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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陵不渡 蕉三根 25824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明绰走进太后的厢房时,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乌兰徵下令大办佛诞日的消息。除此以外,陛下不顾丞相的反对,鼓励西海权贵们出资礼佛,拿出钱来在长安城中再建佛寺。西觉寺想在寺外山壁上凿窟供佛像,乌兰徵也准了。

虽然还是没有像段太后希望的那样“彻底废除”神女信仰,但已经是陛下的明确表态,从此以后,朝中风向必会大变。段知妘浑身上下都透着快活,对皇后十分亲热,留她一道吃饭。

云屏公主跟明绰相处得多了,也不烦她了,一口一个“姐姐”。乌兰语中的“姐姐”和“阿嫂”是同一个词,她见母亲和皇后说汉话,便也说汉话,但小孩子学混了词,明绰也觉得没什么必要非纠正她,喜欢听她喊姐姐,吃个饭也要把她抱在怀里说话。段知妘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就没下来。

“瞧你气色都好许多。”她突然开口,打趣似的口吻,“有了滋润,到底不一样。”

明绰脸上一红,给了太后一个又可笑又可气的眼神。乌兰辉没听懂言外之意,抬头看她,竟然也跟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姐姐好看。”

两个大人都笑起来,段知妘捏了捏女儿的脸,问她:“姐姐好看还是娘好看?”

乌兰辉“嘻嘻”地笑,缩在明绰怀里,眼睛滴溜溜转,很机灵地讨两边的欢心:“都好看。”

“油嘴滑舌的小东西。”

乌兰辉一边躲一边笑:“辉儿也好看。”

明绰没忍住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下。第一次看见这小女孩儿的时候,她脸上西海人的特征还没有这么明显,这两年稍稍长开,就很看得出来了。眉眼和鼻子跟乌兰郁弗的画像一模一样,和乌兰徵三个摆在一块儿,一看就是一家人。但嘴巴和脸型更像段知妘,看得出来,以后必定是个大美人。

热热闹闹地吃完了一顿饭,段知妘便让乳母先把公主抱走。明绰没着急走,又留下来喝了一盏茶。乌兰徵已经下了旨,要皇后回宫。她想着,要乌兰徵把太后一起接回宫。

“急什么,”段知妘拿着剪子,正修自己养的花,“别把齐木格惹急了。我暂且在寺里住着,无妨,你回去吧。”

“可是……”

段知妘转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边似笑非笑的:“皇后心里既然想着我,我早晚能回去。”

明绰便笑了笑:“自然。”

段知妘继续修剪花枝:“你说的那套‘三淑九嫔’制,留谁放谁,心里可定下了?”

“定下了。”

这就是明绰一回去就要跟乌兰徵提的第一件事。她仿朝堂上的“三公九卿”制度,为每个妃嫔都定下品阶和待遇,最多立十二个,其余的一并遣送回家。

乌兰徵登基的时候,西海诸部向新可汗进献了部落中的女儿,以示效忠。当初他在西海征战,段太后的态度是照单全收,在宫里养着就行。乌兰部也没有正式的妃嫔制度,大家都是一样的。明绰刚到长安的时候和这些西海的女子相处了半年,她们的年纪都还很小,被迫远离了家乡。别说得到乌兰徵的宠幸,相当一部分人连可汗的面都没见过。

后宫里的女人太多了,乌兰徵现在看起来心里只有她一个人,但明绰并不相信他。但她也不想让这些女人就这样被活埋在长安宫里,她要把她们都送回去。

如果当初她有机会,她多么想把额雅也送回家乡。

段太后等了一会儿,似乎以为皇后会给她汇报一下准备留谁放谁,但明绰看起来并没有这个意思,她便也没追问,只道:“丞相会说,你破坏了西海诸部的团结,居心不良。你想好怎么反驳了吗?”

“我和丞相语言都不通,反驳什么?”明绰语气平淡,似是全然没有放在心上,“自然是交给陛下裁定。”

段知妘手里的剪子“咔嚓”一声,剪下了一截细枝,被她笑着随手丢掉了。她两年前就发现了,萧明绰在这事儿上有一些她没想过的手段。从前段知妘和齐木格争斗,齐木格往往以不通汉话为由拒绝和太后沟通,太后只好以乌兰语与他争执,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被他占了上风。萧明绰偏偏反其道而行——你既然不会说,那就干脆别说了。

但她能够这样做的前提,是乌兰徵的宠爱。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一时只有段知妘手中的剪子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微动静。好一会儿,段知妘才道:“你还想说什么?”

“我……”明绰似是有些犹豫。段知妘把剪子放回去,伺候的人端来了洗手的盆,她很有耐心地细细净手,等着明绰说下去。

明绰只好轻声道:“陛下的宠爱,能有多长久?”

段知妘洗手的动作一顿,抬眼深深地看着她。然后她什么都没说,取了帕子擦手,示意伺候的人先下去。擦干净了手,才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动心了?”

明绰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想到什么,点了点头。

说不动心是自欺欺人,可她又总是没有那么投入。乌兰徵不许她心里再有别人的时候,她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但那一瞬间她心里想的是,这样的话,在她能够废除那条祖制之前,就不会有意料之外的女子怀上乌兰徵的孩子了。

她没有办法什么都不想地去爱他,但也没有办法一点儿不顾及他。

段知妘笑了笑:“动心也好,虚情假意才长久不了,陛下不是傻子。”

“可是……”

明绰又停下来,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其实她心里一直有这么一个小小的结,不知道该如何开解。

“后宫里的女人,以色侍人是不长久的……”明绰小心斟酌,不敢说接下来的话,但段知妘一下子就明白了她未尽之意:“哦,这是以我为鉴来了。”

“臣妾不敢。”

段知妘摆摆手,没有生气:“行了,你没什么不敢的。”

明绰没有说话,段知妘看了她一眼,突然问她:“你觉得用这种方式劝陛下礼佛,很可耻吗?”

实话是,她确实这样觉得。说难听一点,这就是用她自己的身体去换来的。但明绰什么都没有说,这是她自己同意的手段,她不想显得好像在责怪段太后。

段知妘的目光很深,好像完全看透了她在想什么,然后她微微后仰,抻了抻背上一根筋,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长叹。原本她是很懒得教萧明绰什么,但她实在是……还嫩。

“谁不想生下来就名正言顺地手握大权,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段知妘看着她,“你也是皇家血脉,跟你皇兄一母同胎,怎么他们选了你皇兄,没选你呢?”

这问题太显而易见了,所以明绰也没有回答。

段知妘连着继续问了下去:“你不‘以色侍人’,谁会给你权力啊?男人不也是战场厮杀来的权力吗?男人杀人夺权便是英雄,女人以美色夺权,就可耻了?”

绰心里一动,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但这不一样,”明绰到底还是把那句不该说的话说了出来,“杀人有威慑之力,可女子靠美色和情爱,到底是抓不住的。若是色衰爱弛,权力便烟消云散了。”

“大可汗英雄一世,病弱体衰了,兀臧蛮和拔拔真就都离他而去……他的威慑之力又比美色和情爱强到哪里去?”段知妘不紧不慢地反问她,“你觉得,陛下会由此认为,既然人都是要老要病的,就压根不该以武力服人吗?”

明绰明白了:“不会。”

乌兰徵只会觉得,驭下光靠武力是不行的,但更不能少了武力。

段知妘一笑:“女人若是‘色衰’便‘爱驰’,‘爱驰’便失权,那只是说明她没有本事把权力握在手里,不是‘以色侍人’就不应该。那不过是男人想白占便宜才编造出来的鬼话,你看,他们永远都不会心甘情愿地把权力给你的。”她微微倾身,捏住了明绰了下巴,“你必须用尽你手里的一切去抢,你的美貌,还有你的真心……”

明绰被迫抬起头,却在那一瞬间重新看到了母亲的眼睛。她有刹那的失神,定睛一看,眼前还是段知妘。明绰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突然站了起来,朝太后行了一个礼:“多谢太后。”

次日,宫中派出车驾,将萧皇后接回了皇宫。

一开始,萧皇后只是提出了将后宫女子重新封赐,明确品阶。此事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戒备,陛下全心扑在了筹备收复洛阳的战事上,根本就没管。只有贺儿薄提了一句,担心萧皇后偏心汉人嫔妃。但实际上萧皇后也没有这么做,汉女中仅有辽阳侯之女陈云出被封为贵妃,算是践行当年招降陈氏时承诺的“优待”。另外一位良娣、一位贵嫔,都出身西海。至此,后宫位置最高的“一后三淑”,分别两胡两汉,也算得上是公平。

