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管不了?”她抽噎着,原本是要拦明绰的手这会儿紧紧地与她交握,靠她支撑着,“她再不管,我由着你们全家欺负吗!”
袁煦叫了她一声:“宜华……”
桓宜华一把挣开他:“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我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就这么疼她,非要让她今夜到我面前来……”
袁煦露出十分为难的表情:“我没有……”
他话还没说完,雪珠往前膝行了两步,突然抱住了桓宜华的双腿,哀泣起来:“夫人你就开个恩吧……我好歹跟了你这么多年,我是真心想伺候大公子,你就高抬贵手,让我进门吧!”
刘氏就嫌不够乱似的,也帮了一句腔:“就是啊,整天地不着家,还不许夫君……”说到一半,又看见袁增的脸色,赶紧住口了。
明绰撑住了桓宜华,就这么扭头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她算是看明白了,以袁增在家里的威信,要是他不点头,这雪珠敢在家宴上来桓宜华面前说这种话吗?无非就是要折辱她,逼迫她,要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要她点头同意嫁女儿。
所以闹得这样,袁增也不说话,就看着。连桓宜华的儿子也不开口帮一句,只会坐在那里看着太父的脸色。
桓宜华任由雪珠抱着腿,似是挣也挣不动了,唯有心死的眼泪。二十年的贤惠,二十年的忍耐,就换来此时,此地。
“好……”她的声音颤抖着,似是想答应下来。但是明绰突然俯身,硬是把雪珠的手掰开,把人狠狠地一推。
“好大的胆子!”明绰一时气急,声音都在发抖,“来人!给我把这贱婢拖出去,打!”
“长公主!”袁增站了起来,“这是在我府上!”
明绰转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所以呢?本宫罚不得?”
袁增只说了个“你”字,又想对着儿媳施压:“宜华……”
他还没开口,明绰已经拦在了桓宜华身前,又高声叫了一遍:“来人!”
阴青蘅是随身跟着长公主来的,袁府的下人不敢上前,她已快步出去叫了公主府里跟来的轿夫。都是人高马大的壮汉,一下子就把雪珠拖了起来。她吓得脸色煞白,尖叫着想抓住袁煦。
“大公子!”
袁煦脸上有不忍,也有被明绰冒犯了尊严的难堪,只道:“长公主……”
明绰一口打断他:“你求一个字,她就多挨十杖!”
“长公主!”
“六十杖!”明绰转头下令,“打!”
整个袁府都乱了起来,袁韶音早已听见了动静跑了进来。明绰给了袁韶音一个眼神,让她过来扶着母亲。袁识跪了下来:“婶娘别动怒!六十杖下去,雪珠就没命了呀!”
明绰低头看了他一眼,简直比桓宜华还气。袁韶音也是气得直骂他:“你怎么站在那个女人那边!”
袁增马上喝止孙女:“没你说话的份!”
明绰看着他,怒气更盛,甚至感觉到腹内都跟着不祥地抽痛了一下,但她根本顾不上。新仇旧怨一起翻了上来,她看着袁增那张脸,眼前又一次浮现出楚恕颐临死前暴起的青筋。她忍了好久啊。为了大将军的权势,她把那块良心硬是咽了下去,咽得如鲠在喉,终于到了吐出来的时候了。
“有我在,”明绰看着他,说得一字一顿,“韶音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门外已经传来了雪珠凄厉的惨叫,袁增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女人这样骑到头上过,终于连表面的体面都装不下去了,几乎是恶狠狠地说了一句:“长公主不要仗着陛下的恩宠,连尊卑上下都忘了!”
“是大将军忘了尊卑上下吧?”明绰毫不畏惧地反问,“我为君,你为臣!”
袁增一时语塞,但是袁煦已经反应了过来,立刻撩袍跪下:“都是臣一人之过,请长公主息怒!”
明绰低头看着他:“你还是在替她求情吗?”
袁煦愣了一下:“臣……”
明绰冷笑了一声:“青蘅,袁将军刚才说了几个字?”
