭,非有个更臭的在眼前,他才平衡,“顾先生人称黑衣宰相,王相是紫衣宰相。同是宰相,有何高下之分?”
王茂行未待回复,另一边李景泰的五木又抛上了空,嘉庆帝如见着了耗子的猫一般躬身瞪眼。
五木落地,鸦雀无声。
李景泰一阵拍掌大笑,“卢!王大人的气运,今日莫不是全在小人这儿了!”
棋盘上,上中下三路,已经有一路接近终点。李景泰拿起自己的棋子,在那最得意的一路,又进了一步棋。
卢可连掷,再掷,又是雉。
嘉庆帝的脸已经扭曲得仿佛酸倒了牙,李景泰是毫无顾忌,嵌玉宝扇哗一声抽开又哗一声收起,抱拳,“小人承让。”
胜负已分,嘉庆帝冷哼一声。
叫王茂行来,是因为看他玩好玩。叫李景泰来,是因为他会玩。
但是,太会玩了,就不好玩了。
“小事。”嘉庆帝抿了口茶,“不就是同朕讨个官儿么?朕准了便罢了。”
嘉庆帝玩樗蒲,赌得很大,动辄以官职庄园为赌注。
王茂行:“皇上,若要入朝为官,不论如何,面上需从科举上走,这……”
嘉庆帝握着她的手,略微紧了紧。
“朕说了,给景泰兄一个官儿,就给景泰兄一个官儿。偌大个齐宋,莫非朕还输不起了?何况景泰兄祖上乃是开国元帅,当年立下从龙之功,朕要封他,谁敢多言?”
王茂行冷汗涔涔,低下脑袋,“若只是小官,便也罢,但盐使司都转运使一职乃是从三品,以臣愚见,此事还需待顾先生回来一同商议。”
嘉庆帝忽而将手里象牙棋子往棋盘上狠狠一掷:
“朕说了要封、要封!谁敢妄议!?”
“皇上。”
未待面如菜色的王茂行蹦出一个字,门口却已站了一人。
来人红光满面,膀大腰圆,一圈络腮胡,黑眼仁极小,刷白的眼珠子,不消出汗,面上已是油亮。
方才还凶戾的嘉庆帝倏地转为敬重,起身相迎:“常大将军。”
南琼霜入宫时日还不算久,这是头一次亲眼见着传闻中的常大将军,常达。
常达两三步跨进来,步子迈得虎虎生风,径直逼近嘉庆帝身前。
既不跪拜,更不叩头,拱着手,若有似无地略弯了腰。
嘉庆帝被他直视着,后退了半步,忽而扭头,语气又凶戾起来,对牌桌旁的人道,“出去!都出去!”
李景泰喏喏跑了。
王茂行趁机夹起尾巴开溜,被嘉庆帝一口叼回来:“下去,草拟诏书!”
南琼霜颔首起身,推开椅子刚走了两步,嘉庆帝在她背后道:“爱妃去哪?陪着朕。”
她无法,伸手与嘉庆帝朝她伸出来的手相牵,又坐回了嘉庆帝身侧。
常达不待嘉庆帝赐座,撩摆自己坐在嘉庆帝身侧,岔开腿,两手放在膝上:
“臣今日来,乃是为吾妹琳妍。”
嘉庆帝脸色倏地沉下来,瞥开眼神。
南琼霜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当日叫晟贵妃在紫宸殿前罚跪,只可泄一时之愤,到头来,常达必定找上门来。
“前些日子,琳妍为珍妃娘娘换针医治之事,固然是琳妍考虑不周,然而琳妍也是为了娘娘好。琳妍对娘娘一向恭敬,对皇上一片绵绵爱慕之心,臣不知何罪之有,需罚她雨中跪上三个时辰。”
“大将军,朕当日不过罚了她两个时辰,余下的时辰,是她自己愿意跪的。德音被她下毒暗害,昏厥了两三天,朕小惩大诫,难道不应该吗?”
“据臣所知,琳妍并不是有意陷害娘娘,是听从了宫人流言,误以为娘娘的体质刚巧合适夹竹桃花液,方调换了娘娘的银针。”常达一拱手,瞪起眼睛,“调换银针,颇为不易,琳妍怕娘娘不准,费尽心力出此下策,结果如何暂且不论,是为娘娘贵体安康啊。”
这话听得她笑了起来,“既然夹竹桃花液这样好,她怎么不在自己身上先试试?”
常达万没料到她竟敢插话,虎目瞪她一瞬,那眼神如有万钧,压在她头上。
那意思是,皇上亦不过一个黄毛小儿,你个小小宫妃,也配多嘴?
“珍妃娘娘当真是牙尖嘴利。”他睨着她,那小眼仁恨不得在她身上钻出两个窟窿似的,“看来是身子大好了,琳妍无心之过,自此也再无追究的道理。”
“此事,琳妍亦有错,臣虽护妹心切,也不愿皇上为难。”他一拱手,声如洪钟,“只要琳妍在雨中跪了多久,珍妃娘娘亦在雨中跪多久,跪了之后,亲自去安仁宫中向琳妍道歉,此事便算了结。”
“大将军,你做事莫要太过分了。”一激动,嘉庆帝的脑子又尖利地痛起来,揉着太阳穴,阴厉不耐,“这些日子,朕也有些想念晟贵妃,过些日子,会常常去看她。大将军请回吧。”
“回?琳妍来信,信中心碎难抑,纸上泪痕斑斑,不得皇上一句允准,臣如何安心回去?”
