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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她惊呼一声。

来人倏地覆掌压在她嘴上,捂灭她短促的呼叫。

面前人缚着眼,一身丝缎鸦青长衣,流光蕴润,悄无声息,仿佛是空无中无来由化出来的。

他手掌收了,缓慢竖起一根修长食指,立在她唇前。

“嘘。”他道,“乖乖,别叫。”

她惊得急喘两下。离得那么近,她瞬间听见自己嗵嗵的心跳,往旁瞥了两眼,笑乐园内仍是空无一人,石栏杆上蹲着的威严的小石狮子,却好似一齐睁开了眼,冥冥盯视过来。

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怎么在这?!”

他倾身下来,沉重的影子骤然倒下来罩住她,只有一句话:

“为什么不肯见我。”

太近了,唇鼻几乎彼此衔接。

这种距离,他们习惯接吻的。

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腔子,紧忙搡了搡他:“放开!你放开!”

趁他尚未将她抓在手

里,她闪身自一旁窜出来,运功使力在空中踮了两下脚尖。

倏地,腰间一股不由分说的力,捕住她,骤然往下,她织金的裙摆花一般漾开,未等分辨,背后已经抵上了镂花窗棂,硌得她背脊一阵酸痛。

步摇珠子打在她脸侧,顾怀瑾垂首逼近她鼻尖,唇上血色近乎艳丽。

“什么叫彼此放过。”他语气极柔,“说。”

她整个人僵在雕窗上,浑身硬得如一块木板,满脑子都是窗内是否有人。

倘若有,哪怕只有一个——两人就完了。

“你别在这……”她手上愈发用力,挪开身子,堪堪将窗子避开,一面扭头去望那小太监的去向,“放开!那个人是常达的眼线,我得去……”

“我安排的。”

他两手抓着她肩膀,轻描淡写。

她难以置信地抬眼看他。

半晌,睫毛扑闪半天,惊怒又有点难堪地偏过头,长吸一口气。

“你究竟在这做什么?!”她用气声斥他,“皇上那闹得鸡飞狗跳,你把他一个人撂在摄政王手里,你不管他,他还能剩块骨头吗?!快回去!”

“我满脑子都是你,我回去有什么用。”顾怀瑾压抑着喘了一口气,“什么叫彼此放过。”

她望着他。

他一脸绝不肯善罢甘休的偏执神色。

不答,今天这件事就过不去了。

她在心里斟酌了再斟酌,定夺了再定夺,最后开口:

“彼此放过,就是结束了。”

抓着她肩膀的两手骤然用力,她几乎感觉他五指掐进了她胳膊里,她皱眉忍了一下,一抬头,见他伏低下来,凑到她双唇前。

本该接吻的距离,他气势几乎慑人。

他缓缓道:

“你都没有问过我,就认定我们结束了?”

她听见自己吞咽了一下,距离太近了,近得她唇上有些发麻。

唇间的呼吸相连,仿佛两人一同衔了一根看不见的弦,那弦的两端越发绷紧,她和他再不愿,也还是不知不觉地,牵扯在一起。

她的身体,想接吻。

她慌忙叼住唇瓣。

柔软的唇在齿间揪扯,那一瞬,顾怀瑾苦抑良久终难自持,骤然逼近她唇畔贴上去。

她脑子里轰隆一声,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偏着头从他怀里挣了出来,浑身一阵一阵发麻,她满头冷汗气喘吁吁,咬着牙掐了他一下:

“这里是紫禁城!”

顾怀瑾沉默着任她,眉目间一丝情绪也无。

只是,他喘的,她快听不下去了。

“你快回去!”她羞臊得简直浑身哆嗦,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还当是他的四象塔吗?!“摄政王是什么脾气,皇上又有什么本事?常忠被摄政王拦下了,常达无召入不了宫,你再不回去弹压局面,皇上若疯症发作,不知道又要闹成什么样子!”

“怎么,你也要我回去镇着。”他摩挲着她手腕,“那就见我。眼下,我可是有一大堆话,得好好问你。”

南琼霜筋疲力竭地闭了闭眼。

不是再因私事耽搁大局的时候了,笑乐园内离不得他,他出来这一时片刻,里面不知已是怎样的情形。

她再将喉咙里的忐忑焦躁咽下去,点了点头。

他道:“出宫找我。”

“什么?”

“我知道你从他那得了令牌。”

她愣怔一瞬,不敢相信地反复打量他:“你怎么知道?”

他不答。

她忽然如梦初醒:“清涟远香究竟怎么回事?何时跟你的线人有了往来?雾刀呢?”

他只模棱两可地给她一句话:“出宫找我,再说。三日后。”

……

一想到要同他当面对质天山上的一切,她就头皮发麻,不论如何不想应。

“三日后,来见我。”顾怀瑾温柔捋着她碎发,将那些与步摇珠串相勾连的发丝一一理开,曲着食指刮她面颊,“若不来,别怪我满紫禁城逮你。”

威胁的话,可是语气温和从容,好似哄劝。

她无计可施地长出了一口气,良久,终于纠结着眉头道:“……好。”

手中忽然被他塞了一包东西。

他道:“瓜子仁。”

话落,顾怀瑾终于退开,行至日头底下,那一身丝缎长衣顿时亮得仿若往下淌水,他声音被风轻轻送进她耳边:

“最近不是爱吃这个?昨晚指甲还劈了。”

她惊异抬眼,不敢置信。

庭院里,人却已经失了踪影。

凭空化出、随风而去。明明没在她身侧,却如影随形,仿佛片刻不曾离身。

为什么她的事情,他都知道。

南琼霜望着树影空摇的寂寥的庭院,忽然有一种感觉。

他一直在。

从未放过片刻。

一个踪迹莫测、无言窥伺、难以摆脱的鬼。

*

笑乐园内,一片狼藉。

南琼霜再度心惊胆战地踏进笑乐园的门槛时,金砖地上已经多了不知多少碎瓷片,牌桌大喇喇掀翻在地,满地的牌与瓜果皮屑。

宫人们无人敢上前拾掇,贵人们脚踏着一地花白的瓜子皮,踏得咯吱作响。

嘉庆帝已经被人扶到了椅子上,头歪在椅背顶端,浑浑噩噩,呼唤不应,几已灵魂出窍。

毛琳妍尚且无虞,所谓无虞——是人至少还没进冷宫,哆哆嗦嗦地伏在地上,撅着屁股跪着。

她一旁,常忠满脑袋油亮的汗,直跪着朝上头的人抱拳。

上头,李玄白叉着两脚坐着,手肘拄在扶手上,玩着自己耳坠,语气漫不经心,可是,她从未见李玄白脸上有那种表情。

何止是动怒。

倘若这里不是紫禁城,而是当年的天山,只怕这两人浑都不剩了。

她头痛欲裂,再朝里面看去。

顾怀瑾怡然自得坐在窗边,端着一盏茶,水汽氤氲,他慢慢悠悠拿杯盖刮着茶沫。

她只觉太阳穴砰砰直跳,扶着额头。

诚然,常李双方相斗,坐收渔翁之利的便是他顾怀瑾,可是,他这姿态,是否太作壁上观了点。

李玄白撑着腮,摊手笑道,“你们也别跟本王哭天喊地的了,九五之尊,扯着嗓子哀嚎,本王可受不起。这样吧。不就是孝顺之情跟姐妹之义么?好办。”

他手指一一在地上人面上指过:“贵妃思念义姐,常将军思念姑姑,皇上思念母妃。和和美美的一大家子,进去团圆吧。”

他鼓掌两下:“来人,尽数打入静思轩!”

地上毛琳妍慌忙抬头,常忠浑身僵直。

顷刻上来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拽起跪在地上的毛琳妍和常忠,便要拖下去。

窗子底下,顾怀瑾不屑嗤笑一声:“摄政王口气未免太大。只关贵妃娘娘还不够,还要将常将军打入静思轩?”他将茶盖轻轻扣在茶盏上,叮一声,“一时置气,后患无穷。其中利害,摄政王不消三思,想必就能明白。”

未等李玄白开口,那一头嘉庆帝恍恍惚惚醒了,眼缝倏地一开,哆嗦着干裂的唇,朝天一指:

“若是……若是连妍儿也要关入静思轩,那就……也关了朕!”

李玄白笑了一声,“您急什么。本王说‘尽数’,本也涵括了您。”话毕,骤然将手中折扇一把投在地上:“好!请皇上入静思轩!”

南琼霜心里咯噔一下。

将皇上关入静思轩,岂非软禁?他是想借今日之局,破罐破摔,直接取了玉玺吗?!

李玄白单手拄着腮,吊儿郎当晃着脚。

时机尚未成熟,他今日并无夺位之意。

但眼下,区区一个疯子,一个女人,一个蠢货,也敢借着常达的势到他面前大闹。他若不给两分颜色瞧瞧,以后他坐在摄政王的椅子上,难堪时候还多着呢。

锦帘一掀,外头忽地入了一大片金戈侍卫,乌压压地分列而入,个个身佩长刀,高挑魁梧。

金戈侍卫,乃是李玄白的私卫,皆是李玄白亲自从近侍亲军中擢选而来,不在人多,贵在精。

李玄白的大太监吴顺,袖着手,低眉顺眼地自行列末尾随进来。

南琼霜心中一哂。

她就说金戈侍卫怎么放着大明宫不守,刚刚好好在笑乐园外,叫他手一挥就进来了,原来是吴顺跑出去放的消息。

不知常达府上,眼下是否得了消息。

“摄政王。”顾怀瑾终于轻轻将茶盏搁在窗台上,负手站了起来,背过身子望着窗外,“当日定亲王晋爵,便对顾某说,皇上体虚抱病,摄政王脾性暴烈,要顾某在紫禁城之内,多多拘束劝诫。”

“拘束?”李玄白含笑将这两个字在唇间嚼了一遍,“有能耐拘束本王之人,还没生出来呢。顾先生还是先顾顾自己吧。半个官衔也没有,凭一张嘴,在紫禁城中出出进进的,李氏已经给足了你面子。”

顾怀瑾含笑转身,颔首得客气,“摄政王,今日顾某劝您,本分行事,莫要胡闹,您是听,还是不听。”

李玄白兴致盎然地歪在椅子上看他:“你也配如此同本王说话?”

