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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陵不渡 蕉三根 21956 字 5个月前

方千绪问她:“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乌兰徵这次回城,对着她总有些心虚的样子。出发之前他答应过,最多一年半载他们就能回去,晔儿还不会记事。但是照方千绪这个策略,等他们能回长安,晔儿可能都已经认泰赤哈氏做母亲了。

可是明绰心里知道,方千绪说得也没有错。真正要一统北方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情,乌兰徵平叛西海就花了三年,重要的不是打,而是打下来以后如何治理,如何安定民心。

“洛阳是通衢要道,西可望长安,东可拒燕幽。”明绰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河东几个世家,离洛阳也不远了吧。”

方千绪点点头,意味深长地道:“此处是中原腹地。”

“中原”,是比长安还要更为汉人正统的地盘,是西海王公势力所不能及之处。明绰转过头,看着方千绪,方千绪也看着她。就在那一瞬间,她便听懂了方千绪所有的暗示。但是这念头只是从心里一闪而过,她又想起了晔儿,便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只好装作无事,继续往前走。

“恐怕出征前,方大人就想好了这长远之策了吧?”明绰问他,“你来求我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不会再回到长安?”

也不会再回到段知妘的掌心。即便乌兰徵班师,他也可能自请调任洛阳——又或者,他一早就想好了怂恿乌兰徵迁都。

方千绪没否认什么,只道:“陛下还是想速战速决,当日并未采纳臣的谏言。”

所以他早就知道这仗没这么快打完,那些承诺果然就是为了哄她出门的。明绰心里觉得好笑,有点儿想生气,但又其实不是那么气得起来了。一来方千绪献策在乌兰徵承诺之后,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也是真心想快些平了拔拔真就回家的。二来……

明绰脚下微微一顿,环视了一圈周围。将士们支起了木架,井然有序地为百姓砌墙铺瓦。不远处就是她设立的粥棚,供流民们吃饭。再远一些,则是洛阳的市集,战争其实没有太影响到城中富绅的生活,明绰受商贾所邀,还去城中的食肆赴过宴。那搭粥棚的钱粮,也有不少是来自这些巨富。

这座古都还是满目疮痍,但是它在恢复。是明绰亲手为它止了血,上了药,绑了绷带。她无法责怪乌兰徵把她带出来。

明绰很轻地叹了口气:“可是这样,不就是把长安拱手让给段知妘了吗?”

她直呼太后名讳,语气中也毫不掩饰她的仇怨。方千绪是为数不多能听到她这般说话的人。

方千绪微微垂了眼:“雍州离长安不过一箭之地,太后的势力根深蒂固,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撼动的。既然在长安处处掣肘,何不另起炉灶?天高海阔,自有皇后另一番天地。”

明绰终于没忍住:“那我的儿子怎么办?”

“等局势稳定下来,便可命泰赤哈氏携皇长子来洛阳与皇后团聚。”

明绰冷笑一声:“段知妘可能放行吗?”

方千绪沉默了片刻,竟然说出了跟乌兰徵差不多的话:“皇长子,毕竟还不是太子。”

明绰吸了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方大人,不要再说这种话。”

方千绪便没有再深劝:“是。”

明绰收敛了情绪,又沿着民巷往前走了两步。方千绪始终跟在她身侧,有一会儿,又道:“不管怎么说,皇后此番抚洛阳,尽得民心。陛下以后只会越来越倚重皇后……”

明绰了然地打断他:“方大人有事求我?”

方千绪一顿,只好低头承认:“皇后明察秋毫。”

明绰继续往前走:“说吧,什么事?”

“倒不是为了臣自己,是臣有一故人……”

明绰摇摇头:“方大人的故人可真多啊。”

“故人斗胆,托臣求皇后私下一见。”方千绪只当没听见明绰那句轻微的嘲讽,“事关重大,或可保万民免于战火。”

明绰让他说得也紧张起来,怀疑地看着他:“既是这样的大事,为何要见我而不是见陛下?”

方千绪苦笑一声:“陛下若知此人到了洛阳,必欲杀之而后快。”

明绰让他说得戒备起来,又能免万民于战火,又能让乌兰徵这样起杀心的,那她只能想到拔拔真本人了。

“到底是什么人?”

方千绪还是不肯说:“皇后若愿随臣去见他,便知道了。”

明绰挑眉:“你都不肯说是谁,就要我去?”

方千绪便叹了口气,诚恳道:“此人救过臣一命,皇后若不肯见他,臣也要保他能平安出城。”

明绰听明白了,这是怕她去跟乌兰徵告状。她踌躇了片刻,皱着眉头盯着方千绪看。他被乌兰徵要求还俗,如今已经换了打扮。头发生出了半茬,他嫌不好看,戴着一个西海人习惯的毡帽,顺便还能保保暖。但身上还是汉人文士打扮,本该是有些不伦不类的,但他到底面如冠玉,还用心地配了色调,瞧着倒也挺好看的,让人很难拒绝,更何况他还这般恳切地望着她。

明绰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然后皱着眉头,做了个“带路吧”的手势。

方千绪二话没说就在前面带路。本来明绰出门都是要带近卫的,但今天她是到工兵这里来,不可能有人敢对皇后怎么样,所以就只带了女使。方千绪找过来跟她说话的时候,连冬青也没有跟上。她就这么跟着方千绪绕啊绕,转眼就出了修民居的工地,到市井民巷中去了。明绰越走越是悬起一颗心,都要反悔了,方千绪才终于指着一户毫不起眼的民居,说到了。

明绰看着他推开了门,里面空空荡荡,无比昏暗,主人显然早就卷了铺盖逃难去了,只留下房子还算完好,倒是让这个神秘来客方便掩盖行踪。他们的脚步声一响,里面就有利刃出鞘的声音,有个人十分戒备地在黑暗中问:“谁——哦!”他看清了来人,又收剑入鞘,“是方兄。”

“眠山,”方千绪唤他,“我把人带来了……”

明绰往里跨了一步,方千绪立刻在她身后关上了门。昏暗中的人影站起来,朝她走近了两步。明绰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屋里的光,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人满头华发。她正想着怎么一个老者竟会称方千绪为“兄”,那人的脸才完整露了出来。

明绰如遭电击,站在哪里动弹不得。

“你……”她努力辨认着,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人。她早已不记得这个人的样子了,就是当年在建康的时候,她也只在含清宫见过他寥寥数面,“你是……?”

白发人也看着她,眼底已红了一片。然后他撩起衣袍,和十年前一样,跪下来朝她行了个礼。

“臣苏絷,见过长公主。”

第87章

苏絷被怀帝点为西域使持节那一年,方千绪是谢太尉最得意的学生。

到如今,他们都不记得当年是不是有过真正的交集。也许在谁家的宴席上打过照面,也许酒酣耳热,也曾不走心地敬过一杯酒。意气风发时,鲜衣怒马走长桥,都已经是水中月,镜中花。

再一次相见,已是冀州的战俘营。那一仗,拔拔真剿灭了世代居于辽东的孤鹿族人。他们原本已被陈氏驱赶至深山中,但陈氏被乌兰所灭,他们又死灰复燃,趁着大燕内部分裂,迅速占领了大半个辽东,直到被拔拔真灭族。

苏絷入战俘营,是拔拔真的恩宠,让他能和西海权贵一起挑选奴隶。苏絷并不赞同这种行为,但他也没有试图改变西海人长达近千年的习惯。没有被选中的俘虏会被处死,他只好挑选那些别人不要的老弱伤残,想要保住尽可能多的人命。

那个壮年男人原本已被纥骨勃斤选中,但他突然站起来,顶着鞭挞绝望地喊了一声,眠山!