“容朕再想想。”顾怀瑾临走之前,曾告诫嘉庆帝,若常达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便拿出拖字诀,“何况近日京中无雨,想跪也跪不得,容朕再想想。”
“娘娘体质虚寒,晴空万里、烈日当头,尤其适合娘娘静心。若皇上肯允准,琳妍雨天长跪所受的湿冷之苦,臣也肯宽宏大量,不再追究。”
这话,快骑嘉庆帝头上了。
果然,嘉庆帝嘶着气,攥住她的手,龇牙咧嘴,“德音,朕的头又开始痛了——”
“王让,”她急急往门外唤,“传太医!”一面
对常达颔首,“大将军,皇上龙体不适,还望大将军——”
“皇上同珍妃娘娘倒真是伉俪情深啊。”常达冷笑,吹得胡子动了起来,“臣只可惜,臣那可怜的妹妹,一片丹心错付。珍妃娘娘入宫,才多少时日,竟已经得圣上偏爱至此。当真是狐媚惑主,叫皇上连多年夫妻恩情都忘了。敢问皇上,难道是想将江山栽在这女人手里不成!”
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的太明显,何止是威胁。
“大将军究竟想朕怎样!”嘉庆帝痛起来,便失控,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跺脚,“想叫德音跪,朕陪着跪!朕发着头风陪德音跪!大将军不就想看朕如此吗?!叫群臣百官看着朕与德音跪着,给大将军赔罪,成不成!”
嘉庆帝一尖叫,外头候着的宫人齐齐进来护驾求情,王茂行冒了个头,哆哆嗦嗦地挪进来,原来他担忧皇上应付不了常达,再怕也在外头侯着。
他身上正一品官员的大紫色朝服仍未褪,年近古稀,鬓边花白,对着乌发油亮的常达,白发人跪黑发人,深深一拜。
“大将军,皇上龙体抱恙,恳请常大将军允准皇上摆驾回紫宸殿。贵妃娘娘与珍妃娘娘的事,等皇上身子好了再议,也不迟啊。”
话已经说的如此卑微,常达却连搭理都懒得搭理。
“皇上身子不适?皇上身子整日不适。今日头也痛,明日头也痛,臣想替妹妹做个主,要等到何年何月,难道等到这妖女诞下龙嗣吗?!”
事已至此,傻子也明白,常达今日来,为的不是什么毛琳妍,是为给嘉庆帝一个下马威,将他已经折成两半的脊梁骨,再恶狠狠地,踏成四段。
今日,嘉庆帝不让步,常达绝不会善罢甘休。
“好!朕也跪!”嘉庆帝腾地起身,撞得身前牌桌翻倒,哗啦一声巨响,“朕去跪大将军!跪到大将军让朕起身!德音,起来!”
南琼霜万万没想到今日会如此发展,常达暴躁嗜杀,嘉庆帝平日懦弱,真发作起来是个疯子,两方都是疯狗,难道今日是齐宋亡国之日吗?
不料,常达却冷静了下来。
声音沉如古钟。
“皇上当真打算,跪臣吗?”
那眼神,阴鸷凶残无比。
发着疯的人,两股战战,清醒了。
“皇上。”常达一字一句,“珍妃娘娘,罚是不罚。”
嘉庆帝默了两刻,不再看她。
“罚。”
“可是如今,只叫娘娘烈日罚跪,臣不大满意了。”
常达挑挑眉毛,胜券在握的狗熊一样,慢悠悠说话,“过些日子,那个国师要回来。据说是眼睛不好使,耳朵极好使,不仅猫狗鸟雀不得近前,连嗓音难以入耳的宫人,到他跟前,都得丧命。”
他呵呵笑,“皇上钟爱珍妃娘娘,宫宴时,定会命娘娘陪伴在侧。既然如此,微臣赠给娘娘一味药吧。”
“凤鸣丸。”
“服下一颗,便保娘娘,声若凤凰鸣啼,清脆悦耳,动人心弦。”
南琼霜看着那被王让托在手掌中的,圆溜溜的棕色药丸,捏紧了袖口。
这颗药丸,她甚至不必用银针验。
一定是毒。
第103章
“珍妃娘娘请吧。”
凤鸣丸被常达倒在王让手中。
王让尴尬托着那黑棕色的药丸,扭头看一眼嘉庆帝,再看一眼常达:“大将军,这……”
嘉庆帝沉着脸攥拳头,不说话。
南琼霜瞄了一眼常达的脸色。那黑熊一般的人,动怒的时候气喘如牛,一双下三白的眼睛,深深埋伏在浓密的眉毛底下,仿佛潜伏在密林中窥伺的野兽。
他今日,是非叫嘉庆帝知道,一个有二十万大军、且已经从川陕杀到京城门口的边将,跟一个头风严重、只知寻欢作乐的皇帝,究竟哪一边,拳头更硬。
不过。
他到底是只想吓唬嘉庆帝一下,叫他俯首帖耳,还是想借今日之事,将摊子整个挑了,亡了齐宋,换把椅子坐坐?
假如是后者,这颗药,她吃或不吃,结局都是一样。
南琼霜说不准。
嘉庆帝自然也说不准。
说不准的时候,疯帝下意识地依赖一个人。
顾止。
他不由想起他临走前,给他留下的一条妙计。
“等等。”嘉庆帝道,“朕头风发作,痛得厉害,无法陪将军说话。王让,去请摄政王过来。”
一间房内,是两头老虎更可怕些,还是一头老虎更可怕些?
一头老虎。
老虎吃人,不费吹灰之力,无需同仇敌忾。
老虎唯一怕的,是另一头老虎。
世间的事如此玄妙,有时药也是毒,有时毒也是药。
王让掉腚就嗖嗖跑了,知道今日之事非同小可,腿抡出了火星子。
常达如何会不知道疯帝打的什么算盘,奈何嘉庆帝既不应下,也不拒绝,咬死了一个拖字,说什么都说头痛,啊呀头晕,痛得要死了,一阵叫苦连天的哀鸣。
嚎得太密,常达没插上话。
不一会,得到了消息的李玄白匆匆放下手里的折子,披衣赶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青莲紫窄袖修身锦袍,是他素来喜欢的利落剪裁,肩线平直,领口袖口拿金线刺了一圈驭云的龙,中间环腰一收,腰间一根玉带,愈发显出人高贵凌厉,宽肩窄腰,锐不可当。
他抱着肩膀,吊儿郎当地歪头躲过锦帘,进了笑乐园内,里头形势如此紧张,他第一句话是:
“怎么,玩樗蒲没叫本王,是何居心?”