阴青蘅只道:“奴婢也数不清了,总有十个字往上吧。”
“那就一百杖。”明绰毫不留情,“打。”
袁煦一下子说不出话来,门外的惨叫反而弱了下来,那女人似是已经没有力气了。不过半刻,就彻底没了声音,只有木杖击打在死肉上发出的沉闷动静。然后连那动静也停了,动手的轿夫跑回来,低声在阴青蘅耳边说了一句。阴青蘅再进了门,轻声向明绰汇报。
“长公主,断气了。”
刘氏吓得一声尖叫,一下子软了下来。桓宜华也变了脸色,非常紧张地抓住了明绰的手。但是明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摁住了她的手背,让她别急。
“你!”袁增再也按耐不住,“就算你是长公主,也没有肆意打杀家奴的道理!你眼里还有没有国法!”
明绰丝毫不惧:“这家奴居心不良,犯上悖逆。大将军治家不严,本宫替你好好正一正家风!”
“好,好……”袁增怒极反笑,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拽起了还跪在地下的儿子,“现在就更衣,走……我们进宫去,让陛下评评这个理!”
第157章
萧盈撑着额头,整个人隐在罗帐后面,很长时间都没有出声。夜已经很深了,任之带着几个宫人,尽量动作轻地把蜡烛都点上,然后无声无息地退下。萧盈这才用力地拧了拧眉心,强忍住了头痛,看定了罗帐对面跪着的人。
他虽取消了宫宴,但还是强撑着跟皇后吃了顿饭,用了些酒,这会儿正浑身都不舒服。听见大将军携子求见的时候,本来是要回绝的,结果袁增张口就说状告东乡公主杀人,有违国法。
“你再说一遍,”萧盈有气无力,“她杀了谁?”
“禀陛下,”袁增伏下去,“长公主杖杀臣府中侍妾秦氏!”
“秦氏?”萧盈莫名其妙,“你的侍妾?”
袁煦跟在父亲后面,几乎是不情愿地开了个口:“禀陛下,是臣的侍妾。”
一片静默。然后萧盈再次撑住了额头,从鼻子里叹出了很长的一口气。他应该是在发热,鼻息呼出来都是滚烫的。
袁增:“陛下英明!东乡公主跋扈蛮横,目无法纪,她……”
“大将军。”萧盈打断他,还是那副有气无力的声音,像是嫌他声太大了。他真的提不起劲儿来跟他这么昂然相对,说完这三个字,顿了好一会儿,才攒出了下一句话的力气,“朕和伯彦单独说两句。”
袁增不服:“陛下!”
萧盈便轻轻地“啧”了一声,听起来已经非常不耐烦。袁增立
刻收声,看了儿子一眼,只能起了身,从内殿退了出去。袁煦跪在地上,看见萧盈的手伸出来,朝他招了招,示意他上前。他便膝行着,进了几步。萧盈这才开了口,收着劲儿,音量很低:“你不是答应过桓湛了吗?”
“陛下,臣没有纳她过门啊!”袁煦还想解释,“臣不过念在她伺候过一场,多赏她些衣服首饰,平日里不叫她太辛苦,臣没想……”
“那你都没纳她过门,”萧盈耐着性子,“好好的,东乡怎么上你们家喊打喊杀?”
袁煦刚要说话,萧盈就很了然地打断了他:“定是那秦氏蹬鼻子上脸,你们又都联起手来逼着桓宜华做这个贤妻,她才要替阿嫂出头,是不是?”
袁煦一时无话可答,一方面是他自己心虚,另一方面也是他知道萧盈不可能不向着长公主。但明绰确实是太过分了,袁煦心里也气不过,半晌,又道:“臣有错,陛下要罚,臣也认了。可长公主也太蛮横了!好歹是一条人命,她就这么……”
雪珠的惨叫声还荡在他心里,袁煦竟然哽了一下。萧盈猛地抬起头,让他这一声哽得来了气,顺手就抓起了面前的茶盏往他脸上丢。
“你还心疼上了?”萧盈火了,“多大岁数的人了?房门口过个猫儿狗儿你都忍不住?要不要脸啊你!”