明绰意外地看了方千绪一眼,他曾轻描淡写地笑谈过“死也死过几回了”,但从未告诉她,他是如何从流放地走到长安的。

屠珲部比乌兰部更早改宗信佛,拔拔真本人更是笃信虔诚。在苏絷的帮助下,方千绪重新变成了慧玄,就此逃过了被充作奴隶的命运。苏絷曾苦劝他同为拔拔真效力,无奈纥骨勃斤不肯见容。大燕段太后尊佛一事传遍天下,于是慧玄拜别了苏絷,独自一人,又踏上了去长安的路途。

再相见,便是今时今日,洛阳城中。

说到这里,斗室中陷入短暂的静默,明绰也没有主动出言打破。说了这么多,都只是铺垫。见到苏絷以后明绰就明白方千绪那句“陛下必欲杀之而后快”了,那他甘冒奇险而来,一定是有话要替拔拔真说。她在等苏絷自己开口。

苏絷让她看得有些不安。记忆里的东乡公主还是个孩子,让太尉打手心打得泪眼汪汪,眼前人却已经是大燕的皇后。虽然天色还没完全暗下,但他们不敢在屋中点灯,昏暗之中只有模糊的半边脸轮廓,苏絷一个恍惚,竟以为审视着他的是谢太后。

“眠山,”最后还是方千绪打破了沉默,“有话你就同皇后直说吧。”

苏絷点了点头:“是。”

他这才转向明绰,也跟着方千绪改了口:“皇后,若可汗愿降,大燕陛下可否高抬贵手?”

果然。明绰心里并不意外,面上便不动声色:“

是拔拔真让你来的?”

“是我自作主张。”苏絷摇了摇头,语气中竟有一丝无奈与悲戚。

“苏先生是想另投明主?”

苏絷马上昂起头:“不!可汗待我恩重如山,我绝不会叛他!”

明绰没有忍住微微皱眉。拔拔真叛出乌兰之后就自立为王,但没有学汉人称帝,还是只称可汗。苏絷这样唤他,明绰作为乌兰徵的妻子已经不舒服了,看到他对拔拔真表现出来的忠诚,就又添了一层作为大雍公主的不悦。

“我以为,”明绰的声音冷得像冰,“苏先生是受我太父之命,暗中潜于冀州。”

方千绪忙道:“是,眠山他……”

苏絷却没有让他说完,突然站起来,肃立于明绰身前,然后恭恭敬敬地双膝跪地,朝她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长公主明鉴,大雍是我父母之国,若可汗有意剑指建康,我必一死,以报父母君恩。可是……”他顿了顿,强烈的情绪突然涌上来,像活物一般挣扎着要从他胸口爬出来,苏絷不得不深吸了两口气才在长公主面前维持住了语调的平稳,但眼泪已是潸然而下,“当年臣出使西域诸国,被囚西海,是可汗开恩,愿意放我回家。后来他明知我是受太尉之命随他北上,意在为大雍离间西海十八部,却仍旧不计前嫌,这么多年信我用我……若苏絷背恩忘义,何以再立于天地之间!”

明绰让他说得心里微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苏絷当年确实为谢郯驱使,可是时移世易,大雍现在又改变了策略,选择了乌兰徵,反过来要置拔拔真于死地。苏絷这枚棋子,又有谁还想得起来?谁又在乎过他的境遇?他说拔拔真早就已经知道他是受谢郯之命,但大雍两次出兵夹击拔拔真,苏絷却依然还好好地活着,已经证明了拔拔真对他的恩情。胜过谢郯,也胜过整个建康朝廷。

而她的第一反应,却仍是指责苏絷的不忠。

“苏先生快起来,”明绰起身来扶他,“是东乡错怪了先生……”

苏絷没有起来,仍旧跪在地上:“长公主,贺阆王拒绝了可汗的求助,大雍又重兵相迫,他已是穷途末路!我斗胆来求长公主,若你们陛下肯高抬贵手,放过可汗和屠珲部族人的性命,我一定劝可汗主动来降!”

明绰心里不禁为难,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这个主。乌兰徵确实在很多事情上都愿意听她的谏言,但这件事不一样。阿耶的死和拔拔真的背叛是他心里一根刺,当年讨伐兀臧蛮,他是屠城而过,没有一丝仁慈。而拔拔真与他对抗得更久,仇怨也积得更深,要他放下,谈何容易?

苏絷见她沉默,突然抓住了她的裙角,又哀求道:“长公主日日施粥布善,亲眼所见百姓之苦,难道愿意看到战火蔓延,看到更多的生灵涂炭吗!”

明绰让他说得更加为难,尤其被他抓着裙角,只觉得又难堪又紧张,她倒不是怕苏絷对她做什么,但是记忆里那个博学得体的苏学士变成了这般样子,她心中也实在难过,一时也露出几分被胁迫出来的狼狈:“我……”

苏絷抓住她这一丝松动,还想说话,但方千绪突然上前一步,搭住了他的手。动作不重,但很坚决,示意他放开明绰。

“眠山,有话好好说,皇后会考虑的。”他一只手扶到苏絷肘下,“先起来。”

苏絷转头看了他一眼,似是突然回过神来,赶紧抬袖擦了擦眼泪,也道:“是我失态了,长公……咳,皇后恕罪。”

他肯先放手,明绰也暗中松了一口气,不由感激地看了方千绪一眼。想了一会儿,又问:“先生有把握,一定能说动拔拔真来降吗?”

她一句话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苏絷冷静下来,又道:“若乌兰陛下肯承诺放过可汗的性命,我便能多几分劝动的把握。”

“不如这样。”方千绪又开了口,“我和皇后会告诉陛下,拔拔真有意和谈,眠山你也回去说一样的话。然后各自遣使,定下地方,让他们面谈一次,如此一来,你也不必替拔拔真许诺什么。”

明绰听出来了,他是在替自己解围,嘴上说的却是不必让苏絷为难。苏絷也听得很明白,这就是根本没有承诺的意思。他明显还想开口,方千绪就在他手腕上握了一下,那意思明明白白,让他不要再逼皇后了。

“眠山,”方千绪压低声音,“拔拔真为人高傲,你背着他来向大燕乞怜,小心他恼羞成怒,取你性命。”

这倒也是实情,洛阳被乌兰徵所夺,辽西要道又被袁增控制,已经激怒了拔拔真,贺阆王的拒绝更是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现在他谁的话也不肯听,一心要与乌兰徵拼个同归于尽。苏絷就是不忍心看他走上绝路,才自作主张。至于拔拔真知道了会不会杀他,他反而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苏絷苦笑一声:“那也是苏某死得其所了。”

“那冀州和屠珲部的无辜百姓就要遭罪了。”方千绪不紧不慢地把他刚才拿来胁迫明绰的话丢回去,然后又耐着性子,温声道,“眠山,听我一句,万事缓则圆。”

这下轮到苏絷沉默,良久,只好叹出一口气:“也好,就依方兄所言。”