王茂行长叹一声,快哭了。
山上唯一一头可与常达撕咬一番的猛虎,为何言谈如此轻佻。当真可靠吗?
见他进来,疯帝与常达同时起身相迎。李玄白毋须人请,眼也没抬,径自走到坐北朝南的尊位,漫不经心将嘉庆帝拱走了,撩摆坐下。
南琼霜心里道,原来常达那时候不等赐座就坐下,已经很是恭敬。
李玄白曲起手指敲桌沿,骂王让:“上茶啊。”又招呼嘉庆帝:“坐啊。”
俨然一副主人态度。
往椅子里抱着肩膀一靠:“今日叫我来做什么?忙着呢,最好当真是有点要紧事。”
王茂行伏地跪拜:“常达大将军说,要为珍妃娘娘献上一味丸药。”
常达啜了口茶,他格外中意饮烫的,滚茶刚好合他的心意:“凤鸣丸,服下可令人的嗓
音如黄鹂鸟般悦耳,臣以为,该合娘娘的心意。”
“这般好东西,怎么不先给贵妃姐姐?”
李玄白在身侧坐着,南琼霜也不怕火上浇油了,摇着团扇,似笑非笑。
“正因为是好东西,才要先奉给珍妃娘娘。”
常达一本正经,脸不红心不跳。
李玄白坐镇,嘉庆帝胆子也大了些许,得意笑了一声,“这倒不必。琳妍亦是我的爱妃,又有多年夫妻情分,奇珍之物,先给她才是。”
一个硬要送,一个不肯收,还先叫他自家人收。双方这样一推脱,李玄白当即心如明镜,连今天为何非要请他出来也一并猜到,什么也不必再往下听。
“哎哎哎。”他又敲着桌子,“你们是不是忘了谁。”
常达、嘉庆帝一齐狐疑看着他。
王茂行跪在地上,抬起头,年近古稀的人,满脸疑惑。
南琼霜一听他那语调,就知道准没好事。
“常大将军,我问你。”他把玩着樗蒲的棋子,“此等珍药,若要赠送,是否该按照地位尊卑,自高而低来赠。”
嘉庆帝一听,心里暗骂,这泼猴哪里是来救场的,是来搅局的,一颗毒药,不给他的爱妃,就直接送给他。
王茂行痛叹一声,用广袖遮住脸。
顾先生究竟何时回宫啊。
“若不按地位尊卑,是否该按需求强弱。”他笑,“先给最需要的人。”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晕头转向。
“两种标准,最终都指向一个人。”
李玄白大拇指朝自己一指:“我。”
南琼霜听得受不了,扶额,装着很忙,啜了口茶,被烫了一下。
“这种好东西,连本王都还没试过呢,给谁?”他手掌朝拿着药的王让一摊,“给我。”
“王爷,这药是使人声若黄鹂……”
“对啊!”李玄白从腰间抽出一把宝扇,嗒地在目瞪口呆的常达面前一敲,“声若黄鹂,哪来的这种好东西!待本王成了一只黄鹂鸟,天天围着大将军,给大将军唱唱歌儿。”
南琼霜仰头看着天花板,用袖子掩唇,叹了一声。
不着调的家伙。
常达面色铁青。
王茂行虽然觉得难以理解,但仔细一想,似乎于嘉庆帝无害,默默低下头。
“怎么,”见常达不回答,李玄白拿着棋子在桌上磕,“常大将军舍不得。”
“岂敢。”常达手往李玄白处一引,对王让道,“给摄政王。”
王让恭敬将那药丸奉了上去。李玄白摩挲着下巴,仔细打量。
南琼霜略微松了口气。
即便那药是毒,对面是李玄白,常达就无法逼他服下。
谁知李玄白食指挠着太阳穴,忽然道:“把刚才那个……”想了一刻,“本王在外面看见的那个……李景泰,是吧?把他给本王叫过来。”
众人齐齐一愣。
不一会,李景泰哭丧着一张脸,满脸衰气,被引了进来。原来他见常达来觐见嘉庆帝,怕形势有所变动,想挖点消息以早做准备,一直在笑乐园外头的石桌旁,假装喝茶,悄悄偷听。
叫他跑的时候没跑,眼下是想跑也跑不掉了。李景泰面如死灰跪下,头深深磕在地上,不敢起,“齐国公嗣子,恭请陛下圣安。”
未待嘉庆帝答话,李玄白手一抬:“起来。”
微抬下巴,“凤鸣丸赐李景泰。”
南琼霜听着,眉梢挑了挑。
倘若想试试那凤鸣丸究竟是否有毒,这李景泰确实是最佳的人选。家世显赫、纨绔子弟,有身份却无大用,无关一山二虎的形势,即便死了,也不至于危及大局。
李景泰哆哆嗦嗦地,眼看着那药丸,被呈上自己面前。
他素来娇生惯养着长大,是洛京里有名的公子哥儿,今日本只是来伺候嘉庆帝玩樗蒲,谁知竟碰上这种事,当场吓软了膝盖。
李玄白眼皮也没抬:“给他吃,别磨蹭。”
王让掐着李景泰的下巴,不顾他惊恐的挣扎呜咽,直接将那药丸塞进了他喉咙。
南琼霜窥了一眼常达的神色。
常达依旧岿然不动,面上一丝心虚紧张之意也无,面沉如水,默许李玄白拿李景泰试毒。
她绕着自己垂在胸前的长发,心里思忖,若说那药有毒,眼下他这反应,似乎太沉着了些;若是没毒,又为何非献给她不可?