但到了封“九嫔”的时候,萧皇后就露出了真实的目的。她不仅没把这九个人的位置填满,还要把其余的都遣送回去。丞相在御前叽叽呱呱地反对,脸都说红了,皇后也只是眨眨眼睛,说没听明白。齐木格让乙满来说,乙满刚说到一句“善妒”,皇后就认了,完全没有被骂到的样子。

“妒妇怎么了?”萧皇后说得慢条斯理,生怕乙满听不懂,“天下哪个女子,愿意同别人分享心上人?我是妒妇,陛下也是知道的……”

她一边说一边看了陛下一眼。此时不是正式朝议,是齐木格带了人私下面圣,明绰正陪着乌兰徵算粮草补给,本来挨得就近,说着说着,还往乌兰徵身上靠。娇娇弱弱,不像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倒像个恃宠而骄的妖妃。齐木格看她这幅样子张嘴就骂,明绰确实没听懂,但估计着应该是骂得不太好听,乌兰徵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额赤哥!”他也用乌兰语低沉地下了道命令,这句明绰听懂了,他要齐木格道歉。

齐木格铁青着脸,不情不愿地朝明绰行礼,生硬地用汉话道:“皇后恕罪。”

明绰干脆别过了脸,装着没听见。齐木格跟段太后吵惯了,根本不在意什么礼节,而且无论如何两人算是平辈。如今萧皇后小着一辈,又这样年轻,看起来就是老头子欺负小姑娘。乙满看着乌兰徵的脸色,不像是以前一样被吵得无奈,而是明显对齐木格不满了,赶紧出声劝了两句,把养父先劝了回去。

乌兰徵也要明绰先回去,明绰就一句废话没有,行了礼便走,半点不叫他为难。等到晚上了乌兰徵来长秋殿,明绰就一个人坐在床上哭,说丞相骂的那个词她找人问过了,那是乌兰人骂女子淫|荡的话。

乌兰徵七分疑心她是演的,萧明绰要是能被这么一句话骂哭,当初就不会在额雅的病床前硬是把老丞相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可心里又有三分觉得,她就是演出来的他也心疼。

“好了。”乌兰徵息事宁人地来揽她的肩膀,明绰就把肩膀一沉,甩开他。乌兰徵就用了几分力气,强行把她圈进了怀里,又道,“丞相也有他的顾虑。”

明绰一听这话头就不对,扭头看他:“乙满是不是跟你说,若是把这些女子都送回去,会得罪西海诸部,那些个俟骆呀部落王的,就不再愿意效忠大燕了?”

乙满很明显就是这么说的,但乌兰徵没应这话,只道:“你不愿封九嫔,那就和原来一样,放在宫里就行了,我又不会……”

明绰不听他说完,马上扭头就哭。乌兰徵皱了眉,也是让她哭得有点儿头疼了,又问:“你不信我?”

“臣妾不是不信陛下!”明绰把脸埋在自己的衣袖里,哭得抽抽噎噎,“臣妾是哭自己的夫君竟这样让人羞辱!”

这就绝对不是发自真心的话了。乌兰徵在床上坐直,也不去搂她,只道:“你有话就说。”

明绰从臂弯里露出一双眼睛,果然根本没多少眼泪,一张嘴,理直气壮得近乎咄咄逼人。

“西海诸部难道不是陛下一兵一卒打下来的吗?效忠就是效忠,哪来的条件?汉人有句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怎么陛下把美人送回去,他们就要反?那这还是效忠吗?今日这样说,那明日是不是又要说,陛下不肯宠幸那些美人,西海诸部又不高兴了——这什么时候是个头?难不成西海的统一和安定不是陛下打下来的,是陛下跟人睡觉睡出来的啊?丞相这不是羞辱陛下是什么!”

乌兰徵让她说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又有点儿恼火,又反驳不出来什么。只好伸出一根手指,在明绰面前点了点,颇有点儿咬牙切齿的:“我看丞相是不敢的,只有你敢。”

明绰也不哭了,把脸完全露出来,噘着嘴,斜着眼睛看着他。乌兰徵把手放下了,看着不大高兴,明绰就把脚尖伸出去,在他大腿边上蹭一蹭。乌兰徵不理,再往边上坐一些,明绰就把再伸直一些,继续蹭他。然后被乌兰徵一把抓住脚踝,顺势一拉,整个人便失去平衡,倒在了床上。乌兰徵覆身而上的时候她还在笑。

“乙满还说了,”乌兰徵咬她的耳垂,恶狠狠的口气,“皇后是要里间西海诸部,为你皇兄铺路。”

明绰只问:“这是乙满将军说的,还是丞相说的?”

乌兰徵便叹气:“你别学太后。丞相是当年最早追随阿耶的人,用你们汉人的话说,是结义兄弟,你别跟他这样针锋相对。”

明绰便道:“原来我不是要跟后宫的女人争宠,是要跟丞相争宠。”

乌兰徵让她说得哭笑不得:“这叫什么话?”

明绰嘴一撇:“怪不得他用那种话骂我,原来是见不得我跟陛下情好,他才善妒……”

她越说越不像样,乌兰徵恨得牙痒痒,只能狠狠堵住她的嘴。但是明绰偏要说:“到底是我离间西海诸部……唔!还是,还是丞相离间陛下和,唔……和我皇兄?”

乌兰徵突然倒下来,把脸埋在明绰颈窝里。小孩似的,很委屈地哼了两声,然后拖长声音,“唉”了一声。怎么送了太后走,又来了皇后,吵得这就没个完了。

明绰把手贴在他脑后,安抚似的摸了摸,安慰了一句:“好了好了,不说这个啦。”乌兰徵这才“嗯”了一声,侧过脸,吻她的颈侧。明绰咬住了下唇,若有所思的,任他亲了一会儿,感觉他没那么烦了,又突然小声道:“换了我来也是一样,说明是丞相就不想让陛下好过。”

乌兰徵猛地一下起来了,伸手就去床头拿自己的衣服。明绰也坐起来,看着他坐在床边穿衣,

只问他:“陛下今晚不睡长秋殿啦?”

乌兰徵不看她;“我自己回去睡。”

“哦。”明绰忍着笑,“那明晚呢?”

“明晚再说。”

“那后宫里这些女人呢?”

乌兰徵已经站了起来,头也不回,气得直喊:“皇后想怎么办怎么办!”

那就行了。明绰笑嘻嘻地站起来,拖长了声音:“恭送陛下!”

第62章

景平十九年,萧盈信守承诺,召袁氏父子回京,拜袁增为大都督,袁煦、袁綦兄弟为副将,奔赴幽州。

明绰在乌兰徵案前看大雍递来的文书,意外地看到了谢维的名字。他被重新起用,拜军中司马。

“此人甚有谋略。”乌兰徵从她的肩头看到她一直停留在这个名字上,突然说了一句,“是你舅舅吧?”

明绰也不否认,但不愿意这样称呼他,多此一举地解释道:“是我母后的堂兄。”

“怎么只是个司马?”乌兰徵轻轻咂舌,“若换了我,定拜他为大将。”

当年伐陈,乌兰徵借道幽州,是得到了谢维暗中的帮助才能奇袭成功。

明绰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解释:“你们俩倒是惺惺相惜。”

“哦?他跟你提过我?”

“提过一嘴。”明绰转过脸,在他鼻梁上轻轻一刮,“说陛下风姿俊逸,是我的良配。”

乌兰徵轻轻挑眉,含笑道:“那你皇兄也真是太不会用人了。”他的视线又落到摊开的文书上,突然念出了一个名字:“原来叫袁綦。”

明绰早已忘记了两年前乌兰徵曾误会过她的情郎姓袁,茫然地问了一句:“袁綦怎么了?”

乌兰徵的手伸过来,把她手里的文书抽到一边,阴阳怪气的:“是我该问你啊,他便是袁煦的兄弟?”

明绰不明所以:“是啊。”

乌兰徵撇撇嘴,很不屑似的:“没听说过。”

明绰轻轻地“嘶”了一声,想起当日跟随母后兵围温泉宫,袁綦一人一枪,拦在宫门口,杀得尸体都垒成路障了,便正色道:“陛下可别小瞧了袁綦。袁氏一门两兄弟皆为虎将,谢维也不过是他们手下败将,我皇兄如此安排,其实最得宜不过。”

乌兰徵轻轻地眯起眼睛,一时竟然分辨不出她是有意气他还是确实是在就事论事。但她话里有一个轻微的小漏洞,说谢维是袁氏兄弟的“手下败将”。但他们同朝为官,怎么会有两军对垒的时候?