话谈到这里,便算有了一个结果。眼看着天色更暗,方千绪便建议明绰早些回去。冬青要是找不到皇后,难免要出乱子,别惊动了乌兰徵,查到这里,那什么和谈都别想了。明绰也同意,承诺了会暗中让石简来送苏絷出城,便要起身离开。可是把门推开了,突然又想起什么,脚下一顿,回头又看了苏絷一眼。

“皇兄没有忘记先生。”她突然说。

苏絷抬起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夕阳斜晖从半开的门里照进来,映在了苏絷的白发上。明绰当年就听萧盈说过,苏学士并非天生如此,而是流落在外九年,千难万险地回到建康,却发现怀帝早已驾崩,他独自去皇陵祭拜,一夜白头。

明绰轻声道:“大雍没有忘记先生。”

苏絷没有说话,方才已经止住的泪水又突然模糊了眼睛。明绰已经转身从门里走了出去,他却跪了下来,朝着她背影消失的地方,无声地磕了一个头。

“多谢……长公主。”

不出明绰所料,在这件事上,乌兰徵没有那么好说话了。她说话的时候很小心,没有说来的人是谁,也没有说她已经知道贺阆王拒绝了拔拔真的求助——否则,乌兰徵恐怕当场就会点兵,立刻杀去冀州。但即便如此,她只是刚提到了和谈的可能性,乌兰徵就翻了脸。

皇后不在场。她没见到那匹骕骦驹血淋淋的头颅,就这样端进来,送到病重的阿耶床前。那是阿耶当初送给拔拔真的礼物,是他们“兄弟之情”的见证。她没见到阿耶喷出来的那口血,溅得他满脸都是。八年了,他仍旧被这些血点子灼痛。被背叛的血,只能用背叛者的血来洗。

皇后也不会懂。他像一头刚把伤口舔好的野兽

,又重新看见了曾经刺伤他的那柄长矛。因为这场背叛就是她的母国策划的,因为在这场背叛之后,她的母后立刻下令出兵,生生地从他手里剜走了三县之地,逼迫他服软。建康来使趾高气昂,甚至要他自废帝位,重新戴上那个屈辱的“长安王”之衔。

自从明绰被立为皇后,他从来没有再提过这些事。明绰好像突然不认识他了,他居然这样高大,明绰已经好久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可是此刻他站在面前,映到墙上的身影被愤怒拉得更长,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她便不再说了,垂下头,落了一行眼泪。

乌兰徵也停下来,看着她。他脸上有一种茫然的神情,好像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绰的肩膀颤了颤,眼泪断了线似的,直往下落,却不肯发出声音。他无声地俯身下来,揽住了她的肩膀。明绰转过来,投进了他怀中。

“你别生气,”她哭起来,“我当年不知道……”

“是我不好。”乌兰徵抱紧她,叹息似的,“对不起……”

明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摇了摇头,眼泪落得更凶。她不知道那时候建康还派了使者,她也不知道他们曾经想强迫他继续做长安王。她甚至还清楚记得萧盈与太父商议“纵横捭阖策”的那一天,记得案上的茶袅袅飘出的热气,记得太父眼角的纹路,和萧盈身上若有若无的药香。她童年里的回忆是这样不疾不徐,所以她看不到他们三言两语的背后有多少遥远的鲜血。

乌兰徵侧过脸,轻轻吻了吻她的颊侧,又道:“我不是怪你。”

明绰无声地点了点头,乌兰徵仔细地端详着她的神色,确认什么似的,又握紧她的手,轻声道:“我爱你。”

所以他已经选择了遗忘大雍曾经给他的耻辱。但拔拔真,他绝不会原谅。

明绰看了他一会儿,主动环住了他的脖子,紧紧地抱住了他。他的头发覆在她眼前,让她又想起苏絷的一头白发。但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忘掉。

她会给萧盈写信,她会把苏絷送回建康。只能做到这样了。拔拔真又不关她的事,他给她的丈夫带来了这么多的痛苦,她凭什么还要保他的命?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明绰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酷得像是另一个人。乌兰徵跟她分开一些,眼神极深地看着她。

明绰握住了他的手,感到每说一个字,心里就更坚定了一分。

“可是拔拔真以为陛下愿意谈,不是吗?”

第88章

兴和七年末,驻兵洛阳的乌兰徵和在邺城的拔拔真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谈判。两人都非常戒备,一个不肯去洛阳,另一个也不肯去邺城,都怕对方有埋伏;但一个就想在洛阳,另一个又就想在邺城,其实就是都想设埋伏。所以僵持不下,谈得十分艰难。乌兰徵几次没有了耐心,都被皇后劝了下来。

现在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明绰想的还是避免交战,减少损耗,存惜民力。

最后,还是在皇后的积极干预下,两边最终择定了孟津作为谈判地点。孟津也是黄河渡口,两边各驻一岸,避免被伏。等到最终两边都同意在孟津见面,已是兴和八年的二月。

此时燕军已经提前抵达孟津,在黄河建浮桥,方便拔拔真带人马渡河。河对岸就是怀县,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看见大军。乌兰徵估算了一下,拔拔真带的人还真是不少。相比之下,燕军的主力被乙满带去了虎牢关,以防拔拔真调虎离山,反而是主帅这里没什么人。

见面之前,拔拔真先派人渡河,来跟乌兰徵讨要莫舆遏那个在洛阳被俘的女婿。乌兰徵非常好说话,一口答应了把人还回去,还说明日是他的生辰,想请拔拔真把纥骨勃斤、莫舆遏两个老叔叔都带上,还有他的儿子拔拔兀舒骨,也是与乌兰徵一起长大的兄弟,多年不见了,不如一起过来喝杯酒。

他这封口信温情得多,使者回去也说,孟津兵马不多。拔拔真一听说他甚至带上了他的皇后,便觉得自己若是带多了人,倒是露了怯,让乌兰徵笑话。次日一早,果然只带了百骑,通过了燕军铺设的河上浮桥,抵达孟津。

明绰与乌兰徵并辔,在渡口迎接。

当年拔拔真送羌人皇帝的头颅进建康,谢太后设国宴招待,明绰曾见过他一面,不过她当年还是个小孩子,只是陪宴,从头到尾也没说过话。十年过去了,拔拔真没有见老多少,倒是明绰长大成人,已是形容大改,而且她今日特意做了乌兰人妆扮,本以为他应该想不起来了,没想到他眼睛一斜过来,一开口便提及了当年那场国宴。

“你同你母后长得很像。”他咧开嘴笑笑,控着马头同明绰说话,“那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明绰还是和当年一样称呼他:“拔拔将军的汉话倒是比我记得的好了很多。”

拔拔真仰头大笑,没把她这句有意的“将军”放在心上,反而回头指了指跟在他身后的苏絷,用屠珲语道:“老师一直说,这几年我的汉话越说越不像样了。”

明绰便笑,屠珲语跟乌兰语差别不大,只是音调有些不同,以明绰现在的乌兰语也能听个大概。她便也换了乌兰语回答他:“想来是我跟乌兰人生活久了,见到了太多汉话说得更不像样的人,就觉得将军说得好。”

拔拔真闻言便把眼睛一眯,似是很意外明绰的乌兰语说得这么熟练,好一会儿,笑了笑,转头对乌兰徵道:“你娶了个好女人,我没喝上你们的酒,要补上!”

