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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陵不渡 蕉三根 25105 字 5个月前

第101章

“殿下!”

秋桑喊了一声,着急往前走,可是腿脚不听使唤,又跌在了地上。身边的宫人忙来扶她,她脸涨红了,又懊恼自己碍事,又心急:“哎呀别管我!殿下人呢?”

宫人们左看看,右看看,哪里还有皇长子的影子?秋桑挣扎着爬起来,又道:“还不赶紧找!”

于是一群人又“殿下”“殿下”地喊着,四散开去寻了。云屏刚从宫外骑马回来,远远地看见长霄殿外宫人们的样子,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过来。她趁着还没人看见,扭头往反方向跑,一直跑到了一座无人居住的宫室后面,熟练地躬身从墙角一个豁口进去,然后蹑手蹑脚地靠近了院中坐着的人影,猛地一下拍在了他肩膀上:“纳尔朗!”

乌兰晔吓了一跳,回过头见是她才松了口气:“小姑姑。”

“你怎么又躲这儿来了?”云屏整了整自己的鲜红披风,把马鞭收好,这才坐到了他身边,“今天你不是搬回了长秋殿吗?”

乌兰晔看了她一眼,感觉那个“回”字十分刺耳。他不记得他曾经在那个地方住过了。他不想说这个,于是便看了看小姑姑的一身骑装,看见她鬓上簪的花和颊上的红晕,突然道:“你又偷偷出去见贺儿冲了?”

“嘘,”云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乌兰晔一副小大人的样子:“都说了贺儿冲配不上你!皇后岂会为你着想……”

“你还管起我啦?”云屏也板起脸,伸手就揪他的耳朵,“什么皇后皇后的,那是你母后!”

乌兰晔倔头倔脑地把脑袋一别,不愿意看她,没处发泄似的,随手抓了一块小石头,狠狠扔了出去。

“纳尔朗,”云屏看着他发脾气,软着声气叫了他一声,“你不是一直都很想见到你的父皇和母后吗?他们要回来了,你怎么不高兴呀?”

乌兰晔低着头,撇着嘴,还是不肯说话。

云屏又朝他坐得近了些,用肩膀撞了撞他,有意逗他开心:“等他们回来,你就要被立为太子啦!以后,你就是太子殿下了!”

乌兰晔听了这话,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可不一定。”

“这叫什么话?”

“皇后一直就不喜欢我,”乌兰晔低下头,左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右手手臂,那里有一条从他有记忆开始就伴随着的长疤,“他们在洛阳早就有别的儿子了,太子可轮不上我!”

“什么!”云屏瞪大了眼睛,“皇兄有别的儿子,我怎么不知道呀!”

乌兰晔转过头,很嫌弃地打量了他这小姑姑一眼:“你心里只有贺儿冲,你知道什么呀!”

云屏的脸微微一红,但还是很努力地摆出了长辈的架势来,摁着乌兰晔的肩膀把他转过来,强迫他看着自己:“不可能!谁跟你说的?”

乌兰晔低下头,半晌,不情不愿地小声道:“陈昭仪说的。”

“陈昭仪?”云屏马上翻了个白眼,“陈云出的话你也信啊!”

当初陈云出才是皇贵妃,但是在乌兰晔出生没多久的时候,她就因为嚼舌根而惹怒了皇兄。皇兄本来是要把她赶出宫的,但是母后出面调停,让她去寺里修行一年,皇贵妃的尊号也让泰赤哈氏顶了。后来她修行完回来了,母后还是封了她昭仪的位份,她就没事儿总来长霄殿。

云屏很讨厌她。当初就是因为嚼舌根惹的祸事,还是不长记性,总喜欢逗弄晔儿,说些“你娘不要你了”之类的话。要说她有什么目的,好像也谈不上,看到晔儿哭了,她再马上哄,好像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似的。母后也不管,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乌兰晔就没说什么,低着头,掉了眼泪。他本不想哭,但是忍不住。拿手背狠狠地擦了擦,把面皮都擦红了。云屏便很心疼地叫他:“纳尔朗,你别哭了。”

“我没哭!”

“好好好,你没哭……”云屏笑着揽住了他肩膀,把他搂进怀里,“你别瞎想了,等见到你母后就知道了,她是这天下最美丽的女子……”

乌兰晔从她怀里抬起头:“那我父皇呢?”

“皇兄啊……?”云屏皱了皱鼻子,“他有点儿吓人。”

这显然不是乌兰晔想听到的回答,提高了声音反驳:“不可能!他们都说父皇英姿勃发,是一等一的伟岸男儿!”

“伟岸是伟岸,也挺吓人。”云屏回忆了一下皇兄的样子,“他一只手就可以把我抱起来——”

乌兰晔恼了,父皇都没有抱过他。他心里有气,便非要从她怀里挣出来。他也没用多大力气,云屏却倒抽了一口气,很吃痛地收回了手。乌兰晔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抓过小姑姑的手臂,把她的袖子往上撸。云屏还不肯,但是手臂上清清楚楚的一块淤青,藏也藏不住。

乌兰晔一时脸都气红了,咬牙切齿的:“贺儿冲他敢!”

他站起来就要跑,云屏赶紧拉住他:“你干嘛呀!别——”

“我要去告诉伊玛戈,我让伊玛戈杀了他!”

他和云屏小时候一样,对大人的称呼全是汉话和乌兰语混着来的,称呼云屏就是“小姑姑”,称呼祖母便是乌兰语的“伊玛戈”。可是他气再大,毕竟身量还小,被云屏一把就抱住了:“你别说!他就是力气大了一点,他不是故意的!”

“你……”

乌兰晔真是要被小姑姑气死了。贺儿冲总喜欢在她身上留一些这样的小伤痕,云屏也总会在自己的母亲那里掩饰。其实贺儿冲也试图跟乌兰晔这样“玩”过,不是挑衅他不敢从这个高的地方跳下去,就是哄着他做一些很危险的事情,每每看到乌兰晔摔痛了,甚至流血了,他就特别高兴。

但乌兰晔毕竟是皇长子,他身上有个磕磕碰碰的没那么容易遮掩。后来贺儿冲被教训了,就不再来跟他玩儿,只变本加厉地去欺负云屏。他高兴起来就把小姑姑当公主,说会永远保护她,永远守着她,不高兴起来,就说小姑姑又丑又笨,没有人会要她的。这都是乌兰晔亲耳听到的。

乌兰晔不明白,贺儿冲到底给小姑姑灌了什么迷魂汤了,连他一个小孩子都知道这样不对,但是云屏总觉得没关系。云屏说,贺儿冲有的时候是会把她弄疼,但是弄疼以后他也会道歉,他的温柔和甜蜜,不是别人能看到的。

伊玛戈也是为此发愁,想尽办法不要小姑姑靠近贺儿冲,但她就是不听。他听说皇后还有意把小姑姑嫁给贺儿冲,伊玛戈急得几天都没有吃得下饭。乌兰晔想起来就更恨了。

洛阳那个女人,真是坏透了。

云屏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上新鲜的淤青,只道:“你别管我啦,快回去吧。外头可热闹着呢,他们应该今天就要回来了。”

乌兰晔冷着脸,只道:“我不想去。”

“纳尔朗,不可以这样。”云屏摆出一副哄小孩的口气,想了想,又握住了他的手,“我陪你一起去,好了吧?”

乌兰晔还是不想理她,云屏只好耐着性子,“好纳尔朗”“乖纳尔朗”地哄了不知道多久,总算是把皇长子殿下给说动了。两人手牵着手,还是从那个墙角的豁口钻了出去,往回走。

乌兰晔还想回长霄殿,但云屏提醒他,太后已经下了旨,皇

长子所有的东西已经被送回长秋殿里。他不情不愿地被小姑姑拉着往那个陌生的地方走,刚到门前就感觉不对了,殿内殿外摆满了东西,还有好多陌生的声音,乌兰晔下意识地握紧了小姑姑的手,往外面伺候的人已经看见了他们,高声喊了一句:“皇长子殿下回来了!”

下一刻,一个女人突然奔了出来。

她穿了一身很亮眼的蓝色襦裙,肩上还有与之相配的暗红披帛,发髻梳得高高的,以金钗发饰点缀,步摇的装饰很长,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欲坠。她确实美丽极了,乌兰晔看得愣住,心里模模糊糊地已经认出了她是谁,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才是。小姑姑高兴地叫了一声“姐姐”,那个女人也没回应,只是看着他,眼里都是泪水。她突然走了过来,乌兰晔吓得整个人都缩到了云屏身后,那个女人被他的动作惊住了,突然停在原地,眼里的泪水好大一颗,就这样盈在睫毛上,盛不住了,掉下来,“啪”地摔碎。

“纳尔朗你躲什么呀?”云屏笑着拉他,“这是你母后!”