眼神同金戈侍卫示意,手轻巧朝窗边人一指。

南琼霜愈看愈急。李玄白今日是气得到了顶了,他原本就是那样一个无所顾忌的放肆性子,兴头上来,该做不该做的他全要做。

金戈侍卫在此,若想破局,必得拖延时间,等到宫中其余亲军调集过来,方能与金戈侍卫一拼。

他明知道李玄白是这样的脾性,怎么还同他往上顶?

两个高大侍卫缓步过去,行至顾怀瑾身侧,抱拳:“顾大人,多有得罪。”

顾怀瑾只是漠不关心,回身一哂。

“本王知道你的无量心法了不起。区区几个侍卫,拿不下你。”李玄白终于慢腾腾站起了身,眸光随意扫过地上冷汗满面的常忠和毛琳妍,阴厉一笑,“但是,本王要拿,你敢抗命吗。”

他断喝:“拿下!”

其余的金戈侍卫顿时出列,齐刷刷疾行过去,长腿大步,立时将窗边的人团团围住。

顾怀瑾心不在焉,理了理袖摆。

南琼霜气得几乎要昏过头去。

这人究竟在做什么。连嘉庆帝和常忠都被金戈侍卫架了起来,再抓他一个,不过是顺手的事!

她是宫妃,不论如何不易出面,见远香已经回了她身边,她附耳过去道:“去通知公孙红,给常达放个消息,说紫禁城内闹得无法收场……”

忽然一片脚步声直直奔来,响亮齐整,井然有序,未等她口里的话说完,笑乐园的锦帘兀地被人一把掀开,两列身着玄天紫锦服之人鱼贯而入,人人佩刀,人人魁梧健硕,冷杀肃穆,煞气逼人。

笑乐园内,众宫人低头避让。

常忠眼睛霎时亮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扶起晕了头的毛琳妍。

嘉庆帝听闻异响,福至心灵地睁开了眼,一看,喜得连连鼓掌。

唯有李玄白脸色,一瞬转为狰狞难看。

锦服长刀,飞鱼纹饰,宽肩窄腰。

顾怀瑾的,飞鱼卫。

“佩刀入宫,剑拔弩张的,是要干什么。”李玄白冷笑一声,“是要杀了本王吗。”

顾怀瑾客气地应:“顾某不敢,无非是有些话,要对摄政王说。”

“说话归说话。调来这么大一帮子人,几乎将整个飞鱼卫尽数调入宫中了,这是要说话的架势?!”

“顾某不多请些人来陪摄政王喝茶,摄政王架子这么大,顾某说话,您肯听么。”顾怀瑾好整以暇站定在李玄白身前,飞鱼卫指挥使适时搬来一张木椅,放在他身后,他悠然坐下:

“顾某的话,摄政王方才听不下去。不知眼下,是否愿意听上一二。”

金戈侍卫毕竟人少,飞鱼卫一入了笑乐园,几乎站满了整间房。李玄白再锋锐,也不得不审时度势。

他咬着牙笑了半晌,手紧抓着椅子扶手,抓得手背青筋隆起:“有什么话,说。”

“摄政王爱母之心,顾某并非不体谅。但皇上爱母之心,顾某也不得不动容。”

对面,李玄白翻个白眼,嗤笑一声。

“故而,此事其实有折中斡旋之法,何必大动干戈,伤了和气。”

“折中之法。皇上都干嚎着给本王架到列祖列宗面前了,本王可未看出皇上给我留了什么折中之法。”

“皇上思念母亲,除了放常太妃出静思轩,未必没有其他方法。”他道,“摄政王不妨允准皇上入静思轩探望。”

“常太妃入静思轩,永世不得出,亦不准人求见,这是先帝的令!”

“先帝。”顾怀瑾闻言笑了,“先帝亦曾说过,要兄友弟恭,彼此和睦,您听了么。”

满室飞鱼卫一齐跪下,房间内玄天紫色,骤然矮了一大截。

李玄白倒是笑了。

他这人,事情做了,也不怕人说,并不会恼。

“今日皇上失态恸哭,百官必定议论纷纷。您即便不肯放太妃出静思轩,但允皇上前去探望,也算给百官一个交待。”

李玄白想了片刻。

“好。不过今日,可得说清楚,是皇上不念先帝的令,逼本王破了祖制。”言毕,剜了嘉庆帝一眼。

嘉庆帝顿时灰白着脸望向顾怀瑾。

“可是,先生……”

嘉庆帝一开口,南琼霜就捂住了脸。

皇上要的是常太妃自静思轩中出来,而不是他得以进去探望。兜了这么大一圈子,嘉庆帝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他怎么肯。

此般做法,确实安抚下了李玄白,但嘉庆帝必然不甘。

而顾怀瑾,说到底,是嘉庆帝的臣子。

“太妃是否能放,归根结底,是当年谢贵妃一案,真凶是否另有其人的问题。”顾怀瑾缓声道,“若有,太妃自然能放。若没有,想必常将军和贵妃娘娘,以及定亲王,也不会再拿此事烦扰摄政王了。”

“正是,顾先生所言正是!”常忠赶忙叩头。

“至于贵妃娘娘,顾念皇上怜母之心,本也无过。若要入静思轩,实在是无妄之灾。”顾怀瑾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又放下,杯底与托盘相击,清脆的一声,“贵妃娘娘如花似玉,莫名在脸上挨了您一脚,您也该消消气了。”

李玄白垂眸,懒洋洋地想了半晌。

最后,觉得确无什么吃亏之处,置之一笑。

“如花似玉?”

他搓着下巴,意味深长地朝远处角落里的人,对上眼神。

南琼霜一瞬明白他在想什么,翻个白眼,懒得理会。

“那么,查案,谁来查。”李玄白坐回椅子里翘着脚,“本王事务繁多,懒得理会。你肯吗?”

顾怀瑾不说话。

这些破事,与一山二虎的时局无害亦无益,不过嘉庆帝个人失母之愁,他压根不爱管。

他毕竟不是当年天山上,任劳任怨为人负责、心甘情愿帮人兜底的顾怀瑾了。

嘉庆帝眼泪汪汪地眨着眼睛望他:“先生……”

顾怀瑾无可奈何,叹息一声:“愿为吾皇效劳。”

第142章

“我有件事想问你。”

时已盛夏。蝉鸣喧杂,热浪滚滚,树叶绿得近乎鲜艳。日光自彼此交叠的树影间筛落至雕窗内,摇落几圈圆圆的淡金光斑。

李玄白将奏折合起来放到一旁,日光婆娑地投在他膝间,他玩着耳坠,指节在案上叩了叩,抬眼望向对面的人。

南琼霜刚刚敛裙落座,垂着眼睫理裙摆。

“什么事?”

他饶有兴致又意味深长地撑腮看她:

“你在无量山上,跟那个姓顾的,究竟如何?”

她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瞬。

“你特意叫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李玄白不答,一双恣肆艳丽的狐狸眼,浑不在意地向上勾着,面上依旧嬉笑,可是那眼底,沉着些幽幽晦色。

他往嘴里塞了块雪花酥:“你跟他和好过吧。我都瞧出来了。”

南琼霜手

中动作骤然一顿,片刻后抬起眼朝他笑:“说什么呢。”

“你定然是同他和好过。笑乐园那天,你二人坐在我对面,我瞧得清清楚楚。”李玄白灌了一口茶,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着数,“同时笑,同时摇头,同时抬头,同时叹气。闲着无事的时候,食指会在桌上敲两下。坐久了,换个姿势,也是一齐换同一个姿势。”

“虽然如此,两人彼此都不理会,貌合神离,仿佛从未认识过。”

“事事默契,但形同陌路。”他摊开手笑,“这其中怎会没有文章。”

南琼霜听得心里一片凉。

他们两人,当日笑乐园的牌局上,甚至只说过一句话。

“说吧,在他的无量山上,都做过什么,到哪一步了。”李玄白笑得一派轻松,只一双眼不错眼珠地睨着她,“亲过?”

南琼霜面上一丝波动也无,缓缓地摇着团扇。

亲过?

何止。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些日子。

困在他双臂间、天花板被挡得看不见,他的闷喘一声声在耳畔响彻,她如随水浮萍般无措,抱他的背脊,仿佛抱着救命的浮木。

半点儿距离也没有的日子。

对面李玄白抱着膝盖,似笑非笑地盯她。

她骤然一个激灵。

她究竟在想什么?

“没有。”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搁下扇子,剥着瓜子,“他恨我恨得要命,把刀横在我脖子上要杀了我。是我说,宫妃死在山上,他无法交代,无量山必然要受牵累,他才罢休。不过,依旧咬着牙对我说,早晚有一日,要将我活剐,之后,再碎尸万段。”

她越说越觉得好玩,不由笑了起来,“恨成这个样子,怎么会和好。”

李玄白十指交叉成一座小塔,大拇指搓着下巴,沉沉思索,笑得似是而非。

南琼霜直望着他眼睛,不躲也不避。

“罢。”良久,李玄白长吸一口气,搔了搔头,“紫禁城内的贵人,他便是再恨,一时片刻间,也奈何不了。不过,自此以后,你需得小心些。”

“德音小不小心,安不安全,”她一双眼睛弯成月牙,一半奉承,一半揶揄,团扇在案几边缘笃笃笃地磕,“全系于表兄一身哪。表兄管我,我就安全。不管我,我就只好死了呗。”

李玄白一阵忍俊不禁。

他这人,喜人奉承,但不喜阿谀拍马之辈。阴阳怪气地捧,在他耳朵里倒有趣。

“行了行了,求人的时候,好话就一箩筐了。”他咽了口茶,“当日笑乐园内……”

窗外远香忽然道:“娘娘。”

两人的话顿了。

南琼霜回头从枝叶摇曳的镂花窗棂内望出去:“什么事?”