李景泰终于被逼着将那药丸吞了下去,两手撑在地上,大声呛咳一阵,气喘吁吁。
再抬起头来,面色竟还正常,只是吓得魂飞魄散,眉毛被额上冷汗浇得湿淋淋的,脸上水光闪闪,不知是汗还是泪。
“臣谢,谢摄政王隆恩。”
南琼霜坐在圈椅里,略微往前探身,仔细看了看李景泰。
怎么,没死?
又等了一时片刻。
众人屏息。唯有李景泰心有余悸的粗喘,在赌房内起起伏伏。
常达似是毫无意外,垂眼端着茶盏,啜了一口,递到王让手上:“王公公,茶冷了。”
嘉庆帝如梦初醒,冷汗湿透掌心,才发现刚刚屏息凝神,憋得略微头晕,抓紧了身旁的南琼霜。
“德音。”他声音里是一种大难不死之后的虚弱和疲惫,“大将军今日没想你死,也没想亡朕的国。”
她感受到手心里嘉庆帝的汗,强抑着不适,泪水汪汪地回握他,眨巴眼睛,“快吓死臣妾了。”
“原来,臣对娘娘的一片敬重爱护之心,摄政王竟疑心至此。”常达接过王让新递来的滚烫的茶盏,打开茶盖,就着混沌水汽呷了一口,“此番,敢问皇上和摄政王,是否还对微臣心存什么疑虑?”
“何来疑虑之说。”李玄白笑起来,“想听听男人变黄鹂嗓子是什么声音。要是好听,本王也吃一颗,给大将军和皇上唱歌听听。”
对李景泰道:“下去吧。”
“谢,谢摄政王……”
话一出口,满屋的人齐齐将目光投过来。
李景泰自己也意识到不对,掐着脖子,支支吾吾了半天,“皇上,皇上,臣的嗓子……”
他那嗓子,已经尖细娇媚,仿佛春鸟。
南琼霜:……
满屋寂静之中,李玄白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开。
“既然,齐国公之子已经试过,想必这药的效力,娘娘也已知晓了。”常达朝随侍在侧的小厮一颔首,那小厮当即会意,又捧出一只红木宝盒来,打开。
里面,竟然是颗一模一样的凤鸣丸。
“不知,娘娘可否愿意收下这一颗。”
南琼霜袖中的手,缓缓攥紧了。
为什么非要她吃这药?难道还真是为了叫她的嗓音更娇俏?
常达气势汹汹来替毛琳妍兴师问罪,怎么会献这种药给她。
不过。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
或许是因为,顾怀瑾即日便要回来了,这种嗓音,如今他格外讨厌,常达想借顾怀瑾的手,杀她。
她若死了,得宠的便又是毛琳妍,毛琳妍背后就是常家。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颔首,从善如流地将那药丸接过了,当着常达的面,放入口中。
李玄白和嘉庆帝全没料到她竟这样顺从,一时惊呆了,惊疑不定望着她。
她只是从容含笑。
真有趣。这些人,不知道顾怀瑾与她的渊源,还以为要借他之手杀她,非先改变了她的声音不可。
他们不知道,她原本的嗓音,就足够顾怀瑾暴起杀她。
她啜了口茶,将那药丸平静顺下去,对常达礼貌颔首,“多谢大将军挂怀。今日,大将军请回吧。”
*
“你非吃那药干什么?”
大明宫内,一墙风烛摇晃,明明灭灭。
李玄白捏着毛笔,小几上一摞摞奏折,摊得东倒西歪。
“就算没毒,怎么可能是什么好东西?我坐那,你不吃,谁敢真逼你吃?”
“我不吃,这事不就没完了么。”如今她一把嗓子细得仿佛丝线,说得好听是脆甜,不好听便是尖利,她蛮不在乎地吃着荔枝,“李景泰试过了,没毒,有毒也不致死。还拿什么理由推脱?”
“何况,”她笑起来,唇边一对浅浅的梨涡,“叫他听出我的声音,我也是死。还不如变了声音,赌一把。”
“死?”李玄白摊开手,手指节敲着红木小几,敲得震天响,“我坐在那,谁敢叫你死?就凭他一个顾怀瑾?你当我是死人哪?”
话说得好听,谁知道你什么时候肯帮,什么时候不肯帮。南琼霜撩起眼皮,懒懒瞥他一眼。
“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回去服些暂时叫人失声的药,对外,就说常达那颗凤鸣丸有毒,栽赃他一手。”
明灯摇晃里,她抬起眼,眼底一点火星亮得惊人,笑着,在他唇畔递了一颗葡萄,“给常达扣个谋害后妃的罪名,也往摄政王手里递了个大将军的把柄。”
“摄政王与大将军势如水火,”她凉凉笑了一声,脸孔掩在碧山绿丝绢团扇
后,歪头笑着,“摄政王感不感谢我?”
绢扇掩面,她那半张脸孔,幽暗又娇艳,瑰丽而狡黠。
他气得笑了一声,拿折扇磕着桌缘,“我就算想对付他,还非得你吃那颗毒药?非得你给我递什么把柄?你不给我递把柄,莫非我就束手无策了?”