他这话还真像是一个慈爱的长辈,乌兰徵不冷不热地扯了扯嘴角,只道:“当日本该是额赤哥带头给我的可敦献刀。”

拔拔真没立刻回答,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连带着纥骨勃斤和莫舆遏也不敢说话了,都看着拔拔真。他还是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地看着乌兰徵,掂量着什么似的,然后若无其事地问:“那是谁带头给她献的刀?”

“贺儿薄。”

拔拔真又是一声大笑,突然往地上“啐”了一口,笑骂了一句乌兰粗话,形容贺儿薄像条老狗。明绰便也笑起来,她既笑了,在马上的几个人都大笑起来,乌兰徵挑了挑眉,虽然没笑,但神色也微微松动了一点。明绰状似无意地摸了摸他的手臂,然后轻轻用力,在他手臂上捏了一下,感觉他手臂绷着一股劲儿,恨不得要当场掐死拔拔真。可是明绰这样摸了两下,他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又把劲儿卸了,调转马头带路:“走吧。”

拔拔真几个跟了上去,他的儿子确实与乌兰徵年纪相仿,一夹马肚走到了最前面,跟乌兰徵说话。拔拔真在中间,从马上侧着身子跟莫舆遏说话。明绰特地落后了一点,策马走到了苏絷身边,轻轻唤了他一声:“苏先生。”

“皇后。”苏絷也在马上朝她行礼,“多谢皇后此番筹谋……”

明绰想说什么,但马不听使唤,昂起脖子嘶叫了两声,就是不走。苏絷也只好勒住马,停下来等等皇后。但明绰骑马似是非常不熟练,把缰绳扯来扯去的,扯得马更不高兴了,在原地转了几圈,大有把她颠下来的架势。苏絷便想倾身过去为她牵马,但够不着,明绰似是害怕了,惊恐地叫了一声:“苏先生!”

乌兰徵已经带着人往前走了一大段路,闻声都回过头来,看见明绰的窘态,几个西海人都大笑起来,乌兰徵也不来帮她,只是低声喊了一句:“石简。”

石简立刻越众而出:“末将在。”

拔拔真不笑了,脸色沉了下来,视线跟着石简,露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恨意。他换上了燕军的甲,不声不响地跟在乌兰徵身后,刚才上岸时竟然没看见他。拔拔兀舒骨脸上出现不忿之色,马上就想策马上前,又被拔拔真抬手制止。

乌兰徵好像这才注意到了他们不高兴,对石简道:“你带几个人去帮帮皇后……别来扫额赤哥的兴了。”

石简低下头:“是。”然后他只当没看见拔拔真那边仇恨的目光,招手叫了十来个人,调转马头就走。拔拔真的目光仍旧追随着他,眼神若有所思。

乌兰徵唤他:“额赤哥,走吧?”

拔拔真转过脸来,深深地看了乌兰徵一眼,拔拔兀舒骨似是有话想说:“阿耶……”但是拔拔真又朝他看了一眼,示意他什么都别说。

他一勒马头,做了个手势,让身边的人都跟上:“走!”

苏絷有些焦虑地看着拔拔真跟着越走越远,很想跟上去,但是明绰怕得不行,叫了他好几

声,他也不能就这么抛下她。只能下了马,手忙脚乱地想帮她控住马头。石简带了十几个人,转眼就奔到了他们身边。苏絷赶紧唤了一声:“石将军……!”

然而他话音未落,石简身边一个部下突然从马上甩出一截绳索,力道非常巧,简直跟活的盘蛇似的,一下子缠到了苏絷身上。苏絷手臂被紧紧缚住,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他闷叫了一声,那人已抓住了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像个货物一样扔到了马背上,顺便动作熟练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布。

苏絷挣扎着,喉咙里“唔唔”地响,艰难地抻起脖子来看明绰。只见她那匹马乖乖地立在原地,她双手持缰,动作熟练,哪还有半点不会骑马的样子?苏絷更激烈地挣动起来,但石简手下把绳一收,缠好的活结收紧,捆得他动弹不得。

明绰垂眸看着他,低声道:“先生,得罪了。”

苏絷猛地扭过头,看向了拔拔真人马消失的地方,然后又看向明绰,脸上露出了又恍然,又恐怖的神情。

明绰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交给了石简的手下,一边对苏絷道:“这是我给皇兄的信。这位兄弟会带你南下,把你交给荆州刺史,然后荆州刺史会派人护送你回建康。把我的信交给皇兄,建康朝廷会有先生一席之地的。”

苏絷呜咽了一声,憋得脸面通红。他摇了摇头,眼角滚下了一滴泪。

明绰心中不忍,低头轻叹了一声:“对不起。”

可是拔拔真的性命,能换冀州千千万万的百姓。明绰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心里翻涌上来的情绪,轻声道:“去吧。”

石简那个部下点了点头:“是。”

他把苏絷就这样挂在马上,一个人同时控着两匹马一起往前,速度不快,但他骑术精湛,走得相当平稳。明绰抬起了头,看着乌兰徵带人消失的地方,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石简在她身边,轻声问了一句:“皇后,现在动手吗?”

其实乌兰徵是不要她来的,但是她非要来。最后乌兰徵只能如此设计,让她趁着带走苏絷的功夫落队,然后就不要再跟上了。她知道,这条路尽头不会是什么宴席,根本就没有宴席。拔拔真会走进乌兰徵的埋伏,而她要做的,是跟石简留在黄河边,毁掉渡河的浮桥。毁掉之后,石简会放一支火信,乌兰徵就会动手。

明绰点了点头:“拆吧。”

随着石简一声尖利的呼哨,黄河的滩涂中突然钻出了几十个埋伏的燕军。他们潜在水下,以芦管浮出水面呼吸,竟然完全没有被拔拔真发觉。天寒地冻,他们泡在水里多时,从水里冒出个头以后都在发抖,但是没人顾得上取暖,都是喘了一口气就继续从水中泅过去,开始拆河上的浮桥。

明绰看着他们动作,一面在心里估算,乌兰徵走到哪里了?拔拔真同样身经百战,他会不会看到地形就意识到有埋伏?来得及吗?

水中的燕军动作迅捷,不需要过多的指令。四面无声,只有黄河汹涌,震耳欲聋。明绰转过身,突然瞥见刚才那条路上重新出现了几个人影。

“石将军。”明绰唤了一声。不需要她下令,石简迅速吹了声口哨,水中的燕军立刻停止了动作,藏到浮桥下面。马上的人影转眼就刮到了眼前,竟是拔拔兀舒骨。明绰策马前行,示意石简跟上。几个人拦到了拔拔兀舒骨面前,不想让他看清楚河里发生了什么。

“可敦。”拔拔兀舒骨朝她行了个礼,视线怀疑地往她身后的河里看,明绰的马又不听话起来,在他面前绕过来绕过去的。拔拔兀舒骨倾过身,一把替她攥住了马嚼子。

“这匹马不听话,”拔拔兀舒骨看了她一眼,“可敦该换一匹。”

“就是啊!”明绰语气撒娇似的,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然后又马上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拔拔兀舒骨不肯放开她的马嚼子:“阿耶让我回来看看苏先生怎么还没跟上。”他又往明绰身后看了看,“苏先生人呢?”