远香自殿外疾步行入,脚步轻得如一阵风,附在她耳侧:“皇上召您去紫宸殿。”

紫宸殿内,丝丝阴凉。

因着嘉庆帝有疯症,宫人们更加不敢怠慢,最大最好的冰块一缸一缸地送入殿内,即便坐在窗下,也是凉意沁人。

南琼霜甫一进去,便见一道玄衣的颀长身影立于嘉庆帝龙榻前,嘉庆帝许是刚刚起身,那人负手对他说着话,醇雅嗓音在寝殿内飘摇回荡:

“……皇上有此奇谋,自然是好。不过下回,至少还请知会顾某一声。当日若不是……”

她抬步跨过门槛,紫宸殿内静得惊人,她低低开口,也有些回音,“臣妾给皇上请安。”

那人闻言转过身来,一张不带多余情绪的脸孔,疏离淡漠,拒人千里。

她道:“见过顾先生。”

顾怀瑾颔首,又转回了头:“若不是此前您同顾某略提过几句,顾某为以防万一,早将人调来紫宸殿附近守着,当日之事,还当真不知如何做结。”

“朕并无逼迫摄政王退位之意,不过是思母心切……”嘉庆帝喃喃辩解。

南琼霜自己坐在窗下,竖着耳朵听着。

“摄政王并非是用孝悌之义逼迫得了的性子,这并非臣空口夸谈。”顾怀瑾缓沉吐字,一面回身向她伸手一邀,广袖扫过地砖,“珍妃娘娘乃是摄政王的表妹。皇上若不信,大可问问珍妃娘娘。”

南琼霜忽然被点了名讳,不由抬起了头。

特意将她召来紫宸殿,是为了劝诫嘉庆帝?

若如此,是顾怀瑾叫嘉庆帝将她召了来?

她搁下了手里的青葡萄,一路行至顾怀瑾身侧与他并肩:

“皇上,表兄的性子……确非孝义与大道逼迫得了的。四书五经上的东西,在表兄那,全是空谈。他那人性子最是桀骜难驯,难以拘束,凡事最恨人逼迫。越与他顶力相抗,他越不肯给甜头吃。若真想从他那求点什么,便绝不能逼迫他。”

“正是。”顾怀瑾略微偏头颔首,“娘娘当真了解摄政王。”

南琼霜隐约从这话里品出一丝古怪味道,想了片刻,住了嘴。

“敢问娘娘是从何处而来。”顾怀瑾淡声问,“今晨皇上晏起,顾某未敢惊扰,本想求娘娘伺候皇上起身,未成想,派人去了娘娘宫中,说娘娘亦不在。”

南琼霜略微嘶了一口气,斟酌半晌,终于掂量着字句道:“是从大明宫中来。表兄有事唤德音一叙。”

“正是。自从娘娘与摄政王认下了表兄妹情谊,情义日笃,阖宫皆知。”顾怀瑾抖了抖宽大袖摆,刺金的忍冬纹丝光流淌,“大早上的便在一处叙话,娘娘有如此好的一位表兄,顾某当真羡慕。”

南琼霜眨着双睫,无话可应。

“皇上,”他转回去,苦口婆心对嘉庆帝道,“摄政王念着他那位谢氏的母亲,对他这位年少多舛的表妹,亦是处处爱护。您身边有珍妃娘娘,又何必携着常将军和晟贵妃一道,对摄政王咄咄相逼。说不准,娘娘一句话,您所求之物,摄政王便允了。”

南琼霜倏地抬起眼来瞄着他。

这人依旧八风不动,一派从容自在。

“顾先生莫要抬举臣妾了。”她强笑着,“表兄那种纵肆性子,谁敢说当真拿得住他。”

“娘娘啊。”他含笑应。

她心脏嗵嗵直跳,没接话。

“皇上方才说,笑乐园内惹了摄政王不快,心中不安,望顾某这几日入宫,时时陪同。”他礼貌垂首,“实则,珍妃娘娘在此,当日龃龉,怕是摄政王早已忘了。皇上实在不必如此多虑。”

“顾先生。”她听不下去了。

“便是摄政王当真不肯轻放,您亦不必惊慌,唤娘娘再去大明宫中一叙便是。”顾怀瑾笑得平稳,“形势危如累卵,顾某依照宫规,无法时时在宫中陪伴圣人。依顾某之见,不妨叫娘娘与大明宫多多走动。白日走动,夜里也走动,以备不时之需。”

“顾先生。”她受不了,又追了一句。

“先生言之有理。”那一头,嘉庆帝眼圈下两团乌青,显然是自那一日后未曾睡好,“不过,即便是亲兄妹,亦有男女大防,何况表兄妹。你的意思,朕明白了,朕会想想。”一面对她道:“德音。”

她恭恭敬敬侍立听命。

“笑乐园内这一场,听说妍儿吓得病了。她在宫中寂寞,你得空时,去看看她啊。”

她心中厌烦,耐着性子笑道,“是。”

“还有,先生。”嘉庆帝抬手对顾怀瑾道,“琳妍病了。琳妍是我母妃的义妹,金枝玉叶,交予旁人,朕不放心。”他一字一字道:“琳妍的身子,就交给先生了啊。”

南琼霜绞着帕子的手顿了一瞬,抬眼望向那容颜如玉的人。

他未厌也未恼,只平稳如常地道了声:“是。”

*

菡萏宫内。

远香再递了一张字条过来。展开,又是那一手端正的楷书:

“明日府上一叙。”

她骤然想起白日里,他平和如常地应下景仁宫的差事,仿佛日日见毛琳妍也无所谓,替毛琳妍诊脉亦无妨,每日每日关心她的身子也不会嫌烦,似乎——他根本就不讨厌毛琳妍这个人。

或许是吧,他倒是没有讨厌毛琳妍的原因。

但是她,不喜她。毛琳妍曾将她用来针灸的银针换成毒针。

虽然毒针一事,发生时,顾怀瑾在他的无量山上,他或许并不知情。

但是,她仍旧心头不快。

她一向自诩豁达有气度,并非那心胸狭隘之徒,但是事关……事关他,有些时候,她明知不该计较,还是计较。

夜已深了,烛花毕剥。

她将那纸条合上,连看都未再看一眼,搁在烛火上,洇着了。

见面?不见。

反正,什么都没干,就叫李玄白瞧出了异样,他们本也不该再纠缠了。一点也不该。

她在妆镜前恹恹坐着,长睫在昏沉灯火下梳出几根纤细的影,落在她眼眸里。她乌黑缎发披了一身,百无聊赖地任远香和清涟替她梳头。

阴影里,一只脚倏地踏入庸黄的烛火中,牵出一道漆黑的影,口中喷薄着热气,仿佛一条狂戾的恶犬:

“南琼霜。”

南琼霜懒洋洋一寸寸抬眼。

见了来人,顿时一哂:

“唷,回来了?”

“雾刀。”

第143章

来人缓缓自墙角的暗影中现出整个身形。

依旧是高大如山的一个人,然而却瘦多了,颧骨直愣愣

自皮肤底下支出一个角,衣裳亦破败不堪,原先合身的衣裳,现如今已是兜在了身上,空荡荡的。

她见了他那副惨样,不免一愣,笑了出来。

“哎唷,这是怎么了?几日不见,死狗似的。”忽地一愣,他右边袖子空管子一般往下垂着,她挑着眉毛品了一瞬,愈发笑了起来,“你的右手……怎么回事?”

“我他娘倒想问你呢,南琼霜。”他走近来,左手二话未说先锤在她妆台上,敲得整张台微微震颤。

清涟、远香不管外务,亦不曾杀过人,一时惊惧瑟缩。

她手一挥叫两人下去,一面玩着头发笑问:

“你自己落到人家手里,还好意思回头怪我。到底怎么回事?我只知当日叫你同门内联络,你说上面应了,给我换个人杀。结果,未等我跳船,船被贼人劫了,我们一行人被姓顾的救下,直接去了山上。至于你……自从上了无量山,可就没有一点消息了。”

她嘶了口气,深深笑着:“怎么。到了无量山上,被他发现,落到他手里了?”

“你他娘的少放屁!我怎可能被他发现!”雾刀一口牙磨得嚓嚓的,“分明是你在山上叛了咱们,什么都告诉了他,不然,我怎会有今天!”

“你究竟在放什么屁。”她嫌厌笑了,“他压根没认出我,我毫发无伤地下了无量山。你落到他手里,倒是带了一身伤回来。若有人叛,到底是谁?”

“他怎会未认出你?!”

“你是怀疑咱们往生门的本事?”她睨他一眼,懒懒梳着头:

“姓名不同,性子不同,我身后甚至还有清河谢氏。层层筛选入了宫的秀女,又得圣上宠爱,这两天,摄政王也一口一个表妹的叫着。谢德音的身份,与楚皎皎是八竿子打不着。长得再像,他也不敢说,珍妃娘娘,与当年天山脚下的一个船娘,是同一人。”

“即便如此,他当年爱你爱得整个人跟有病似的,你在他眼前,他又如何能不察觉。”他嘿嘿笑着,“少诓我了,我聪明着呢。”

南琼霜顿时忍俊不禁,丝毫不给面子地笑了两声,“他若认出了我,我怎会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雾刀无话可说了。

“他不知道我是谁,眼下还一声一声娘娘的叫着呢,若还不信,你去问清涟和远香。”她慢腾腾搁下了梳子,转过身来,两腿叠在一处笑望他,“至于你呢,落到他手里了?”