明绰朝他伸出手:“晔儿……”

乌兰晔恐惧万分地又往云屏身后躲,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她的手也是好看的,纤白盈盈,指甲留了寸许,修得圆润,自然粉嫩,水葱一般。可她越是漂亮,他越觉得害怕。

云屏抬起头,又叫了一声:“额珈!”

乌兰徵也走出来了:“辉儿。”

他笑了一下,云屏那一瞬间突然忘记了不久前还在跟纳尔朗说皇兄有些吓人,突然跳起来,挣开了一直拽着她的小孩子,直直地往乌兰徵怀里扑过去。她那身骑装鲜红夺目,一跑起来披风都扬在身后。乌兰徵稳稳地接住她,抱了个满怀,然后又把她放下来,看着已经到自己胸口的少女,很惊异似的:“都长这么大了?”

云屏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涌上来一股委屈,“呜”地一声哭出来了。

乌兰徵也不知道说什么,还想伸手摸她的头,却发现现今得抬起来才能摸到了,一时心里也酸了,看了她半晌,还是就那句话:“都长这么大啦。”

云屏便赶紧抓了他的手,带着他过来看似的:“额珈,这就是纳尔朗!”

乌兰晔没了小姑姑挡着,只能惊恐而戒备地站在原地,低着头,不肯看母亲。明绰恨不得立刻就把他抱进怀里,可是看他这副神情,也不敢太冒失。她蹲着跟他平视,眼泪断线珠子似的往下落,手还无望地伸着。听见云屏这样叫他,她便也小声地试探了一句:“纳尔朗?你认得我么?”

乌兰晔有了一点反应,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说明他认得她是谁,但是他一句话也不肯说。小姑姑牵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也叫了他一声“纳尔朗”,脸上的神情很欣喜。可是他好高啊,乌兰晔知道小姑姑说的“吓人”是什么意思了。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然后突然转过身,什么都没说,跑了。

明绰站起来想追:“晔儿!”

云屏也赶紧跟上去:“纳尔朗!你站住!”

她追了上去,明绰便顿住了脚。乌兰徵安慰地揽住了她的肩膀,明绰转过来,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出了声。

其实乌兰徵警告过她了,当年他终于被允许见到阿耶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句话都不说就转头跑了。乌兰郁弗莫名又恼火,硬是追上去,一只手就把他提回来,还在他屁股上打了一顿。那时候他都恨死阿耶了,所以他告诉自己,无论晔儿看见他们是什么反应,都不要逼他。

“没事,”乌兰徵自己也红了眼睛,压着声音,手搭在明绰的后脑上,又说了一遍,“没事的……给他一点时间。”

秋桑一瘸一拐地也跟了出来,见到这副情形,先跪下来请罪。明绰眼泪都来不及擦,又去扶她:“我怎么会怪你,你快起来……”

她收到冯濂之的密报以后很是担心秋桑的安危,回来看到秋桑还好好的,就已经很知足了。秋桑愧于这些年迫于太后之势,许多话不能在信里说,但是当着陛下的面,也不敢说得太明白,只有不停垂泪。一时之间,整个长秋殿里都哭成了一片。

云屏没有听见背后的哭声,她紧紧地撵在乌兰晔身后,想把他抓住。但是乌兰晔跑得太快了,一直到进了长霄殿,她都没能碰到他一片衣角。他一边哭,一边喊着“伊玛戈”,好像受了莫大委屈似的,一下子冲进去。段知妘正在堂前礼佛,闻声转过来,一下子被他撞了个满怀,险些被撞翻在地。

“伊玛戈!”乌兰晔大哭不止,窝在她怀中不肯起来。云屏终于赶上了,停在帘幕外,撑着自己的膝盖,上气不接下气。段知妘下意识把孩子抱紧,又抬头看看自己的女儿,满脸的疑惑:“你欺负他啦?”

云屏喘得厉害,说不上话,只是朝母亲摆手。段知妘只好把乌兰晔从怀里扒出来,温柔地给他把眼下的泪都擦干了,轻声道:“纳尔朗不哭,跟伊玛戈说,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乌兰晔说不出来,只是哭,整个人拼命往她怀里钻,好像她的怀抱就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云屏直起身,终于喘匀了一口气:“皇兄和姐姐回来了。”

乌兰晔明显感到祖母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不明白是怎么了,但本能地止住了哭声,抬头看着段知妘。

“哦,我以为什么事呢……”段知妘神色淡淡的,“也该回来了。”

她低下头,擦了擦乌兰晔的脸:“你哭什么呀?回来的可是你亲娘。”

她的语气分明没什么异常,但乌兰晔突然抖了一下。刚才那种安全感消失了,他无措地看着他的伊玛戈,好像不认识她了。

段知妘撑着他的腋下,让他自己站好,然后起身,整了整衣裙,这才重新牵住了乌兰晔的手:“你该回去了。”

“我不要!”

“哪有孩子不认亲娘的道理?”

乌兰晔又哭了,他什么都不明白,只能抱住了祖母的腿,凭着心里想的喊出来:“伊玛戈别不要我……”

云屏皱起眉,想上来安慰他,可是段知妘抬了抬手,示意她别说话。她看着哭个不停的孩子,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那个及笄礼是什么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萧明绰是想告诉她,云屏捏在她手里呢。如今的萧皇后,手段硬,心更硬。亏得辉儿还傻乎乎的,以为那是她的好姐姐……好啊,那就还回去。

段知妘露出了一个小孩子看不懂的笑容,蹲了下来,把乌兰晔跑乱的衣领重新理好,就这样轻声细语地,就和往日里跟他说去跟冯先生上课不要打瞌睡的语气一模一样,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又不是我的孩子,我要你做什么?”

“额珂!”云屏叫起来,“你说什么呀!”

段知妘不理会她。乌兰晔还太小了,他不懂怎么隐藏自己的情绪,所以他现在就像是突然被捅了一刀似的,睁大眼睛看着她。都说他跟乌兰徵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可是段知妘看着他长了这么几年,总觉得他和萧明绰也很像。

尤其是,这样信任她之后,又突然被她捅了一刀的神情。

“走吧。”段知妘站起来,握紧了孩子的手,“你娘回来了,该把你还给她了。”

第102章

明绰走出来,看见段知妘还站在外间。整个长秋殿里都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气氛——这里每一个人都经历过七年前那个夜晚,有人现在还带着伤痕,有人已经不在了,所以没有人对太后毕恭毕敬,小心伺候。可是这七年来没有皇后庇佑,他们也不敢得罪太后,只有无数恐惧与不甘交织的眼神,远远地,隔着门,隔着墙,隔着窗,隔着七年的时光,看过来。

但段知妘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这种气氛。她站在堂中,就算连杯茶也没人上,她也不在乎,面色如常地打量着这殿中的一切。其实没有太多的变化,明绰走后,长秋殿里的人也一直将这里维持着原样。提前知道了皇后要回来,更是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应的物件和日用还是当年从大雍搬来的嫁妆,唯独堂上高几多了一张牌位,写着“哀贞梁氏芸姑之灵位”。

明绰看她盯着灵位,微微垂下眼,面上不动声色,反而客气道:“太后,坐吧。”

段知妘闻声回过头,上上下下地看了她好几眼。

“晔儿睡下了?”

明绰点了点头,音量很低:“冬青,上茶,别怠慢太后。”

冬青这才肯去端茶,明绰也不管段知妘坐不坐,自己转过去,当着她的面捻了三支香,点上了,在梁芸姑灵前拜了拜。

出乎她的意料,见到段知妘的时候,她竟然比自己想象的要冷静得多。晔儿被她牵

在手里,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哭过,但已经很冷静,冷静得不像一个孩子。段知妘让他跪下,叫母后,他就跪了,只是憋了半天,也只说出来一句“见过皇后”。明绰便没忍住把孩子抱进了怀里,晔儿似是有些不舒服,身子很僵,但终究是没有挣脱开母亲的怀抱。

他们来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明绰根本没有理睬太后的意思,自顾自带着晔儿回里间去,和秋桑一起照顾他睡下。秋桑说,小时候伺候的保母到晔儿断了奶就被太后遣出宫了,她能一直在皇长子身边,是泰赤哈氏努力争取的结果,也是因为她时常给皇后写信,太后终究是忌惮。冯濂之的密报说得没错,泰赤哈氏病了以后,晔儿就被接进了长霄殿,秋桑为了能继续留在晔儿身边,不得不对太后低头,每一封信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也都要由太后过目……她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脸上的神情非常复杂。似是有恨,但又有一些除了恨以外的东西。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对明绰说:“但这些年,太后对皇长子殿下……倒确实是用心的。”

明绰直起腰,把香插|进牌位前的香炉中:“多谢你这么多年照顾我的孩子。”

段知妘嗤笑了一声,似是不耐烦她这惺惺作态,只问:“陛下呢?”

