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玄并不意外的样子,又问了第二个问题:“萧盈真的会出兵吗?”
梁芸姑轻轻地捏紧了手里的茶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很笃定地给出了一个答案:“会。”
哪怕只是为了大雍的颜面,萧盈也会出兵的。所以她才冒了这样大的风险,把皇后有可能会被以旧制处死的事情写信告诉了建康。最坏、最坏的打算,就是她没有护住明绰。那她也决不会让段知妘和乌兰徵轻飘飘地用“难产”这样的理由去掩盖发生在明绰身上的事。
她在信里说得明明白白,如果皇后出了事,那就一定是被他们害死的。萧盈是跟拔拔真合作也好,跟贺阆王合作也好,反正他会想到办法的,毕竟他连谢太后都斗过了,不是吗?梁芸姑以前从来不知道她竟然会对萧盈产生这样的信任,但她就是知道,真有那一天,萧盈会血洗长安的。到时候,她会在九泉之下睁大眼睛,看着大雍的军旗上高高挂起乌兰人的头颅。
但这件事皇后不能知道。她还是要护住明绰,到时候皇后没事,大雍的军队却来了,乌兰徵追问下来,这罪责只能她一个人来担。
“那么,”慧玄点了点头,“我们只能等了。”
梁芸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起身道:“告辞。”
慧玄也没有留她,梁芸姑走到门口了,突然又转过头:“法师可还有吴茶相赠?”
慧玄微怔,然后什么都没问,亲自包上了一些,递给她。梁芸姑这才正式告了辞:“多谢。”
她其实不应该来见慧玄。对于太后“不信任”到了什么程度,慧玄没有细说。但年尾的祭礼过去之后,他还是被单独召进了宫里。梁芸姑冷眼瞧着,太后似乎也还没有完全地抛弃慧玄,更像是打两个巴掌再给颗枣。这个时候,再让太后知道他与皇后身边的人有接触绝对没有好处。梁芸姑甚至都还没有把对太后的疑心告诉明绰。
段知妘表现得太完美了,对明绰的关心恰到好处,又从来没有显得太过谄媚。朝
堂的事情她也都退了一步,完全隐藏在了那些西海王公之后,每当明绰提起的时候,她也会跟着咬牙,却又无奈。段知妘再也没有说过“废除旧制是不可能的”这样的话,但她不动声色,诱导着明绰自己得出这个结论。梁芸姑眼看着明绰一步一步妥协,先是接受了神女的信仰不能废除,然后开始替乌兰徵着想,觉得是自己逼迫他太甚——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所以梁芸姑才觉得可怕。西海那些巫祝是什么时候也被太后掌握了,他们是心甘情愿地听命于太后,还是被太后以什么手段利用了?段知妘一点儿破绽都没有露出来,如果不是慧玄的提醒,梁芸姑自己都发觉不了。
就是因为这样,她不能让明绰冒险先露出破绽。溦溦自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她从来没有学会像萧盈那样演戏。
梁芸姑回到长秋殿的时候,看见明绰已经躺到了床上,但是没睡,在灯下看书,显然是在等她。
“怎么才回来?”明绰放下书,半是责怪的语气,招手让她过去。梁芸姑伸手想扶,但是明绰没要。她倔强地靠自己坐直了身子,看着她,一副等她回答的样子。
梁芸姑把茶拿出来,哄小孩儿似的:“我出宫去找了些好东西……”
明绰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把那小小一包接了过来,只轻轻一嗅,便问:“你去西觉寺了?”
梁芸姑下意识还想骗她,但是明绰已经撇了撇嘴:“檀香。”
“是啊,这样的好东西,自然只有西觉寺才有。”梁芸姑不动声色地掩盖了过去,一面起身要去给她泡上。
明绰在她身后问:“不是不让我喝茶吗?”
“就一点点。”梁芸姑回头朝她笑了笑,“瞧你整天想着,可怜的呢。”
明绰嘴里还是咕哝着:“这都什么时辰了,还……”然后看见梁芸姑的手停了下来,又赶紧乖乖闭上了嘴,示意她继续。梁芸姑被她的样子逗得忍俊不禁,转身继续忙活,听见明绰又问:“在拜耶哥那里查出什么了吗?”
“没有。”梁芸姑实话实说,“听不懂他们叽里咕噜说什么,话都没说上两句就被赶出来了。”
明绰“唔”了一声,完全不意外。她本来也没有太多指望,所以才会奇怪梁芸姑怎么去了那么久。
“你不在的时候有人送了拜耶哥的东西来。”
梁芸姑一愣,回过头:“什么?”
明绰摇了摇头:“看不明白。”
那是一块硝制过的羊皮,上面用朱砂画了几笔。她猜这是一封信,但实在不明白写了是什么。送来的人不是西海巫祝,而是步察家的那个小姑娘。明绰问她这写的是什么,可是步察苏古勒也不知道。只说这是拜耶哥好久之前就交给她的,嘱咐她,如果她死了,就交给皇后。
梁芸姑手上一抖。这么说,拜耶哥确实是被逼着“自焚”的了。
“我瞧着倒像是当时在温峻家里见过的那枚拓片。”明绰继续说,“你还记得吗……”
梁芸姑接过话头:“记得,闾久须氏王陵里墙壁上那些字。”
明绰点了点头。温峻说过,乌兰人虽然没有成型的文字,但总有些记叙的方式。也许这种方式就是只有巫祝们才知道。
“我让秋桑拿去交给冯濂之了。”
“学官大人怎么说?”
“他说他会试试看。”明绰顿了顿,然后轻声道,“我让秋桑叮嘱他,不能让别人知道。”
明智之举。梁芸姑笑了笑,很欣慰似的。明绰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突然道:“芸姑,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我哪有什么事会瞒着你啊?”梁芸姑自如地端起茶,送到了明绰面前。她轻轻歪着头,好像还是不怎么相信似的,但又找不出破绽,只能很孩子气地追问:“你发誓?”
梁芸姑毫不犹豫:“我发誓。”
于是明绰便满意了似的,从她手中接过了茶,不着急喝,先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其实她以前也没这么嗜好茶,但喝不到、又不让喝的时候,就觉得这味道沁人心脾,千金难换。想着梁芸姑竟然跑了这么远就为了给她弄点茶,不由往她身上一黏,又撒起娇了。梁芸姑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抬起头,知道她看不见,才终于露出了一丝担忧的神色。
第77章
明绰很快就知道了梁芸姑当天没听懂的到底是什么事情,乌兰徵要在皇后生产前亲自出城,在乌兰郁弗的王陵前,献上白犊、黄驹和白羊各三,人牲数九,再以乌兰亲族七人的鲜血为引,借助祖先的力量,以期神女收回咒诅。
明绰听见“人牲”就不高兴了。
在西海,将战败者掳为奴隶是近千年的传统。但乌兰郁弗入主长安以后,曾下旨废过蓄奴,以期改一改汉人口中这些“蛮夷”行径。仆从不必世代为奴,若有钱赎身脱籍,受到大燕律法保护,王公贵族们也不可以再任意打杀。行军狩猎,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用奴隶的命去开道引敌。尤其是祭天祀礼等事,乌兰郁弗是明确下过禁令不能再用“人牲”的。
“你这不是明着要破了大可汗的禁吗?”明绰真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去大可汗灵前烧,你可真是孝顺!”
乌兰徵让她说得也有几分羞惭。禁令下了这么多年,王公豢养奴隶之事还是没有彻底禁绝,当初齐木格和步察巴合等人肆意圈地,就是为了夺人土地,将好好的良民纳为家奴,把地产粮食都据为己有。就连如今的汉学学官冯濂之,都曾经以奴隶之身被困于丞相府。乌兰徵也不是不知道,此例一开,又不知道又倒退多少年了。
可是大祭司说得清清楚楚,拜耶哥祭天,神女都不收,若不动用到这样最高规格的祭礼,恐怕难以平息神女的怒火。
乌兰徵握住了她的手,只道:“我不能让你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明绰耐着性子安抚他,“太医也说了,胎位是正的……”
可是乌兰徵心中还是不安。当时乙满说他的生母勒齐氏是死于神女咒诅的时候,乌兰徵还觉得他睁眼说瞎话。短短两个月,他的态度就已经变成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的母亲确实是被普达惹氏逼死的,但不代表神女的咒诅不存在。既然口口相传了这么多年,总不可能完全是空穴来风吧?拜耶哥总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把自己烧死了吧?明绰感觉得出来,乌兰徵显然有了悔意。正是因为他信了皇后,对神女起了背弃之心,才会招致这样的天罚,所以她越是劝,就越是起反作用。
自小建立的信仰本来就很难推翻,更何况还有拜耶哥在眼前被烧成焦炭的冲击。乌兰徵心里把这个事儿的前后因果扣得严丝合缝,明绰一点儿下手的余地都没有。
明绰都跟他急了:“那我都要生了,你都不在我身边吗?”