眸光缓缓停在他那空荡荡的袖管上,勾唇:“并且,丢了一只手?”

雾刀面上神情变幻非常,仿佛一阵疾风刮过,天上云翳奔涌,地上晦明交替。

良久,他嗵一声软着双膝跪在她面前,余下的那只手上去扒她的膝盖。

“姑奶奶,姑奶奶您行行好,您给我留一条命吧,啊。我雾刀怎么也算陪了你这么多年。”他眼角蓄起点……眼泪?咧着嘴道,“您就给我留一条命,别跟上面说,我雾刀好好伺候你,成不成啊。”

南琼霜骤然见他矮了一大截,方才还需仰着头看他,忽然这人就低到了她肩膀——他这人高的,即便跪下,还到她肩膀——吓得往后让了让。

雾刀从未想过有今天。

两天前,他眼睛一睁,忽然惊觉自己脑子空空,除了隐约记得点她的新差事在紫禁城之内,旁的都不记得了。

眼睛再一扫,自己浑身的伤,身上剧痛,右边胳膊断了一截。

面前人,是他当年在天山上的老相识。

除了姓顾的,他身边什么人都不剩了,没有她,连她那两个侍女也没有。

他知道自己是受了审。但他不知,姓顾的都问过什么,他答过什么。

往生门的规矩,他最清楚。跟丢了是一条,暴露行踪是一条,落到人家手里又是一条,受审再是一条,再加一条——他或许已经吐了口儿。

光这最后一条,就已经够他受门内三十三道酷刑。

“姑奶奶,姑奶奶,我雾刀求您了,真是求您了。”他小眼睛里泪光婆娑,跪行着爬过去抱住她两腿,给南琼霜吓得连连闪避:

“我这么多年,对您是忠心耿耿啊。您叫我跟门内商量什么,我都帮您商量,我带了您这么多年……您若要换个新人,还得从头教他,哪有我这奴才使唤得省劲儿啊。”

“你不想我跟门内禀报?”她拧着眉头玩着梳子,“这可是包庇。你犯了错,我如何能瞒着上头,向着你。这么大的疏漏,我便是想帮你,也不敢哪。”她叹了口气,“我明日会如实禀报。”

“姑奶奶,姑奶奶,您可千万别!”雾刀脸上的汗跟他那点眼泪俱是亮闪闪的,“您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用得着咱们的地方,我雾刀上刀山下火海,也给您办!”

“我最近没什么想要的。”她转着梳子,“不若这样吧。形势太紧张,我也怕姓顾的认出我,你去时时刻刻盯着顾……”故意将话截一半,去瞧他脸色。

他果然满面死样。

她装着嫌他无能“啧”了一声,偏过头。

雾刀果然愈发跪了两步,上前抱住她的脚:“姑奶奶,别人都行,真的,别人都行。除了那个瘆人的男的!”

她揉着眉心,“那你去盯着常达。把他府上,何人往来,有何事发生,常达见了什么人,两个儿子关系如何,一并探查好了,日日向我禀报。”说着,补了一句,“一山二虎,局势太险,我身在其中,却没有定王府上的线人,总觉得不稳妥。”

“是是是。”他连着应,如蒙大赦地龇着大牙笑了半晌。

“行了,没别的事,你下去吧。”她皱着眉头抽出腿来,“给你抱了,我得去洗洗。”

“慢着。”他忽然抬起头来,一排尖细的犬牙参差,“我整日在定王府,谁盯着您啊?姑奶奶不愿意我盯着您了?”

她揪着他头发,劈手上去,掣了他两记大耳光。

“我包庇你,已是大错,真不知我方才怎会心软!”

“慢着慢着,您您您,您听我,您听小的说完。”雾刀连个屁也不敢有,“姑奶奶要小的去盯着定王,自然可以。只是姑奶奶这边……”

“我当然会杀了那疯子。一个疯子,我何必心软。”她道,“至于顾怀瑾,我当年就不曾手软。从前他全心全意爱我,我都不曾收手,如今,又怎么会收手。”

“您说的是。”雾刀道,“一点好心,提醒您,洛京里头,同僚多着呢。七杀前堂主正在大明宫前,清涟远香二位,在您身侧。您离赎身只差一步,别给自己找麻烦。”

她登时扬起手来,又要再扇。

“行了姑奶奶,小的领命。只要您好好地把咱们的差事办了,我不在您跟前烦您。您要的

消息,我日日给您送回来。就一条,”他剩下那只手挠着脸,嘿嘿直笑,“您别跟上头说啊。”

雾刀走了,隐没入黑暗之中。

谁知,翌日深夜,她刚打发走的人就又回了她的菡萏宫。

她正坐在妆镜前梳发,雾刀不知自哪冒了出来,毕恭毕敬地虔诚跪下:

“姑奶奶,上头有了新的吩咐。”

她挥手将清涟远香两人打发下去:“说。”

“据说,公孙红那边出了点麻烦,搬救兵呢。”雾刀腆着脸笑,“您离她最近,本事也大,门内说,要让您协助她。”

“帮不了。”她闭目养神。

“这回呀,上头说,您若是能帮那公孙红一把,门内就算您当年天山赊下的那半个任务,也圆满了。”

她闻言慢悠悠睁开眼。

倘若能把当年欠下的账补上,倒还值得她想一想。

只是,身为宫妃,她出宫已是冒险。从李玄白要来那块出宫令牌,原是为了去寻从前赎身的同僚,打听打听他们近况如何。若只是为了半个任务……

她捏起妆台上的小铃铛,在指间玩着:“今天你去定王府,都打听着什么了,先同我说说。”

“今日首先将府上各色人等大致摸了一遍。”雾刀剩下那只手搔着头,“从婢子到马夫再到贵人,都跟了片刻。”

“所以呢,有无有趣之人。”

“定王脾性暴躁,一言不合便撒开膀子骂人。不论是他的幕僚、副将还是儿子,都整日挨他打骂,十分惧他。”

“他那两个儿子,面上和气,实则不怎么对付。常达偏心次子常平,常平生得英俊些,人看着更机灵。长子常忠就蠢且色,一屋里好几个美眷,晚上屋里头那声儿啊,可有意思了。”

说着,他剩下那只手捂着嘴吃吃地笑。

南琼霜瞥他一眼,“姓顾的怎么就知道砍你胳膊,没在你裤裆里跟一刀?”

雾刀不敢顶嘴,搔着头赔笑:

“公孙红在府上处境不太妙。她在常达常忠二人中周旋,两边勾搭,结果常忠那厮欲蹬鼻子上脸,皇上前些日子又给常达拨了几个美女,她几乎混不到常达眼巴前儿了。不仅如此,还叫常平瞧出了些端倪,眼下焦头烂额,她那教引亦发愁啊。我俩本想得空喝一杯……”

“行行行,说公孙红。”

“小的去找她教引打听了。说公孙红除了刺杀常达以外,还要窃走常达的军务密函。前些日子,常达唤几人进屋弹琵琶,她借弹琵琶之机拿了密函,不想漏出了点马脚,叫府上一个瞽叟听见了动静。那瞽叟年轻时一手琵琶冠绝洛京,听了便对常平说,贼人必是京中最擅琵琶之人。眼下公孙红正火急火燎,找人顶罪呢。”

“我又不精于琵琶,便是找我,也没用啊。”她阖眼揉着太阳穴道,“别说了,说点别的。可还有什么新鲜事?”

雾刀想了半晌,又道,“噢,还有。定王府上有个咱从前的同僚,原是七杀堂中人,几年前做够了数赎了身,在定王府上当厨子呢。”

她徐徐睁开眼。

雾刀如数家珍地对她献忠:“不过,此人好相与。若是姑奶奶想应下定王府的差事,也可去同他说说,借一把力。”

她缓慢转着眼珠,指间勾着那串圆滚滚的铜铃,来回晃着把玩。

良久,她道,“好吧。去回门内,说这半个任务,我接下了。”

“还有,姑奶奶,公孙红要我给您带个话儿。”

她缓抬起眼帘,漫不经心地听。

“她说,协助,可以。若是要抢了她的功……”雾刀深深低头,“别怪她擎着她那把九宝琵琶,飞针连发,劈头盖脸地,敲碎您的银牙。”

*

翌日,清涟远香照旧为她梳妆。

远香伶俐,细细通着她的长发,一面道,“娘娘,昨日本应去顾先生府上一叙,您却整日歇在宫中,当真无事么。”

她想起这回事,有些头痛地长出了一口气。

昨日,该去见也未去见,今天,他非进紫禁城抓她不可。

她指尖挑起妆台上的两串铃铛,对她们二人道:“我一会,要再去趟大明宫。你们二人不必跟着,便在我这菡萏宫候着我吧,我去问摄政王讨要个琵琶师傅,很快便回。”

“可是,娘娘……”

“无事。若是顾先生来,以他的性子,不论如何,不会在宫中为难你们的。他若问,便扯个谎,说我去景仁宫中,探望贵妃娘娘。”

她含着笑,望着远香不安神色,和颜悦色将那两串小铜铃铛分别递到两人面前,“这两串铃铛,是赏给你们的,戴在发上好看,来。”

浑圆的小铃铛串着红绳,泠泠响着,搁进了二人掌中,线绳盘曲起来。

两人满腹狐疑,面面相觑,彼此望了又望,欲言又止。

于是,等到顾怀瑾气势汹汹地自紫禁城外杀进来,连设巧计瞒着菡萏宫所有人猝不及防地杀入菡萏宫,见到的,只是两个发上缀着小铜铃铛的侍女。

大明宫内,李玄白正在前朝议政,殿内唯有南琼霜一人。

大太监吴顺打听到她最近爱用些梅子冰酥酪,叫小厨房速做了一碗,端在她面前。

她捧着那瓷碗,眯眼望着窗外晴好暑色,心满意足地搅着汤匙。

逮逮逮,整日里猫逮耗子似的逮她。

都已经叫他捉着过一回了,还能再叫他捉着第二回吗?