该死,明绰在心里暗暗地咒骂了一句。拔拔真竟然这么信任苏絷,一刻都不肯让他离开视线。

“苏先生他……”明绰拖长了声音,似是在想一个借口,转过头,跟石简交换了一个眼神。石简看明白了皇后的眼神,用视线量了量他们之间的距离。

足够了,他可以一刀刺死拔拔兀舒骨。但他紧紧握着皇后的马嚼子,要怎么才能不伤到皇后呢?

拔拔兀舒骨和他父亲一样,眯起了眼睛:“可敦?”

明绰突然从马上一翻,叫了一声:“石将军!”

下一刻,所有的事情都一起发生了。石简突然出刀,但是拔拔兀舒骨早有预料似的,猛地往后一仰,刀锋只是划破了他的衣领,他带来的几个人瞬间也都亮出了武器。石简一击未得手,立刻纵马挡到明绰身前,拉住她的手一把把她拽到自己的马背上,先护住了皇后。水中的燕军也已潜到了极限,浮桥水深,不像在滩涂中可以站住,水流又急,他们必须攀住浮桥,根本不能用芦管。拔拔兀舒骨目瞪口呆地看着水里冒出了一颗又一颗脑袋,只用了半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石简把手伸进怀中掏火信的那一刹那,另一个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明绰转过头,看见苏絷正骑在马上。他不知道怎么挣脱的,绳索还缠在身上,但已经没那么紧,他也没空解出来,一手持着一柄匕首,脸上头上都是血,一边喊着什么,一边往回跑。但是明绰没有听清他在喊什么,石简毫不犹豫地放出了火信,冒着剧烈白烟的信号“嗤”的一声蹿上了高空,然后“砰”地一声,炸出了巨大的声响。

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停顿了半刻。

唯独苏絷没有停,他目眦欲裂地用匕首狠狠一扎马臀,恨不得飞过去。

“兀舒骨!”他喊得声嘶力竭,“渡河!快渡河!”

第89章

林中突然簌簌一片响动,纥骨勃斤“铮”地一声拔出了刀,但只见一只鸟突然从叶中飞出来。

乌兰徵哈哈大笑:“额赤哥紧张什么?”

拔拔真马上转头看了纥骨勃斤一眼,低斥了一声:“还不收起来!”

纥骨勃斤的脸红起来,收刀归鞘,不服气地啐了一口。乌兰徵又看了一眼拔拔真,把手臂撑在马鞍上,一脸气定神闲的表情。

“宴席”的地点设在了孟津附近村落的大庙中,要通往村落,便要走一段林间的狭道。但拔拔真走到这个拗口就不走了,非要让儿子转回去问问,苏先生怎么还没跟上来。问苏先生是假的,最重要的是看看皇后怎么不跟上来。

就这个地形,乌兰徵要是没在林间设伏,拔拔真就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

他笑了笑,突然唤了乌兰徵的乳名,那是乌兰语中小马驹的意思:“莫儿阔,怎么设伏打野,还是当年我教你的呢。”

乌兰徵耸了耸肩,神态很轻松:“那额赤哥怕什么?我岂会到你面前班门弄斧?”

“班门弄斧”这个词乌兰语里没有,他

说的是汉话。拔拔真一挑眉,只道:“如今你说话我也听不明白了,还是等苏先生跟上来替我解一解吧。”

乌兰徵便也勒着马头:“正好,我也等一等皇后。”

他的态度实在是太轻松了,拔拔真一双眼睛在他身上看来看去,始终抱着怀疑。他们还没走进去,就算乌兰徵真的动手,也还来得及回撤。拔拔真就是不动,看着乌兰徵能怎么办。

但是乌兰徵一直不动声色。过了会儿,反倒是小道尽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莫舆遏一听就在马上坐直了身子,只见他女婿站在那一头,正朝他招手。

“那是……?”莫舆遏着急起来,舔了舔嘴唇,压低了声音问拔拔真,“可汗?”

这年轻人从小就跟着莫舆遏长大,虽然是女婿,但其实跟儿子差不多。他在洛阳落进了乌兰徵手里,把莫舆遏急得团团转。但是他出现在小道尽头,却又不动,很是诡异。

拔拔真伸手拦住了莫舆遏,朝乌兰徵歪了歪头:“他怎么不过来?”

乌兰徵便扬起声音,喊了他的名字:“过来!”

那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个硬挤出来的笑容,没忍住歪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侧边。冬天的树枯,行迹没那么好藏,所以他看得清清楚楚,弓箭拉满对着他的,正是他的表弟贺儿库莫乞。

“去啊。”贺儿库莫乞用口型示意。

年轻人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颤抖着往前走了一步。要示警吗?可他不敢。贺儿库莫乞拉的是硬弓长箭,他在战场上见过,这种长箭的力道能把最膘肥体壮的马都射穿,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跑得出贺儿库莫乞的射程。于是他只能听话往前走,一边乖乖地说着乌兰徵要他说的话,想把莫舆遏骗进埋伏里来。

“前面早都备好酒菜了!”他扬着声音喊,“阿耶,来啊!”

莫舆遏又在马上动了一下,但拔拔真还是控着他,不让他轻举妄动。眼看着那年轻人越走越近,脸上的表情和冷汗终于看得清清楚楚。

他几乎是哭了出来,惊恐地朝莫舆遏伸出了手:“阿耶……”

就在那一瞬间,拔拔真确定了,他一勒马头:“走!”

然后,只听“嗤”的一声,背后一支火信蹿到了空中,“砰”地炸了开来。莫舆遏纵马向前,还想在回撤之前拉上他的女婿。空中随即传来“呼”的一声,长箭破空而来,精准地撕开了年轻人的胸膛,然后一直钉到了莫舆遏的马身上才停。马哀鸣一声倒了下来,莫舆遏滚落在地,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哀叫,看着他爱若亲子的女婿浑身是血地倒在了他的面前。

不过他的悲痛没有太久。林中又“嗖嗖”地飞出无数长箭,把莫舆遏钉在原地,几乎打成了筛子。

拔拔真看也没看一眼,已经纵马逃了出去。但是乌兰徵比他更快,坐骑如他双腿,指哪儿去哪儿。手中只有一柄长剑,但没有一个人拦得住他。

拔拔真竟然在这个时候想起了一桩旧事。很多年前乌兰郁弗一直说,马上作战不要用剑,长度不够,又容易折,长矛长刀是最好的,但乌兰徵嫌笨重。他上战场的时候还太小了,长矛长刀他使不动,后来能使得动了,他又已经习惯了剑,不愿再改。这事儿怎么说也说不听,等到乌兰徵十七岁的时候,乌兰郁弗让他们这些军中猛将都操着长刀骑马去拦截他。这小马驹跑起来真比脱缰的野马还厉害,就靠剑的轻巧和他骑术的精湛,在马上辗转飞腾,身若轻燕。谁也没看清他怎么出的手,但每个人的甲都被挑断了一根软带子,不是胸口就是腰腹。

自此,乌兰郁弗再也没管过他骑马用剑。

马蹄从拔拔真边上飞跃而过,剑光比他记忆中的更快,突然从斜后方刺来。拔拔真颇有些狼狈地躲开,但前路已被乌兰徵截住,他不得不勒住马头,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好一会儿,才觉得颊上一片温热,原来那一剑已经削去了他一大片头皮,血从头上流下来,淌了他满脸。

林中埋伏的人已经全部冲了出来,在他身后战成了一团。面前却只有乌兰徵一人一剑,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朝他露出了一个森然的冷笑。

“额赤哥真是老了,”他把剑横在手里,“这一剑都躲不过了。”

“小犊子……”拔拔真像从前一样叫他。他听话的时候才是小马驹,要是调皮干坏事了,他在乌兰郁弗口中就会变成小牛。

拔拔真咬牙切齿:“就知道你不会安好心。”

乌兰徵不笑了,一勒马头,缓缓朝他逼近:“额赤哥不是说给我准备了生辰贺礼吗?在哪儿呢?”