“库莫乞听说陛下回来了,”明绰转回去,角度微妙地昂着下巴看着她,“这就赶紧进宫求见了。”

段知妘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萧明绰,我已经把你的儿子还给你了。”

她这样懒得做场面,明绰便也不跟她绕客气话了,只道:“你该把他送回洛阳。”

“是他自己不愿意离开。”

“他只是个孩子。”明绰看着段知妘的眼睛,“太后摆弄人心的本事,天下没几个大人招架得住,你会拿一个孩子没办法?”

段知妘便不说话。云屏公主骑着马去边哭边送,旁人听着都觉得两个孩子感情好,叫人动容,但明绰一听就知道了,若是没有段知妘的默许和纵容,辉儿不至于做得这么煽情。就算辉儿想不到,太后若是真心想送皇长子离开,也自会拦住女儿。

“你就是要逼我和陛下回来。”明绰了然地撩起自己的袖摆落座,将冬青刚送上来的茶轻轻往前一推,尽管段知妘还站在那里,根本没坐下。明绰抬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轻笑,“你想亲自见陛下。”

段知妘垂眼看了看她推过来的茶,到底还是坐了下来,垂着眼睛道:“你从前不是这样小气的女人。”

“我一直都是这样小气的女人。”明绰毫不犹豫地回答,“太后勾勾手指,天下的男人都要为你神魂颠倒,乌兰徵也不过凡夫俗子——我怕呀。”

“如今他只为你一人神魂颠倒吧。”段知妘的声音很轻,“萧皇后可真是前无古人,你母后也得等做了寡妇才有这般权势滔天,你却能在陛下在时就这样让他言听计从。萧明绰,你才是好手段。”

明绰笑得真心实意:“都是太后当年教得好。”

段知妘已经做好了准备,萧明绰一定会羞辱她,但这一句话还是狠狠地在戳痛了她某根神经。太后一张面皮保养得极好,看不出年近四十,可是眼下一条肌肉被气得狠狠一颤时,还是泄露出了一丝狼狈的老态。

她想过无数次,能怎么破这个局,但都没有办法。萧明绰刚开始跟乌兰徵出征的时候,她还觉得是个机会。皇后生产时那一点小小的意外也就没什么,她还是可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可她没有想到,萧明绰竟然舍得下她的儿子,不回来了。乌兰徵下令调走尚书台的时候她就察觉出了萧明绰的目的,可无论她怎么鼓动乌兰亲族们上书反对都于事无补。

见不到乌兰徵,什么旧情,什么控制,全都是空的,更何况他身边还有萧明绰。她发现她还是高估了乌兰徵对她的感情和依赖,她以为她是比萧明绰更聪明的那个,因为她不爱,因为她只有控制,所以她不会像她那样失望和伤心——她曾经冷笑看着萧明绰被爱意渐渐蒙蔽,一步一步走进她设好的陷阱,后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再用这份爱意,把乌兰徵一步一步带离了她的身边。她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自己亲口对萧明绰说过的话,权力,是可以用真心去换的。

可是已经太晚了。从前她缩在西海权贵们身后是障眼法,如今,却是因为真正的孱弱。但萧明绰还是没有放过她。皇后轻轻松松,就把贺儿氏从背靠的大树,重新变成了太后的敌人。

库莫乞此时正在跟乌兰徵说什么呢?正式求娶公主吗?他们家一直都觊觎云屏,这一点段知妘很清楚。库莫乞残废了以后,他们更需要云屏。她的不愿意,没有任何力量支持,反而越来越令贺儿薄恼火。太后已经不是当年的太后,还摆什么谱?

她连最后的庇荫都要失去了,只剩下一条路。

“太后死了这条心吧。”明绰还在对着她笑,“我不会让你见到陛下的。”

段知妘明白了。陛下回长安,宗亲朝廷原本都是要去接的,她也安排好了盛装,就等着去城门。她本以为他们连迎驾都略过了就提前回来是因为着急见孩子,原来萧明绰还有这层意思。

“我是她的母后,”段知妘强撑着昂起下巴,“你有什么理由不让我见他?”

“因为我不想,”明绰说得轻描淡写,“就可以。”

“皇后太自信了吧。”

明绰笑了,手指在杯沿轻轻划了划。然后她敛了敛袖子,作出了一副准备耐心长谈的样子。

“太后也不是外人,我同你说些建康的宫廷秘事吧。现在天下人都知道我皇兄不是我母后所出,却不知我母后自小给他下药,让他身体不好,不能理政……其实他十三四岁的时候就知道了,那个时候我太父是帮着他的。你看,我太父不喜欢女人掌权,一心想要把我皇兄培养成才……”明绰耐心解释,生怕段知妘听不明白似的,“皇兄可以把此事告诉太父,可是他又担心,太父和我母后才是亲父女啊。这感情的事情,偏向这一头,还是偏向那一头……哪里说得准啊?所以他就忍了。”

段知妘没忍住轻轻挑了挑眉,萧盈是个什么人物,她大概有数。但是听到他十几岁就有如此城府,还是有些惊异。

明绰托着腮,继续往下讲:“你猜他忍到了什么时候?”

段知妘很配合地追问:“什么时候?”

“他一直忍到长沙王叛乱,忍到设计谋取了执金吾卫的军心,而我母后得罪朝中世家,又为了不肯要我远嫁而惹得太父很不高兴的时候,以此事逼我太父出手软禁了我母后——”她有意乍然截断了话音,看着段知妘强撑着不动声色的表面,眼中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慌乱。

“我皇兄的智计心性,世上少有。”明绰满意地笑了笑,“我也不过

是学了一二分。”

段知妘听明白了,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她一直以为,萧明绰是因为忌惮她会说出私通母国的事情才讳莫如深。可是时移世易,如今的大燕从各方面来看都已经与南国平起平坐,大雍使臣的态度极好,两朝开路通商,士人学子、走商行贩凭文牒即刻自由穿行,乌兰徵已经不会再那样忌讳皇后与母国的联系了。太后此时要拿出那封信,只会证明当年是她害了皇后。

同样一件事情,什么时候说,在什么情况下说,怎么说……都会有截然不同的结果。太后已经耗完了她的筹码,现在局面完全在皇后手中。

她最后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段知妘低下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自己掌心。她努力克制着自己音调的平稳:“皇后,一切的罪孽都是我造下的,辉儿没有对不起你……”

“是啊,所以我要为她寻一门好亲事。”明绰放松地握着茶杯,像在跟她拉家常,“宫里都知道,公主和贺儿冲青梅竹马,感情很好嘛。”

段知妘咬了咬牙:“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放过辉儿?”

明绰抬起眼睛,不笑了:“跪下。”

段知妘怔愣了片刻,然后她果断地起了身,撩起裙摆便要跪。明绰神色淡淡的,只道:“不是跪我。”

她指了指案上梁芸姑的牌位:“跪下。”

段知妘深吸了一口气,面朝着梁芸姑的牌位,跪了下来。明绰冷着脸,看着她,于是段知妘主动磕了一个头下去,嗑得很重,额头抵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咚”一声。明绰什么都没说,她便继续磕,每一个声音都很响。明绰垂下眼,似是不忍心看,但也始终没有叫停。直到段知妘伏在地上,屈辱的眼泪终究是不受她的意念控制,落了下来。

饶是如此,她却还是没有一句忏悔,哪怕是假惺惺的求饶。

明绰轻轻地“呵”了一声,似是觉得可笑。段知妘如今只能托庇于贺儿氏,把女儿嫁过去,其实对她是有好处的。可是她在自己和女儿的幸福之间,还是选择了女儿。明绰因此而被一种新的愤怒刺痛,好像段知妘选择做一个母亲,反而比她死不悔改的态度更加罪无可恕。七年前的质问像一句诅咒一样缠绕在她耳畔,段知妘每一声叩头都像一个回响。

连她都可以为女儿做到这样,你又算什么样的母亲?你刀挟亲儿,一走了之,天下怎会有你这样的母亲!