想也别想。

天底下光他一个顾怀瑾有心眼?

她南琼霜不愿见,谁也别想逼她见。

瓷勺搁在碗边,“叮”一声。

她抬起长睫,翻个白眼。

叫他大老远的,赶去景仁宫内,给毛琳妍诊脉吧。

她也没想到的是。

远香和清涟见了顾怀瑾,从未想过一向得体自若的顾先生,脸上竟会有如此神态,一时将她的话全忘在九霄之外,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道娘娘去了大明宫。

第144章

六月份的天总是多变。方才还艳阳高照,转眼便灰云密布,天边一片铅紫色,黑压压地挤在黄澄澄的琉璃瓦上。

眼看着西边的乌云撵上了红墙,吴顺提了一把姜黄的油纸伞,跟出大明宫来送她。

她对摄政王说,近来喜爱琵琶,听闻定王府上的曲欢姑娘一手琵琶精妙绝伦,想请她入宫教习一二。

曲欢,便是公孙红。

李玄白并没多问,或许是也知不该多问,抓着茶杯咽了口茶,允了。

允了,便将她赶了出来。他才下了朝,一众官员候着觐见,没有容她说闲话的空。

才出了大明宫的庭院,天上便砸下簌急的雨来,噼啪打在伞上。吴顺替她撑着伞,伺候她一路绕过御花园被雨浇得湿透的假山,尖细的嗓子问:“娘娘,咱们去哪啊?”

她缓着步子避过阶上的小水坑,想了片刻。

回菡萏宫,不知什么时候便会被顾怀瑾逮到。

去紫宸殿,嘉庆帝前些日子在笑乐园内吓得有些痴傻,她若去了,劳心劳力,低声下气地伺候个没完,说不准,还得耐着性子听他恸哭。

她确实非要他的宠爱不可,可是,当他哭哭啼啼唉声叹气地抱怨个没完时,她也不愿往他跟前凑。

想到这,她忽然道,“听说贵妃娘娘那一日之后吓得病了?如今怎样?”

吴顺额鼻上有一道蜈蚣般的疤,开口声音却一股奴才味,谄媚笑道:

“回娘娘,贵妃……吓破了胆啦。听说这几天,在景仁宫里边儿蓬头垢面,听了咱们摄政王的名字就嚎,白天也嚎,夜里也嚎。前些天,皇上进景仁宫探望了一回,叫娘娘的疯样给吓出来了。这回,恐怕又要失宠咯。”

“那摄政王如何。还气吗?”

“摄政王的脾气,您不是不知道。笑乐园内这一出,贵妃娘娘的安生日子,是再也没有啦。”

她听着,微微一哂。

吴顺跟着道:“这些天,就靠顾先

生日日问诊开药,给她吊着精神呢。”

她步子一滞:“顾先生每日都去?”

吴顺低着眼赔笑:“不每天都去,也不行啊。娘娘快吓疯了,离不开人。阖宫谁敢跟咱们摄政王对着干哪?跟摄政王对着干,就是这个下场!”

离不开人。

她将这几个字又在心上嚼了一遍。

莫非不止每日一回问诊,还日日去景仁宫中陪她?

她深吸一刻,没说话。

曲径一拐,前头景致变了,是一个人。滂沱大雨,竟未撑伞,一人茕茕在雨中孤行,远远看去,白色的雨帘将他浑身玄黑都浇成了灰色,袖摆湿漉漉黏在手臂上,从头到脚一派淋漓。

衣裳深黑,脸色雪白,整个人色彩相衬得太极端,仿佛一盘肃杀的棋。

她的步子登时顿住,往后又退了半寸。

他怎么在这。

怎么不撑伞?

两人隔着重重雨帘,一时都未彼此问安。一旁树叶被雨水打得哗啦作响,簌簌摇动,顾怀瑾站在雨里,缚着双眼,静静面朝着她。

许久,两人仍是不问安。

吴顺不知这阵诡异的沉默究竟是何深意,心下惶恐忐忑,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顾先生,您别在雨里头走啊。您上伞底下来。诶哟,您瞧瞧,今儿怎么就只带了一把伞!”

南琼霜眼睫惊乱地扑扇两息,避开眼睛。

雨声中,面前人缓步慢行过来。

“娘娘这是要去哪。”

未等她答,一只清贵修长的手,滴答着剔透水珠,伸进伞底,接过了伞柄。

南琼霜不安地瞥见伞沿抬高了一些。

“若顺路,不知可否与顾某共用一把伞。”

不打算由她,还偏要问。

吴顺小心窥着两人冷冷神色,识趣地自伞底下退开,在两人身后亦步亦趋淋雨随着。

南琼霜冷着嗓音道:“本宫去紫宸殿。”

“顾某一同。”

“不必,叫吴顺再给先生取把伞吧,先生这哪是去紫宸殿的路。”她往一旁避了些许,肩头蹭了些雨丝,“先生要去景仁宫,本宫不好误了先生的事。”

他不知道她为何阴阳怪气。

昨日,他以为想问的事终于能问,许久没见的人总算能见,惴惴又期待地等了她一天。

她未来,他难以合眼,又怕她深夜突然来了,整整熬了一夜。

眼下,两眼生痛,昏昏沉沉。

若要阴阳怪气,他认为,也该是他。

“景仁宫的事,娘娘不必担心了。敢问娘娘,还记得允诺过顾某些什么吗。”

她直视着眼前的路,假装没听见。

“从前,娘娘答应过选我,不放弃我,答应过回宫之后一切如常,答应过不与他见面,不与他私会。答应过到我府中见面。”他语气淡得仿佛闲话,“这些话,娘娘有一句当真么。”

她只是不答。

“明明失约在先,还要顾某巴巴地过来找。来找了,还算计着法子躲我。”他口吻平静,“娘娘是想怎样。”

她的肩与他的胳膊撞了一瞬,她顿时更往一旁靠了些许。

“想一刀两断。”

雨声淅沥,他许久未开口,握着伞柄的手攥紧了,伞柄硌着骨头。

她,未免太不讲情理了。这许多年,他何曾对不起她,他们之间,究竟是谁对不起谁。

“娘娘是以为,顾某从前是好脾性,这般几次三番地待我,顾某也不会不满么。”

她未答,迈着步子。

不说话,他更觉得她心不在焉。

“一刀两断,可以。”他自己也没想到他有朝一日可以平稳地说出这种话,“不过娘娘知道,我约娘娘府中相见,是想要问什么吗。”

还用猜吗。

她如今不想再演了。她从前那些底细,他若要问,她会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他。

只是,即便她肯坦率,依旧会为那些事难堪。

她不想听见她那些不可告人的事,从他的口里说出来,特别是他。

顾怀瑾不知道她是逃避,只是恨她的善变和薄情。

“娘娘若连问都不肯让顾某问一句,说来说去只有一句一刀两断,那顾某也不会说什么。”他不去看她,她步摇底下的珠串不时打在他手臂上,他从未想过她的东西也会叫他这么烦,“原本,隔着天山,我也不该再同娘娘纠缠了。”

她吸了一口气,笑,“你说得对。”

顾怀瑾不说话。

她笑吟吟地又逼了一句:“我也不知顾先生究竟在纠缠什么。”

顾怀瑾轻轻地喘气,玉白的手指被伞柄硌红了。

她置身事外,作壁上观。仿佛他是一个叫人骗了卖了杀了,还不知醒悟,涎着脸追在人后的蠢货。

良久,他只有简短的一句:“娘娘想好了要断吗。”

她绕着帕子,不自觉屏了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怎样想。可是她的头脑早已得出了不容置疑的正解,而她的话,已经泼出去了。

“娘娘真心想断,顾某也不会再纠缠。”他给自己挽回一点面子,说了句自己也不知真假的谎,“娘娘若在四象塔上便说明白,顾某也早就放了。”

他垂下眼瞧她,明知不该在乎,再期待便是丢脸,还是期待她的表情。

她面无表情。

多么薄情的一个人,他心里一阵后知后觉的了悟和绝望。他们不是同路人,他们相差太远,他再多爱也打动不了她也留不住她,继续下去,他只是个笑柄。

“娘娘去紫宸殿吧,替我给皇上带个好。”他将伞尽数倾在她头顶,自己一个人撤身站进雨里,“顾某刚从紫宸殿回来,不回去叨扰了。”

她惶然抬起眼,他一走,仿佛她身旁漏了一个漩涡般的洞,不仅空着,还要把旁边的一切卷入吸干。

顾怀瑾默然无言地走了。

她站在伞下,满目泫然。

“娘娘,顾先生怎么走了啊?”吴顺弓着身子替她擎伞,狼狈得鼻子底下都是雨水。

她冷冷道:“不顺路,你别管他。”

“这么大的雨,连把伞都不撑,回去人不得浇坏了啊?”