拔拔真抹了抹遮住了他视线的粘稠鲜血,持刀的手竟有些不自觉的颤抖。

“罢了,我也不要别的。”乌兰徵不等他回答,又道,“额赤哥把人头给我就好了。”他手中长剑锋利至极,连杀数人都不沾血光,只有一片雪亮如秋泓,映出他复仇的意志。

“我阿耶已经在神女湖边等你很多年了!”

“阿耶!”

苏絷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拦住了还想往回扑的拔拔兀舒骨:“快走!”

拔拔兀舒骨满脸的血和泪:“阿耶——”

苏絷硬是拖着他,把他重新扶上了一匹马。他手中也有一柄剑,血太多了,掌心一片滑腻,几乎握不住。面前的浮桥已经散了一半,水里浮起了好多尸体,有燕军的,也有屠珲部将士的,都被水流冲刷着,一下一下,往已经散架的浮桥上撞。还有两匹马活着,悲惨地在水中扑腾着,但怎么也站不起来。

苏絷不知道自己已经受了多少伤,但是他不在乎。他先是故意从马上滚下来,被绳索拖着在地上拽出去好长一段路,然后又抓住机会,趁着那个燕军来给他松绳的时候夺了他的匕首。苏絷从来不以武艺见长,这么多年跟着拔拔真行军,他从来没有亲自上阵杀过人。但是那一瞬间,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夺匕首杀人的时候他甚至还被捆着半身。

拔拔兀舒骨身边一个活口都不剩了。他没带几个人折返,就算是苏絷加入战团也没用。好在石简手里的人也不多。这一场打得非常快,人命就像被扔进黄河里的小石头,一下子就没了。

现在苏絷手里的长剑是从石简手里夺的,甚至还伤了他——那可是石简哪!苏絷竟然还有余裕笑了一声,对自己感到非常满意。虽然他知道,他得手只是因为石简没想到他会突然对躲在一旁的萧明绰下手。石简不得不纵身回护,让他伤了一臂,夺去了长剑。所有人都只顾着保护皇后,苏絷拼着被砍了两刀,硬是撕出了一条口子,把拔拔兀舒骨拽上了河边摇摇欲坠的浮桥。

拔拔兀舒骨流着泪,还想把手伸给他,要他一起上马。但是苏絷摇了摇头,被燕军毁坏的浮桥不可能再撑住他们两个人加一匹马的重量了,留给拔拔兀舒骨的时间也不多了。他抬起头看了这年轻人一眼,想在这瞬间里再交代他一句什么,还能有什么计策,让他守住冀州,能有一日替他父亲报仇……

“走。”他只有这个字可以说,“走啊!”

苏絷狠狠地用剑背在马臀上一拍,那马纵身一跃,跳到了一块浮板上,然后完全没做停留,立刻往下一块跳。浮桥就这样在拔拔兀舒骨的身后彻底散了架,到最后一段,拔拔兀舒骨连人带马地淹进了水里,但他扑腾着,硬是自己游上了岸。

苏絷直到看见他上了岸,才重新回过头来,面对着情况同样凄惨的燕军。他们没追,因为石简手下也没几个人还站得起来,连他自己都抱着一条受伤的手臂,十分狼狈。唯一没有受伤的只有萧明绰,她看着他,然后突然朝他走了过来。

石简急道:“皇后!”

但是明绰就像没听见一样,径直走到了苏絷面前。苏絷支持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了河边。他想用手中的长剑撑一下,但是河边的软泥无力给他这种支撑,他只能跪在了黄河冰冷的水中。

明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说不上来是怜悯还是痛恨。

“长公主,”苏絷没什么力气,“对不住了……”

“他逃走,也赢不了了。”明绰的语气近乎一道死刑的裁决,“但千千万万的人命,现在都要为了全你一人的忠臣节义而葬送了。”

苏絷疲惫地苦笑了一声,他知道。

“可汗今日遇伏,是我之过。”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长公主,我不该信你。”

明绰还是看着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纷乱的马蹄从远处传来,又急又快。明绰没有回头,但是苏絷已经看到了杀气腾腾的乌兰徵。然后他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乌兰徵吓得恨不能飞过去:“明绰!”

但是那柄长剑没有挥向她,苏絷毫不犹豫地架到了自己的脖子里,几乎用上了斩首的力气,狠狠地切开了自己的喉咙。鲜血一下喷涌出来,溅了明绰满身。下一刻,乌兰徵已经奔到河边,一把将明绰拽进了自己的怀里,顺势一脚蹬在了苏絷胸口,狠狠地把他踢出了能伤害到明绰的

范围。

但是已经没有必要了。苏絷整个人往后一仰,“咚”地一声砸进了水中。脖子里的鲜血飞快地汇进了黄河,短暂地染红了一片,然后又被迅速地冲刷干净。

乌兰徵惊魂未定地检查明绰身上:“没事吧……?”

“没事。”明绰摁住了他的手,低着头,几乎要忍不住眼泪,“陛下,我让拔拔兀舒骨跑了……”

“跑了就跑了。”乌兰徵又把她抱进怀里,以为她是为此内疚,“你没事就好。”

“拔拔真呢?”明绰从他怀里仰起头,摸到了他身上一片潮湿的血迹,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

“死了。”乌兰徵说得非常简单。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生辰礼物。

明绰便什么都没再说,只觉得舌下蔓延出了一股说不出的苦味。

苏絷躺在水里,眼睛仍旧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开来,映着一片茫茫的天。他最后唯一的感觉,只有冷。就像他少年时一路西行,在西海时遇到的第一个冬天那样冷。彼时天地浩大,千山落雪。

明绰转过脸,余光里只看见他的白发被黄河冲散,荡在水面,像一片招魂的幡,却再也引不来无归的人。

第90章

拔拔兀舒骨没有一点耽搁,立刻整兵回撤,退守邺城。乌兰徵传令乙满,主力从虎牢关出发,重兵压上。拔拔兀舒骨只坚持了一个月,便被燕军拿下了邺城,仓皇向东逃去。

屠珲部骤失主帅,连冀州大本营都丢了,已是军心大乱。乌兰徵一路追,一路都有回头来降的人。到最后,拔拔兀舒骨手中只剩下了原来三分之一的兵马,其中还有一部分属于纥骨勃斤。据降将来报,拔拔兀舒骨主张绕道漠北躲去辽东,宁可忍受严寒也不敢去挑衅袁增。但纥骨勃斤的旧部不服他的指挥,一拍两散,已经率众跑了。

兴和八年春,纥骨勃斤旧部试图渡碣石海进辽东,结果刚走到平谷就遇到了大雍的兵马,被袁綦一举全歼。消息传来,拔拔兀舒骨立刻领残众北上,消失在了茫茫草原中。

这个时候,乌兰徵的大军已追到了平城,离大雍境内的幽州只剩三百里,除了居庸关,再无险可阻。

袁增突然就把排布在辽西的兵马全都收了回来,屯兵幽州,严阵以待。

“你皇兄这是担心我突然回头咬他一口啊。”乌兰徵把手里斥候的报告递出去。

明绰没接,只冷笑了一声,反问他:“你不想吗?”