“行了!”明绰终于开口制止了她的动作,不适地别开了眼睛。段知妘抬起头看着她,额头正中间已经红肿了一片。

明绰看着她那副样子,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了段知妘面前,轻轻俯身,挨近了她的脸:“你不会以为,你磕这两个头,芸姑的死就能一笔勾销了吧?”

“皇后若要我偿命……”

“不不不,”明绰打断她,“晔儿会伤心的。”

更何况,段知妘毕竟还是大燕的太后,即便她现在在朝中的影响力已经很弱了,但要是突然死了,就会方便很多人做文章。

“你如此费尽心机,不过是想着老来可依。”明绰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前想着继续把持朝政,如今……”

她顿了顿,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意。如今太后大概也没这般心气了,她当年得罪了太多西海权贵,即使这些年着意与乌兰亲族七大姓修好,终究为时已晚,恨她的人不在少数——别人不说,明绰相信乙满从没忘记过齐木格之死。可以想见,等到晔儿登基那一天,她若没有新帝庇佑,也不知敢不敢闭眼睡觉。

就为这个,秋桑说她这些年对晔儿尽心,明绰相信。

“就是不知道,这幼年养育的恩情,晔儿能记几年?”

段知妘看着她,极尽轻蔑地冷笑了一声。既然只能把皇长子还回来,她就知道,皇后不会让乌兰晔还记得她这个祖母的。明绰看着她这个冷笑,突然无比清晰地确认了一件事。

她一定已经在晔儿面前说过了自己无数的坏话,所以她才那么笃定皇后也会做同样的事,才会露出这样全不指望的冷笑。

段知妘站了起来,明绰咬着牙看着她整了整衣裙,理了理鬓角。太后即使输了,也绝不会任她羞辱,摇尾乞怜。

“他能记我几年不重要。但他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他一定会记一辈子。”段知妘笑了笑,“皇后,好好养你的儿子吧。”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长秋殿。

第103章

春夜尚寒,还未过亥初,长秋殿中已经灯灭人息,只余一盏烛光,那还是因为陛下没回来,皇后给他留的。弄得乌兰徵刚回来的时候浑是一愣,明绰在洛阳时堪称宵衣旰食,不到子时以后是不会歇的。而且殿里也没留几个人伺候,他一边往里走,一边习惯性叫了声冬青,话音还没落,便看见明绰半躺在床上,朝他“嘘”了一声。

她只躺在床边上,占了一点点位置,脚都还够着地。可是床上的被子下面鼓鼓囊囊的,已经有个小小的人形了。乌兰徵快走了两步过来,果然看见晔儿嘴巴张开,在床上睡得正香。他一段手臂露在外头,睡得袖子皱巴巴卷上去,露出半截旧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明绰低着头,出了神似的看。

乌兰徵压低声音:“他肯来啦?”

明绰“嗯”一声,已闻见了他身上有酒气,把他往边上赶:“你别熏着孩子。”

乌兰徵很不甘心地伸着脖子:“我也看看他!”

“把外袍脱了再来!”

冬青已经闻声来了,见状赶紧站到乌兰徵身后,接了他抖下来的外袍,顺便把那些腰上的环啊佩啊也一并解下,乌兰徵一身清清爽爽的,明绰这才腾了个床尾的位置给他。乌兰徵坐下来,二话没说,先被子掀起来,看晔儿的脚。

明绰立刻嘴里“啧”一声:“你干嘛?”

“我看看,”乌兰徵的手搭到孩子两个踝骨上,摸了摸,“不是说跳下来伤的是脚踝吗?”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骨头上落下什么毛病。

明绰看着他摸了两把,眼神便柔和下来。乌兰徵没摸出孩子脚伤得有什么,但觉得小小巧巧的,实在可爱,那脚脖子跟他手腕一般粗细,他手指张开能把两个脚脖子都握在手里,便很新奇,比划来,比划去。再挠挠脚心,发现孩子跟明绰一样,脚底全是痒痒肉,一点儿经不得。晔儿被父亲扰得梦里都烦,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明绰赶紧在他手上打几下,又不好发出声音,只是龇牙咧嘴的朝他凶。乌兰徵满脸的笑意,声音都憋住了,作出息事宁人的神情,一边把孩子的脚重新盖好,表示不闹了。

两人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安安静静的,只是盯着睡着的孩子看。那一盏灯有点儿远了,光过来就剩一点儿了,不打扰晔儿睡觉,但足够父母两个把他的脸印到心里去。他在孩子里算瘦的,光长个子,一点儿肉没有,白日里明绰第一眼看见他就感觉心疼。但是晚上躺着睡觉,其实两颊还是有嘟嘟的肉,看起来一团化不开的稚气。明绰心里也好想上手摸摸孩子,亲亲孩子,只是刚刚才教训过做父亲的手贱,她没好意思。

看着看着,眉头又皱起来,不自觉地露出愁容。

“怎么了?”乌兰徵轻声问她。

明绰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乌兰徵看看孩子,又看看她,突然道:“像你。”

明绰瞥他一眼:“哪儿像?”

她怎么觉得晔儿从上到下就是一个缩小的乌兰徵呢。冯濂之说皇长子是黑瞳,像她,她竟然也没顾得上仔细看,现在孩子睡着了,她也不能扒开孩子眼睛看。

乌兰徵就伸出手在脸上大概地比划了一下,也说不出哪里,反正就是挺像的。明绰嘴一撇,十分委屈似的:“他就像你!”

乌兰徵便“嘿”一声,乐得开了花,横着在床尾一倒,隔着被子在孩子身上亲了一口,也不知道亲的是孩子的腿还是脚。亲完了才发觉不对,晔儿大摇大摆地睡在床正中间了。

“咱们怎么睡啊?”他抬起头问明绰。

明绰朝他使个眼色,意思是让他床脚凑合窝着吧,然后又不肯理他了。

乌兰徵脸上带着笑,一条长腿伸过去,在她腿上勾了勾。明绰理也不理,就无声地把他腿拨开。乌兰徵不依不饶的,又伸过来蹭一遍,终于换得明绰咬着牙威胁式的朝他“嘶”了一声。

乌兰徵赶紧有话快说:“库莫乞刚才给我看了件东西。”

明绰总算正眼看着他。乌兰徵

便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交到了明绰手上。明绰一眼就知道什么东西了,云屏自小就随身带的物件,西觉寺里法师们加持过的一朵玉莲花。

为什么会由贺儿库莫乞交给乌兰徵,自然也就不必问了。

乌兰徵:“你还真没说错。”

太后不愿意,辉儿可是愿意得很。

“这叫什么意思?”明绰微微冷了脸,“库莫乞要是有意,就该好好地来跟陛下求娶公主。他又不说,光把这个拿出来是想说什么?公主跟他弟弟私定终身了?这样大逆不道,污蔑公主的清白,陛下怎么没当场砸他脸上!”

乌兰徵一愣,没反应过来皇后的态度怎么突然转了这么大一个弯。

“他也不是,”乌兰徵的底气弱弱的,“不是那个意思吧……”

乌兰人没汉家女那么多规矩,年轻男女两情相悦,私相授受,又不是什么丑事。

明绰又问他:“那陛下现在怎么打算?真把妹妹给他们家?”

乌兰徵这回是真愣了。他本来是因为贺儿冲的品性不太好而犹豫不决,但是皇后一力促成,今晚又得知两个孩子确实两情相悦,他心里已经七八成愿意了。现在皇后突然这个态度,他两只眼睛一眨,又一眨,最后说出口的成了个问句:“我给……不给?”

明绰顺手就把玉莲花扔他怀里了。德行。

乌兰徵伸手一接,哭笑不得:“不是你一直说他们般配的嘛!”

“我……”明绰一时张口结舌,总不能直说她就是耍心眼逼太后服软,其实根本没打算把辉儿嫁给贺儿冲。

但她心念动得飞快,马上找出了话来。

“方才陛下不在,太后来过了。我已问了太后的意思。”

乌兰徵便了然地“呵”了一声,明白了皇后的态度怎么会突然这样大转弯。库莫乞也跟他说了,太后一直反对,拔勒突於支回来探口风的时候,太后甚至直接禁了公主的足,不让她见自己的弟弟。想来是因为他如今是个废人了——说这话的时候,他那两个空空荡荡的眼眶偏向了一旁,只能用耳朵凑向陛下。就是这个动作,看得乌兰徵心里很难受。

他知道太后不是因为这个,可是看着库莫乞这副样子,乌兰徵心里的那杆秤难免还是倾斜了。

明绰敏锐地从他那声“呵”里听出了一点儿东西,打量着他的脸色,斟酌着道:“不如这样吧,陛下也别听我的,也别听库莫乞的,找个机会亲自见见贺儿冲。”

乌兰徵不以为然的神情:“我叫他来能看出什么?他二十来岁的人了,御前应对还不会装装样子?”