“他自己爱浇。”她眼圈红了,但昂着下巴,“他有病。”

*

紫禁城之内,李玄白的令最快。

她上午刚刚去同李玄白讨要了公孙红,到得申时初,公孙红就已入了宫。

公孙红模样变了。从前在往生门内,她是出了名的鲜艳醒目,何止是奇装异服,她喜欢的,是隔着八百里地,都能叫人一眼瞧见她公孙红。

今日入宫,倒是一副规规矩矩的乐伎打扮,连总留在额际鬓间的几缕碎发都梳进了发髻里,端正谨肃。

“奴婢曲欢,拜见珍妃娘娘。”

南琼霜倚在菡萏宫的香木贵妃榻上,懒洋洋往下瞥了眼,见公孙红一脸谨小慎微,觉得煞是有趣,挥手屏退了旁人。

“起来吧。清涟,远香,奉茶。”

“拿点桂花糕。”公孙红叫住远香。

南琼霜撑着腮嗤笑一声:“把我这当你的地方了。”

公孙红自是不答,两三步上来挤到贵妃榻边缘,自己坐下了。

“要你学琵琶,没多少时日,好好学啊。”她吹着茶沫道,“还有,把你这张脸遮上。府上女人本来就多,我快烦死了。”

“我是会一点琵琶。”平日这时辰正是她小憩的时候,她强撑着精神谈事,阖着眼睛,“但不精。你需要我会到何种地步?”

“须得超过我。”公孙红艳丽的红指甲衬得瓷盏白得刺眼。

南琼霜在榻上安心合了眼:“那你别想了。”

“起来,干活。”公孙红眼也没抬,她是艳丽姝媚的长相,捏着茶盖的时候,习惯翘兰花指,整个人如一朵冶艳的芍药,“我把那头的事先跟你说说。”

“那日,常达喝了点酒,兴致上来,从府外唤了六个乐伎,加上我,共七人,进他的房间跳舞弹琵琶。谁知他喝着喝着就醉了。我早打探到他的密函,一向放在他房间中的铁匣子内,便趁

着跳舞之机,偷偷将匣子换了地方。”

“等到七个人曲子弹罢,常达醉酒未醒,我们七个便悄悄摸摸退了下去——那个猪头三醉酒后会发疯杀人的。我悄悄带着铁匣子出去,拿了信函,却转身撞见常达府上养的一个老头子。”

南琼霜睁开眼:“老头子?”

“老头子。”公孙红颔首,“常达府上养了许多能人异士,各有奇处。这个老头子,眼睛瞎了,但因着眼睛瞎了,耳朵灵敏异常,连两只苍蝇飞的声音,都能辨出分别来。”

“那日,我们七个,衣裳上饰了些金链子金片子。许是叮叮当当的被他听见了,后来他便对查此事的常平说,拿了密函的人是七人中的一个。”

“那也不过是七分之一。”南琼霜拄着太阳穴,“如何就能说是你。”

“我本也这么想。可是谁知,那个老头子,不知又叫他听着了什么,说我撬锁开铁匣子的手法,若会弹琵琶,必是洛京第一好手!”公孙红怒得一跺脚,“简直莫名其妙!”

南琼霜皱着眉毛听着。

“若如此,常达把这几个乐伎,加上你,召起来,一通拷打,不就完了。何必费什么麻烦。”

“什么呀。”公孙红把她搁在榻上的纨扇捏在手里,悠悠而自矜地扇,“姑娘我在府上这许多日子,定亲王便是想动我,也得问问他自己的心,答不答应呀。”

南琼霜嫌厌翻了个身,懒得跟她再聊下去。

“并且,烟花柳巷本就鱼龙混杂,今日在这里做乐伎,没准明儿就死了。当日六个乐伎,再去找,只找见了四个。”公孙红道,“常达本就怀疑那六个乐伎中混入了居心叵测之人,这下,疑心更重了。所以,我便对他说,设局将那窃贼引出来,引出来,再慢慢审。”

南琼霜略微一笑,她总算懂为何公孙红非要她学琵琶了。

“你该不会要常达贴了告示,在定王府内比拼琴艺吧。”她笑。

公孙红十分欣慰于她的一点即透,拎着扇子朝她点了半晌:“没错,我劝常达放出消息,说那密函是假的,又央常达在定王府内办了一场琵琶大会,力寻洛京之中琵琶圣手。如此,那窃贼若要重新下手,必定借此机会入府。届时,谁是状元,谁便是窃密函之贼。”

真是烂主意。

南琼霜长嗤一声,翻了个白眼。

“那么,我去你那,纯粹是给你顶罪。”她懒怠掀起眼帘,“我怎么跑?”

“你别担心。”公孙红含笑抱起了她那宝贝不已的九宝琵琶,慢悠悠拨了几个音,“逃跑,我回头有好法子给你。我们今日,先学琵琶。”

*

公孙红是琴痴,得了琵琶,就抱着不撒手。

南琼霜素来对琴啊乐啊唯有一点叶公好龙的喜爱,听听看看可以,若要自己学,学个一个时辰便头晕耳鸣浑身不适。这些年,为着办差杀人,她只略微习过两首曲子。

可是这点临时抱佛脚的琴艺,在公孙红耳朵里,无异于铁锯锯木,指甲挠门。

最初,公孙红抱着体贴之心与包容之意关怀她的力不从心。后来,为了维护她在洛京琵琶圈子的名誉和声望,她比南琼霜本人还要废寝忘食。

“往后你出去,一碰琵琶,人家都要问你,从谁学的。”公孙红笑盈盈咬牙,“这种东西,冠上我公孙红的名号,老娘一生清誉毁于一旦。回去练琴!”

南琼霜力有不逮,唯有涕流。

当日,公孙红越教越奋不顾身,直到宫门即将下钥,清涟和远香几次三番好言好语相请,方才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走了。

“今晚练琴!明日我查验!”公孙红走三步退两步,双目充血,“若你明日并无进步!我赏你戒尺吃!”

公孙红终于走了。

南琼霜哀叹一声,瘫倒在桌上趴着。

“娘娘……”远香忧心忡忡地端了晚膳上来,一并摆上瓜果点心。

她有气无力,挥手叫她下去。

趴在桌上歇了半晌,她耳畔那些嗡嗡作响终于退去,人累得只剩半条命,靠在椅子里剥瓜子。

指甲将花白的瓜子壳撬开,忽然指甲也跟着一软,劈了。

她兀然一怔。

那个人复又涌上心头。

“顾某不会再纠缠。隔着天山,顾某本也不该再纠缠了。”

她长叹一声,头搁在椅背上,用手腕挡住眼睛。

或许她永远失去了什么东西,或许那东西很重要。

或许她知道她有错,或许她知道她做错了。

但她就是,不敢选,也不敢信。

别做梦吧。在失去一切之前放弃一切,好过坦诚交代后,被人放弃。

她木木地把那瓜子仁放进口里,始料未及地被瓜子的尖端扎破了舌尖。

却忽然看见,远香方才拿上来的,不止晚膳和瓜果。

还有一张叠得齐齐整整的纸条。

她思忖良久,最终还是带着点虚张声势的不耐神情,拿过来,打开看了。

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是墨写的两个大字,墨蘸得饱、顿挫有力,潦倒、匆促、强装体面。

两颗红红的、深深的圆点,大得仿佛葵花,缀在两个字底下,晕开。

那么大,不是眼泪,是他的血。

两个字:“乖乖。”

她惊疑不定地瘫在椅子里。

第145章

她最终还是没有回复那张字条。

顾怀瑾再也没来找过她。

最初,她面上不显,心里却还有点的可耻的期待,以为这么久以来,他从未真的肯放手,即便嘴上说着要放,最终还是会来找她。

可是,一连许多天,他真的不再来了。

他甚至鲜少进宫。

即便是奉诏进宫,伴在嘉庆帝身侧,也是能不与她照面,就不与她照面。

她从未想过他会这样,甚至在那天以前,她从未想过他会因天山和李玄白以外的事冷落她。

可是,如今,他见了她,跟没见到一样。

比当年天山脚下初见,还更冷漠些。

她知道一切是她自找。

也知道,她的痛苦不正确,她做的事正确。

所以,她逼着自己找事做。像此前她应对人生里所有痛苦一样,轻轻拿起、轻轻放下,让痛苦自然地流经她。

同样的痛,一个人既可以难以自拔,也可以轻轻过、轻轻放。

她用琵琶填满自己。

刚巧,公孙红对她的琴艺一百八十个不满意,她遂顺理成章,日夜不停地勤练,练得没出几日,指腹就破了皮,斑驳得仿佛受潮起皮的墙,好了又破,破了又好,不知不觉,起了茧子。

忙起来,她有事做,就无暇犯蠢了。

公孙红日日抱着琵琶进宫,盯着她练琴。一曲《昭君出塞》,花了十天半个月死磕,每天从早练到晚,练到十个指腹都破皮出血,夜里洗面时都火辣辣的疼,她仍不肯放。

她好似一向习惯痛,不痛,反而不安。

她原本便有底子,又这样苦练,且苦练那唯一的一首,不久,琴艺便有所进步,连公孙红那样一向在琵琶上倨傲又挑剔的人,也不得不撇着嘴感叹“咱们极乐堂真没孬种”。

“这算学会了么?”她在看弦的间隙里抬眼看她。

“不算。”

南琼霜心烦意乱地按着弦。

“到底要练到什么地步。”

“需得超过我。”

“我说过,你别想了。”

公孙红噗一声把瓜子皮吐到面前的瓷盘里,“你先练吧。反正,日子尚久,练到什么地步,算什么地步。”

她耐着性子道,“既然我弹不好,你便也弹得差些。两厢衬托,我才赢得过你。”

“叫我弹得差些?!”公孙红柳眉倒竖,一派受了辱的模样,“我倒也得有本事弹得差!”

南琼霜翻个恶狠狠的白眼,懒得理会,手上紧着拨弦。

“对了,有一物要给你。”她自袖中掏出一枚

圆滚滚的棕黄丸子,托在掌中。

“马粪?”她瞥了一眼。

“我呸!”公孙红手里瓜子皮往盘里一掷,咬牙切齿,“臭嘴!人家好心好意给你拿过来的!”