“我当然会在你身边,”乌兰徵觉得她不会算日子,“孩子下个月才落地呢。”
明绰没办法了,只好说:“那你去问太后吧!你看太后答不答应!”
她原本想着,段知妘的谏言总还有点分量,她们
俩加起来,乌兰徵总会再好好想想。但令她没想到的是,连太后都没有劝得动乌兰徵。
段知妘亲自来了长秋殿,跟明绰长吁短叹,说不知道贺儿库莫乞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说都不听。说着说着,便十分感伤,觉得自从那些事以后,乌兰徵是再也不听她的话了。她动辄得咎,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过……明绰瞧着她眼泪都掉下来了,只好又反过来先安慰了她一通,拉着手跟她好言好语,最后还亲自挺着肚子,把她送出了门。
到了门口,明绰肚子里的孩子突然又动了起来。如今她八个月的身孕,隔着衣服也很明显能看出来。段知妘伸手在她肚子上抚了抚,突然又道:“你也别担心,如今顾好肚子里的孩子才是最要紧的。陛下那边,我再去劝劝。”
明绰点点头,笑着目送她离开。但是一转身,脸上的笑容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回来坐着也不说话,只是忧心忡忡地自己撑着下巴。
梁芸姑试探着问了一句:“想什么呢?”
“你觉不觉得……”明绰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了,“有哪里不对?”
梁芸姑心里猛跳,面上不动声色:“皇后是不信她?”
明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怜示弱,还适时地落上几滴泪,萧盈十几岁就很熟练了,明绰自小已经看得很多了。更何况段知妘也不像这样的人,她被当庭夺去雍州军,关进西觉寺,都没有服过软,后来回宫,明知应该对皇后示好,却还是不冷不热,缓和关系也是送薯蓣来,自己不会主动往上凑。
可是,段知妘毕竟花了这么大的心力来尊佛,肯定不想眼睁睁看着乌兰徵又走回老路上去。更何况这些年为了约束王公们蓄奴,她做了这么多事,没理由现在不管了。
“罢了,”明绰揉了揉眉心,只道,“我想多了吧。”
梁芸姑便没有再说什么。
没过几天,长霄殿里送来了几个刚生过孩子的妇人,是太后为了将要出生的孩子征来的乳母,让皇后自己选。梁芸姑旁敲侧击地说了几句,那意思是最好不要留太后的人在身边。于是几个乳母都被遣了回去,皇后只说还早,不急着现在就找乳母。
太后听了这话,什么都没说。但是以她现在的示弱态度来看,这份沉默反而显得异常。明绰自知驳了她的好意,恐怕是把人得罪了。过两天就找了个机会,屏退左右,只把梁芸姑留下来,摆出了一副审问到底的姿态。她可以无条件地信任梁芸姑,也可以都按照她说的做,但她必须知道为什么。
更何况,她早就觉得梁芸姑有事情瞒着她,这回必须问出来不可。
梁芸姑一开始还是不想承认,但是实在拗不过,最后还是呈上了一封信。
明绰接过来,又闻到封皮上一股檀香:“这什么?”
梁芸姑不敢说什么,只是示意她自己看。
明绰拆了出来,只看了两句就惊得坐直了身子。若不是身子太重,恐怕已经一下子站起来了。信是什么人写的她不知道,但此人回复,说已经把“消息”递到了谢府,中书令谢聿亲自带着此人进宫面圣。陛下已知长安秘事,“欲令袁氏领兵”。写信人说他“幸不辱命”,望贵人安心。
明绰抬起头:“你做了什么?”
梁芸姑一眼不发地跪在了地上。明绰到底撑着后腰站了起来,脸已经白了。她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定了梁芸姑的脸,又问了一遍:“皇兄为什么要袁氏领兵?他们领兵要去哪里?”
梁芸姑低着头,只道:“长安。”
明绰猛地闭上了眼睛,甚至原地晃了一晃。梁芸姑下意识想伸手扶她,但是明绰一下子甩开了她的手。
“你疯了?”明绰压低声音,“洛阳未平,拔拔真未除,皇兄贸然出兵,陛下会怎么想?——袁綦已经闯过一次祸了!你要我如何自处啊!”
梁芸姑抬起头:“若无重兵相迫,皇后的安危如何保证?”
明绰气得险些一个仰倒。为什么她和乌兰徵都是一样,都觉得她生这个孩子会有危险。一个觉得有人会害她,另一个则是觉得会有什么神女的咒诅。全都疯了心,失了理智一样,做的都是什么事?
“没有人敢对我怎么样!”明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乙满和贺儿库莫乞只是借题发挥,他们就是不会对我怎么样,才——”她没耐心了,急得跺了跺脚,“我跟你说过的呀!”
梁芸姑:“我防的不是乙满和贺儿库莫乞。”
明绰愣了愣,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太后?”
梁芸姑以沉默回应,明绰气得原地走了两圈,梁芸姑便道:“皇后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了……”
“她若当真有所图谋,”明绰没忍住提高了声音,“那你把袁氏大军都招来了,岂不更加落人口实!你这不是……”
“所以皇后不知此事!”梁芸姑也抬高了声音,这还是她第一次跟明绰争执起来,“陛下问起来,我一人承担!”
明绰不由退了一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眼泪迅速盈满了眼眶。
“你觉得我会……”她噎住了,不得不握紧了拳头抵抗哭出来的冲动,她现在不是那个可以跟梁芸姑撒娇的小孩子,她要有皇后的威严,可是她忍不住,“你觉得我会看着你……”
梁芸姑站了起来,眼眶也红了。她张开手把明绰搂进了怀里,明绰呜咽了一声,习惯性地想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但又克制住了自己,坚决地把她推开。
“冬青!”明绰提高声音,叫了一声。冬青应声跑了进来,原本脸上还是轻轻松松的神情,一进来看见这情形,顿时吓得僵在了那里。
“皇后……?”冬青看看她,又看看梁芸姑,“怎么……?”
“准备轿辇,”明绰用力地把脸颊上的泪痕擦掉,“我要去剑器阁见陛下。”
冬青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她的肚子。明绰现在几乎已经不出门,就算是坐轿辇,也是颠得很难受的。有事都是陛下上门。
“我……我这就去找陛下。”
“是我去!”明绰重复了一遍,“还不快去!”
冬青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又看向梁芸姑,梁芸姑给她使了个眼色,冬青明白了什么,赶紧跑了下去。
明绰有些颓然地重新坐了下来,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封信。梁芸姑轻声又唤了一声:“溦溦……”
明绰没有看她:“我现在就去跟陛下解释,只求陛下能看在孩子的份上……”
然而冬青没有去准备轿辇,她立马派了人去剑器阁通报,不多时就传回了消息,说陛下今天大清早就带着西海权贵们出城祭天了。就是怕皇后反对,有意瞒着长秋殿的。明绰听完就变了脸色,竟然非要他们立刻准备马车,她要亲自追出城。这下长秋殿里的人都吓得跪了一地,梁芸姑急得磕头,只求她千万不能这样不顾惜自己和孩子。
里头闹成一团,竟然也没听到外面来了人。直到段知妘含着笑意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才惊破了殿内闹闹嚷嚷的哀求和明绰的坚持。
段知妘的视线落到了梁芸姑脸上,还有她额头磕出来的一片红肿,很戏谑地笑了一声:“哟。梁夫人也有做错事的时候?”
明绰立刻伸手拉了梁芸姑一把,示意她站起来,那封信顺势就被她重新塞进了梁芸姑手中。然后她
飞快地整理出了一个笑容:“太后怎么来了?”