这话也是。明绰仔细想了想,道:“贺儿冲向来输不起,从前输个棋给我都要大发脾气。陛下寻个由头,跟他比个骑射什么的……”

“他岂敢赢我?”

“你找个年轻人嘛!”明绰嫌他脑子转不过弯来,“最好也出身七姓,年龄要比他再小上几岁,这样的人才能把贺儿冲激起来,陛下且看,他现在输了,还管不管得住自己的脾气。”

乌兰徵若有所思的:“是个办法。我担心的也不是别的,就是他那脾气。”

若是普通暴躁些也就罢了,可贺儿冲怒起来就要提刀的。小时候跟着库莫乞一块儿跟他们打过一场猎,他的狗就是不小心放跑了一只野兔子,贺儿冲硬是把好好一条猎犬砍了头扒了皮——那狗还是库莫乞送他,他亲手养大的呢!贺儿薄挺高兴,觉得孙儿有血性,定是个能令敌军丧胆的好男儿。乌兰徵却觉得他那个性子,真到两军对垒的时候,对面骂两句他就先上头了,顶什么用。所以一直没让他跟着上战场,就当个富贵闲人养在长安,他打死了家奴,乌兰徵也看在库莫乞的面子上,只当不知道。

但要娶他妹妹,他就不能当不知道了。

明绰看着他,突然道:“这趟回来,你倒是对辉儿上心不少。”

乌兰徵便笑:“她小时候还不觉得,长大了,倒是亲了很多。那天突然往我怀里一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心口都疼了一下。”

明绰笑了笑:“陛下这是为人父的瘾头上来了。”

乌兰徵就躺在床上,又叹:“是想要个女儿。”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说这个话了。从前只想要继承人,如今又添了新的念想,也不知道是不是萧典那昏话让他听进去了。从漠北回来以后,他已缠着明绰说了好几回。明绰也不是完全不想要,只是当时晔儿不在身边,明绰总觉得这样对不起晔儿。又怕一生下来若又是个男孩儿,长安这些人会不会觉得皇长子于太子之位无望,因此对晔儿不好——所以总是不答应。

现在乌兰徵提这个,明绰就只是横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乌兰徵感觉她态度松动了,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要去抱她。明绰马上把人推开,声音小得只剩口型了:“晔儿还在这呢!”

“让秋桑把他抱下去。”乌兰徵有点儿嫌弃的口吻,“怎么让他睡这儿了。”

“不行!”明绰更加坚决地把人推开,“我今晚要陪着晔儿,陛下要是嫌我这里地方不够,自己回剑器阁去!”

“不要……”

两个人的声音都小了下去,耳鬓厮磨,不比衣料摩擦的簌簌声大多少。谁也没看见面朝里的乌兰晔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眉头皱紧,和母亲有几许神似。稚气的脸上写满了不该在这个年纪有的复杂情绪,又是困惑,又是忧愁。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只觉得心里酸酸涨涨的难过。一滴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了出来,顺着鬓角落进了发间,没有人被任何人发觉。

明绰尽量保证晔儿的生活一切如旧,也不着急提要带他回洛阳的话,想一切都慢慢来。乌兰晔依然每日要去冯濂之那里上课,贴身伺候的人都是明绰让秋桑去长霄殿调来的。段知妘没有使任何绊子,乖乖地就让皇后把人带走了。明绰也不忌讳,只要她们能帮着晔儿渡过这段变化就好。反而是乌兰晔自己,有一天突然跟明绰说,他不需要太后的人跟着伺候他。

那就是儿子跟明绰主动说的唯一一句话。

乌兰晔的态度很奇怪,他好像已经接受了回到生母身边的事实,但还是不太愿意跟明绰说话。无论明绰问他什么,他都是低着头不作声。给他什么就吃什么,穿戴玩乐一概不挑,过于乖巧,反而弄得明绰非常惶然。她甚至跟着晔儿去上了一次课,结果晔儿连上课都不肯开口了,只埋头写字,把冯濂之也弄得很无措。等她过两天再召冯濂之问,又说只要皇后不在,皇长子还是愿意说话的。

对此,乌兰徵还是那句话,再给他一点时间。

明绰就不愿意听他这样说,因为乌兰晔对父皇并不是这个态度,话虽不多,但好歹问话不敢不答。皇长子除了文课,还有乌兰亲族来教授弓马和武艺,那天乌兰徵去亲自抱着儿子骑了回马,送了他一把从漠

北带回来的兽骨匕首,乌兰晔就高兴了,回来睡觉都抱着匕首不肯让人碰。

没过几天,陛下又一次在御林苑设跑马会。从前乌兰徵只要在长安,这跑马会是每隔几个月就要办的,如今竟也断了快七年了,是以重办起来十分隆重,不止是乌兰亲族七大姓都到了场,其余部族的西海王公们也都露了面。就连贺儿库莫乞都露了面,他已不能骑马,也看不见什么,但仍旧坐在马场中间的凉亭上,跟贺儿薄、步察巴合他们这些年纪大的一起说说话。

明绰策马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想起当年坐在那凉亭里同那些西海人少年们赌钱玩乐,只觉得恍若隔世。

冯濂之勒住了马头,跟着停在了皇后身边,明绰转头看了他一眼:“冯大人当年来过跑马会吗?”

她记得齐木格没来,因为那一年的跑马会是段太后组织的。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冯濂之点了点头:“来过。”

当时齐木格对段太后的一举一动都戒备,所以派他来查探。

“臣当日只能与马奴为伍,皇后想必没见过臣。”

明绰俯身安抚了一下躁动晃头的马,说得很平淡:“今时不同往日了。”

冯濂之许久没有说话,静静地抬头看着高高的凉亭。他记得当日的盛况,大雍来的萧夫人太美了,少年们口口相传,都争着上去一睹美人的风姿。当时凉亭上还有另一个人,那些少年大多是那个人的学生。

“他们从前都很喜欢我。”明绰自语似的,说得很轻,有一些自嘲似的笑意。

冯濂之看了皇后一眼,也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两人正说着话,乌兰辉一袭红衣,纵马而过。明绰张嘴就叫住了她:“辉儿!”

“姐姐!”云屏公主灵活地勒住马,掉转过来看她。冯濂之立刻控着马退了几步,一边颔首为礼:“公主。”

明绰看着她一身火红的骑装,心中一时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硬是往下压了压才问:“跑哪儿去?”

“皇兄设了彩头,他们在比赛呢!”乌兰辉一张脸红扑扑的,手里举着马鞭,指了个方向,“姐姐去看吗?”

明绰一看她这神情就有数了:“贺儿冲比吗?”

乌兰辉脸上更红,带着笑意点了点头。

纳尔朗已经提前跟她告密了,皇兄今日这场跑马会只是个由头,其实是为了相看贺儿冲,所以才没让她母后来。乌兰辉着急问纳尔朗,那皇兄是什么态度,到底同不同意这桩婚事,那孩子又气冲冲地不肯说了。

“走,”明绰控着缰绳,指挥着马儿转了个方向,“我也去看看。”

第104章

只听得一声令下,两匹马同时蹿了出去,都同离弦之箭一般,带出了猎猎的风声。马上的两个人年纪都不大,穿着更华贵些的便是贺儿冲,他如今已二十出头,身量颀长,肩膀宽阔,头发按照乌兰男子习惯的样式编成高高一束,荡在脑后,一派英气逼人。跑马时身子前倾,以腰腿发力,屁股几乎不沾马鞍,站得稳稳当当。他的骑术已算是相当精湛,只可惜他的对手更强一些,不过眨眼,已经超过了他半个马身。

那是拓莫阙家里的小儿子拓莫也哲。两人跑到了众人视线的尽处,随着一声呼哨同时转弯。拓莫也哲的马纵身一跃,几乎是用飞的,一下子就超过了贺儿冲整整一个马身。

乌兰晔“嗷”地一声发出了天大的动静,小小的拳头举起来在空中狂热地挥舞,险些照着乌兰徵的下巴就来上一下。他们共骑的马都被他惊动了,乌兰徵赶紧控住缰绳,好笑地看着一向“沉静稳重”的皇长子。

乌兰晔一张脸通红,根本没注意到阿耶的眼神,只顾声嘶力竭地喊:“也哲——!快!跑啊!”