他此时才想起来,就在明绰嫁过来之前,长安收到过消息,荆州军曾有异动,紧接着掌权十几年的谢氏父女就相继离世,在那之后,长安再听到有关建康的消息,就很少有谢家人什么事儿。段太后早已跟他说过,萧盈比他有手段得多。

朝堂上的事情说萧盈比他强也就罢了,怎么派兵打仗也说萧盈的安排更好,还这样不顾忌地在他面前夸袁家那二郎。乌兰徵心里酸溜溜的,突然捧着明绰的脸转过来,狠狠在她唇下咬了一口。明绰吃痛地叫了一声,睁着一双眼睛莫名其妙地瞪着他:“你……!”

乌兰徵咬了一口就出完了气,又没事儿人似的站直说道:“你皇兄既出兵,我也该出兵了。”

明绰揉着下唇,气鼓鼓地瞪他。本来她应该有些舍不得的,但莫名其妙被他咬了这一口,她现在只想让他早日出发。

乌兰徵又道:“太后在西觉寺也有些日子了,也该接她回来了。”

明绰一愣,放下了手,没想到乌兰徵会自己提出来。

“陛下还是想让太后镇守长安?”

“嗯。”乌兰徵自然地点了点头,突然又道,“万一出了什么事,太后手里还有雍州军。”

明绰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能有什么“万一”,以前长安会担心大雍出兵,也担心西海叛乱,如今结了盟,又平了叛,应当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可是再看一眼乌兰徵,明绰心里突然明白过来。

这个“万一”,是说他战死。若有诸部叛乱,外敌趁虚,便要靠太后的雍州军来定大燕的天下。他没有儿子,皇后也是新立,没有兵权更没有威信。若有意外,新帝只能靠太后来扶立。他虽在此事上不满太后的私心,但事到临头,还是只能作此安排。

慧玄说他从无败绩,但原来他每一次出征,都会做好回不来的打算。

明绰没说什么,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抱得紧紧的。乌兰徵愣了一下,感觉到了她没说出口的情绪,嘴角便没忍住扬起来,但十分克制,只是伸手搭在了她后脑,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

明绰抬起头看他:“什么?”

“我不在,你要在太后和丞相之间调停一二。”乌兰徵搂着她的肩膀,叹了口气,“别让太后做得太过火。”

这话就是拉偏架了,怎么不说丞相会做得太过火。明绰给了他一个不满的眼神,但乌兰徵没有跟她开玩笑的心思。

“贺儿库莫乞在北镇守着,脱不开身,这次我会带乙满出征。”乌兰徵正色了几分,“他和曲甘部、阿巴颜部都是丞相的人。”

明绰微怔,然后也严肃起来,轻声道:“臣妾明白了。”

乌兰徵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重新把她拥进了怀中,良久,才轻声道:“我把长安交给你了。”

当日,段太后回宫。乌兰徵特地去了一趟长霄殿,明绰亦随行在侧,见两人相敬相亲,一个言语孝敬,另一个关切慈祥,简直如一对亲母子,半点也看不出哪里离心。

就在那一瞬间,明绰意识到自己错了。段知妘或许“爱弛”,或许也是确然与陛下离心,但还远远未到真正失权的一步。那天晚上她说过的话,在如今想来,就有些天真得可笑了。太后其实并不非要和皇后联手才能脱困,但萧皇后主动送上了门,她也没有拒绝。

明绰一时不知道自己走的这一步是对还是不对,就见段太后笑盈盈地朝她举起了杯,明绰只好笑了笑,跟着将杯中酒一饮而下。

半个月后,大军出征。

乌兰徵这一次两边的颜面都给了足,不仅照例向阿瓦神女祭祀祝祷,在此之前还先去了一趟西觉寺上香。足足耽搁了一整天,才总算骑马踏出了长安城。祭祀祝祷只有西海权贵参与,明绰没列席,但是听说结果不是很好,丞相喋喋不休,说是因为陛下先去了西觉寺,才令神女发怒,惹得乌兰徵出城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但明绰一时顾不上丞相又说了什么,乌兰徵刚走那几天,她整晚整晚地睡不好。这几个月以来乌兰徵夜夜都宿在长秋殿,她已经习惯身边有个人。如今睡得半梦半醒,摸到身边是空的,心里就不踏实。她虽不信阿瓦神女,但祭祀的结果不好,终究是扎在心里的一根刺,让她不舒服。

只是行军也要日子,大军还没到地方,不会有战报回来。明绰这样茶饭不思的,梁芸姑见了便有些感慨,说当年怀帝刚出征的时候,谢皇后也是这样。说完明绰就急了,梁芸姑这才觉出不妥,只好赶紧连声“呸呸呸”。

就连去长霄殿见太后,明绰也有些魂不守舍。段知妘倒是没说什么,就是看着她的眼神里似有些很遥远的感慨。明绰没好意思问她是不是也会这样为乌兰徵担心——那件事她们心照不宣,已是再也不提了。于是她只好问,从前乌兰郁弗出征的时候,太后是否也担心。然而段知妘闻言只是一笑,似是不以为意,可是笑完了却又微微正色,轻声道:“从前父亲和兄长出征的时候,我也睡不着觉。”

明绰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段氏一门死守雍州,男丁全部战死。在段知妘还没有明绰如今年纪的时候,她等的人已经一个接一个,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大可汗出征的时候,太后已经不会再担心了吗?”

“担心是一直都会担心的,”段知妘淡淡地端茶饮了一口,“但你慢慢就会习惯,会明白睡不着觉没有用。”

明绰一时难以想象要怎么样才能够“习惯”这样的事:“但愿陛下这次能一举灭了拔拔真,以后就再也不必……”

她话没说完,段知妘就笑着挥了挥手,只道:“一口吃不成个胖子,陛下哪来这么多粮草一直打到冀州去?这次能把洛阳先

收回来再说吧。”

明绰便不言语了,她也知道乌兰徵根本没准备打到冀州的粮草,这样年年地打仗,百姓们担子太重了。好在今年没天灾,收成尚可,不然冬天马上就要饿死人。

太难了。明绰愁眉苦脸,感觉更要睡不着觉了。

段知妘看见她的表情就笑,甚至泛出一股怜惜。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从萧皇后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吧,今天好像对她格外柔软一些。

“你还有眼前的事要做,”段知妘难得温声宽慰了她一句,“天塌不下来。”

她话音未落,便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似的,察察突然来报,说温峻求见。

明绰本来觉得有些尴尬,想回避,但段知妘面不改色,直接让进来了。然后只见一个男人衣衫不整地就闯了进来,进门就跪,惊得明绰连退了两步,竟没认出来此人是温峻。

“怎么了!”段知妘也变了脸色,只是比明绰好些,还是稳稳地坐着。几个宫人连忙上前搀扶,明绰这才发现,他的“衣冠不整”是因为身上一件袍子被割得破破烂烂,有些地方还割到了皮肉,沾了血。腿脚似乎也受了伤,刚被扶起来就往下倒。

这下段知妘也坐不住了,站起来一把推开了宫人,亲自去搀他。温峻顾不得皇后也在,手臂撑在太后的肩上,浑身发颤,泪如雨下:“太后救命啊……”

“谁干的?”段知妘满脸怒容,“谁敢伤你!”

明绰立刻转头嘱咐跟来的秋桑:“快去请大夫!”

温峻似是疼得厉害,话不成话,嘶嘶地抽气。段知妘到底扶不动一个大男人,眼看着温峻又要倒,明绰赶紧也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把人扶着坐了下来。温峻还要行礼:“臣,臣不知皇后……”

“温大人不要多礼了,”明绰一口打断,递了一杯水给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温峻没喝,急道:“臣无事,但是萧尚书……萧尚书还在丞相府中——太后,丞相有反心!”

他说到后来,又跪了下去,一只手伸出来紧紧地抓住了段知妘的衣角:“今日丞相为他女儿做寿,遍邀群臣,臣与萧尚书一同赴宴,席上丞相令群臣跪拜他的女儿,称他女儿为公主!萧尚书不依,怒斥丞相谋逆之心,被丞相府兵拿下,臣拼死出逃,也是被丞相府兵所伤……太后!萧尚书恐有性命之忧啊!”

段知妘听到一半已是咬牙切齿:“老贼敢耳!来人——”

“太后!”明绰想起乌兰徵交给她的事情,赶紧劝了一句,“萧尚书是重臣,没有陛下的旨意,丞相他未必敢……”

温峻马上急道:“皇后!这都是臣是亲眼所见,若有一句虚言,臣愿立死!”

“我不是不信温大人……”明绰话说到一半,段知妘已没有耐心再听她说什么,大步往外走,明绰急忙上前,硬是拉住了她,“太后三思!”