“在外面就听见了,皇后这又是何必呢?”段知妘没回答她的话,反而摇了摇头,“大可汗的王陵那么远,来来回回怎么也得三天,你哪儿还经得起啊?”
段知妘嘴上这样说,眼睛里却是笑着的。她看起来心情很好,好得明绰心里不禁打了个突。
她带了很多人过来,明绰突然意识到。穿的都是宫装,瞧着只是排场大些,但随着他们说话,不知不觉就里里外外站满了视线内,便带来了一股十分不祥的压迫感。梁芸姑往前一步,拦在了明绰前面。
“我一片好心。”段知妘突然道,“你要是不把乳母都退回去,陛下倒也不必这么着急出城祭天。”
明绰下意识地伸手抚了抚肚子,回道:“孩子落地还有段日子,不用这么早……”
段知妘一笑:“你不知道吗?孩子早一个月生也是活得成的。”
梁芸姑:“这是什么意思?”
段知妘轻轻地把头一歪,几个人突然冲了上来。明绰尖叫了一声,已经被两个粗壮妇人一左一右地摁住了手臂,控制在原地动弹不得。身着宫装的随从们从袖中掏出了棍棒、佛杵等物,没有一件兵刃,但都是极重的钝器。几下就把明绰身边的人击倒在地。梁芸姑挣扎着要扑上来,后脑被重重一击,倒在地上不动了。明绰不顾一切地想挣开,动作太大,腹中立刻抽了一下似的疼。段知妘突然“嘘”了一声,上前了一步,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脸。
明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是你。”
到处散播神女的咒诅,挑拨西海权贵们一步步行动,预先在乌兰徵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都是她。梁芸姑是对的。
“贺儿库莫乞和乙满什么时候也肯为你所用了?”
段知妘笑着弯腰,与她视线平齐:“他们只是不喜欢你。”
明绰看着她,然后段知妘很好心为她解惑似的:“你看,你已经变成新的我了。”
她重新站直了身子,明绰惊恐地看着有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中的托盘里盛着一碗药。段知妘先是伸手把药端了起来,然后又突然改了主意,放回了原位。
明绰的声音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肚子,好像这样就能保护她的孩子。
“等陛下回来,你怎么跟他解释?”明绰强撑着镇定问她。
段知妘笑了:“这就不用你替我操心了。”
反正乌兰徵已经信得七七八八,神女的咒诅一定会降临了。整整半年了,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进退,在贺儿薄祖孙面前虚与委蛇,在乌兰徵那里小心进言。她的态度不能一下子和以前截然不同,但又要恰到好处地抓住时机……怎样屈辱漫长的半年啊。
段知妘抬了抬手,端着托盘的妇人拿起那碗药,逼近了明绰。明绰被人摁住了上半身,被迫跪在了地上。
“你尊佛,归汉,这么多年的心血都付诸东流……”明绰艰难地摇着头,不肯就范,还想着跟段知妘说话,“你为何要这么做!你要眼看着第二个齐木格掌权吗!”
“怎么会呢?”段知妘笑得更开心了,明绰问到了她最得意的一石二鸟之计,于是她示意灌药的人让开,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享用她最后的胜利,“人牲都烧了,巫祝们信誓旦旦地说了咒诅已经解除,皇后却还是出事了,你觉得依陛下的性子,这些人会是什么下场?”
明绰说不出话来,绝望地抬着头。段知妘突然伸出手,又摸了摸她的脸。
“我没有想过要害你。”她的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真诚,“你要是肯让别的女人给陛下生下太子,你我之间不必走到这一步。”
她退开了一步,对拿药的人下了最后的命令:“灌。”
第78章
“你姓梁?”
她跪在地下,把头低得更下了。这个冬天好冷,她的膝盖抵在上阳宫的砖地上,一开始还疼,一会儿就已经感觉不到了。年轻的皇后手里翻着她写的史论,唇边突然露出了一个笑意:“哪个梁?”
她的母亲跪在旁边,浑身发抖。她不该递这篇史论的,母亲从一开始就不支持。新皇后出了题,要挑选有才学的女官到身边——可是关掖庭的人什么事?她的祖父是谋逆的大罪,梁家世世代代都不可能翻身了,这孩子怎么就是不明白……
梁芸姑突然抬起头,梗直了脖子,报出了祖父的名字:“河阴梁氏的梁。”
谢拂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不为所动地低下头,好像“河阴梁氏”几个字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她又翻过一页,只说了一句:“字写得不错。”
梁芸姑只能继续低下头,跪在地上。谢拂霜看得很慢,她统共不过写了千字,谢拂霜却足足看了有一炷香的功夫,然后才把她写的史论放到了一边,又开始看另一份。
“多大了?”
“十五。”
“那我们同岁。”
梁芸姑低下头:“奴婢不敢。”
“这有什么好避讳的。”谢拂霜笑了,“人又改不了自己什么时候出生。”
皇后是意有所指吗?梁芸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讷讷地又应了一声。然后她听见谢拂霜说:“都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怎么还在掖庭受苦。去领些钱,出宫自寻生路吧。”
她的母亲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颤抖着磕头。梁芸姑跪在地上,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无法抑制的失落。可是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母亲用手肘搡了她一下,让她谢恩。梁芸姑只好给皇后磕了一个头,跟着母亲站了起来,行礼告退。
“我说的是你母亲。”谢拂霜抬起手,朝她说话的方向一指,“你留下。”
梁芸姑不敢相信:“皇后?”
谢拂霜从手中的答卷里抬起头,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以后就留在我身边,愿意吗?”
梁芸姑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她又跪下来,用力地朝皇后磕头。一定是她用的力气太大了,她的头好痛。谢拂霜的笑声轻轻地荡起来,然后又很快地消散,像是落进了水里的一滴墨。她怎么会“看见”笑声的消散呢?梁芸姑努力地晃了晃头,更猛烈的疼痛从整个头部传来,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凿她的头。然后她意识到,那个尖锐的东西是明绰痛苦的惨叫。
梁芸姑猛地坐起来:“溦溦!”
一只手在黑暗中伸了过来,颤抖着:“姑姑?”
梁芸姑听出了这个声音:“冬青?”
吓坏了的女孩儿凑过来,抱着她哭了起来。但是梁芸姑没有心思管她:“皇后呢!”
又是一声惨烈的痛呼,就从不远处传来,梁芸姑甚至能听到有人让皇后用力的声音,不知道是产婆还是太医。冬青抽抽噎噎的,说皇后已经生了很久了。梁芸姑撑着她的手想让自己站起来,但是脚踢到了一具柔软的身体,秋桑无力地呻|吟了一声,爬不起来。梁芸姑低下头摸索了一下,摸到了秋桑满脸都是已经干涸的血。
“冬青,”梁芸姑借着透进来的微弱光源攥住她的手,“你伤得怎么样?”
“我没事。”冬青吸了吸鼻子,“那一棒打在了我肩上。”
“能跑吗?”
“跑……?”冬青愣了一下,然后马上道,“能!”
“好。”梁芸姑跟她互相搀着站起来,“去西觉寺找慧玄法师,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可是外面有人看着,”冬青又出了哭腔,“他们有刀……”
梁芸姑没说话,然后又是一声拖得极长的惨叫。梁芸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冬青的手,用的力气那么大,冬青没忍住“嘶”了一声。然后梁芸姑冷静而又清晰地对她说:“跟在我身后。”
“姑姑……”
“一出去就跑。”她一个字一个字地交代,“不要回头,一直跑去西觉寺……”
明绰的声音凄厉地响起来,呕出了心魂一般,绝望地向这世上最后能保护她的人求救:“母后——!”
然后猛地断绝。
段知妘突然浑身一颤,睁开了眼睛。这个孩子生得比她想得久,明绰是头胎,即使下了猛药催产,还是太慢。痛苦被拉得太长,她只是在外面听着,都觉得浑身不舒服。这一声叫得太凄厉,段知妘一颗心猛地吊起来,不由站了起来,想直接闯进去。然后便传来了一声微弱的、猫叫似的婴儿啼哭,段知妘反而犹豫起来,顿住了脚。
如果不是儿子……如果……
“太后!”产婆走出来,手里抱着刚剪完脐带的婴儿,掩饰不住脸上的激动,“是皇子!”