拓莫也哲不负所托,随着最后一声呼哨,再次调转马头,狂奔出去,又跟贺儿冲拉开了一段距离。

乌兰晔喊得嗓子都劈了,在马上不断咳嗽。乌兰徵解了水囊喂到他嘴边,乌兰晔接过来“咕咚咕咚”就喝,喝完了还回去,才想起来好像有点儿失态。豆大点儿人,还知道尴尬,都不好意思看父皇的眼睛了。

乌兰徵把水囊重新放好,突然问他:“你跟拓莫也哲玩儿得好?”

乌兰晔低了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年轻一代的乌兰亲族都有机会跟皇长子接触,但要说“玩儿得好”,倒也没有。皇长子再尊贵,在他们眼里都是小屁孩,那些大孩子没有耐心跟他玩儿。

乌兰徵摸了摸他的头,只道:“没关系,纳尔朗,跟阿耶说说。”

纳尔朗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到现在只敢叫他父皇,“阿耶”两个字好像太亲了,他叫不出口。

乌兰徵看了看他的表情,又猜:“你不想贺儿冲赢?”

纳尔朗这回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

乌兰徵眉毛一挑:“你不喜欢他?为什么?”

纳尔朗脸又憋红了,他很难跟父皇表达为什么,要直接说“他欺负我”这样的话,也太丢人了。纳尔朗是个很有自尊心的孩子,所以他憋了半天,也只小声吐出来一句:“冯先生说,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不可背后语人是非。”

乌兰徵显然没想到儿子小小年纪会说出这样的话。普达惹氏虽对他不好,但极有远见,在乌兰徵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该早早地让下一代接触汉学,以便日后统治更广阔的疆域。但其时乌兰氏尚未入主中原,汉人看不起他们蛮夷,愿意来教他的先生水平也很有限。如今他的儿子倒是比他强得多了,这份聪敏早慧,也许是随了他的母亲。乌兰徵心中涌起一股慈爱与感慨交织的复杂情绪,忍不住摸了摸孩子的头。

此时贺儿冲和拓莫也哲已经跑到了最后一程,折返回来了。乌兰徵抬眼一看,便见着妹妹也在人群中,还在为贺儿冲欢呼。贺儿冲的骑术倒也真是不赖,竟然又让他追上了,两匹马并驾齐驱,一时难分胜负。纳尔朗马上忘记了跟父亲在说什么,又大呼小叫地为拓莫也哲喊起来,动静大得马直打响鼻。乌兰徵不得不控住缰绳,把儿子牢牢地圈在了怀里。

明绰也在云屏身边,隔着宽阔的马道,朝云屏那边歪了歪头,跟乌兰徵交换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眼神。

比赛很快就出了分晓,拓莫也哲险胜了半个马身。随着众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他大笑着纵马上前,跑得一身大汗淋漓,翻身下马,半跪在乌兰徵马前,动作行云流水,声音洪亮有力地喊:“陛下!臣胜了!”

“好!”乌兰徵也笑,低头问儿子,“纳尔朗,你说,赏他什么?”

纳尔朗又看看父亲,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权力似的,得到了父亲的首肯,他便兴奋地一拍马鞍,高声道:“封你做大将军!”

乌兰徵纵声大笑,身边的人也都跟着大笑起来。纳尔朗被这笑声感染,脸上一团红,兴高采烈地看着父亲。乌兰徵这才看着拓莫

也哲,笑道:“你阿耶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大将军啦,为大燕镇守辽东,护国有功。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你啊,也可谋个‘小将军’做做。”

拓莫也哲眼中一亮,抬起头来,朗声道:“谢陛下!”然后又用更高的声音喊了一声:“谢皇长子殿下!”

明绰站在马道另一头,看着乌兰徵下了马,然后把儿子抱下来。两人亲得不得了,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乌兰徵突然把孩子一甩,让他整个人骑在了自己的肩上。纳尔朗兴奋得大声尖叫,比明绰这段时间看到的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孩子。

“做父亲的要讨他欢心还真是容易。”明绰没忍住有些酸溜溜的。看他们父子这样亲近,她一半是心里欢喜,另一半却也忍不住有些嫉妒。

冯濂之突然道:“权力二字,就算是垂髫小儿,也感觉得到其中滋味。”

明绰回头看了他一眼,冯濂之嘴上告了个罪:“臣失言。”然而神色淡淡的,显然是知道皇后不会治他的罪。果然,明绰也只是自嘲似的笑了一声,道:“你说得不错。”

乌兰徵已经密召亲族权贵议过,太常寺也已经准备起大典的仪式,立太子就在眼前。从前还有谣言,认为皇长子不得圣心,如今乌兰徵出入必亲自带着儿子,已是再听不到这样的话了,唯一争论的,无非还是太子在何处立。乌兰徵是无所谓的,但明绰坚持要等回洛阳。毕竟立了太子就要组东宫官署,中舍人和侍讲学士等职由谁出任都是大事,若是任由乌兰亲族摆布,只怕太子还是去不成洛阳,所以皇后绝不会在此事上让步。

如此一来,只怕在儿子眼里就成了母后从中作梗,不愿他被立为太子了。

明绰无声地叹出了一口气,然后想起了什么,转身环视了一圈:“云屏呢?”

围着看比马的时候,除了陛下,其余人都是下了马,挤在马道边上看。如今胜负已出,人群陆陆续续地散了,各自去牵自己的马。冯濂之也环视一圈找了找,然后抬手一指,明绰抬起头,只见云屏公主不知何时已上了马,鲜红的披风飘在身后,正追着贺儿冲而去。

明绰立刻做了个手势,替皇后看马的侍从立刻把马牵来,明绰翻身上马,二话不说也追了出去。

贺儿冲输了马,显然是心绪不佳,泄愤似的,将好好一匹马抽得血肉模糊。那马哀鸣着,撒开蹄子没命似的狂奔。云屏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他也只当没听见,直到已经跑到御林苑的边缘地带,站着的都是守卫的羽林军,贺儿冲才突然一勒缰绳,停了下来。

明绰此时已经赶上了云屏,也跟着下马,疾走数步,一把拽住了想上前的小公主。

“姐姐!”云屏着急地回头看她,不明白明绰为什么要拦她。但是明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到贺儿冲嗓门很大地冲着一个在马上的羽林军守卫喊叫着什么。两个人都抬起头去看,只见贺儿冲脸面涨红,手心朝上,似是在问那羽林军讨要什么。那羽林军也是个西海人,并不敢抵抗,稍一犹豫,还是把手里的长刀给了他。

下一刻,就在一排羽林军的注视下,贺儿冲双手持刀,快步上前,一声暴喝,便朝着那马而去。羽林军的长刀足有一人高,刀宽背厚,本就是用来阵前斩马腿的,被贺儿冲这样虎虎生风地舞起来,干脆利落地就砍下了马的头。可怜那马,一声嘶叫也无就倒了下来,马血疯狂喷涌的同时,四脚还在抽动。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马儿们更是受惊乱蹿,递上那长刀的羽林军一个不防,从马上被掀了下来,狼狈地摔了一跤。贺儿冲满头满脸都是血,凶神恶煞地走回来,把那长刀又扔回给了他。

“贺儿冲……”云屏叫了他一声,带着哭腔,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怎么样。但明绰感觉她并不是被斩首吓得——明绰反而被她的没被吓着而吓着了。

贺儿冲听见动静,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他好像直到此时才意识到皇后和公主都在,脸上似是闪过了一丝异样,但马上又摆出了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情,转身就走。云屏抬脚追了上去,明绰本来拉着她的臂弯,竟没拽得住,让她一甩手就挣开了。明绰站在原地,到底也没再去追。

乌兰徵继续把儿子扛在肩上,上了马场中心的凉亭。凉亭中坐着的权贵们纷纷站起来行礼,唯独贺儿库莫乞坐着,听声音辨认了乌兰徵来的方向,朝他行了个礼。

乌兰徵出声让诸位都不用多礼,一边把皇长子从肩头上放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直到皇长子在陛下身边坐稳了,才纷纷重新落座。步察巴合看着这一幕,老脸上便没忍住露出几分得意。贺儿薄斜了他一眼,也不掩饰他脸上的不屑。

当年齐木格在时,他们俩都跟在齐木格身后,倒是和谐共处。齐木格死了以后,他们反而谁也不服谁。西海权贵中,军权最大的是乙满,但他一直跟在乌兰徵身边征战,不在长安。这些年里,步察巴合借着皇贵妃的手伸到了皇长子身上,贺儿薄又与太后勾结,长安倒成了他们俩明争暗斗的舞台。

除了对付洛阳、对付萧皇后的时候两人还能保持一致,其余时候甚至连好好坐下吃一顿饭都难。尤其是皇贵妃一死,两人就算是挑明了有仇了。

凉亭上看不见比马的情形,贺儿薄自信孙儿马术精湛,必能夺魁,上赶着问可汗赏了什么。得知赢的竟然是拓莫家那个小子,马上脸色就难看了。步察巴合也不客气,当即冷嘲热讽,又替拓莫也哲求封,让他来教皇长子骑马。

乌兰徵把他们俩的这点儿心眼都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只低头问儿子:“你想要拓莫也哲教你骑马么?”