“皇后这是何意?”段知妘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你可是答应过我,会助我杀了齐木格。”

明绰一时有口难辩,她是答应过,但是乌兰徵说得很清楚,这一次出征的主力是齐木格的人。若是他一走丞相就出了什么事,传到阵前乱了军心,后果不堪设想。

若非如此,齐木格也不会如此膨胀,公然要群臣称他的女儿为公主。

“我去丞相府!”明绰来不及多想,已经脱口而出。

段知妘眼中浮现惊异之色,冷着脸,皱起了眉头。

“请太后息怒,不如留在宫中,看一看温大人伤得如何。”明绰放缓了语气劝她,“若是太后带了人去,丞相狗急跳墙,也许真会伤了萧尚书。不如由我去,探明丞相是否真有谋逆之心,救下了萧尚书,也有了人证。日后再杀,方是名正言顺。”

段知妘目光很深地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明绰背上已发了一层汗,正要再劝,她却突然从腰上接下来一块令牌,交给了察察。

“去调几个人,”太后下令,“护送皇后去丞相府。”

第63章

太后令牌出宫,雍州军中立刻遣出一支三十多人的小队,等萧皇后准备好出宫,他们已经迎候在宫门外,察察与梁芸姑亦随行皇后身侧。

“段将军。”明绰从马车里探出头,朝带头的人微微颔首。她没见过此人,但察察已经说过,来人是太后亲信段锐。当日雍州城中全民皆兵,无名的孤儿都姓段,他也是其中之一。

段锐翻身下马,朝皇后行礼。明绰免了他的礼数,只道:“段将军辛苦,只是用不上这么多人吧……”她是去“谈”的,不想一下子就激怒了齐木格。

段锐姿态恭敬,但并不听皇后的话:“齐木格府兵有百人之众,兄弟们来得不算多。”

明绰眉间忍不住一跳,朝臣拥府兵百人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要是在建康,早就脑袋不知道掉几次了。当年谢郯势力最盛的时候,在太极殿阴伏刀斧手杀长沙王,能拿出来的也不过二三十人。

梁芸姑也被这个数字骇了一跳,立刻劝了一句:“皇后还是把人都带上吧。”

明绰便不再固执:“有劳将军。”

段锐重新上马,一行人跟在皇后的马车后面,沿着长安城中的主道往丞相府疾驰而去。府邸很近,约莫行了一刻钟便到了。明绰下了马车,抬头见齐木格府邸的面门还是汉人宅邸的规制,约莫还是前梁时候哪个大官家里,如今让丞相占了。因在给家中女儿做寿,以乌兰人的习俗在门口装饰了许多鲜花,还有砍下来的白毛牛头,血以洗净,长长的牛角上挂了十几条颜色各异的彩带,象征女儿的岁数。放在汉家人高高的门楣前面,显得格格不入。

见皇后来了,下人连忙进去通报,明绰就站在门口等,不多时,便看见来了两个中年人,明绰一眼认出,这都是阿巴颜部的人,因有伤才没有随军出征。

梁芸姑甚为不满:“皇后亲至,丞相也不出来迎吗?”

那两个阿巴颜部的人看起来并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嘻嘻哈哈地不知道说些什么。阿巴颜部的语言和乌兰语也不尽相同,他们又喝多了酒大舌头,竟连察察也听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梁芸姑正欲再呵斥,明绰已经轻轻搭了她手腕。

“丞相家里有喜事,我是来贺寿的,不必摆这架子。”明绰也不理会那两个醉鬼,抬起脚就往里面走。段锐带着人要跟上的时候,那两个醉鬼突然又清醒了,叽里咕噜地抵住了他的胸口,不让进。

明绰回过头,让察察翻译:“段将军也是来贺寿的,怎么竟把客人往外赶呢?”

那两人听完便对视了一眼,只是摇头,干脆也不跟皇后说什么。他们都认得这是段太后的人,说什么也不信客人不客人的。明绰不愿意在门口就浪费太多时间,当机立断地下了命令:“段将军一人随我进去就好。”

察察又翻译一遍,那两人犹豫片刻,看起来还是不敢太得罪皇后,只好让了一步,允许段锐跟上。他眉目间有些紧张,上前两步跟紧明绰,小声道:“只有末将一人,恐怕……”

“本宫是大燕的皇后,齐木格他不敢。”明绰压低声音打断他,“若有万一,本宫也信段将军勇武,定能以一敌百。”

段锐脸一皱。以一敌百什么的,他肯定不行。但是皇后都这么说了,他也只能一咬牙:“末将定护皇后周全!”

明绰点了点头,快步朝府中人声最喧嚣的方向走去。西海人不习惯坐在室内饮酒,席面设在后面庭院中。明绰绕过回廊,先看见所有人都围坐着,中间的空地有好些人又唱又跳的,她一时没看到齐木格坐在哪里,最显眼的位置上是一个盛装的少女,满头的珊瑚珠串,垒得极高,正是齐木格最小的女儿,今日的寿星。她身边围着不少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明绰一走近,有个女孩儿便跳了起来,欢喜地

朝她招了招手:“可敦!”

她奔到近前来,明绰只觉得她眼熟,一时竟没想起来是谁,还是察察在她耳边轻声提醒:“这是步察苏古勒。”

明绰想起来了,两年多以前那场跑马会,她在投壶的时候把头上的金钗输给了这个步察家的女孩儿。

步察苏古勒亲亲热热地抓着她的手,把她往席上领。齐木格的女儿没见过她,睁着一双眼睛非常好奇地盯着她看,也不行礼。原本正在唱着跳着的人群也都停了下来,把中间的空地让了出来,明绰这才发现,萧典正狼狈地颓坐在正中间,冠掉了,头发散得乱七八糟,衣服也让人扒得干干净净,只能徒劳地用手捂住腿间。身上、脸上都很脏,眼神都有些涣散,好一会儿都没意识到这突然的安静是怎么回事。

原来方才那群人是在围着他又唱又跳。

“萧尚书!”明绰赶紧上前一步去扶他。萧典茫然地抬起头,看清楚了是谁,顿时连胡须都跟着发了颤:“皇……皇后……”

“大人快起来……”明绰想扶他起身,但是萧典赶紧跪伏下来,不敢让皇后看见自己赤|身裸|体,如此羞辱,让他完全说不出话,只能干嚎了几声。明绰看见他嘴里掉了几颗牙,半边脸肿得厉害,狼狈得无以复加。

“可敦怎么也来了?”

明绰直起身,终于看见了齐木格。他坐在女儿的正对面,想来是宴席主人的尊位,身边围着一大帮人,明绰粗粗扫了一眼,发现主要是步察家的人,这是与齐木格最亲。更下首的位置则散落着西海诸部的人,如今明绰已经可以一眼从他们的服饰上分别出他们属于不同的部落。有的部落来的人多,有的来得少,但都不是年轻人,想必是各部的青壮年都已经跟着乌兰徵上战场了。唯独两个年轻人特别扎眼,一个是在额雅病床前被明绰喝退的汉人翻译,另一个是当年跑马会上惊过明绰马的贺儿冲。

明绰心中一动,视线立刻重新往那群老头子里扫了一圈。

贺儿薄没有来。

她不说话,脸色也不大好看,齐木格似是终于察觉到自己太失礼了,不情不愿地起了身,倨傲地行了一礼,以乌兰语向可敦问安。他带了个头,西海众人才都纷纷行礼。步察苏古勒已被这气氛吓到,也不敢再来拉明绰的手,悄悄地退了两步。

明绰终于开口:“丞相这是在做什么?”

齐木格歪了歪头,那汉人翻译立刻凑到他耳边,听完了他的回答,又躬身道:“回皇后,丞相说宴饮欢畅,拉萧尚书一起跳跳舞,没做什么。”

萧典嘶哑着嗓子,似乎想争辩什么,明绰马上安抚似的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哦?跳跳舞?”明绰的眼睛扫过刚才几个跳得高兴的人,从他们的发式来看,都是曲甘部的人。曲甘部生活在西海环境最险的地方,连牛羊都没有,以猎杀狼、鹿、野猪为生,一旦打猎成功,就会围着猎物被扒完皮的尸体唱歌跳舞。

明绰沉了声音:“你们把萧大人当成什么?!”

齐木格又跟那翻译说了两句,翻译垂首道:“皇后误会了,只是跳跳舞。”

其实丞相神色倨傲,半点没有被皇后的质问吓住的意思。但那翻译也许是当年被明绰吓过,回皇后的话一点儿气势也没有。齐木格不满地狠狠给了他一耳光,骂了几句。

萧典趁此机会赶紧跟明绰告状:“皇后,丞相有反心,他……”

明绰给了他一个眼色,示意他先别说话。萧典愣在那里,梁芸姑已经送来了大氅,先给他蔽体。但是萧典突然跪下来,以头抢地,恨不得把自己头磕碎:“老臣受此大辱,已绝不能活!请皇后明鉴,治齐木格谋反大罪——!”