段知妘一下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忍不住笑了出来,松了口气地重新坐倒。察察扶了她一把,轻声在她耳边问:“那准备的东西是不是……?”
段知妘脸上的笑意微微凝结,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产婆把孩子抱去用温水洗净,那孩子没足月,小得可怜,哭也没什么声音。一股异样的感受突然从心里涌了上来,段知妘伸手摁了摁察察的手腕:“等一会儿。”
她抬起头问产婆:“皇后怎么样了?”
“没什么力气了,”产婆说,“但还醒着……”
到底是年轻。段知
妘笑了笑,她生乌兰辉的时候很顺利,没有像明绰一样疼这么久,但还是马上就昏睡过去了。又或者,不是因为年轻,是从绝望深处迸发出来的意志力。她也知道,她的儿子出生了,她就该死了。
“把孩子抱进去。”段知妘突然说,“好歹让她看一眼。”
产婆不敢违抗,把已经包在襁褓里的婴儿抱起来,重新走了进去。段知妘招了招手,察察这才把准备好的药端上来。她不会给皇后下毒的,那样就太明显了。但是产后体虚,她只需要让皇后不停地流血,就够了。
段知妘等了一会儿,这才道:“你进去吧。”
察察应了一声,端着药走了进去。段知妘坐在那里没动,本该是她亲自进去的,但她没有站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突然听见了乌兰辉叫“姐姐”的声音。
段知妘一下子站了起来:“辉儿?”
但是乌兰辉不在这里。她好好地在长霄殿里,被保母哄着睡着了。段知妘站在原地,竟有些无所适从。然后便是“当啷”一声脆响,接着是血房里异口同声的惊呼,察察急道:“皇后不要!”
段知妘立刻跑进去,只见那碗药已经被掀倒在地,察察的手鲜血直流,跪倒在地。产婆的伺候的人都吓得缩在后面,唯独明绰一个人抱着孩子,缩到角落里,因为实在没力气,只能狼狈地靠着墙,但再怎么狼狈,她还是站着,手里举着那把用来剪脐带的剪刀,尖刃危险地对着孩子脆弱的脖子。
“你疯了?”段知妘简直不敢相信她看到了什么。
明绰闻言笑了一声,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甚至还有血迹沿着腿往下淌,眼神里是段知妘从未见过的疯狂。
“我是疯了。”她的声音哑得可怜,漫长的痛苦像是把她整个人都碾碎了一遍,她站在那里,像半只脚已经伸进阴曹的鬼,要把他们一起拖下去,“你要我的命,那我就把我的儿子一起带走……”
她手上用力,剪刀的尖刃抵在了孩子的皮肤上。可怜他根本不明白危险,还“咿咿呀呀”地尖刃下舞着手。
“你……”段知妘牙关咬紧,“萧明绰,虎毒尚不食子!”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把刀架到那头老虎的脖子上。”
段知妘犹豫片刻,突然道:“摁住她。”
她看准了明绰不过是虚张声势,但是明绰似乎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手起刀落就在孩子的手臂上划了出一条血痕。段知妘吓得连声喊:“住手!快住手!”
明绰这才不动了,孩子慢半拍地感觉到了疼,爆发出了响亮的哭声。
段知妘瞪大了眼睛:“天下哪有你这样的母亲!”
“我都活不成了,”明绰根本不为所动,“还在乎这个?”
“你伤了这孩子,等陛下回来,你怎么跟他交代?”
“先有命交代再说吧。”明绰把头靠在身后,省着力气,垂着眼睛看她。
段知妘看着她这副样子,突然没那么惊慌了,只道:“好啊,那就拖啊。”
明绰微微变了脸色,看着她。段知妘笑了,声音压得很低:“你很累是不是?孩子都要抱不动了,是不是……?行了,何必逞这个强呢?你没力气了,撑不到陛下回来了……”
“她撑不到,还有我。”
明绰猛地抬起头,看见梁芸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门口,手中不知道哪里多出来了一把短刀,刀刃上还淌着血。血房里没有一个人带了兵刃,一时之间都不敢拦她,察察下意识地把段知妘护到了身后,但是梁芸姑也没有朝她动手,只是快步走向了明绰。明绰无力地伸出手,一下子就软倒了下来:“芸姑!”
梁芸姑把她撑起来,在她耳边飞快地说:“冬青已经跑出去了……撑住。”
明绰含着泪点了点头,浑身都抖得厉害。梁芸姑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眼泪已经落了下来,又道:“溦溦不怕。”
明绰摇了摇头:“我不怕。”
脚步声这才从外面传过来,奉命守着梁芸姑的侍卫迟疑地站在外面,不敢随意进血房。段知妘恼怒地低喝了一声,那人才连滚带爬地进来,臊眉耷眼地汇报,跑了一个,没追上。
段知妘反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梁芸姑让明绰坐在地上,自己站起来,拦在了她的身前。明绰抬起头,突然看到她腰侧好大一片血渍,已经浸透了衣服。
段知妘转过头来,有些失控地喊:“现在去叫陛下也来不及了!”
“谁说我们是去叫陛下了?”梁芸姑举着刀,突然笑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了一封已经皱巴巴的信,递了出去。她的手抖得厉害,信上也沾了血。段知妘脸色铁青,推了身边的产婆一把。那妇人颤颤巍巍的,生怕梁芸姑的刀落下来,拿了信就赶紧跑回来交给了段知妘。梁芸姑看着段知妘的脸色慢慢地变了,这才慢条斯理道,“袁氏兄弟已经陈兵风陵渡口,冬青只要跑出去,放个信号,大军就会往长安来了……太后才要想想,该怎么跟陛下交代吧!”
段知妘一把把信揉成一团:“虚张声势!若有大军异动,我怎么会……”
“皇后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当然不会知道!”梁芸姑厉声打断她,“今时不同往日了,太后,你说呢?”
段知妘咬紧了牙关,似是在掂量这里面有多少真实性。风陵渡口离长安十五日的路程,他们要派人去报信,绝不只是“放个信号”这么简单,除非皇后沿途都安插了自己的人,只要长安有信号,就会一个驿站一个驿站地往下传,她根本来不及阻止——但这不可能吗?要做到这种安排,对皇后来说易如反掌。
段知妘再一次低头,把信上每个字都看了一遍。萧明绰竟然早已想到要向建康求援,这说明她好几个月之前就已经起疑了,而段知妘直到这次她退回乳母才意识到自己露了破绽。萧明绰本来应该“难产而死”,就算建康那边再不高兴,也不能怪到大燕头上,毕竟女人生孩子就是九死一生的。可是现在,萧明绰已经把她这条后路断了。就算她能哄过乌兰徵,萧盈也会强迫乌兰徵处置太后来为他妹妹的死负责。
棋差一着。竟然就差了这么一着。
段知妘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有个好兄弟就是不一样啊。嫁到天涯海角,他都能替你撑腰。”
明绰冷笑一声:“太后既然看中了我能为大燕带来的好处,就早该想到这些好处都是有代价的。”
段知妘不紧不慢地把染了血的信纸重新叠好:“你就不怕我去跟陛下说,发现你私通母国,对大燕不利,把你就地诛杀了?”
梁芸姑紧张地把刀举得更高一些,但是明绰一点没有被吓到的样子,平静道:“或者,太后今夜从来没有出现在长秋殿。是我自己没留心,不慎早产。大雍的军队为何会出现在风陵渡口,自有我去跟陛下解释,跟太后无关。”
段知妘眉毛高高地一挑,意外地看着狼狈跪坐在地的女人。萧明绰真的会这么轻易放她一马吗?还是为了先活下来,信口许诺?等到乌兰徵一回来,她就会马上反咬一口?