“说大话。”她懒洋洋地,靠在身后软枕上,“我失声,或许也会失宠。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好处,所以,我若失宠,你得帮我。”
“你是说,我不仅要看着你同那疯子卿卿我我,”李玄白笑,“那疯子冷落了你,我还得帮你争宠。”
她笑得眼睛弯弯:“对。”
他咬着牙嗤笑了一声,“还当真没有人敢这样骑在本王头上。”
“我还是那句话。”她站起了身,浑不在意,理着袖摆,“摄政王看不惯我,就杀了我。”
说完,起身欲走。
“上哪去。”
她回过身来。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重逢后,李玄白对她,似乎比从前用情更深了一点儿。
“你知不知道,那个姓顾的,马上就要回来了。”
她一愣。
“当日,你不是说,还有十天吗?算起来,至少也还要有五六天。”
“又提前了,你那个疯子夫君离不开他,成天见儿的催。”
他将批完的折子顺手扔到一边,靠在罗汉床围子上,翘起二郎腿,“说是后天便要回来了。他回宫便要设宴,我今天刚吩咐下去,光禄寺正紧赶慢赶,忙得火烧眉毛呢。”
后天。
她垂下眼睛。
“这些年,他那个人,面目全非,早不是当年天山上你认识的那个人了。”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桌面,“所以,有些事情,我还需提醒你点。”
第104章
“你知不知道,如今他管着飞鱼卫?”
飞鱼卫,是齐宋专事监视、搜查、逮捕、审讯的机构,拥有独立监狱,甚至可以绕过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直接受嘉庆帝控制。
“那疯子不问朝政,按理说,飞鱼卫该是我来管。不想,当初封我为摄政王时,那疯子独独把飞鱼卫攥在手里不肯放,又被常达从中作梗,到底是叫他捞着了。”
南琼霜笑得意味深长,“你是说,他如今专门管着许多细作?”
“正是。”李玄白胳膊搭在围子上,“知道为什么那疯子非把飞鱼卫给他管吗?”
“因为,他如今,最擅长用细作,训细作,抓细作,审细作。”
灯火里,南琼霜挑了挑眉,笑了。
“怎么?栽到我身上一把,成我同行了?”
李玄白见她语气仍然轻松,叹了口气:
“你少不当回事。他如今,对付叛徒的手段,可不是开玩笑的。上回,飞鱼卫中有个双面细作,被他瞧出马脚来,抽了筋剥了皮,挂在南镇抚司门口,直接在日头底下曝晒成了腊肉。”
南琼霜耸耸肩。
同样的事,往生门只会做的更过分。
她轻飘飘搓了搓团扇柄,“他就算要剥我的皮给我吊城墙上,我也认。做我们这行的,这点觉悟还没有?你就这点要说的?”
李玄白看她那无所谓的样子,简直不敢相信她那柔弱外表下,竟然如此无所畏惧、看淡生死。
“还有一条。”
她叹了口气,扇了扇风,“你说。”
“你知不知道,他如今会占卜?”
她一愣。
“占卜?”
“占卜、谋划、机断、阴阳术数之学。他下山后,曾经在佛寺做过几年和尚,佛寺常常有云游的名士造访,他跟着学了些阴阳家的本领,开始问卜算卦。”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惊讶得笑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玄白手一摊,“不管是他眼睛不好使了,还是你服了凤鸣丸。他只要抛个铜板起个卦,就能知道你是谁。”
她气笑了。人无奈到了极点的时候,真是会发笑的。
“他算得准?”
“他算得准。”李玄白颔首,“常达那场急病,就是他先算着了,才出了放虎入山的计谋。所以,恐怕连我和常达会解盔卸甲入紫禁城,他都早知道。并且——”
他手忽然朝她一指:“——或许你在这,他早就知道了。”
她的心突地一跳。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李玄白这句话一落,她的鼻尖底下,似乎就萦绕了些……她熟悉的气息。
她曾经最习惯的,他的枕头、衾被、寝衣和颈窝的气息。
顾怀瑾的气息。
她鸡皮疙瘩密密起了一身。
“所以,我建议你,别装失声,”他道,“装失忆吧。”
她揉着太阳穴,听了他这话,睁开眼睛,“失忆?”
“就说,是清河谢氏当年走失的女儿,后来阴差阳错,回了谢家,完全失了忆,不知道此前发生过什么。”他道,“谢氏我去打点。”
这个法子,或许不是不行。
“如此,即便他烧龟甲、抛铜板,只要你一口咬定失了忆,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做过什么,他能拿你如何。”
“何况,背靠清河谢氏、又有皇上庇佑?”她意味深长地笑着接。
“正是。”
南琼霜抱着肩膀,慢条斯理地拿团扇扇着风。缓而轻的风,丝丝缕缕拂在她脸上,吹得她发丝慢悠悠地微扬。
“有点意思。”她拈着团扇柄,眼尾弯弯,“那就这么办吧。他回来那天,皇上设宴,倘若宴上,我没有血溅当场,安然无恙地回宫——”
拿着团扇,笑盈盈朝李玄白一指,“此事,就多亏了摄政王大人。”
那颗凤鸣丸后,她嗓音格外婉甜,又有意奉承他,听得他心里一跳。
这蛇蝎心肠的女子,竟也会说好话捧人啊。
他嗤笑一声。
“记住,你从前那些习惯,什么喜洁、怕冷、喜清淡、忌荤腥,统统改一遍。”
她挑眉毛一笑,有点惊讶,“你记得倒还挺清楚。”
他不理会她的揶揄,手指敲了敲桌面,一双狐狸眼,映着粼粼烛火,仿佛志在必得:
“既然你要我帮你,事成之后,怎么报答我。”
闻言,她垂眸想了一瞬。
而后转着手腕,将那碧山绿荷蝶丝绢团扇,点在下巴上,笑:
“……王爷。还是先事成,再说吧。”
*
回了菡萏宫,远香早已替她备好了洗面的热水和敷面的香膏。
她坐在妆镜前,任清涟帮她解着钗饰。
“娘娘时常拜访摄政王,可得小心着点。人多眼杂,若是被人瞧见……”
“每次我去,他都特意将附近的侍卫撤去。”窗外蝉鸣啾啾,她乏了,声音恹恹,“何况,阖宫谁敢招惹摄政王。皇上如此势弱,该仰仗谁,站谁的队,人人清楚。即便被人瞧见,嘉庆帝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远香:“只是,千万别叫那常大将军知道。”
夜深了,菡萏宫中只点了几根蜡烛,烛火在镜中飘摇晃动。
她默了一瞬,“你说的是。”
她不愿再想,打了个哈欠,眼
皮重重垂下来。
自从在大明宫内,听了李玄白那句,“或许他早知道你在这呢”,她的心就一直七上八下地跳。
如果被他找到了,会怎样?