她可是亲眼看见乌兰徵对着舆地图盘叹气。幽州太北了,整个大雍的版图都在南边,唯独这里探进了北方的土地。乌兰徵看多了,就老感觉这是萧盈往他肉里戳的一根刺。而且还挡在了他们去辽东的路上,着实碍眼。

所以想肯定是想的,但不能当着她面说。乌兰徵皱皱鼻子,不说话。

明绰懒得戳穿他那点儿心思,继续扑在了手里从洛阳送来的最新一封信上。

他们直接从孟津出发追击拔拔兀舒骨,根本没有来得及回洛阳一趟。还是打下了邺城以后乌兰徵才补了一道旨意,给留守洛阳的方千绪封了个正经官职。明绰在洛阳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很不放心,所以方千绪每隔几天就要写信给皇后汇报情况。

还好这一路都已经被燕军控制,各地驿站打通,通信比以前快了很多。方千绪这封信里写,去年冬天的流民已经安置了八成,但春来发了疫病,流民在城中四处乞食,疫病越发不可收拾。洛阳城内已封街闭坊,方千绪征立城郊寺庙为“疫所”,隔绝病患,并向长安太医署征调人手。

明绰越看越揪心,都没注意乌兰徵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视线越过她肩头,也看完了方千绪的汇报。

“若管不住流民传播疫病,还是尽早坑杀。”

明绰转过头,瞪住了他:“什么?”

乌兰徵看着她的表情,直觉自己可能讲错了话,就没重复。但大战之后爆发疫病实在是太常见,他一点儿都不意外。军中一旦发现,就是隔绝起来,有条件的话当然也会医一医,但大部分时候军中没有条件。

他知道这听起来很残忍,但战争本来就是残忍的事情。

明绰突然站起来,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截断了伊洛两河,才有的这疫病?”

这就有点儿不太公平。围堰截流已经是去年秋末的事情,春汛早就把他们临时的堰塞都冲开了,洛阳城中水源是充足的。会有疫病,还是流民没安置好的问题。

但流民的问题也是战争带来的,所以乌兰徵没开口争辩,只是沉默着看着明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很大地推门走了出去。他在她身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只是挠了挠头,什么都没说得出来。

他知道明绰在不高兴什么,洛阳的疫病也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晔儿的周岁生辰过了。

秋桑会定期写信过来,告诉明绰晔儿怎么样了。上一封信里说,皇长子大办了一场周岁宴,长安群臣都参加了。回了后宫又办了抓周礼,晔儿抓了他阿耶的剑穗子——乌兰徵看到这里挺高兴的,但是明绰一点儿都不高兴。

抓周是汉人的习俗,泰赤哈氏连汉话都说不连贯,怎么会想到给晔儿私下里办抓周?肯定是太后。只是秋桑知道她会不高兴,所以特意隐去了。

一路从长安走到这里,刚出门的喜悦和世界开阔之感已经消失了,她现在就是想孩子。进平城的时候见到一个在街边卖菜的农妇,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背着人扭着身子在给孩子喂奶。明绰一直盯着她看,看到她喂完了,整理好衣服,就用一块布把孩子勒在胸前,然后叽叽呱呱地继续卖菜议价,那孩子竟也香香甜甜地睡了。

明绰就这么看得泪流满面,晚上也哭,停都停不下来。她想孩子想得不知道怎么能用言语来形容,想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都挖出来,只要能再抱一抱晔儿。

她哭的时候,乌兰徵也说想晔儿。但是明绰只是对他更生气。陛下想的事情太多了,想北方一统,想追去辽东,甚至想着把幽州从她母国手里夺过来。晔儿要排得很后面很后面,要她提起来,他才会稍微想一想。

还有,晔儿过周岁生辰,就是梁芸姑的忌日。乌兰徵就更不能说话了,那几天他只要在明绰身边,呼吸都是错。

也许是可以回去了。乌兰徵独自摩挲着下巴新生出来的胡茬,默默地琢磨。段知妘也给他写了信,劝他回长安,信里还提及了立晔儿为太子一事,他还没有回复。

拔拔兀舒骨已经率众进了漠北,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这一带的草原已经进了慕怛族人的势力范围,他们跟贺阆人打了几十年,凶蛮之名威慑天下。拔拔真当年与贺阆王合作过,他的儿子若是落进了慕怛人手中,不一定还有命能到辽东。

这一趟出来,是为了平拔拔真,收回洛阳的和冀州。目的已经达成了。

但为了配合他夹击拔拔真,大雍在北边投入了比以前更多的兵力。辽西走廊现在已经彻底被袁增控制,他一走,辽东就会变成萧盈的囊中之物。

他若不走,就是从蓟北山区进辽。但是山道狭窄,大军会被拉得很长,以致头尾不顾。袁增只要从幽州探出一支前锋,轻轻那么一剪……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交错着,在图盘的木边上敲了两下。

所谓郎舅之情,兄弟之盟……是不是走到这里,就算到头了?

那天晚上,乌兰徵没有留在皇后这里,反而自己去了平城外的大营。既然明绰横竖看乌兰徵不顺眼,乌兰徵就也没到她眼前来晃。一天,两天,都没再回来。两人好像也没有真为了什么事情吵过,但就是突然冻起来了,把冬青看得莫名其妙的。她提出要主动去找陛下的时候,明绰也摇了摇头,阻止了。

她不知道乌兰徵心里在踌躇要怎么处理跟大雍之间的关系,她只是也在琢磨别的事情,正好想一个人静静。

于是燕军就这么继续驻在了平城,既不往北追击拔拔兀舒骨,也不去收辽东。谁都不知道乌兰徵到底在想什么,就这么隔着居庸关跟袁增望啊望的,到底是望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故人。

和在洛阳的时候一样,燕军主力驻扎在城外,皇后则在城内另寻舒适的居所。大雍来了使者的消息是从城外的大营传过来的,近卫来传信,说陛下会和使者一起来见皇后,也没说是谁。明绰遣人准备了一桌菜,等了没多久,便听到马蹄声响过,还未进门,便听见了乌兰徵和另一个人说笑的声音。

明绰站起来,正要出去迎,乌兰徵已经领着人进了门:“溦溦,你看谁来了?”

这还是乌兰徵头一次唤她的乳名,明绰都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的乳名。明绰一时愣在了那里,看着谢维从乌兰徵身后露出了一张笑眯眯的脸。

原来是他。明绰心里又意外,又不是那么意外。谢维看了看明绰,倒是没什么脸当面跟她套这个近乎,反而很尊重地颔首为礼:“皇后。”

原来他也记得上次相见是什么情形。明绰收起心中复杂的情绪,朝他笑了笑:“我说这使者是谁呢,竟是舅舅来了!”