明绰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又道:“信已在太后手中了,太后随时可以去告诉陛下,我是如何私通母国,对大燕不利的。”
段知妘不由咬了咬牙。这样的对手太可怕了,她应该一击致命,若这次失手,以后萧明绰把她当成敌人,会更不好办。可是她连自己亲儿子的命都不在乎,段知妘今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活着抢走那个孩子了,到时候她要跟乌兰徵解释的事情就太多了。
“好,”段知妘终于退了一步,“你赢了。”
明绰一句话都没说,梁芸姑也还是举着刀,直到段知妘带着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梁芸姑才软倒下来,刀“当啷”一声,落在了她的脚边。
“芸
姑!”明绰艰难地往前膝行一步,伸手去摸她腰上那块血渍。血还在流,像是什么活物,飞快地爬满了她半个身体,而她脸上的血色才在飞快地消失。明绰想喊,却哑得根本出不了声。她怀里的孩子还在哭,梁芸姑露出一个笑容,轻声道:“嘘,别吓着孩子……”
明绰泪如雨下,还在徒劳地叫人:“去叫太医……”
梁芸姑摇了摇头:“都伤得不轻,就冬青一个还能动,跑出去了。”
明绰:“她真的去调兵了?”
梁芸姑苦笑了一声:“兵马哪里会来得这样快?哎呀……溦溦真是聪明,我随口说一句,你就知道该怎么做……”
明绰想摁住她腰上的刀伤,却把她碰疼了,梁芸姑只好把她的手抓起来,握在自己手里,继续往下说:“我让冬青去西觉寺找慧玄了。溦溦,这次多亏了慧玄提醒,才能早做准备……你不要再计较以前的事,此人可用……”
“好,”明绰点着头,“我用他,我用他!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梁芸姑笑了,低下头看着已经哭累了的孩子。明绰到底没什么力气,划也就是划了一道很浅的口子。但毕竟是新生的婴儿,又是早产,瞧着可怜,梁芸姑皱起眉,半埋怨似的:“怎么这么狠的手啊……”
明绰说不出话,梁芸姑却又道:“狠一点儿好,心狠了,才斗得过他们。我就放心了。”
“你不要放心……”明绰耍赖一般,“你不许放心!”
梁芸姑似是连眼睛都睁不动了,却道:“我听见你叫母后了,你该多疼啊……”
是疼。明绰从来没有经历过那种疼痛,可是跟现在比起来,明绰竟然觉得生产的痛苦都不值一提。
“没事,没事……”梁芸姑安慰似的,还想把她搂在怀里,跟小时候一样安慰她,“不疼了,过去了,孩子多漂亮啊……”
“来人啊……”明绰挣扎着,还在叫,她想爬起来,想去叫人,能不能有个人来救救芸姑,为什么她站不起来?为什么她喊不出声音?
梁芸姑已经闭上了眼睛,但嘴角却笑着:“拂霜看见这个孩子,也会高兴的……”
她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把这个消息去告诉拂霜。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拂霜笑了,这一次她也许会笑一笑,就像当年,她忙不迭跪下谢恩的时候一样。
明绰感到她的身体突然变得很重,原本想要给她的安慰的手臂无力地坠下来,压垮了她的肩膀。但是明绰没有挣脱出来,她努力保持着被她抱着的姿势,感觉她的体温还没有消散。孩子在她怀中攒起了力气,又哭了出来。明绰低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应该拿他怎么办。在她成为了母亲的这一天,她再一次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第79章
盛夏酷暑,殿中冰鉴比平日里少,热得人喘不过来气。殿中悄然无声,只有皇后身边的宫人轻轻打扇激起的风声。有人跪在地下,偷偷摸摸地把茵垫取走,直接用膝盖接触砖地,半个身子伏下去,好多沾一些凉气。
明绰没抬头,只道:“诸位大人不必这样拘着。”
底下跪着的朝臣们纷纷谢恩,如释重负似的都公开拿走了茵垫,唯有冯濂之仍在茵垫上跪得笔直。明绰从手里的公文里抬了抬头,看见众人都忍不住有些躁意,又是松襟又是扶冠的小动作不断,唯独他,虽也是满头满脸的细密汗珠,但岿然不动,不知冷热。
明绰轻轻扭过头吩咐:“再搬几个冰鉴来。”
冬青劝道:“皇后月子里没养好,还是别贪凉。”
明绰:“那就把冰鉴搬到几位大人身边去。”
冬青得了令,朝底下侍立的宫人们使了个眼色。明绰看着宫人们有条不紊地跪坐在冰鉴另一头,手里用绢扇把冰上的凉风拂到诸位朝臣身上,这才轻轻放下了手里的公文:“这就是你们查出来的结果?”
这话倒比多少冰鉴都凉,偏偏又听得人越发汗出如浆。几个人低着头,讷讷地应了两句,都不敢说什么。
就在皇后生产之前,巫祝拜耶哥自焚祭天,让陛下相信神女的咒诅一定会降临在皇后身上,被鼓动着出城去先帝王陵前祭祀。结果路上遇到了难得的暴雨,耽搁了一天。西觉寺的慧玄法师一人一骑追上御驾,陛下立刻就抛下了大队人马,策马折返。
等所有人都回到长安的时候,宫中已传出消息,皇后平安产下皇长子,取名乌兰晔。
大祭司第一时间求见了陛下,舌灿莲花地说了一大通话,但陛下的脸一直阴沉着,看不出多少初为人父的喜悦。大祭司还想着,他毕竟准确预言了皇长子,陛下得偿所愿,也许不会追究。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皇长子满月的时候,汉学学官冯濂之献了一份译文给皇后,据说是拜耶哥留下的手札,以巫祝们沟通神灵和先人魂魄时所用的特殊文字写就。冯濂之钻研多日,译出了一个大概。拜耶哥指控,散播神女咒诅一事是大祭司早有预谋,为了将日渐笃信佛教的陛下“拉回正轨”,也为了能趁机除去她这个对手。
自然有人不服,大司马抗辩说,没人看得懂巫祝的文字,冯濂之是有意陷害。陛下把此事全权交给了皇后处理,皇后那时刚出了月子,还是病歪歪的,但雷厉风行,毫不手软,当即就把大祭司和手下的巫祝全部关了起来,命冯濂之带头,严查严审,一定要个结果出来。
皇长子早了一个月出生,当时有风声传出来,说他胎黄严重,身体孱弱,怕是活不成了。有个巫祝还想以此来吓唬皇后,说这都是不敬神的后果。皇后就下令拔了他的舌头,挖了他的眼睛,丢在大祭司的囚室中,强迫他们日日相对。不过两日,大祭司试图自尽,被救了回来。皇后便下令把大祭司吊了起来,水食都有人负责喂进去,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有人都觉得,皇后变了。从前她一向是行事更和缓的那个,如今却比段太后还要心狠手辣。把大祭司逼到这个份上,她仍不肯罢手,还是令冯濂之查——还能查什么呢?无非就是冲着大祭司背后的西海王公去的。
明绰见他们答不上来,也没逼迫,挥挥手让不相干的人都退了下去,只留下了冯濂之。
“本宫听说,大司马前日里去拜会冯大人了?”
冯濂之垂着头,倒是供认不讳:“确有此事。”
明绰把手里那份拈轻怕重的结案汇报直接朝他脸上扔过去:“这也是大司马的意思?!”
冯濂之没躲,跪直了挨上一下,伏地请罪,一边斟酌着字句道:“臣以为,皇后当日保举臣,就是为了让大司马也放心。”
明绰看着她亲手从烂泥里拉出来的人,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次哄得乌兰徵险些公然违抗先帝的遗训,当然不可能以大祭司一人之力就做到。但事情出了,贺儿库莫乞和乙满都适时地把头缩了回去,至于太后到底在其中发挥了多少作用,就更加不为人知。拜耶哥生前只能看到教派内部的险恶,她的手札也只能指控到年老的大祭司,甚至都没有提到贺儿库莫乞。
现在结案,把一切都归结到教派之争,处死大祭司,裁撤朝中祭司和巫祝等等职位,没人敢说什么。神女的信仰势必要衰弱下去了,慧玄法师也因传讯有功,被陛下封为国师。这场教派之争,最终还是扶持佛教的皇后胜了一筹。
明绰这口气咽不下去,就是因为在这件事上,她赢了,也就代表太后赢了。
冯濂之是在提醒她,这是西海王公们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如果不到此为止,乙满就会把冯濂之当成斜出来的枝杈一样剪掉。时候未到,皇后在朝中还是太势单力薄了。
“自然。”明绰强咽下胸中一口气,“就是不知道,本宫还能不能对冯大人放心?”