明绰马上给段锐又使了个眼色。他们以寡敌众,现在绝不是挑破此事的好时机。就算齐木格还不敢动皇后,但逼急了他真的会杀萧典。段锐会意,立刻上前跟梁芸姑两人把萧典架了起来。萧典还在哭喊不能活了,但他被打落了牙,说话漏风,刚才那句“谋反”也没说得很清楚。齐木格皱着眉头问那汉人翻译,那人也只是摇摇头,像是没听清楚。

“丞相今日为女儿做寿,怎么也不跟宫里通知一声。”明绰笑了笑,提高声音盖过了萧典的哭喊,朝齐木格走了两步,“我与太后也备上了一份薄利,为……”她顿了顿,不知道齐木格女儿叫什么。察察手里捧着那份贺礼,适时又悄声说了个名字,明绰便若无其事地往下顺,“豪尔特妹妹一贺芳辰。”

察察把皇后的话译了一遍,手中顺势打开了木盒。明绰出来得急,根本没仔细挑,就从嫁妆里抓了一把珠宝首饰,都是她嫌俗气的大块金玉。豪尔特闻言,已经没忍住凑上来,抓起一条东海珠,十分欢喜的往身上带。见到女儿欢喜,齐木格脸色稍霁,竟也换了生硬的汉话:“那就请可敦喝酒。”

“酒就不喝了。”明绰仍是笑着,“我瞧萧大人身体不适,我还是先带萧大人回去吧。”

齐木格侧过耳朵去听那人的翻译,豪尔特已经欢喜地主动跟明绰说起话。年轻一代的西海人都必须学汉话,她的吐字也十分清晰:“多谢可敦!”她说着,朝步察苏古勒招了招手,那女孩儿也跑上来,小声对豪尔特说:“我跟你说了,可敦人很好。”

“不用客气。”明绰也笑了笑,也亲热地握了握步察苏古勒的手,“你生辰的时候记得跟我说,我也送你一份礼物。”

步察苏古勒的眼睛一亮,豪尔特便道:“比我的多吗?”

“那自然是比不过你。”明绰笑着伸手替她扶了扶头上歪了的珊瑚串,突然道,“豪尔特妹妹的尊贵不输公主,等我给陛下写一封信,为你请封,以后啊,你就是陛下的亲妹妹,让你名正言顺地做公主,好不好?”

在场听得懂汉话的西海人都微微变了脸色,连齐木格都不需要那汉人的翻译,一张脸登时一沉,阴恻恻地盯着皇后。可是豪尔特一点儿听不出来,只顾高兴,拍着手道谢,还回过头去跟齐木格说什么。齐木格硬是挤出了一个笑脸,敷衍地朝女儿点了点头。明绰这才盈盈一拜,就此别过:“丞相,吃好喝好。”

她转身就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萧典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被段锐半扶半拖地带着快速跟上。明绰其实恨不得能跑出去,但她有意控制着步速,昂着头,威严而从容地一路走出去。直到那三个几个人都围上来,丞相也没出动府兵,明绰才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几个人先扶着萧典上了马车,明绰才跟着坐进去。萧典羞惭满面,扭过头把头靠在马车厢壁上,手指紧紧地攥着那件大氅,老泪纵横。明绰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才好,君子死而冠不免,今日之辱,对萧典来说,实在是比死还难堪。

“萧大人,”明绰斟酌半晌,也只能轻声道,“还望大人保重,以待来日。”

萧典猛地转过头,眼睛透出了凶光:“还有什么来日?”

明绰顿了顿,沉声道:“大人可信本宫?”

萧典抬起头,看了她许久,突然跪了下来。他的手还紧紧攥着大氅,一时维持不住平衡,几乎是摔了下来,发出了“咚”的一声。明绰伸手去扶,萧典却执意叩首,只道:“老臣残躯贱生,甘为皇后马前之卒!只求皇后能雪老臣今日之耻——”他咬牙切齿,“让齐木格用人头来偿还!”

明绰伸手把他扶起来,握着他的手臂,像是一句无声的诺言。

“本宫先送萧大人回去……”她从马车中探出头,刚要嘱咐先去尚书府邸,余光却瞥见有个人从丞相府中急匆匆地奔了出来,竟是齐木格身边那汉人翻译。段锐的头轻轻一歪,手下马上拔了剑,不许他再靠近马车,他只好扬声哀求:“皇后!冯濂之求见!”

原来他叫冯濂之。明绰冷着脸问:“做什么?”

“草民斗胆……”冯濂之的声音弱下去,“请问温峻大人……伤得如何?”

明绰有些意外地把车帘挑得更开,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萧典也看清了来人,突然轻声道:“

是此人相助温峻脱身。”

明绰心里有了数:“你与温大人有旧?”

“草民哪敢与温大人有旧。”冯濂之低了头,“只是温大人看得起草民,与草民聊过一些乌兰语上的……皇后恕罪,草民只是……”

明绰听明白了,冯濂之出身微末,又投在齐木格府中,西海人不会把他当自己人,长安士族更看不起他。温峻主张归汉之策的前提是汉人也要去了解乌兰人,所以主动为乌兰人作史立传,冯濂之的乌兰语如此纯熟,温峻私下必向他讨教过。这是一段没有人看得起的友谊,想来也不会有多少人知道。但冯濂之还是出手帮了温峻。

“温大人无事。”明绰的语气稍微软了软,见到冯濂之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突然又道,“冯先生有才,何必明珠暗投?”

冯濂之惊异地抬起头,看着皇后说不出话。但明绰就说到这里,放下了车帘。皇后的车驾启动了,段锐带着人跟在后面,顺着长街,慢慢消失在了冯濂之的视线中。

第64章

明绰先将萧典送了回去,反复承诺会将今日之事一字不差地写信告知乌兰徵,又阻止了一次萧典拔剑自刎,耐心劝解,好不容易才将他安抚下来,萧典妻儿恭送皇后出门,千恩万谢,自是不提。

段锐一直带人把皇后送回了宫中,才将令牌还给察察。明绰随她一起去长霄殿复命,没想到正遇见慧玄出来。明绰只意外了一瞬,便重新敛了神色。自从那日她严词拒过,慧玄并未再扰过她。如今长霄殿外擦肩,他也只是朝皇后行了一礼,什么都没多说。

明绰和察察一起进去,在门口便听见了温峻的声音:“太后是要他来治臣的伤,还是要他来诛臣的心?”

那语气听得明绰脚下一顿,她心中不太想窥探这样的私隐,但方才进来时正遇到慧玄离开,里面的人都没注意到她的脚步,如今长霄殿里外安安静静,她又怕惊动了里面的人,察察也没有让开的意思,明绰正犹豫,段太后已回道:“你想得太多了。法师慈悲为怀,医道精湛,又不会害你。”

温峻闻言便笑了一声,笑中满是悲戚,竟是哀莫大于心死。

“臣多谢太后的恩典,”里间传来簌簌的声音,似是温峻起了身,“臣告退。”

段知妘:“你腿脚还伤着,不必着急……”

“不必了。”温峻打断她,“太后,臣虽位卑,也知廉耻。”

“你……”

温峻又说了一遍:“臣告退。”紧接着就是脚步声,明绰想躲也来不及,被走出门的温峻撞了个正着,两人都是一愣。反而是察察,面不改色地叫了一声“大人”。温峻脸上先是发白,见明绰的表情很显然已经知道他与太后的事,便飞快地红了一片,低头含糊地叫了一声“皇后”,马上走开了。

明绰本想叫住他问一问冯濂之的事情,但是看他拖着伤腿也要落荒而逃的背影,终究又没有开口。段知妘已经听见了温峻叫她,等明绰进门,她已端坐相候。察察将令牌归还给太后,明绰三言两语交代了丞相府中发生的事情。她既不想进一步激化矛盾,也不想让萧典更无地自容,便把萧典如何受辱轻轻揭过,只说了自己言语敲打过丞相。太后面色虽然如常,但是多少有些心不在焉,手中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令牌,好像压根没听明绰在说什么。

“太后,”明绰突然问道,“贺儿薄近日出了什么事吗?”

“贺儿薄?”段知妘抬头看她“他怎么了?”

“今日丞相府中宾客很多,各部都派人来贺。唯独贺儿家只有贺儿冲一个小儿在。”

这多少有些轻慢了。要么,是贺儿薄病了?