“到底是何物。”

“凤鸣丸的解药。”公孙红继续嗑瓜子,“我就说见你第一面,你那嗓子我怎么听怎么不舒服,回府一打听,原是叫常达逼着吃了凤鸣丸。”

她默然不语,继续拨着弦。

她这嗓子,这么久以来她已经习惯,加之时日久了,药效渐消,又在四象塔上狠狠叫过——

她噔的拨错了一根弦。

“弹什么呢?弹什么呢?怎么弹的?”公孙红手里戒尺在桌上拍得啪啪的,“重头来!”

她心浮气躁地从头开始。

“说到常达。”她一面垂眸看着弦,一面望她,“常太妃的事,常达如何打算?”

“在想法子呢,四处找人。”

“找谁?”

“我不知道。”公孙红垂眼拣了块桂花糕放进嘴里,“这等机密之事,那猪头三谨慎得紧呢,谁也不说。”

攻心刺客,要的就是那些不肯对旁人说的情报,若是打听不来这些,还能干点什么。

南琼霜带点讽嘲之意,朝她挑挑眉毛,一哂。

“笑什么笑。常达府上可是乱了套了!你不知道,他们父子三个,两个都是色魔,裤裆里那点物件片刻也离不了女人,脑子里的东西,防女人跟防他爹似的!”

“我听说你在定王府上并不顺利。”她望她一眼,“你要小心些。”

“还成吧,不过一群男人。”公孙红抿着桂花糕,碎屑在口脂上沾得凌乱,她将那点粉屑舔进口里,“你知道的,我们这群人,哪有把男人当人的,全是玩物。”

南琼霜望着地上的菱形石砖,出神弯着唇笑了一瞬,没说话。

“即便府内新入了些女人,也无大碍。若说手段,谁比得过我们极乐堂。”

“你拿人家当玩物,小心将自己玩进去。”她没想到自己有点语重心长。

公孙红凉凉笑了一声。

“你也是见过常达常忠的。你会爱上这两个猪头三?”

她无言,指上又拨了几个音。

“遇上猪头三,反而是命好。”

公孙红不明白她究竟在跟她打什么机锋。

南琼霜无意解释。

“你从哪听说我在府上境遇不顺的。”公孙红叼着块糕,嘴唇鲜红糕点杏黄,斜着眼睨她,“啊,我知道了。仑烛。”

仑烛是公孙红的教引。

公孙红冷冷笑了一声,“四处造谣,这帮太监。”

南琼霜噗嗤一声笑了:“太监?”

“你知不知道他们管我们叫刺客里的妓女?”她懒洋洋将口里的糕咬下来,捏在指间,“一帮美人儿在侧也硬不起来的家伙。还比不上你宫里这群太监呢,至少人家不行,是因为东西没了。”

南琼霜笑个不停,公孙红按着耳朵道,“你看,你看,这太监正在我耳朵里叫唤呢。我说错了半点儿?”

“老娘是妓女她爹!婊子指望着恩客过活呢,我们不指望!”公孙红拍着桌子跟仑烛隔空对吵,“婊子没男人不行,男人没老娘不行,老娘没谁都行!你可给老娘搞清楚了!落在老娘手里,没死是老娘放他一马,死了也算赏他面子!”

“行行行,你小点声。”南琼霜笑得舒畅,一时不察拨了一把乱音,“外头有人听着呢,别吵。”

“找死,这帮没根的东西。”

她笑得说不出来话了。

“行了,今日先练到此处吧。天也黑了,过会儿该下钥了。”公孙红将膝上软垫放到一旁,起身告辞,“今儿我先走了。你好好练啊!”

她坐在罗汉床上朝公孙红摆手,仍然笑得坐不起身,强道,“清涟,远香,送客。”

公孙红走了。

殿门一关,她才发觉外头已然暮色四合,傍晚的天空是黯淡的蓝,隔着窗绡,颜色分外沉些,宫灯点上了,在红绸灯笼罩子里一跃一跃。

她静静倚在身后的禾绿软垫上,将怀里的琵琶放到一旁,长叹一口气,缓慢搂住了自己。

宫里静得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煌煌灯火里,她阖着的双睫,虫翼般抖动良久。

慢慢的,洇出一点晶莹的泪。

她怕是把自己在爱里困住了。

顾怀瑾确是个值得倾心的人。

那也不代表她要为了他,患得患失,妄自菲薄。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更远的地方要去,更多没见过的、没体会的,要去见、去体会。

倘若这条路上,刚好可以有他顾怀瑾,那就有。

如果不能,那就没有。

反正……

只要她还是她自己,那么,南琼霜没谁都行。

南琼霜没谁都行。

*

之后的日子,公孙红日日来,两人日日练琴,日日闲话,彼此陪伴,倒也不寂寞。

她们两个,虽说在极乐堂内是同僚,但往生门内何曾有过交友之说,再熟识,彼此也称不上什么。

倒是这两日,渐渐有些熟络。

每日公孙红一来,菡萏宫的宫门白日里便紧锁,谁来求见也不开,唯有附近能听得些断断续续的琵琶声。

渐渐的,阖宫都知紫禁城内最受宠的珍妃娘娘,闭门不见人,日夜痴迷琵琶,不分白天黑夜地弹,连摄政王传话来想见面一叙,都被她借故挡了回去。

菡萏宫外,据说,顾怀瑾日日去景仁宫中问诊。

毛琳妍的病渐渐好了,人又有了娇艳模样,时时去紫宸殿中陪伴。

嘉庆帝感念她当日笑乐园内奋不顾身为他求情,待她格外好,进贡的缎子宝石首饰也紧着景仁宫挑,景仁宫挑完了,才交给御用监分给各宫。

眼看着,是又回了荣宠巅峰。

此消彼长,景仁宫起势,便是她菡萏宫失势。她早已是毛琳妍眼中钉,这样下去,景仁宫的矛头,早晚要对准她。

这个道理,南琼霜不是不懂。只是这一头分身乏术,过些日子她还要出宫办差,眼下巴不得菡萏宫无人来,也就这样任由下去。

顾怀瑾再不来见她了,连张字条也没有。

她最初尚有些落寞,忙久了,也就想不起来了。

琵琶大会的日子渐渐临近。那一曲《昭君出塞》她已弹得滚瓜烂熟,虽说在公孙红耳朵里,仍得了“呕哑嘲哳”四字,但到底不至相差过于悬殊,只要公孙红肯屈尊低就,“洛京第一琵琶手”之称,她也不算靠不上边。

曲子练得熟了些,两人就开始日日在宫中商讨当日的细节。

商讨来商讨去,发觉其余事项倒还好说,只是逃跑这一条,十分难办。

常达府上蓄着一支锐不可当的精兵,名为福余三卫。据说,个个以一当十,是纯血的女真精兵,乃是常达花重金自北

疆雇佣而来。

当日,她帮公孙红顶了罪后脱身,逃跑时,追杀她的定是这帮猛兽一般的女真人。

她是极乐堂出身,原本就不精于武功,要从这些人手底下逃跑,务必精心设计好路线。

要摸出最好的线路,上上之策,是实地勘察。

两人于是定了日子,到定王府上见面。

临去定王府上之前,南琼霜思虑再三,到底怕嘉庆帝一个回马枪杀入她菡萏宫,杀得她措手不及,决定同大明宫打个招呼。

李玄白坐在案几对面,忙着批折子,分不出神抬头看她,口里道,“我不管,你爱去便去。左右那疯子若抽风,我帮你兜着便是了。唯有一条,”他举起蘸着朱砂的毛笔指着她,“可别到外面给老子惹事。”

南琼霜耸耸肩。

帮人顶罪之后脱身,算惹事吗?

“不准拿着我给你的令牌招摇,不准拿着你皇妃的头衔闲逛。凡事低调,别给我惹麻烦。”李玄白将折子展开,“还有,事事小心。没了。”

她求人便格外懂得卖乖,歪了下头,“谢过表兄。”

“另外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他又道,“早些回来。那个疯子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召见你。”

她揪着李玄白面前的葡萄,“皇上最近不是宠爱毛琳妍吗?”

李玄白看她一眼:“毛琳妍压得了他的疯症吗?”

其实,整个紫禁城,都拿嘉庆帝的头风和疯症没办法。得了无量山的麒麟草,确乎安生了些日子,可是何时再发作,谁说得准呢。

她也并非“压住了”嘉庆帝的疯症。

她只是胆子比旁人大些,敢给他下药。

她嚼着葡萄道,“顾怀瑾在,又何须我。”

李玄白忽然抬眼,似乎很诧异,“你不知道?”

她愣住了。

“我不知道什么?”

“哦,他。”李玄白拿笔蘸了蘸砚台里的朱砂,漫不经心,“前些日子,功法反噬得厉害,天天吐血呢,进不了宫了。”

第146章

琵琶大会的日子,定在七月初七。

去常达府上踩点的日子,定在大会三日前。

七月初四,南琼霜打听来嘉庆帝召了毛琳妍去笑乐园内玩牌,将清涟远香两个留在宫中,命她们在宫中叮叮当当地弹琵琶,自己独自去了常达府上。

定王府并不容易进。刚巧,嘉庆帝曾允诺给常达父子三人拨十二个美女,七月初四正是那批美人进府的日子。

南琼霜提前找人疏通了关系,混入了这一行美人之间。

公孙红早得了消息,特意从常达手里要来了交接这些美女的差事。于是等她入了定王府,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装模作样拿腔作态的公孙红。

公孙红在定王府上的模样,与入紫禁城的模样大有不同。在常达府上,穿得也鲜艳,鬓发也慵散,一支金凤步摇插在云鬟之间,凤嘴底下衔了一颗皎白的珍珠,一搭眼瞧过去,便知在府上过得滋润。

南琼霜与她对视一眼,略微垂眸一哂。

公孙红心知肚明,将唇角那点笑嘻嘻硬板下去,从队列最前头缓缓走来。

“生得好的,身条儿软的,嗓子甜的,去伺候常二将军。”

“懂事儿的,嘴巴严的,眼睛不随处乱飘的,去伺候定王殿下。”

“至于常少将军——没有。”

“你呢,”她笑吟吟踱了过来,手中拿着一柄玉如意,点上点下地查验她的身条,被她半垂着眼帘睨视一瞬,“生得差,条儿太瘦,性子太冷,弹琵琶仿佛抓背,——还是跟我吧。”

其余美女各自领了命散了,南琼霜懒得理会她这副贱兮兮的模样,抬起眼来缓步往前走。

“皇上赏的美女,怎么常忠没有?”