冯濂之毫不犹豫地伏身:“皇后放心。”
有个宫人小步跑进来,凑在冬青耳边通传了一声。冬青看着明绰的脸色不对,适时地轻声在她耳边道:“陛下那边议完了,袁将军求了陛下的允准,已在殿外相候。”
明绰不得不收敛了情绪,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冯濂之很识相地起了身:“臣告退。”
他躬身退了出去,紧接着便有宫人引了个武将进殿。这人脱了甲胄,未着鞋履,趋步上殿,行了个跪拜大礼,朗声道:“末将袁煦,见过皇后。”
明绰亲自去扶他:“将军快起来!”
风陵渡口一别,转眼已是四载,但袁煦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明绰不由叹道:“将军风采依旧,和当年执金吾卫大营中策马射柳时别无二致。”
当年袁煦策马射柳,一不小心把藏在树上的东乡公主吓得摔了下来,为此挨了萧盈一鞭子。如今想来,竟和上辈子的事情一样遥远了。袁煦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就和梁芸姑威胁过段太后的那样,袁氏兄弟的大军用最快的速度抵达了风陵渡口,但毕竟路远,他们也没有料到皇后会提前生产,等他们到的时候,孩子都已经快两个月了。
当日长秋殿的惨状乌兰徵亲眼目睹,但蹊跷的地方就在于,无论他怎么盘问,明绰都没有指控任何人。
等到边境传来大雍“进犯”的消息,乌兰徵才终于明白了皇后为何如此讳莫如深,想来是因为对方掌握了她私通母国的证据。但他还没来得及问责,袁氏兄弟就奉上了大量金银丝帛,说是大雍的陛下给外甥的礼物,带兵是为了保护这些财物,要袁氏兄弟亲自领兵,则是为了面见乌兰徵,共议再讨拔拔真之策。
这个话太牵强了——谁家给外甥送个礼要特意调动十几万的兵马?当初送嫁东乡公主也才两万人,而且还是因为荆州军原本就要回来,顺路而行。更何况,要袁氏兄弟来“面议”,都不事先递封信的吗?两国往来,萧盈一点儿规矩都不懂吗?于是乌兰徵特意等了几日,看是不是会有人到他面前来告皇后的状,但竟连乙满都没有说什么——他指望着皇后在拜耶哥手札一事上“见好就收”,不愿再激怒皇后。
皇后的早产居然就这样明目张胆地被盖过去了,明绰甚至都懒得想一个更圆融的谎来骗骗他。
乌兰徵想跟她生气,又气不起来。那天他回到长秋殿的时候,梁芸姑已经血尽而亡,整个长秋殿居然没有一个全乎人能起来照料皇后。明绰就这样狼狈地抱着孩子坐在地上,腿间都是凝结成深褐色的血迹。太医说,早产凶险,皇后一旦产后出血,那都见不到陛下回去。一想到这个,乌兰徵心里就忍不住觉得,萧盈就是真的出兵打他,也不是没有理由。
于是他给了台阶,信了萧盈这套鬼话。边境放行,袁氏兄弟只带百余近卫,被接进长安,受到了大燕皇帝的接见。
“给将军添座。”明绰嘱咐了一声,又问,“少将军呢?”
袁煦坐下:“他还在剑器阁,贵国陛下留他多说两句。”
明绰微微一笑:“少将军威名赫赫,陛下一直想见他,如今见到了,肯定舍不得放了。”
袁煦便“唉”一声:“只盼这小子别胡说八道,又闯下祸事。”
明绰心里一动,看着眼前的人,心中蓦地又酸软了几分。还是变了,当年的袁煦哪会用这样的口吻说话呢?那会儿闯祸的人是他。
“哦,对了。”袁煦突然想起来,从袖中掏出了什么东西,冬青连忙上前接过,“拙荆听说皇后要生产,特意让我无论如何将此物转交……”
冬青把东西拿过来给明绰看,是五色线编织的长命缕,大雍民间都会给新生儿戴这个,希望孩子无忧无愁,长命百岁。
袁煦:“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不过是一份心意,皇后若是嫌弃……”
“怎么会嫌弃?”明绰把那长命缕攥在手心,眼泪簌簌而下,“宜华姐姐她怎么样?她的孩子好不好?”
“都好。”袁煦回答,“小女韶音也快四岁了。”
那就是当初她走的时候桓宜华怀的那个孩子了。明绰抹了抹眼泪,只道:“我听说将军的儿子叫袁识,还以为就是当初姐姐腹中那个,原来上头还有个姐姐。”
袁煦点头:“犬子去年才出生。”
“原来如此。”明绰笑起来,“我倒是羡慕宜华姐姐,我也想要个女儿。”
袁煦:“拙荆就是偏心女儿,偏心得紧呢。”
“那是自然。”明绰说,“男人眼里都只盯着儿子,做娘的再不心疼女儿,还有谁会心疼?”
两人说得放松,袁煦也不拘着了,反驳道:“皇后这话说得可不对,末将一视同仁的!”
明绰闻言便笑着“哼”一声:“好,将军自然是一视同仁。”
袁煦让她这句顶得不好意思,笑着摇了摇头,又道:“也并非所有的男人都只在意儿子,陛下眼里就只有平康公主,如今连皇长子都被陛下抛到脑后了。”
萧盈也有女儿了。明绰怔了怔,已无当日那样的痛心之感,只问:“平康公主也是敬夫人所出吗?”
袁煦摇了摇头:“是谢皇后所出。”
明绰挑了一下眉毛。萧盈会跟谢星娥生个孩子就已经挺出乎她意料的了,他竟然还如此宠爱谢星娥的孩子,那说明他是真的很爱这个女儿。本来明绰都没有想到谢星娥,但袁煦既然提到了,明绰手中攥着桓宜华让丈夫不远千里送来的长命缕,又觉得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分明谢星娥才是她的血亲的姐妹。
但这刺痛也已经很轻微,明绰压下去,只笑着问:“怎么每回建康来人,我便多一个侄子侄女?将军一口气跟我说了吧,除了皇长子和平康公主,宫里可还有别的孩子?”
“没,没有了。”袁煦让她说得尴尬起来,“陛下他没有……他不是……咳咳。”
他说不下去了,一时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袁煦不是卢望,当年的宫廷秘事他清清楚楚,萧盈跟这个“妹妹”之间是什么样的感情,他是极少数的知情人。明绰见他如此尴尬,只好自嘲了一声替他化解:“这一眨眼都有儿女了,难得见将军一面,我倒觉得老了许多。”
袁煦看着她,突然道:“长公主不老。”然后突然
意识到他不该这样唤她,又想改口:“末将是说……”
明绰唇角的笑意更深:“无妨。”
片刻,又问:“他身子还好吗?这些年还常犯病吗?”
“好多了。”袁煦说,“陛下如今也爱读佛经,常修静气,很少动怒。”
明绰哭笑不得:“那他还把和尚都赶到长安来?”
袁煦也觉得这其中有些荒唐之处,只好笑笑。萧盈读佛经是为了自己修身养性,抑佛则是为国为民策,一码归一码。明绰也不是想不通这个道理,笑够了,又轻声道:“那我就放心了。”
这是一句真心话。她听说袁氏兄弟献礼的时候就明白了,肯定是萧盈估摸着大军来不及在明绰生产前赶到,特意做了两手准备,不愿她为难。
事到如今,当初的那份怨怼早已烟消云散,萧盈重新变成了她的皇兄,她最强大的后盾。这么短时间之内调动十几万兵马,不惜冒着与强邻为敌的风险,而信源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茶商。明绰不信朝中没有人拦他,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哪怕天涯海角,哪怕当年的情动已经面目全非,他还是会这样护着她。所以还能怨什么呢?他有敬夫人也好,他若能开心,她也会开心。她希望他无病无痛,无忧无愁,希望他看着自己的孩子,能最终弥补少年时所有的缺憾。
这样,就算此生都无法再与他相见,也没什么了。
“末将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袁煦又道,“陛下想知道皇长子生的什么样子,托我代他一见。”
明绰闻言怔了片刻,好一会儿才道:“冬青。”
她转头,示意冬青去把孩子抱来。但这里不是长秋殿,而是大燕皇帝平时开大朝会的正殿,两人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保母将襁褓中的乌兰晔抱来。明绰也没动,就坐在那里,让保母把孩子抱给袁煦。
袁煦抱在怀里定睛一看,便忍不住道:“和他父亲真像……”
孩子的黄疸早就恢复了正常,小小一团,莹白粉嫩,像个面团子。可能是异族人的特征更明显一些,这孩子的眉眼鼻梁跟父亲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连袁煦这样只是今天刚见过乌兰徵一面的人也看得出来。
明绰还是笑笑,只道:“都这么说。”
所以乌兰徵欢喜得不得了。只是明绰并不欢喜,他就连高兴都觉得对不起明绰似的。
袁煦感觉到明绰语气淡淡的,想起来这孩子是个早产儿,听说早产的孩子体弱,最好不要见外人,也觉得自己有几分冒昧,赶紧把孩子交还。明绰果然马上让保母把孩子抱了回去,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袁煦便主动起身告了辞。
他本以为袁綦跟乌兰徵说完了也会过来见一见萧皇后,谁知道等他告辞出来,袁綦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腰间悬着一把进宫时还没有的宝剑,满脸都是茫然和失落。
袁煦走上来,一眼看见他腰间悬的剑:“那位陛下赠你的?”