段知妘把令牌收起来,微微皱了皱眉:“没听说。”

“也许是我多心了。”

段知妘“嗯”了一声,看起来还是有些心不在焉。明绰朝察察使了个眼色,她便无声地退了出去。她一走,段知妘又警觉了两分,看着明绰微微挑眉:“皇后有话要说?”

“我是在想,”明绰小心斟酌着字句,“温大人和萧大人怎么会去丞相家的席面,瞧着也没请别的汉臣。”

段知妘闻言便揉了揉眉心:“都是他一厢情愿!”语气竟是有些恼,听着不像是在说萧典。

“豪尔特也在温大人那里学过汉话吧?”明绰替温峻说话,“温大人心胸宽广,不以胡汉之别为成见……”

段知妘突然站了起来:“那我要他娶步察巴合的侄女,他怎么说什么也不肯!”

明绰一愣,她不知道还有这事儿。段知妘的表情看起来好像也很后悔突然说出了口,但皇后也不是什么外人,她只微微有些尴尬,便也不装了。明绰见她神色坦然,也直接说了出来:“温大人不愿另娶,想来是有别的缘故,不是介怀胡汉有别。”

段知妘摇了摇头,语气无奈而痛心:“他是疯了心,不想活了。”

明绰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太后,段知妘给了她一个眼神,明绰一下子反应了过来,惊得捂住了嘴。温峻定是起了僭越之心,想要太后改嫁。太后有情人,乌兰徵愿意睁只眼闭只眼,还肯重用,说到底是因为太后和温峻都于社稷有用,他愿意顾全大局。但温峻若公然求娶太后,辱及先帝,乌兰徵就是想保也保不住他的命,到时候追究起来,连太后也逃不过罪责。

怪不得段知妘突然冷落了温峻。

明绰放下手,把那份惊愕咽了下去,半晌,轻声道:“温大人也是痴心人。”

“我要他的痴心有何用?”段知妘毫不犹豫地反问,声音冰冷,“我要的是他活着,好好为我做事!他口口声声地不分胡汉之别,真论起婚事就一口回绝,步察巴合会怎么想!你以为齐木格今日为何要羞辱他二人?咎由自取,愚蠢至极!”

明绰被她一连串质问得不敢出声,段知妘也知道不该冲她,几句话说完便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狠狠克制,憋得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呼出了一口气,平复了声调:“你今日处理得很好,回去早些休息吧。”

这便是下逐客令的意思。明绰犹豫了一会儿,不知该不该留下。太后很少会把自己内心真实的情绪透露给明绰,可是这一刻,明绰似乎感觉得到她在想什么。她本以为段知妘当时恨不得立刻就要召雍州军踏平丞相府是因为她恨齐木格,但转念一想,太后其实从来不是一个这样冲动的人。

明绰觉得她似乎并不应该就这样起身告辞,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安慰或是表达理解之类的话太绵软了,更像是会发生在她和桓宜华或者是叱云额雅之间,而她始终不知道与太后之间是一个什么样的距离。段知妘显然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婆母,但也称不上姐妹,她有的时候会让明绰想起母亲,但更多的时候,段太后就是段太后。她们是同盟,却不是朋友;是对手,却不是仇敌。

“所以太后才宠幸法师吗?”明绰突然问,“为了让温大人死心?”

段知妘回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她被明绰的这个问题激怒了。太幼稚,又太自以为是。她才多大?见识过几个男人?人间情爱她到底懂了几分?就敢来这样揣测她做什么,不做什么?

“不,”段知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宠幸慧玄,是因为我愿意。”

明绰不为所动,平静得近乎一种挑衅:“那今日太后不该冲动。”

段知妘没说话,她长久而安静地注视着年轻的皇后。那份被挑衅的怒火不知不觉地消失了,但她还是不明白萧明绰留在这里到底是想做什么。为了窥探她的内心?还是她又有什么无聊的心结需要她来开解?段知妘厌烦萧明绰偶尔的眼神,她知道自己令她想起了另一位太后。有的时候她是故意的,当她需要与萧皇后结盟的时候。但她不想做萧明绰的母亲。她没有耐心拉着她的手,安慰她不要太担心远征的丈夫,温柔地解释为什么她应该这样做,或者为什么不应该那样做——那是谢拂霜该做的事情。段知妘甚至在心中升起了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的憎恶。你没有把你的女儿教好,现在她站在我面前,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段知妘顿了顿,“我以为他明白。”

慧玄就明白。他很聪明,也知道

进退。段知妘知道他那里都是虚情假意,但慧玄聪明就聪明在他并不试图以此来冒充爱情。太后不需要爱情,太后需要的是他的顺从,和看透他清冷的出家人皮相下面那颗世俗心所带来的满足。他自恃才高,却只能曲意奉迎,任凭太后掌控——他越是有才,太后就越喜欢他。

“我不是为了让温峻死心。”段知妘突然笑了一声,“萧明绰,我的丈夫已经死了,我不必像你一样,只为了一个男人活着。”

明绰感受到了她有意的刺痛,便把慧玄曾想背叛的事咽了下去。

“但太后还是对温大人有情。”

“花好月圆都有尽时,过了就是过了。”段知妘看着她,还是带着那股淡淡的讥讽,好像她什么都不明白。但不知道为什么,段知妘还是耐心地,几乎带着怜惜,对这什么都不明白的小皇后说,“情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明绰垂下眼:“那太后应该杀了他。”

温峻僭越,已经危害到了太后的安全。他还拒婚步察巴合,有损胡汉相融的大策。若段太后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无情,温峻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然而段知妘只是闭上了眼睛:“出去。”

明绰再无别话,起身告辞。

梁芸姑一直在殿外相候,接上了明绰回到长秋殿,明绰也没有休息的意思,马上又到案前给乌兰徵写信。梁芸姑为她磨墨,见她铺开纸写了两句,又停下来,手里握着笔,撑住下巴,眉头紧锁。

“芸姑,”明绰心里还是没放下那层疑虑,“你今日见到贺儿薄了吗?”

梁芸姑也摇了摇头:“好像去的只有他那个小孙子。”

“不对劲。”明绰想得出神,轻轻别过脸张开了嘴。她自小便有咬笔杆子的习惯,梁芸姑一看她的动作就知道她要干什么,当即伸手一拨,不许她咬。明绰扑了个空,哭笑不得地抬头看了梁芸姑一眼。梁芸姑笑笑,继续给她磨墨,突然道:“慧……那个方千绪也问了此事。”

“啊?”明绰一惊,“他什么时候问的?”

“就从长霄殿出来的时候。”

“你怎么说?”

“说没看见贺儿薄啊。”

“那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梁芸姑也有些莫名其妙的,“然后他就走了。”

明绰的眉头皱得更紧,又把笔杆子咬住了。梁芸姑嘴里“啧”了一声,只道:“脏。”明绰也不理她,边琢磨边咬,想得出神。

如果连慧玄也注意到了此事,那就决计不是她多心。

贺儿薄跟他那个死了的姐姐一样,心里没什么主意。乌兰郁弗也知道这个妻弟没用,没给他实职,所以他也只能跟在齐木格身后。

但说到底,还是贺儿薄得身份更贵重,除了他姐姐曾经是乌兰郁弗的皇后,他们贺儿家世世代代都是乌兰部的嫡系,是皇家的近亲。当初立后大典,贺儿薄才是把刀剑献给明绰的亲族之一,齐木格并不在此列。

倒是齐木格这个人,称得上“白手起家”。

他原本出身哪个部落已经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家里犯了什么错,被原本的部落驱逐了。据说,他跟随乌兰郁弗的时候,身上连一件抗冻的衣服都没有,赤贫如洗,唯有一条性命,一腔悍勇,誓死追随。后来显贵了,才有了诸部势力跟随。

但他不喜欢那些原本就很有实力的部落,反而是喜欢曲甘部、阿巴颜部这种散落在西海最贫瘠偏远地方的人——就是在西海,曲甘部这种穷得连牛羊都牧不起的部落也是被人看不起的,在乌兰人眼中,他们也算是“异族”。还有他的养子乙满,一头赤发,被视作妖邪,一生下来就被抛弃,齐木格也不嫌弃。他把这些形形色色的人都集合到了自己身边,势力竟也能够同贺儿、步察这样的乌兰嫡系比肩,到乌兰徵登基,更是连贺儿薄和步察巴合都要让他一头。

梁芸姑停下了磨墨的手,突然道:“贺儿薄没用,但他生了个好孙子啊。”

明绰不咬笔杆了,抬头看着她。

梁芸姑往下说:“陛下从西海回来的时候,带在身边的是贺儿库莫乞,留在西海镇守的是乙满。但是如今倒过来了……”

明绰接上话:“贺儿薄反而要跟丞相反目了?”