顾怀瑾。
有多久不见了。五年有余了。
遥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有时她真的会想,那些在天山上相拥着入眠的日子,真的不是梦吗?
假如不是梦,怎么连一丝痕迹都没有了。
他完全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那个从前跟她抵着额头、磨蹭眉毛的人,要她有什么事对他说、连死也要跟她一起死的人,完完全全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故人已是故人,即便相见,彼此都已千疮百孔、面目全非,绝不能再相认。
远香替她将钗饰全部除下,细细拿玉梳替她篦着头发。她看着那温润发亮的玉梳,心里想。
那一年乞巧,他们用一把玉梳,将两人的头发梳作一束,算作结发。
但是。
都是刻舟求剑,不必再想了。
倘若相认,必是相杀。
夜里,她却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如一个溺水的人,身不由己地被波浪推迭着起伏,一浪、一浪、又是一浪,波动的天花板,几乎摇花了她的眼睛。
他不说话。这么久没见,他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喘。
他的身体挡住了一切。除了天花板,她什么也看不见。
脖子汗淋淋的。喉结滚动着。还有他的青筋。
还是那一根,同样的位置。每次他愤怒、失控或者动情,就会迸出来的,粗壮的青筋。
她伸出手,才发现掌心汗湿得惊人,胳膊也酸痛。
迷茫地,微微颤抖,在他那根青筋上,摸了摸。
他感觉到了,喟叹着,热气焦躁地喷在她脸上,俯下身来吻她。
花蕊被一寸寸捅穿,从花冠一直深入到花萼里。
他的睫毛和鼻梁遮住她所有视野之前,她身上的酸胀感逼得她咬住嘴唇之前,她看见了。
如今,那根青筋旁边,一颗小小的黑痣。
看不见他的脸,只有他的叹息:
“皎皎……”
一滴水,嘀嗒一声,砸破水面。
她骤然惊醒,发觉是梦。
浑身烧得滚烫。在薄薄的衾被里,烧得仿佛要自燃了似的。
身体似乎意犹未尽,她有点难堪。但是她人,怕得厉害,寂静的深更里,止不住地发抖。
皎皎。又是这个名字。
谁是楚皎皎?
就连做这种事时,他都不清楚她的名字。
她拥着衾被坐起身来。夜色寒凉,点着的安神香已经熄了,外面月色亮得白铮铮的,蝉鸣欢快,一阵高过一阵。
这样的夜里,如何还睡得着?
“醒了?”雾刀的声音。
她笑,“你大半夜的不睡觉?”
“睡得少嘛。不然怎么干得了教引,不熬死了。”
“什么事?”
“门里的消息,有话叫我传给你。”
她静静听着。
“公孙红要你协助。”
公孙红是她极乐堂的同僚。生得娇艳妩媚,擅弹琵琶,芍药花般的一个人。
“她如今潜伏在常达身侧,但尚不是常达的妾,只在将军府中,扮了个乐伎。”
“常达有个儿子,名唤常忠,是个好色之徒。她有意勾引这个常忠,拿他做一步棋。不想,这人性子太急躁,渐渐不大受她的控制,快将摊子整个掀了。”
她听到这里,就知道这个公孙红要拜托她什么,冷笑一声。
“所以,她说,要你勾勾这个常忠,免得他整日缠着她,找她的麻烦。”
“帮不了。”她打了个哈欠,“没点本事,别出任务,少拖别人下水。”
雾刀咯咯笑了一阵,也不劝,“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连理都懒得理,躺回枕头上,裹紧了衾被。
“就这么回她。”
那一晚,虽然是又躺下了,可是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嘉庆帝又唤她陪他玩马吊。她强打着精神记牌,不仅叫嘉庆帝赢,还尽力使他赢得舒心,一个人要记两个人的牌,玩得头昏脑涨。
即便是打马吊时,也时时分心。
有时候,看着手里的牌,就忽然想到明天的事。
要见面了。
她做梦也没想过,当年兰阁一别,竟然还会再见。
从前,她跟李玄白稍微接触,他便会失控,几回险些当场失态。
如今,倘若他认出她,会不会即刻就把她杀了?