袁綦点了点头。乌兰徵那剑器阁里收藏了很多宝剑,他就是多看了两眼,那位陛下就非要留他下来说话。
“长公主怎么样?”
袁煦没理他:“那位陛下留你说什么了?”
袁綦挠挠头,非常不解:“就问了我夫人姓什么……”
袁煦脚下一顿:“什么?”
袁綦也想不明白了:“我说我还没娶妻,他又问我你除了桓夫人以外有没有别的女人,姓什么……”
袁煦眉头皱紧:“你怎么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袁綦恨不得指天发誓,然后又压低声音,“苻家女那事儿连阿嫂都不知道,他怎么知道……?”
“住口!”袁煦斥了一句,袁綦赶紧闭上了嘴。袁煦转头看了看四周,这才问,“然后呢?”
袁綦把腰间的剑举起来:“然后他就哈哈大笑,把这把剑送我了。”
袁煦抿紧嘴,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来大燕这位陛下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拉了弟弟一把:“走吧。”
袁綦快走两步跟上他:“阿兄,长公主到底怎么样?孩子见到了吗?”
“是萧皇后。”袁煦纠正他,两人顺着宫门外一条甬|道出来,已到了随从牵马处,袁煦才又叹了口气,“孩子长得很像他父亲。”
他怕的就是这个。不知道这孩子长什么样子,萧盈不高兴,实话跟他说了,萧盈也不会高兴。袁煦心里很清楚,除非这孩子能跟萧盈长得像,否则他怎么都不会高兴的。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情,还非要听袁煦回去再说一遍。
袁綦不知道兄长在叹什么气,只道:“那肯定生得很漂亮。”
大燕这位陛下生得就好看,长公主生得也那么好看,他们俩的孩子,想想都漂亮。袁綦越是这么想,就越是心痒,很不甘地回头又看了一眼皇宫。他还以为这次能再见长公主一面呢……
“是漂亮。”袁煦翻身上马,又在心里回想了一遍方才明绰的神情,“但我怎么觉得,萧皇后不喜欢这孩子呢?”
第80章
明绰还没跨进长秋殿,就听见了乌兰徵哄孩子的声音。晔儿有一个乌兰语的乳名,叫“纳尔朗”,和“晔”字同义,形容像太阳那样光华灿烂。乌兰徵总是这样叫孩子,孩子也好像听得懂似的,“咿咿呀呀”地跟着笑。旁边还有保母和秋桑说话的声音,整个长秋殿里一派温情。
可是等到明绰跨进去,所有的声音马上都停了。唯独晔儿不知道怎么回事,还伸着小手在抓乌兰徵的头发。保母看了皇后一眼,神色有些惊惶,赶紧从陛下手中接过了孩子。晔儿不高兴起来,“哇”地发出了一声啼哭。秋桑赶紧朝保母使了个眼色,让她把孩子抱下去了。
明绰冷冷地看着,什么都没说。
也无怪乎她们会是这个反应。晔儿早产,明绰惊魂未定,不许任何人碰她的孩子。前面两个月,她坚持亲自喂养晔儿,可那时候她自己身子太虚,奶水不够,她疼得受不了,孩子又没日没夜地哭,有一天她就突然发了疯似的,跟孩子一起尖声大叫,把所有她能碰到的东西全都扔到地上砸了。
从那天以后,她就转到了另一个极端,从不允许别人碰孩子,变成了说什么也不肯自己抱一抱。
明绰也很不喜欢她一回来,所有的人就是这个样子,但是她也解释不清楚这是怎么了。有的时候她看着晔儿睡觉,只觉得心疼怜爱,忍不住地想抱抱他,亲亲他;可是他吮|吸的时候,又让她觉得其实是这个孩子恨她,他怎么会这样不遗余力地折磨她。晔儿手臂上那条伤口已经愈合了,却怎么也不肯淡去,每次看到那条疤,她耳边就会响起段知妘的声音,质问她,天下怎么会有她这样的母亲。
她们都觉得她不喜欢这个孩子,明绰反驳不了。也许天下就是找不出比她更糟糕的母亲了,她们把晔儿抱得离她远一些也好。
“陛下。”明绰只当根本没看见孩子,自如地上前给乌兰徵脱外袍,他肯定也没回来多久,就急着抱孩子了。乌兰徵也配合着她当做无事发生,看着明绰把外袍交给了秋桑,她抱着衣服,一歪一扭地退下。等她走远了,乌兰徵才轻声道:“还是再找人来给她看看。”
他们都不明白,秋桑当日是头上受了重伤,怎么竟落下了行走不便的毛病。她腿脚也没什么问题,就是走路歪歪斜斜,还老摔跤。
明绰摇摇头,坐下来倒了杯已经凉下来的茶:“国师也看过了,说没办法,以后说不定慢慢地就好了。”
乌兰徵“唔”了一声,坐在她身后去,手一揽,把人整个抱进了怀里。冬青原本看茶水都是凉的,正要上来伺候,见状十分乖觉地原地转了个身,无声地退下了。
明绰歪了歪头,任他把下巴磕在颈窝里,亲密地吻了吻她的颈侧。
说实话,梁芸姑刚出事的时候,明绰心里把这笔账也算到了乌兰徵头上。她恨他信了那些鬼话,恨他执意要出城,给了段知妘可乘之机。他盘问了无数遍,明绰也只反问了他一句话,“你能把芸姑还回来吗?”
她其实不是怀疑乌兰徵为她复仇的心,而是不相信他能处置得了段知妘。朝中汉臣本来就是太后一手扶持,如今她又与贺儿氏祖孙冰释前嫌,手中还握有皇后私通母国的证据。现在贸然撕破脸,无非就是和之前一样,把所有的指望放在乌兰徵身上。太后有的就是操纵人心的手段,明绰也不
想去验证,段知妘在乌兰徵心里到底还有多少分量。
她不能再积攒更多对他的失望了。
虽然问不出来是怎么回事,但她的冷淡乌兰徵是感觉得出来的。明绰的“不说”,成了他自知的亏欠。大雍来犯的消息抵达的时候,说明绰没有提心吊胆也是假的,但乌兰徵在她面前什么话都没有,就这么信了那套话。那天她被晔儿的哭闹逼得发了疯似的在长秋殿里砸东西,口不择言地说了一大堆言不由衷的话,他也只是抱着她,一句话没有地只是听,然后出去悄悄下令,以后让保母带着孩子,不许孩子的哭闹再打扰皇后的休息。
乌兰徵提过一次要立太子,明绰说不要。她觉得晔儿还太小,现在立太子就是立活靶子,乌兰徵就再没说过第二遍。可是此事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陈贵妃那里嚼舌根,拿郑庄公之母武姜来比皇后。乌兰徵发了怒,要将她废黜,让她父亲辽阳侯来把女儿带回家。皇后对这场闹剧不闻不问,最后还是太后从中调停,命陈云出暂时放弃后妃的身份,出家修行一年。
乌兰徵从来没有说过他觉得明绰不爱晔儿,可是他拉着她的手耐心安慰的时候,明绰心里却只是想,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晔儿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可是到了这个地步,明绰那些恨也逐渐化作了妥协的叹息。她还是需要乌兰徵的爱,无论是出于权欲,还是出于她自己的心。就像讲不清楚她为什么不愿意抱晔儿一样,她也讲不清楚为什么会对丈夫充满戒备和算计的同时,还是会有这样的依赖和眷恋。
但是今天乌兰徵有点儿太黏人了。明绰让他蹭到了痒处,缩了一下,又被乌兰徵抱得更紧一些,高挺的鼻梁在她耳畔蹭来蹭去,生生腻出了一层薄汗。明绰拖长了声音“哎呀”一声,转过去看他:“干嘛?”