“不跟你说了么,上回笑乐园那档子事,回来,让他爹兜头一顿臭骂。”公孙红道,“说是,逼谏摄政王不说,还逼谏未成,失了气势,丢人现眼。”

“眼看着美女入府,那涎脸□□半个手指头都碰不得,他竟然肯?”

“他不肯,但他不肯又如何?”公孙红无所谓耸耸肩,“惹了他老子。他老子一句话,他得在地上跪三天,还女人呢。”

南琼霜想起常忠那一副见了女人骨头都酥了的模样,心里有点好笑。

“跟我来吧,我带你见见大会当日的厅堂。”

常达的定王府极尽豪奢,王府之内,处处仿照嘉庆帝的皇宫落成,便是她在紫禁城中住惯了,乍入定王府,仍是觉得眼花缭乱。

“常达这厮……我就不说了,你自己瞧瞧吧。”公孙红领着她一路往府中深入,“九进院落,琉璃绿瓦顶,头顶是海墁天花。金丝楠木做梁柱,金砖地,内置铜管,冬日可烧炭取暖。藏宝楼、大戏楼,还有前面那座花楼,眼不眼熟?”

南琼霜闻言望去。

蓝天底下,一座飞檐阁楼,静静落在园林中。

她一看便明了。

完完全全照搬了紫禁城揽月楼。

这座王府,岂是“奢”之一字足以涵括。

处处僭越礼制,欲与皇城相匹。

常达造反,早晚的事。

南琼霜提了一口气积在肺腑内,有些气郁。

往生门的差事,叫她身不由己卷入了风云最中心。此次办差过后,她又会身在何处。

还会有命从紫禁城中出来吗。

“我们去金丝楠木殿。”公孙红全然不知她在思量些什么,领着她绕过假山与垂花门,一路行过聚宝池和争妍园,径直往内走,到得一处楼内,跨过门槛。

甫一入了楼,扑面便一股木材香气。满眼金碧辉煌,八角华灯自天花板高高悬挂下来,朱红流苏垂得仿佛上头挂了一片红色的棚。满楼的玻璃灯琉璃灯,处处雕花漆画,宝瓶金砖,八根金丝楠木巨柱撑起整座楼阁,木纹如山水金丝,日光一照,仿佛金河。

南琼霜看得几乎屏息。

“那个猪头,格外好面儿,要开府款待宾客,必是拿出最天上少有地上无的东西,出来显摆。”公孙红笑盈盈将人往里领,“所以呢,当日琵琶大会,就定在这座殿内。”

区区一个王爵——纵然冠着“王”字,依旧是个爵位——可是,竟堂而皇之地将自己园林中的一座,命名为“殿”。

眼下,殿内木工侍仆进进出出,大殿中间一个即将修竣的高台,奴才们踩着细高的木梯在高台四周垂挂灯笼彩带,各司其职。

“当日,众人在这台上比拼,台下全是宾客。定王会在二楼的雅室内待客观赛。”公孙红一面走一面道,“大会是打擂比拼。你就只会弹那一支曲子,你别比了,我在台上先守擂。等到无人再上台,你便上来,挑战我。”

“我会给你放点汪洋大海,免得你担不起‘洛京第一琵琶手’的名号,我俩一番苦心付诸东流。”

“待到尾声,谁胜谁负,台下众人心中有数,这时,我会向你发难。”

南琼霜狐疑朝她看去。

“你会武功的事,要叫常达知道?”

公孙红捏着扇子按在心口上,叹了口气,“府上女人太多啦。那两个猪头色胆包天,进女人仿佛商贾进货,我不露两手,怎么叫这两人高看我?”

“定王本就提防你。”

“猪头缺可用之人。”公孙红懒散摇着纨扇,“前些日子,他用惯的一个亲卫没了。我在他身边时日已久,并且,理由我也给自己找好了。”她一只眼眨起一瞬,朝她笑,“门内给我编排了新身份,专用来向他解释,百密无一疏。”

南琼霜一时无言。

人若想信什么,不该信,也会信。常达若急用人,确实可能会信她。

“我出手后,你将我挡下。你我过个两三招,常达必然命福余三卫暴起抓你。那帮女真人一出动,我便朝你肩颈斜刺一剑,你旋身躲开,借势踏着二楼栏杆蹬出窗外。”

“窗外是长安街,往东是皇宫,往西是市集,往南是乌衣巷,往北是仙女湖。仙女湖上游人甚多,我会备好舟船,命人在湖上候你。等到上了船,你便更衣熄灯,将大会上的衣裳沉入水中,假扮游人。等到搜查收尾,你便立即回宫。”

“说的倒是容易。”南琼霜耸肩嗤笑一声,“一大队女真人追我,我跑得快还是那帮女真人跑得快?那伙人性似豺狼。”

“知道你比之那古稀老妇跑快不了多少。”公孙红白她一眼,“不消你亲自跑,替你找了个高人。”

“高人?”

“不止这位高人,还有后手给你留着哪。”公孙红神秘兮兮含着下巴笑望她,“还记得苍牙吗?”

南琼霜略一怔忪,眼眸里倏地泛起一点亮光,又赶忙将那些喜色按捺下去。

“是从前七杀堂内的那个?”

“正是。”公孙红缓摇着纨扇,绕着她踱步,绯色衣摆在地上摊开,“如今人家不叫这个名儿了,有了姓氏,唤作李崖。几年前他做够了数,赎了身,在这定王府内当厨子呢。”

她手中纨扇在她

锁骨上点着,眨眨眼,“李崖好说话。你若有本事,求他在厨房之内做点手脚,来个围魏救赵。”

南琼霜等的就是此人,装着略一思量道,“他在哪?”

公孙红嫣然一笑:“我带你去。”

此时已过了饭时,厨房内忙碌已歇,暂还未到为下一餐备菜之时,厨子们午睡的午睡,喝酒的喝酒。

日头正盛,晒得地面暖烘烘的。公孙红手在眉眼前支了个小棚,指间拈着帕子,一路径直朝厨房内走来。

院中厨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乘凉,见来人乃是定王身边几已要飞上枝头做侧室的曲欢姑娘,忙不迭起身问好。

公孙红瞧都懒得瞧一眼,挥了挥帕子算应声。

厨房内,李崖正拿着抹布擦拭桌台,见了来人,紧着弓腰道:“见过曲欢姑娘。”

公孙红含笑抱着肩膀,上下睨他。

那种眼神,李崖一看,心中便有数。

公孙红轻道:“跟我来。”

绕过院墙,到得一方无人处,便见结了绿果子的李子树下,站了一个窈窕婀娜的人。

阴凉底下,那人回过头来。

李崖轻轻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便了然。

南琼霜见他眼神倏地转变,自然也知这人明白什么。极乐堂中人,个个容貌出众,为免祸起萧墙,她们同男人打牌时都须得戴上帷帽。如今蓦然露出脸来,引人注目,傻子也知道她奉于极乐堂。

南琼霜开口:“极乐堂,南琼霜。”

李崖亦颔首,只是初见如此容貌之人,心中除了惊艳,竟是畏惧,一时未敢说话。

南琼霜倒是从容自在,开门见山:“敢问仁兄从前是在七杀堂中侍奉?”

李崖忙不迭开口,同她对视一眼,顷刻低眉:“啊,是。”

“叨扰仁兄了。几日后,我同公孙姑娘要在府中办事,不知能否得您相助?”

李崖垂着眼盯自己鞋尖,盯了许久,嗫嚅着,拿不定主意。

往生门的差事,俱是险而又险,他好不容易从往生门中脱了身,在定王府中扎下根来,万不想再卷入什么作奸犯科之事中。

“我……姑娘。”他抬起眼瞟了一瞬。

南琼霜一双月湖般的眸子,含着雪光,一眨不眨,一瞬不错地凝望他。

蝶翼般的美丽的长睫,在眼底投下点脆弱的影。

他整个人仿佛被雷从中劈开。

她眼神那样认真,仿佛眼里除他以外,再无旁物。

他几乎招架不住。

貌如嫦娥,质若冰雪。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成了。

这就是……极乐堂中人。

李崖惶惶退开半步。

南琼霜见他这神色,便知他为何后退——不敢同她讲话的男人多了。

她倏尔换了副柔和神色,和颜悦色同他笑,“自然,阁下赎身不易,我们也不想叫您为难。您能帮就帮,帮不了,我们也并不会多言。只是……”

她含着笑贴近了一步,手缓缓地,在他手腕上,一搭。

李崖骤然觉得心脏急跳,几乎要撞破了胸腔冲出来,更加不敢抬眼对视。

“……只是,倘若您肯帮。”她轻轻吐字,带点讨巧的尾音,“我同公孙姑娘,都要感激您呀。”

李崖满头大汗,一低头,惊见自己足上的草鞋露出半截脚趾,平时不觉怎样,眼下却羞耻至极,紧着将脚趾退出来,“姑娘……”

“呀,您这儿是怎么了。”

他未及去看她所指是何处,骤然感觉她温软的指腹贴在自己汗涔涔的颈子上。

一阵明昧不定的暗香。

他差点跪下去。

“是伤吗?”她置身事外地歪着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