如果他要杀——那也是她应得的。
她认。
“德音,德音?”嘉庆帝坐在牌桌另一侧,伸手在她眼前比划,“魂飞天外了?出牌。”
那一天,她连玩惯了的马吊都觉得繁杂恼人。玩到最后,熬不下去,称病走了。
嘉庆帝一向讨厌玩牌时有人扫兴,刚要发火,看清了她脸色,什么也没说。
顾怀瑾回宫的前一晚,她眼睛没有阖过片刻。
不知不觉,雕花窗棂外的天,渐渐亮了。
巡更太监的更鼓,梆——梆——梆——
一声一声,响彻长街。
等到清涟和远香都起了,在清晨新鲜得呛人的空气中烧水、梳头、备水,她也跟着起了身。
听李玄白说,顾怀瑾今日回宫。虽然他未领官职,但因为名望太高,还是要去乾阳殿上露个面。
为他举行的宫宴,酉时方开始。
她等不了那么久了。刀子悬在头上,不落也逼得人头皮发麻,她焦虑得坐立不安,必须找点事做做。
她换上夜行衣,打算用轻功摸去乾阳殿外,远远地,先见他一面。
看看她这位阔别已久、隔着血海深仇的前夫,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紫禁城内,虽然处处有禁卫,但这些出身军营的卫兵,身手比不上她们江湖出身的刺客。
她轻而易举地掩去身形,避开禁卫,翻到了乾阳殿外一棵高高的白杨树上,隔着菱花纹的窗子,往内窥视。
乾阳殿内,金砖墁地。六根蟠龙巨柱恢弘矗立,北端一张金漆雕龙宝座,御座上方,是蟠龙藻井,绘着二十八星宿,错彩纷繁,中间轩辕镜昭昭悬挂。
一人负手立于御座旁,身着金黄蟒衣,当是摄政上朝的李玄白。只是,她站得高,只看得到他的冠顶。
对面,金碧辉煌的大殿内,百官身着各色朝服,头戴梁冠,手持笏板,齐齐面朝御座垂首恭听。
绯衣、青衣、绿衣的百官之前,独独站了一个玄衣的影子。
不着朝服,不戴梁冠,负着手,高阔肃杀,阴郁沉敛。
一根黑绸,缚在眼上,向后没入丝缎般的黑发里。
她听见自己心脏嗵的一震。
顾怀瑾。
不挂一官半职,立于百官之前。
他竟然成了这个样子了。不消半个字,已经谁也靠近不得。
不是那个人了。
不是那个,会缠着她,连着叫她的名字,亲个不停的人了。
如果被他发现……
如果被他发现,她的下场,比从前那个紫睨,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当机立断将杨树枝拨回去,转头打算翻上黄瓦。
听说他武功大进,今非昔比,不能在此久留。
忽然,她一激灵,仿佛头皮过了电,汗毛噼啪地炸起来。
她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顾怀瑾,隔着蒙目黑绸,静静地,从大殿内,仰着头,看着她。
第105章
“你如今那把嗓子,那姓顾的听了,确实不会太喜欢。所以慎重点。能少说,就少说。”
宫宴前,李玄白派人在宫道上截住她的轿子,传给她这么一句话。
她心神不宁,深吸一口气。
早朝时,她还只是攀在杨树上悄悄往里窥了一眼,不知为何,就跟他阴差阳错地对上了。
到底是巧合,还是?
他究竟怎么发觉她在那的?
甚至还用黑绸蒙着眼。
她不敢细想,一路掀着轿帘,心惊胆战地往外瞄。
宫道上成队的宦官宫女静默行过,倒是没有看见那个人。
她不想同他对上。当年,她躲在宋瑶洁那密室后,都被他无缘无故地察觉了,倘若当面碰上,不知道要多难以解释。
装失忆,是下策中的下策,没有办法的办法。
转过一个弯,前面便是设宴的谨身殿。她掀着帘子往外一瞧,看见大殿宽阔的广场前,已经停了一乘轿子。
那轿子通体玄黑,毫无装饰,分明享受着紫禁城内乘轿的殊荣,却刻板肃冷得仿佛铁打的一般。
不用想,她也知道这轿子是谁的。
她掀开帘子,望了清涟一眼。
清涟当即会意
,叫那轿夫缓步慢行,一步一步地往里挪。
她在轿内,夕阳余晖打在丁香紫的锦缎轿帘上,洇过来,将轿内照得一片昏暗。
捂着胸口,闭了闭眼,平复呼吸。
江湖上行走这么多年,她鲜少有怕的时候,更从未如此忐忑过。
一颗心惴惴不安,倒还真是新鲜。
轿子在这,人一定正在殿门外等候。她掀开帘子,道,“暂且不去谨身殿,去殿旁的荷花池。”
御花园内的荷花池,背靠一座假山,池水墨绿,剔透如宝石,底下朱红色的鲤鱼三三两两游着。
如今已经将近酉时,夕阳西下,水边自有一种萧冷水气,她摸了摸胳膊,对清涟道,“去取些鱼食来。”
清涟应声,下去了。不久,取了盒鱼食回来,她接到手里,一点一点,撒在水中。
鱼群聚过来,在藻绿的水中,翻旋得叫人眼花缭乱,一下一下啄破水面。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做这些事,不过是拖延,消磨时间。
早晚还是要碰面的。
说来也真是好笑。她坠崖的时候,腾在空中,还拼命想看他一眼,希望记住他。
可是真捡了一条命回来,没两天就把人抛到脑后,忘了个干净。
干净到,就连重逢,都没有侥幸和痛愧,只有心虚。
缥碧色的沉郁的水面,忽然,映出他同样沉郁的面孔,双眼缚着,神出鬼没,仿佛是从身后树影中,凭空化了形。
她恹恹地瞥了一眼,收回眼神。
竟然心烦到,喂个鱼,都能在水面看见他。
跟鬼一样。
“娘娘。”
她手里一盒鱼食全泼了出去,惶然转身,忽然脚底一歪,踩空半截。
人立时不受控地往池中栽下去。
却没有当真歪下去,被他堪堪扶住了。
步摇的珠串抽在颊侧,她一颗心当即跳到嗓子眼。
顾怀瑾扶着她,站得不远不近,语调不冷不热,手上的力气,似乎有意,又似乎无意。
“顾某得皇上允准,出入宫禁已久,倒还不知宫中,有了这位娘娘。”
她忽然发觉他仍抓着她的胳膊,手上的温度隔着薄薄鲛纱传过来,一阵心慌,朝远香看了一眼。
远香也未曾发觉他靠近,吓得愣在一边,此时如梦初醒,急急行礼:
“见过顾先生。我家娘娘两月前选秀进宫,顾先生回山三月,因而未曾与顾先生见过。”
“原来如此。”黑绸覆在他眉眼上,那双惊心动魄的桃花眼被掩去,人却更显精致疏艳,“那么,珍妃娘娘恕罪。”
嘴上道着“恕罪”,握着她胳膊的手,却依旧不肯松。
她心里一阵打鼓,强将他挥开。
他沉默着,由着她挣开,没动弹。
她待不下去了。不知为什么,这人明明眼睛还蒙着,可是她总感觉,那黑绸底下,两道目光,灼灼烈烈,钻头一样,不将她钻开来看看,不罢休。
她哪里敢跟他对视,垂下头行礼就要走。
刚垂着眼跨开一步,鞋尖前挡了一截玄色衣摆。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
“娘娘要去哪。”他道,“顾某见娘娘在此喂鱼,无心叨扰,只是怕娘娘失足落水,想过来提醒一二。”
她鞋跟再往后半寸,便是深深的荷花池,鞋尖往前三寸,便是他的衣摆,她简直不知道他的“无心”在哪里。
气势这样慑人,莫非他认出她了?