纳尔朗听了这话,很明显脸上有点儿不高兴,父皇答应过,要亲自教他的,所以他只是不说话。乌兰徵便笑了一声,朝步察巴合道:“额赤哥瞧瞧,纳尔朗不愿意。”

步察巴合还要说话,但是贺儿库莫乞适时地打断了他:“拓莫也哲骁勇,陛下不如让他进羽林军,随侍陛下左右,护卫陛下安全——教皇长子骑马么,自然是要大燕最好的勇士,谁能有陛下骑术之精湛,爱子之心切呢?”

乌兰徵笑了笑,贺儿库莫乞的话还是中听一些,但他想安排拓莫也哲,乌兰徵也不置可否,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冰过的葡萄酒。

有人突然从凉亭下面跑了上来,乌兰徵认出了是为皇后牵马的侍从,便在他行礼之前就做了个手势,让他直接上来说话。那侍从便快步走到了陛下身边,附到耳边说了两句话。

乌兰徵脸上突然现出了一丝讶异之色,侧脸看着那侍从,眼中似是在问“当真?”,那侍从便深深低头,表示千真万确。两人的交谈近乎无声,除了乌兰晔坐得近,听见了“贺儿冲杀马”几个字,其余的人什么都没听见。但有眼睛的人都已经察觉到乌兰徵神色变了。

可惜贺儿库莫乞看不见,他还停留在方才乌兰徵笑的那一声,觉得陛下心情不错,于是从袖中摸出了一根精致的玉笄,双手奉上。

“陛下,臣还有一事。云屏公主的及笄礼就在眼前了……”他顿了顿,全然没有察觉到四周气氛的异样,“臣替弟弟为公主献上玉笄,还望陛下转交。”

太安静了,没人敢接他的话茬,连贺儿薄都只是面露难色,惊疑不定。贺儿库莫乞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无措地侧着耳朵,想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乌兰徵看着他空荡荡的眼窝,脸上的神色复杂起来。良久,终究是没自己说什么,还是低头对儿子道:“这是送给你小姑姑的。”

乌兰晔看了父皇一眼,随即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朝贺儿库莫乞行了一礼,然后朗声道:“多谢额赤哥的好意,但汉人礼节,额赤哥恐怕不大明白。汉家女子及笄用的玉笄需得夫君所赠,不能收旁人的。我小姑姑虽是乌兰的公主,也有一半汉人血脉,她尚未婚配,不好收这样的礼。额赤哥的心意,纳尔朗替小姑姑谢过了!”

贺儿库莫乞脸色微微一变,听见步察巴合毫不掩饰地大笑了一声。贺儿薄又唤了一声“可汗”,似是还想说什么,但是贺儿库莫乞马上拉住了祖父,手中的玉笄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收回了袖中。然后他笑了笑,也十分得体地回应乌兰晔:“殿下说的是,是我不懂礼数,险些闹出笑话……唉!不提了!”

乌兰徵原本只是不想太伤了贺儿库莫乞的颜面,才让孩子出面,就是说得不好听些,贺儿氏也不至于跟一个孩子计较。没想到儿子小小年纪,说话有礼有节,不由大为赞赏,把他搂在怀里,笑道:“还是纳尔朗想得周全。”

乌兰晔被父亲抱在怀里,新奇地抬起头。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就一直被人称为“殿下”,但这还是头一回,他听到有人唤他“殿下”这么高兴。他做了很重要的事,他参与了某些大人才能做的决策,他解救了他的小姑姑。

乌兰晔一直都很恐惧贺儿薄,因为他的脸在战争中被烧伤了一半,看着就很吓人;也因为乌兰晔知道,是他下手害死了泰赤哈氏——伊玛戈与他结交,但也不喜欢他。后来他的孙子贺儿库莫乞回来了,乌兰晔就更害怕他空洞洞的两个眼眶。但是现在看起来,他们原来根本就不可怕,他们都要匍匐在某些东西面前,他还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他的父亲拥有它。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充在他胸间,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鼓起来,高高地飘到天上去。

这是乌兰晔第一次意识到,他将是所有人的主人。

第105章

没了马,贺儿冲也没有跑太远。明绰虽然没有追上去,但两人始终在她的视野中,她听不见贺儿冲和乌兰辉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他又是踢砂石,又是挥手的发脾气,连晔儿都比他更像个大人。乌兰辉一直耐心地跟在他身边,等他发作完了,又上前去拉他的手。贺儿冲很不耐烦地挣开,险些把她推到地上,随后又马上朝皇后这里瞥了一眼,让明绰怀疑,如果不是因为她在这里看着,贺儿冲真的会把辉儿推到地上。乌兰辉竟然也不生气,还是上前好言劝慰,说了一会儿,贺儿冲又张开手臂,把她搂进了怀里。

明绰不得不扬起声音叫了一声:“辉儿!”

乌兰辉转过脸来看了看她,又同贺儿冲说了几句,这才转身走了回来。她原本身上干干净净,让贺儿冲这么一搂,身上也沾了不少马血。明绰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让她上马。

“你皇兄已经都知道了。”明绰冷着一张脸,也翻身上马,“以后不要再见他了!”

皇兄知道了什么,自是不必再说。今日本就是为了相看贺儿冲,他却这样输不起,还大发脾气,乌兰辉自知替他辩护也没用,听了这话竟也没辩驳,只乖乖地一控缰绳,跟在了明绰身后。两人骑得都不快,明绰也始终没有话说。往回走了一段,还是乌兰辉没有忍住,突然小声道:“这桩婚事,不是姐姐提出来的吗?”

明绰策马往前,只当没听见。

乌兰辉一夹马肚,走到了她身边,又道:“姐姐不想让我母后痛快,我愿意嫁,不是遂了姐姐的意么!”

明绰猛地转过脸看着她。她如今是真的长大了,十年前明绰就觉得她定会长成一个美人,如今当真出落得这般动人,眼中含泪,神情却倔强,在马上挺胸直背,昂首看着她的时候,却让明绰觉得心里一痛,恨不得她还是当年那个能被抱在怀里的小孩子。

“我和你母后之间的事情,”明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乌兰辉扬起了声音,“母后用纳尔朗对付你,你便用我来对付她,不是很公平吗!”

“你!”明绰没想到她什么都清楚,一时也有些语塞。她们已经跑回来了一大段路,看不见贺儿冲在哪儿,最近的也在百步开外,明绰干脆勒住了马头,停下来看定了乌兰辉。

“我是恨你母后。”明绰干脆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她害死了我最亲的人,夺走了我的孩子,我恨不得她永堕地狱,受烈焰焚身之苦——”

“那就……”

可是明绰没让她把话说完:“但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只这一句话,她就红了眼睛。第一次见到辉儿的时候,她才四岁,她还以为这是乌兰徵的女儿。那时她磕磕绊绊地学说汉话,分不清“阿嫂”和“姐姐”,就这样混着叫了这么多年。当时乌兰徵都还没有从西海回来,她不是作为皇兄的妻子来到了乌兰辉的生命里,明绰就只是她的“姐姐”。

可是段知妘负她,明绰连着不懂事的乌兰辉也一起冷落。这么多年不见,明绰还以为,她狠得下这个心。

她的眼睛一红,乌兰辉便也要哭了。她的性子一向和软,并不像她母亲,偏偏这个时候又露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倔强,别过了脸,不肯让明绰看见她落了眼泪,只留给她一个牙关紧咬的侧脸。

明绰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你看不出贺儿冲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乌兰辉带着哭腔顶撞她:“你又不了解他!”

“我足够了解。”

乌兰辉又扭回头来:“可这一切还不是因为皇兄不肯用他!论骁勇,论家世,他样样拔尖!可是皇兄忌惮贺儿氏,这样辜负他,他怎么能开心啊!”