乌兰徵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对谢维道:“哎呀,我忘了,不能再以表字称呼你了……”

他好像也要跟着明绰唤舅舅了,唬得谢维赶紧拉他的手:“陛下!折煞谢某了!”

乌兰徵纵声大笑,看起来心情非常好的样子,也拉住了谢维的手,亲亲热热地拽他入了席。

燕军杵这儿就是不动,袁增觉都快睡不着了,整个大营里寻摸一遍,就谢维最合适。他是大燕皇后的堂舅,当年又曾相助乌兰徵伐陈,两头都说得上话。自然是赶紧派他过来探一探,乌兰徵到底什么意思。

派他来也确实是好说话。大家都是聪明人,又有交情,几句话就谈明白了。饭桌上当着明绰的面,就要把话说得更好听一些。谢维这边替袁增承诺,一力打消乌兰徵的疑虑。燕军一来,他们大将军都把兵马从辽西走廊撤走了,是不是?那就是不想让大燕陛下误会他们对辽东有什么企图啊!

乌兰徵一听这话,自然也得圆上场面,说拔拔兀舒骨已经跑了,这辽东去不去的也没那么重要,这趟平了拔拔真就准备班师了。

两人都客气,辽东这么大一块沃土,谦让来谦让去的,竟是谁都不想要似的。

明绰听了几句就明白了,其实辽东呢,谁都想要,但是谁都没把握抢得过对方,所以都不想撕破脸。谢维过来,就是各退一步的意思。大雍承诺不会趁人之危,乌兰徵也就放心撤军,好让袁增睡个囫囵觉。最好呢,就是拔拔兀舒骨命够硬,有他在辽东,那燕雍两国也就能继续兄友弟恭几年。

一时酒酣耳热,宾主尽欢。谢维晚上也在平城留宿,第二日清早又来见明绰。没有了乌兰徵在场,他说话直白了很多,希望明绰还是要多顾及母国。

明绰听了也只是问:“这到底是大将军的意思呢,还是皇兄的意思?”

谢维看着她:“大将军的意思,自然就是陛下的意思。”

明绰便只是笑了一笑,什么都没说。

萧盈不是好征伐的君主。他在很多年前就表达过,大雍已历四代,很多制度甚至还是从前梁开始就沿用的,早就腐朽不堪。这偌大的朝廷,瞧着还是堂堂大厦,但里面这些梁木支柱真不知道还能再撑几时,他若再不换,随便一场风雨就要毁了。北方一统,两国修好,天下至少能太平两代人,他才能好好地修整这栋房子。为了辽东一地与乌兰交恶,再次卷入十几二十年的战乱,太短视了。听起来更像是袁增为一己之功起的贪心,不会是萧盈所想。

他对于为君的抱负和理想,明绰比任何人都清楚。

更何况,他连派袁氏兄弟去救人都想得到要备上给晔儿的礼物作为说辞,免她在夫君面前为难,又怎么会来暗中要求她为母国争利呢?

“这一仗,袁家二郎真是出尽了风头。”明绰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头,“袁煦这次挺大方,功劳都让给弟弟了。”

谢维闻言便做了个有些古怪的表情:“伯彦这次……没跟着出征。”

明绰转过脸,意外地看着他。

谢维吞吞吐吐:“他……家里出了点事。”

明绰一颗心一下子吊了起来:“什么事?”

谢维似是很不愿意说,但是明绰担心桓宜华,急着追问了一句:“舅舅倒是说呀!”

谢维只好道:“他……私通良家女,桓夫人恼了,去陛下面前告了他一状……那桓家是好惹的吗?陛下这不就降了他军职,让他在家思过了么?”

明绰的心定下来,又没好气道:“该!”

谢维便“嗐”了一声,显然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陛下也就是找了个理由,哪会真的为了这种小事罚他?还不是……”

明绰脚下一顿,又转头看定了他。谢维让她看得心虚,只好提前免责:“我也就是听说,作不得数。”

“舅舅说就是了。”

谢维便道:“听说,当时伯彦去长安之前,陛下给了他一封密诏。但他驳了陛下的旨意,把那密诏原封不动地带回来了。陛下不高兴,正好桓家又咄咄逼人,这才……”

“什么密诏?”

“那只有陛下和伯彦知道了。”

“袁二郎也不知道?”明绰想不通了,“他不是一块儿来的长安吗?”

“他知道什么呀!这孩子……”谢维说起来就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是摇摇头,那模样像是没少遭这二郎的罪,“但他确实说漏了两句嘴。他听见伯彦跟大将军说,‘要是依了陛下的意思,便真要开战了’。”

谢维意味深长地停下来,让明绰自己琢磨。明绰看着他,又问:“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怪不得袁增打起了辽东的主意。明绰想通了,袁增肯定是觉得萧盈有意,早晚要跟大燕开战,这才提前忧君之忧。谢维也是这么揣摩上意的,所以跑来跟她说,让她多为母国争利。

但以她对袁煦和萧盈之间交情的了解,袁煦会以不跟大燕开战为理由拒绝履行那封密诏,说明萧盈原则上还是不想跟大燕起冲突——否则的话袁煦才不会在乎,开战就开战了。但是他肯定又让袁煦去做一件必然会激怒乌兰徵的事情,自相矛盾,袁煦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明绰没忍住自语似的低问:“皇兄到底在想什么?”

谢维苦笑:“那就没人知道了,天威不可测啊。”

明绰看了他一眼,没忍住轻轻勾了勾嘴角。谢维会觉得天威不可测是应该的,萧盈留了他命已经是格外开恩。

但是谢维还没感慨完,又叹了口气道:“而且小公主没了以后,陛下的性子是越来越古怪了。”

明绰一愣:“什么?”

“哦,”谢维想起来了,明绰可能还不知道,“就是星娥的女儿,平康公主。去年冬天得了一场伤寒,唉,那么小的孩子……”

明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陛下伤心欲绝,犯了旧疾,一个月都上不了朝。”谢维摇摇头,“星娥也是哭得呀……”

明绰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心里狠狠地揪了起来。去年夏天袁煦才说过,他现在修身养性,旧疾不怎么发了,竟会一下子病到一个月都上不了朝,那是有多痛啊……还有星娥,她的妹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谢维看着她落泪,一口气便叹不完了似的,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明绰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了一下,对他笑了笑,反过来安慰他似的:“我没事。”

谢维便放下了手,明绰又道:“我回去给皇兄和星娥写封信,此事我既知道了,总该宽慰他们两句,还劳烦舅舅帮我转交。”

谢维应了一声,没说什么,这都是应该的。他心思也不在这上头,倒是端详着她的脸,突然道:“阿嫂说得真是没错……”

“舅母说什么?”

“都说平康公主跟皇后长得很像,但阿嫂说,其实这孩子笑起来跟东乡公主小时候更像……”

谢维很惊奇地感叹起来,他本来觉得阿嫂就是随口一说。毕竟明绰和星娥是表姐妹,不是亲姐妹,她们俩之间已经没那么像了。萧盈的女儿,就更不可能和明绰长得像了。

可是刚才明绰含着眼泪朝他一笑,就那么一瞬间,血脉的东西解释不清楚,谢维终于看出来庾夫人在说什么了。

“还真是很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