梁芸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明绰笑了一声:“这叫什么理?四面都要作战,总要有人守这里,有人守那里。陛下那就是有什么人用什么人,哪就是这个意思了?”

“陛下不是这么想的,底下的人就不一定了。更何况贺儿薄又是个糊涂人。”

明绰难以置信:“这也太糊涂了——就算陛下真是这样的意思,那贺儿薄不是更该在此时巴结好丞相吗?”

梁芸姑摇了摇头:“长公主是聪明人,哪知道糊涂人是怎么想的。从前丞相对他呼来喝去,他大概还没觉出来呢,以为是丞相要他帮衬。如今没了底气,就要甩脸了。这世上啊,越是糊涂的人,脾气还越是大。”

明绰让她说得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又微微敛了神色,沉思了一会儿,轻声道:“若当真如此……”

她又想起乌兰徵那句“把长安交给你了”,突然把刚写好的两句话团掉,搁下了笔。

“长公主不写了?”

“阵前凶险,先不拿这些事打搅他。”明绰想了想,“我自有打算。”

第65章

很快,军报便接连不断地从前线传来。

燕军抵达函谷关,乌兰徵占据弘农郡,先切断了洛阳西路的粮道。拔拔真本人并不在洛阳,守军是他招降来的汉人将领石简。石简坚守洛阳西南方向,在宜阳与乌兰徵正面交战,石简不敌,大败而归。拔拔真增兵两万,沿黄河北岸疾驰而下。

明绰正奇怪拔拔真为什么还没有亲至洛阳,更远的战报才缓缓从建康发来。

袁增与袁煦主力控制了北平郡的白狼山要隘,继而占据襄平,完全掐断了从辽东到冀州的陆上粮道。谢维献策,封锁了自卢龙到渔阳的辽西走廊。袁綦则率轻骑五千,自幽州蓟城出兵,经涿郡,直捣邺城。

那两万的屠珲部兵马还没到洛阳,又半道折返,仓皇回援。

石简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只好将大部分兵力都调往洛水东岸,以宜阳、孟津为防线。乌兰徵大军压上,猛攻七日,打得石简一路退回城中。但他依然以洛阳宫城为依托,以伏兵和火攻反击,坚决不退。

乌兰徵在给明绰的信中大赞石简,恨不得能将此人招入麾下。

“他倒是一句不夸袁家父子,”明绰手里拿着信朝梁芸姑抱怨,“本来说好了只是帮他掐断辽东,如今袁綦都打到邺城了。”

这一仗,萧盈得出多少钱,多少人。明绰一想这都是娘家的钱,心疼得直嘬牙

花子。

梁芸姑脸色却严肃得多:“只怕是袁家少将军贪功。”

明绰抬起头,被她这么一提醒,马上也明白了什么。

原本大雍只需要占据东面的辽西走廊,但邺城一旦被袁綦拿下,这场联盟的性质就变了。乌兰徵一定会想,下一步呢?

如果萧盈是假意合作,其实借机朝北方扩张,那袁家父子会不会从邺城一路逼近?到时候石简肯定是守不住洛阳了,但是已经被石简大大消耗了兵力的乌兰徵,也未必还能与袁氏父子一战。那就成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别说在信里夸袁氏父子,乌兰徵没问责皇后就已经算得上冷静了。

明绰顿时感觉牙疼。袁綦勇则勇矣,好像没什么脑子。

她愁了十几天,更新的战报才终于传来。袁綦果然是贪功冒进,领着五千人去邺城放了把火,转头又跑了。据说回去以后袁增气得要军法处置,手下的将士们齐刷刷跪了一地求情,袁煦甚至脱了甲请求与弟弟同死,好不容易才让袁增收回成命。死罪虽然免了,一百军棍还是逃不掉。萧盈甚至亲自给乌兰徵去信告知此事,以期消除误会。

乌兰徵这时自然要替袁綦说话,洛阳的战局一片大好,确实是袁綦在邺城放那一把火的功劳。

但袁綦回撤,拔拔真也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他飞快对局势作出了判断,认定大雍没有投入更多兵力朝北方扩张的打算,当机立断地暂时舍弃辽东,亲率重兵向洛阳驰援,与乌兰徵正面开战。乌兰徵原本已经打进洛阳城,又不得不回撤,重新回到了宜阳、孟津防线以西,与拔拔真对峙。

此时,距离乌兰徵出征已过了四个多月。长安已入夏。

明绰在这段时间找机会见了贺儿薄两次,想试探一番。但贺儿薄果真是个糊涂人,甚至不用皇后如何旁敲侧击,自己就把对丞相的不满说出来了。明绰心里有数,言语间将他捧得极高,说可汗不在,她又年轻,应该是由亲贵们主持大局……把贺儿薄哄得北都快找不着在哪儿了,果然主动去拉了当时为明绰献上刀剑的亲族们过来,常与皇后交游宴饮。

其实段太后早就意识到了自己手段太强硬,从三年前就有意地想让皇后来扮好人。明绰在西海年轻人里面本就名声好,讨人喜欢,经历了上次丞相府一事,年纪大的也觉得年轻的萧皇后处事比段太后更和缓些,有事情愿意找她。太后就在这个时候顺势提出,洛阳战局胶着,需要佛祖的庇佑,她要去西觉寺祈福了,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皇后。

明绰私心里觉得太后就是嫌宫里热,去西觉寺乘凉了。她其实也想去,但已经走不开了。

豪尔特寿宴一事如今已经风头平复,萧典足足称病一月,才肯出来见人。皇后为他撑腰,连有人说了一句要献野猪肉给萧尚书补补身子,都挨了皇后的教训。一时也有不少人心中忐忑,担心皇后是面慈心狠,要秋后算账。

但明绰并没有要追究那件事。齐木格膝下无子,就那么三个女儿,豪尔特是唯一还没出嫁的,是齐木格的心头肉,此事所有人都知道。他喝多了酒,随口一说罢了,乌兰徵又不是那种多疑寡恩的皇帝。明绰虽然在齐木格面前威胁要写信告状,也跟萧典这么承诺过,但她心里很清楚,这事儿写在信里,乌兰徵根本就不会当回事。

萧典口口声声说齐木格有反心,明绰还想再添把火,把齐木格的“反心”再养得更明显一些,等乌兰徵回来自己看看。

只有为君者真的起了忌惮之心的时候,酒桌上的戏言才不再是戏言。

只可惜齐木格比贺儿薄有脑子得多。如今丞相戒备非常,已停了府中的宴饮玩乐,甚至都不怎么上朝与萧典打照面,颇有暂避风头的意思。

另一个一直还没上朝的是温峻,他的腿被丞相府兵伤及了骨头,确实是不好动弹。明绰暂时不能处置丞相,虽然知道温峻多半不会在心中怀怨,但温峻的名声和人缘都好,明绰唯恐其他汉臣替他不平,于是特地抽了个时间,亲自上了一趟门。

明绰没打算摆皇后的架子,带的人很少,也没提前通报。直到皇后到门前了温峻才知道,拄着拐就出来迎了。他府中比起丞相差得不是一点半点,这两年虽然官大了,住的地方还是小,下人也没几个,所以温峻十分羞窘,一直向皇后告罪,怕怠慢了。

“真的不怠慢……”明绰哭笑不得,不知说了第几次,“温大人快坐下吧!”

温峻只好红着脸坐下,他行动不便,还是梁芸姑搭了把手才扶着坐稳。他会客的地方就是书房,明绰环视了一圈,发现她从建康带来的那些书竟有一大半都在他这里了。纸书都还算是新的,更多的是旧竹简,堆满了架子。桌上还有摊开的一卷纸,砚中仍有新墨,笔架在砚台边,羊毫仍湿。明绰便一笑:“看来是我扰了温大人做学问。”

“皇后真是折煞臣……”

“大人在写什么?”

“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温峻有些不好意思,“臣得了一块拓印,是从闾久须氏王陵中的墙壁上拓下来的——哦,闾久须氏就是……”

明绰接了话:“乌兰先祖。我知道。”

温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皇后博学。”

“是温大人那本《西海志异》写得好。”

温峻脸上更现喜色:“原来皇后读过……唉,多年前的疏浅之作,让皇后见笑。”

“你接着说那块拓印,写了什么?”明绰顿了顿,又道,“西海人不是没有文字吗?”