明绰险些让她气个仰倒,竟然在那一瞬间感同身受了段知妘的无奈:“就刚才,还当着我的面呢,他就敢跟你动手!你说你皇兄为什么不肯用他!”

“他不是……”乌兰辉发了急,“他就是一时没收住,他不是故意的!”

“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显然,这句话段知妘也说过。乌兰辉眼中几乎一瞬间就烧起了两团火,明绰居然从她脸上看到了一个遥远的影子,和她当年为了萧盈站在谢拂霜面前一模一样。

“我就是喜欢他。”乌兰辉说得斩钉截铁,“母后喜欢什么男人就有什么男人,她何曾在意过!凭什么我不可以!”

“你母后是大燕的太后!那些男人都不敢——”

乌兰辉把下巴昂得更高:“我也是大燕的公主!”

“可是贺儿冲没把你这个公主放在眼里!”

“他有!”乌兰辉喊得几乎声嘶力竭,这回连掩饰都来不及,眼泪已经断线珠子似的从她脸上滚落下来,“从小到大,母后心里永远都有更重要的事情,为了温大人,为了国师,为了她自己的权势,再后来又殚精竭虑地和皇贵妃争纳尔朗……当年她用得上贺儿氏,才要我跟贺儿冲多亲近——是她自己!这么多年,陪我的一直是贺儿冲,你凭什么说他对我不好!你又不在!你什么都不知道!”

明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叹出来。她怎么都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替段知妘说这句话。

“你才是你母亲最在意的人。”明绰的声音很轻,“她为了你,甘心把纳尔朗还了回来,甚至朝我磕头认错……”

可是乌兰辉不为所动地冷笑了一声:“那是她斗不过你,没办法了!”

明绰一时无话可说。乌兰辉对母亲会有这样深的怨恨,她既没想到,却也并不觉得意外。照理说她应该高兴的,连段知妘亲生的女儿都这样对待她,难道不是报应吗?可她却只觉得齿冷。

她的孩子也会这样怨她吗?也会这样狠狠地伤害她吗?

“此事我也做不了主。”明绰硬下心肠,勒马要走,“是你皇兄说了算,你还是别想了……”

“我已经是他的女人了!”乌兰辉决绝地在她背后叫了一声。

然而明绰也只是被逗笑了一般,根本没当回事。乌兰辉见她要走,又喊:“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明绰终于一勒马头,震惊地回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乌兰辉努力昂着下巴,脸却不可抑制地涨红了。明绰狠狠地咬了咬牙:“你若是敢拿这种事情胡说……”

“我没有……”乌兰辉的声音低下去,终于露出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无措。明绰忽觉头重脚轻,眼前突然闪过她方才策马狂奔追着贺儿冲去的样子。她心里涌起一股滔天的惊怒,面上却反而更冷静了,低声问她:“你母后知道了吗?”

乌兰辉的眼泪落得更凶:“我不敢说。”

明绰深吸了一口气,听见她带着哭腔,又说:“母后的性子,是宁可让我用堕胎方也不会让我嫁给贺儿冲的……”

一张苍白的脸孔突然从明绰遥远的记忆里掠过,她几乎已经快忘了额雅是什么模样

了,但她的血怎么也流不尽似的,连着明绰的衣裙也一起浸湿的温热却仿佛还在昨日。那一年她多大?好像也只是比辉儿现在大了一岁而已。

“不行。”明绰的声音很轻,然后她又问,“贺儿冲知道了吗?”

“不能说,他额珈肯定会去找皇兄的!——姐姐!”乌兰辉突然从马上下来,快步走到她身边,抱住了她踩在马镫上的一条腿,“皇兄一定会杀了他!”

明绰低头看着她,什么都没说。若是在大雍,公主坏了名节,确实只有下嫁一条路,但在乌兰人眼中,名节并没有那么重要。乌兰徵只会觉得贺儿冲以下犯上,要杀他几乎是必然的。

所以乌兰辉没有别人可以求了,皇后用她来对付母亲,威胁要把她嫁给贺儿冲,简直是天赐的良机。所以她哭着,又叫了一遍:“姐姐,我求求你……”

“你别叫我。”明绰深吸了几口气才稳住了心神,好一会儿,才低头看定了乌兰辉,突然道,“我送你去洛阳。”

乌兰辉怔怔地看着她,脸上一片未干的泪光。

明绰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就是一个孩子吗?你想要他,生就是了!堂堂大燕朝廷,养不起你一个孩子吗!有你皇兄,有我,你害怕日后找不到更好的人!你就非得嫁他?非得搭上你一辈子?”

“他是孩子的阿耶啊!”

“你是大燕的公主,这个孩子就是乌兰氏的血脉。”明绰说得一字一顿,怕她听不明白,“阿耶是谁,不重要。”

乌兰辉哭得几乎站不住:“可我就愿意嫁他!”

“他今日泄愤能斩马,来日就会伤你!”明绰被她气得头昏,不明白她怎么会想不通这个道理,“你说他怨恨陛下不用他才这般乖张,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也会把这份不甘迁怒于你啊?”

“我与他成了亲,皇兄不就会用他了吗!”

“所以他才要娶你!”

乌兰辉终于不说话了,她的眼神那样受伤,让明绰无端生出更深的内疚。事情到这一步,其实真的与她无关了,并不是因为她提出了这桩婚事,才将辉儿推进了火坑。在更早的时候,辉儿就已经深陷其中了,是段知妘疏于对女儿的照料,是她自作自受——可是为什么,现在承受辉儿这种眼神的变成了明绰呢?

乌兰辉不求了,她退了几步,抬头看着明绰:“皇后若强行送我去洛阳,我宁可一死。”

明绰再次咬牙:“我不是你母亲,你不必在我这里寻死觅活。”

“是啊,你又不是我的母亲。”乌兰辉含着眼泪冷笑了一声,“那你又何必在乎贺儿冲会不会伤害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片静默,然后明绰自嘲似的,突然“哈”了一声。她是段知妘的女儿。明绰突然想,何必呢?

“你想好了?”明绰最后问了她一遍,“不后悔?”

乌兰辉昂起头:“不后悔。”

明绰点了点头,控着马头就要走。乌兰辉惶然地看着她,赶紧也跑回自己的马边,还想爬上去,但是明绰回过头,冷冷地对她说:“你若是真想要肚子里的孩子,就别骑马了。”

乌兰辉一只脚已经攀上了马镫,闻言不由愣在了那里。

明绰转回头,只道:“我叫人来接你。”

她策马便走,再也没有回头。

贺儿冲当众斩马泄愤的事情也没有瞒住多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马场。关键的是,那一匹还不是贺儿家自己的马,是皇家马苑里养着的,严格来说,是乌兰徵的马。贺儿冲要比试,才让他去选的。自己挑的马,输了还敢斩,往小了说只是脾气不好,往大了说,就是公然冒犯天威。贺儿库莫乞听到以后,惊得连连向乌兰徵请罪,乌兰徵看着今日已经驳了贺儿氏的颜面,倒也没再说什么,只罚贺儿冲去马苑喂马三月。

到这份上,所有人也都有数了,贺儿家想攀附公主,怕是不成了。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不过短短三日,宫里又降了旨,还是将云屏公主许配给了贺儿冲。虽是圣旨,但下旨的并非陛下,而是皇后。

正如云屏所料,乌兰徵在知道她已经怀孕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嫁妹妹,而是杀了贺儿冲——他甚至提了剑,准备亲自动手,明绰好说歹说才把他劝了下来。

当天晚上,皇后召见云屏公主,但不在她的长秋殿,反而命公主去了剑器阁。秘密一同前往的还有御医,确认了脉象之后,明绰让云屏自己跟皇兄说。在大半个晚上的哭闹和哀求之后,乌兰徵只丢下一句“随你!”便再不肯见妹妹。到天明,圣旨终于传出。没有经过太后,也没有经过太常寺和尚书台,旨意直接送到了贺儿家,贺儿库莫乞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硬是让传旨的内臣念了两遍。

太后自然是大怒,然而在她气势汹汹地冲去长秋殿之后,不知道皇后说了什么,她又失魂落魄地回去了,就此陷入沉默。

所有的人似乎都明白了什么,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唯独乌兰晔惶然不知所以。他理解不了,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拒绝了贺儿库莫乞,却什么都没有改变。连父皇也不肯跟他解释什么,小姑姑更是把自己关了起来,根本不见他。

兴和十四年五月,在太常寺选定的那个本该行及笄礼的良辰吉日里,云屏公主出降贺儿氏。

第10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