乌兰徵咬她耳朵:“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
“袁綦根本就不是你的情郎。”
明绰皱起眉头,都不知道他这话从何而来。她印象里袁綦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孩子。
“说什么疯话——”明绰突然想起来,“你不会就是把袁綦留下来问这个了吧!”
“当然不是,”乌兰徵面不改色,“是他看上了我一口鸿鸣剑,我送他了。”
明绰无语地叹出一口气,也不知道袁綦这小子怎么回事,大军来犯已经说不清了,他还问乌兰徵要剑?
乌兰徵又道:“你是不是说过,跟袁煦的夫人交情好来着?”
“是啊。”
乌兰徵便道:“袁煦八成外面有别人了。”
明绰猛地转回头看他:“啊?!”
“我问了袁綦他兄长还有没有别的女人,”乌兰徵笑了一声,“这小子一看就不会撒谎。”
“你为什么会问……”明绰让他这一句接一句的都说蒙了,但又觉得这不是重点,“他有了谁?”
这个乌兰徵确实没问出来,只摇了摇头道:“反正不是‘敬夫人’。”
明绰眨了眨眼,看了他半天,终于明白过来他这一出是在闹什么了。一时哭笑不得,又觉得他有病,狠狠地打了他一下。乌兰徵在她腰上抱得更紧,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问:“你从前的情郎到底是谁?”
明绰懒得理他:“陛下今日谈了一句正事没有?”
乌兰徵终于放开了她:“谈了。”
明绰转过脸来,等着他接着往下说。乌兰徵与袁氏兄弟谈的正事,自然就是何时再伐拔拔真。拔拔真那边不能久拖,但今春小有水患,收成还不如前两年,所以明绰也不知道乌兰徵会如何决断。
但她睁大眼睛看着,乌兰徵又不回答她,只道:“明日带你去马场,教你骑马。”
明绰皱起眉,不知道他又发哪门子癔症:“怎么突然又想起这个?”
乌兰徵伸出手,在她颊上轻轻捏了一下:“瞧你还是没养好。”
虽说万幸,明绰产后没有大出血,但是她悲痛过度,月子里又一直提心吊胆地照顾孩子,实在是把身体亏得很厉害。太医交代了,食补药补之外,还是要多动一动。
但明绰就是不想动弹,本来天就热,她又乏力,还骑马呢,想想都累,当即一口回绝:“谁说的?我养得挺好的。”
乌兰徵的手滑到她腰间:“那昨晚上是谁一会儿就喊没力了?”
明绰把他的手打开,什么都没说。
乌兰徵又道:“趁着日头还没起来去,就没那么热。”
明绰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往他身上靠。乌兰徵刚要说话,明绰已经在他唇上亲一下,不让他开口。乌兰徵看出了她转移注意力的意图,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一下子把人打横抱起来,抱到床上去了。
只可惜,明绰的美人计没有任何作用,第二天还没大亮就被乌兰徵叫了起来。耍赖不肯穿衣都没用,陛下亲自伺候她,给她把骑装穿得整整齐齐。最后是眼看着她要是不自己走,乌兰徵能把她一路抱出去,明绰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去了马场。
乌兰徵知道她怕高,特意挑了一匹膘肥体壮的矮脚马,能同时承担他们两个人的重量,方便他环抱着她手把手教握缰和坐姿,让她放心些。等明绰克服了对上马的恐惧,乌兰徵再给她换了正常高度的马,让她在马上骑着,自己则抓着马嚼子,帮她控着马,慢悠悠地往前走。
当初刚从西觉寺回宫,乌兰徵也说教她骑马,但上回就没想得这么细致,而且又是嬉笑又是逗弄的,根本没有好好教。明绰很明显地感觉到,这回乌兰徵态度不一样了,非要教会她骑马不可。
她又问起来为什么,乌兰徵却反问她:“当初不是你自己想学的吗?”
明绰不肯承认:“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都跟你说了不要逞强,”乌兰徵旧事重提,“你去摸了摸马,那个眼神就是心里想。”
明绰便不说话了。她也想起了那一年的马会,想起了当时促使她上马最重要的诱因——是段知妘骑着马飒爽奔驰的那一袭红衣。
如今再想起那一刻的心情,简直是像被烙铁烫了一遍,带出喉间满是锈味的血气。
明绰似是为了从自己心里抹掉这片红影,突然道:“小时候想学,只是我……太父不让。”
其实是母后不让。但是明绰也修改了一部分对母后的回忆,反正母后不让的原因肯定就是太父不让,也不算冤枉了他。
“谢太尉不让?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女子以端庄娴静为美,没必要学骑马。明绰心里轻轻叹了一声,避重就轻地回答:“他觉得大营里都是男子,不方便。”
乌兰徵耸了耸肩,没明白为什么学个骑马还得去大营,只道:“叫会骑马的女子来教你不就好了?”
明绰没答,乌兰徵想起什么,突然抬头看着她:“大雍没有会骑马的女子吗?”
“桓姐姐会。”明绰的声音低了低,然后就再也想不出还有谁会了。乌兰徵明白了什么,摇了摇头:“你们汉人怎么总想着把女人关在家里?”
乌兰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你们还要弄死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呢。明绰在心里悄悄腹诽,只是没什么底气说出口。皇权之争是一回
事,但西海民风旷达,女子无论是在交游出行,还是婚姻情爱上,都比大雍的女子有更大的自由,是不争的事实。
明绰突然问乌兰徵:“那你们为什么不想着把女人关在家里呢?”
乌兰徵一脸天经地义:“关在家里还怎么干活?”
他们世代游牧而生,天天只会呆在家里的女人还不如一头牛有用。
明绰便笑:“那大雍的寻常农妇也是要下地耕田的呀!人人都要劳作才能活命的时候,自然不讲究这些。如今你们乌兰女人也不用出门干活了,男人就要开始琢磨怎么压女人一头了。”
乌兰徵摇摇头,只是不信:“哪有这样的事。”
明绰“哼”了一声:“我看过不了两代,你们也跟汉人一样,觉得女人会骑马就会跑,管不住,还是关在家里的好,再教几句女子要以端庄娴静为美……”
乌兰徵“噫”了一声:“乌兰人不喜欢那样的女人。”
明绰阴阳怪气的:“你娶的就是‘那样的女人’。”
乌兰徵闻言大笑起来:“你?”他笑个不停,“你哪里端庄娴静?”
明绰作势用马鞭抽他,但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马被他们的笑声惊动,不安地晃了晃头,明绰自己一勒缰绳,已经学会了怎么控制马。乌兰徵便朝她笑了笑,松开了马嚼子。
他一松,明绰又慌了,拖长了声音跟他撒娇。
“别怕,”乌兰徵安慰她,“你自己能骑。”
明绰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了想,又问了一遍:“乌兰徵,你到底为什么突然要我学骑马?”
乌兰徵伸手摸了摸马的额间,抬起头看着她:“我希望你身强体壮。”
明绰挑眉:“好去帮你赶牛牧羊?”
乌兰徵又是大笑,歪着头看着她。早上短暂的清凉片刻已经消散,灿烂的阳光压在他眼皮上,照出他额角一小片晶亮的汗。
“没本事的男人才怕女人学会了骑马就跑了,”他突然说,“我要你跟我并辔而行。”
明绰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唇角的笑意微微敛了起来。
“我和袁煦说定,秋收之后,会出兵再讨拔拔真。”乌兰徵也不笑了,“这次,你跟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