大约还没有。不然——她看着他那蒙着黑绸,平静无波的脸——不然,他不可能这样冷静。
眼睛往下,骤然发觉,他脖子上,喉结旁边……多了一颗,小小的痣。
她脑子里轰隆一声。
那一瞬间,或许是靠得太近了,她忽然觉得她吸进肺里的气,有些正是他刚刚呼出来的,她的一部分,正在跟他的一部分,纠缠。
不能再这样待下去了。她抬眼瞥了一眼清涟。
“不知何处开罪了珍妃娘娘,叫娘娘如此冷待。”见她久久不言,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顾某心中惶恐,还望娘娘明白示下。”
清涟疾行到两人身侧,一行礼,“回顾先生。我家娘娘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嗓子不大爽快,因而不便开口。”
他不答,沉默地面朝着她,不知是在看,还是没在看。
她如芒在背,冷汗涔涔。
良久,他两片微红的唇,轻描淡写地动了动:“如此。”
没再说话,却也没有退开。
当是时,余晖晚照,映在假山旁的柳树上,光影婆娑。
水波的光斑,粼粼翩跹,映在他脸上。
经年未见,他倒是英俊如往常,骨骼甚至更加清隽英朗,眉骨俊挺,眼窝深邃,整个人如一块被精心雕琢过的玉。
两片漂亮的唇,她从前随意吻过的,微微泛着红。
她不想再看了,这时候才发觉,以为忘了,其实一点也没忘,连他唇峰矜雅的曲折,她都还记得。
她垂下眼,不管他愿不愿意,避过他的肩膀,转身走开。
面前人不语,由着她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缚着黑绸的脸孔,沉默地循着她偏转。
她不敢回头看,两手交叠在小腹上,故作镇静地迈步。走了两下,才想起此前为了掩盖身份,特意学了两天江南的淑女步,生硬地改过来。
改了,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胸中一阵失重的胃酸,局促尴尬,惶惶走开。
荷花池边,最后一点夕阳映在软软的水波上,一身玄衣的人,不知是在看还是没在看,面无表情。
良久,他将那只触了她一下的右手,放在鼻尖底下,嗅了嗅。
*
南琼霜坐在嘉庆帝身侧,阶下俱是朝中重臣,举起酒盏,齐齐向嘉庆帝道祝酒词。
嘉庆帝后位空置,如今得宠的只有她,她的位子在阶上,正是众目交汇之处。
可是她却一点心思也没有,捏着酒盏,大拇指在酒盏的瑞兽雕刻上摩挲着。
这样不行。
不知为什么,她一个字都还没说,顾怀瑾似乎就已经注意到了她。
不然,怎么会独独挑中她,把她堵在荷花池边?
到底是怎么注意到的?他甚至眼睛都还蒙着。
莫非他眼睛不好,也能看见?
她用余光探了探,顾怀瑾如今坐在阶下首席,正在她右下方不远处,垂首,不知在想什么。
她飞快地朝他瞥了一眼。
顾怀瑾毫无所动,或许是没有注意到。
她的心略微安定了些,拿起筷子,状似无意地多瞥了他两眼。
他的侧面,俊雅得难以置信,沉默不语的时候,鬼神也不敢近前。
她摇着团扇,心神不宁地往后躲了躲,靠在座椅中。
“……回山这些日子,山中可还好?”嘉庆帝的话,她只听了一半。
“山中一切安好,多谢皇上挂怀。”
“先生的无量心法,练得如何了?是否境界大破?”
顾怀瑾颔首:“破了第七层境界。”
听闻这话,堂内文官倒还没什么反应,武将齐齐一惊。
常达举杯道贺:“无量心法破了第七层,岂非已大成?若当真如此,顾先生便是天底下唯一一位心法传人,三百年来唯一一位大成者。”
顾怀瑾谦让道:“不及朱老。”无量山的老掌门,似乎姓朱。
阶上,李玄白笑道,“心法大成便伤身,如今你身子如何?”
“尚可。多谢摄政王挂怀。”
“不是说心法不可动怒,但凡激动,便会功法倒退,反噬伤身?”
“顾某已久不会激动。凡俗诸事,不过镜花水月,何必庸人自扰。”
“哦,话倒说的很是脱俗。”李玄白撑着腮笑,“有时候,先生太波澜不惊,本王倒还真想见见先生动怒,反噬呕血。”
说完,若有似无地,朝南琼霜瞥了一眼。
南琼霜握着酒盏的手,当即捏紧。
堂内重臣听了他这一句话,齐齐一惊,垂下头,装作不闻。
嘉庆帝闻言一怔,偏首望了李玄白一眼
,没说什么。
“要叫摄政王失望了。”顾怀瑾浑不在意,“自顾某修习心法以来,唯有最初几个月,眼底渗过些血丝。”
“确实。毕竟经过那些事,也没有什么可动摇先生的了。”李玄白似笑非笑,折扇有一搭没一搭摇着。
堂内一时气氛更沉重,无人敢接话。渐渐地,三两宾客起身,连声道着需净手,悄悄离席。
顾怀瑾未答。
嘉庆帝拈着酒盏,磕了磕小几:“摄政王。”
顾怀瑾却是笑了:“确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