“没有太成型的文字,”温峻解释道,“但是王陵之中,总还是有些简单的图样记叙先王功绩,就是晦涩难懂,后人已经看不明白了……臣也就是好奇,不过瞎猜自娱。”

明绰不禁哑然失笑,她还以为温峻定然过得愁云惨雾,没想到他忙里偷闲,还能自娱。国家打仗,丞相擅权,太后移情,好像都不是什么大事,比不上死人坟墓里墙上语焉不详的图样。

“温大人光风霁月,”明绰由衷地叹了口气,“我该学一学。”

“臣不敢。”

二人正说话,却听书架后面突然传来“啪”的一声,一卷旧竹简摔到了地上。明绰原本还没多心,偏偏有只手立刻伸出来,把竹简捡回去了。明绰马上转头看向温峻,他也是表情尴尬,半点藏不住心绪。

于是明绰就明白了:“冯先生,出来吧。”

书房里一阵静默,温峻动了动,但明绰抬了抬手,示意他别说话。不过顷刻,冯濂之果然从藏身的书架后走了出来,向皇后磕头行礼:“草民见过皇后。”

“冯先生在这里做什么?”

温峻赶紧请罪:“皇后恕罪,是臣请他过府一同参详那张拓片。臣……”

明绰打断他,又问冯濂之:“那你躲什么?”

冯濂之低着头,只道:“草民卑贱,不敢污了皇后的眼。”

明绰低头打量了他一会儿,冯濂之始终没有抬头。温峻已经伸手去够他的拐,想站起来替他求情,但明绰只道:“那就一起坐下吧,也跟我讲讲,那拓片上到底都说了什么。”

冯濂之一惊,没忍住抬头看了明绰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应了一声:“是。”

实际上那拓片讲了什么,他们俩也没参详出来。三人边喝茶边聊,倒有一半时间是明绰在旁敲侧击地问冯濂之的身世。他祖籍在凉州,十三岁时,家乡被乌兰人劫掠,父亲被杀,他与母亲都被掳回了西海做奴隶。后来乌兰郁弗一路打进汉人的地盘,要权贵们学汉话,齐木格学不会,也不肯学,便从羊圈里把他挑了出来,带到了长安。

明绰一听就明白了,冯濂之谈吐得体,当初被齐木格带到御前,面对乌兰徵也没有畏缩之意,从十三岁起就做了乌兰人的奴隶,如今还能与温峻交游论学,这份学识气度,想来遭难之前也不可能是普通人家。

“当年是我轻慢了冯先生,”明绰举了茶杯代酒,“先生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冯濂之仓皇跪地,忙道:“草民不敢!”

明绰伸手欲扶,冯濂之不敢沾她,跪在地上缩了几步,明绰只好收回手:“先生起来吧。”

冯濂之犹豫片刻才起了身,一张脸煞白,耳朵尖却红得要滴血,似是压抑着极大的情绪,却不敢泄露一丝一毫。

“那你母亲如今可好?”

冯濂之垂头:“家母不耐劳苦,早就去世了……”

“可还有亲人在世?”

冯濂之还

是摇摇头,明绰不确定这是“没有”,还是他也不知道。

“凉州如今也在大燕治下,”明绰想了想,“已太平多年了,冯先生可有回乡寻过亲?”

冯濂之苦笑了一声,只道:“草民这条命是丞相给的。”

言下之意,便是齐木格不放他走了。明绰眉毛一扬,与温峻对视了一眼,只见温峻神色有些不自然。他与冯濂之结交,自然知道两人立场不和。但实在意气相投,像遇到闾久须氏拓片这种事,实在也没有旁人可以一起参详,温峻一向都是不提丞相。但如今话已提到了丞相,冯濂之自己也知道不能久留了,执意告辞请退。温峻也没留他,等他一走,忙向皇后告罪。

明绰并不生气,只是反问他:“温大人何罪之有?”

“臣与冯濂之结交,纯为学术之故……皇后明鉴,臣绝无与丞相攀附之心!”

“我知道。”明绰敛了敛袖子,也起了身,“你要是有那个心,也不会被人打断腿了。”

温峻跪在地上:“皇后放心,臣不会再见他了。”

“这又是何必?”明绰笑了笑,“知己难得啊,温大人。”

温峻一时摸不清楚皇后这是真心话还是敲打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明绰的脸色。他与齐木格的翻译是好友这件事,连太后都没敢告诉。今日也是突然被皇后撞破,实在没办法。

明绰又道:“你既与他结交,他父亲叫什么名字,你总该知道吧?”

“臣……”温峻茫然地眨了眨眼,“知道。”

“那就派人去凉州,找一找冯家可还有亲人在世。”明绰看着他,“知己一场,温大人这点事都不愿意帮他吗?”

温峻又眨了眨眼,他当然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但现在是皇后亲自开的口,温峻只是怔愣了片刻,便马上俯首行礼:“臣明白了。”

明绰笑了笑,抬手把温峻从地上扶了起来:“温大人,好好养伤。”

明绰回了宫,好像完全把此事抛到了脑后,再也没有提起。洛阳的战事已到了僵持阶段,军报反而缓了下来,剩下的便只有乌兰徵的私信。陛下怨念很大,说谁谁谁写信夸皇后把朝政处理得很好,怎么连大臣都知道给他写信,皇后不给他写。明绰只好回复,让他别浪费人力传这样不相干的信,早点打了胜仗回来再说。于是洛阳下一封来信便是贴了鸟羽的军中急件,吓得明绰拆信的手都在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但一打开,还是乌兰徵的笔迹。上一句还在说拔拔真被断了粮草肯定撑不长久云云的“正事”,下一句就开始星星月亮、思卿念卿地胡言乱语。明绰看得哭笑不得,倒想问问教陛下汉话的到底是哪位师父,这都教的什么东西,嘴上只道:“怎么这样胡闹!”

梁芸姑低着头给她整理案头已经堆起来的文书,嘴角也含着笑:“都把陛下逼成这样了,长公主就回一封吧,一路都有驿站换马,又累不死人。”

“劳民伤财。”明绰小声道,“什么昏君。”

梁芸姑点点头:“好,你是贤后。”

明绰假装没听出来她阴阳怪气,顺手从群臣的上表里抽出了温峻熟悉的笔迹。前面照例问安,写了几件汉学中的杂事,要皇后定夺,然后又不经意地写了一笔,“凉州事已了”。紧接着,笔迹突然就变了,前言不搭后语,只写了几个字。

“骊山北麓,柳泉村。”

第66章

明绰传了地方令来问,却说不知道“柳泉村”这个地方。她去查去年为了筹备军队粮草时朝各地征粮的记录,也没有查到有“柳泉村”交过粮。

然而皇后派了人去骊山北麓,回来却说确实有那么一个小村子,人口还不过百,拢共那么几户,只有老人和女人,一个青壮年都不剩了。许多人家都已经门户倾塌,看起来饱受战争之苦,也许正是因此,才免了这个村庄的征粮。

明绰再传温峻来宫里问话,他承认那一句是冯濂之在他奏疏中所写,但冯濂之一句都不肯多解释,还嘱咐了他不要告诉太后,这件事只能让皇后知道。明绰让温峻再去联络冯濂之,那人却再也没有出过丞相府。

明绰一时毫无头绪,只好暂时抛到了脑后,却在几天后的深夜突然被梁芸姑唤醒。

“怎么了?”她迷迷糊糊地,没听清楚梁芸姑说什么。梁芸姑手脚麻利地给她穿上衣服,只道:“慧玄法师来了。”

明绰一愣:“方千绪?”

他大半夜的怎么进的宫?

“奉太后手谕来接皇后出宫。”梁芸姑来不及给皇后梳头,只把一顶帷帽套在了明绰头上,拉着她就起身。明绰还想问话,但梁芸姑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她先别问。今天晚上贴身伺候的是冬青,她也醒着。梁芸姑交代了她两句,让她还是在屋里呆着,做一切如常的样子,不要叫醒其他人。明绰被这架势吓得不敢再问,看着梁芸姑动作飞快地在从妆奁里拿出什么,又从案上拿了什么,最后用一块布包住了皇后的玺印,揣在身上,催着明绰出去:“快走!”

明绰跟在她身后,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绕到了长秋殿后面的小厨房,走了一条宫里仆役通行的窄道。夜深无灯,明绰没走过这条路,不敢快步,只好叫了一声“芸姑”,那语气分明还是一个受到了惊吓的小孩子。

梁芸姑停下来,单手把皇后玺印抱住,腾出一只手,牵住了明绰往前走。

“丞相在骊山深处养了三千死士。”梁芸姑把声音放得很低,不像是怕被人听见,倒像是不想吓着她,“柳泉村里的老弱妇孺其实是丞相安排在那里照顾和监管死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