那茶盏被罗帐挡了一下,泼湿了一片,没砸到袁煦头上。萧盈尤不解气,只道:“当初那什么苻氏,就早该打死,朕看你还敢不敢!”
袁煦便道:“臣知道,是臣高攀了桓家,活该臣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你!”萧盈头疼得更厉害了,狠狠地从胸中长叹了一口气出来,实在是没力气骂他了。
当年桓宜华为了苻氏哭到了含清宫,萧盈把袁煦叫来,他也是这样。袁煦就是好色嘛,也没别的毛病,他又没有因此不认桓宜华这个正妻。他也知道桓宜华貌美贤惠,苻氏比不上。可是他在荆州驻守,夫妻常年两地分开,他身边总要有个贴身伺候的人吧?他那会儿跟萧盈还更没大没小一点,说多了就梗着脖子埋怨,还是桓家看不起他的出身才这么斤斤计较。
“那你想怎么着?”萧盈压着火气,“不想过了?想学仲宁,要和离,是不是?”
袁煦这会儿倒又低了头:“臣没这么想过。”
“那要怎么样!”萧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儿,“要朕杀了妹妹给你那小妾偿命么!”
袁煦伏下去:“臣不敢!”
萧盈音量刚刚提上去一点儿,头就昏得更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几乎对不上袁煦那个人影儿。他只好闭了眼睛,手指牢牢揿住了疯跳个没完的太阳穴,深吸了几口气,才问:“东乡人呢?”
袁煦愤愤道:“长公主已经回去了。”
袁增气势汹汹地说要进宫告状,明绰根本理都没理,没事儿人似的要摆驾回公主府了。桓宜华立刻回屋去收拾细软,袁识边哭边求,但是桓宜华只当没听见,就抱走了年纪还小的袁博。袁韶音都不用母亲说,自己就主动跟上了。
他们走的时候,刘氏气得追出门去骂。桓宜华嫁过来二十年,一直跟婆母恭恭敬敬的,袁煦还是头一次看见母亲被气出了当年在荆州的乡音,骂得极其难听。
可她骂得越难听,桓宜华越是头都没有回。
萧盈很长时间都没说话,久到袁煦差点儿以为他睡着了。
“朕知道了,”他最后很轻地说了一句,“你们也回去吧。”
复朝之前,萧盈又召了袁增,让他厚抚秦氏的家人,就想把这事儿遮掩过去。但是人命官司究竟是人命官司,复朝之后,太极殿上还是出现了不少攻讦长公主跋扈蛮横,草菅人命的声音。
虽然不可能真的要求长公主偿命,但众口一词,要陛下惩戒,至少表个态度。
于是陛下就略表了一个态度,下了道旨,轻飘飘地斥责了长公主两句,让她在公主府思过。没了。
众臣极为不满,尤其长公主杖杀的还不是她自己夫君的侍妾,而是作为弟媳,去管了长兄的闲事——“长幼有序”四个字,陛下可是强调了整整一年啊!怎么到长公主头上,就不论长幼有序了呢?
建康的世家们本就因为她带起来的“妒妇”之风而苦不堪言,这下更是炸了锅了,不依不饶地上书,说长公主带起来的是一股歪风邪气,若不及时加以遏止,就要威胁了夫妻纲常,坏了礼法,最终国将不国了!
桓夫人如今带着儿女都离家出走了,连桓廊也站出来说,就是长公主离间了袁煦夫妻的感情,所以此举万万不可放任。
最后吵得没法子了,陛下只能退了一步,召长公主入宫,去皇后那里听训女诫,遵习为妇之德。
明绰自然是百般不情愿,而且她也不太舒服。年节那天在袁府气得狠了,回去就腹中作痛,甚至见了红。偏偏大年下的,她放罗太医回家了。桓宜华又愧又急,守了一晚也哭了一晚。明绰自己心里也急,还分神安慰桓宜华,一晚上就没怎么睡着。
阴青蘅连夜出去找了个大夫,抓了保胎药吃着,那大夫说她如今不比二十岁的新妇,大动肝火伤了胎气,千万要卧床,不能再随意动了。从那天开始,明绰就没再下过床,这才安稳下来。但是朝中闹成这样,明绰看着萧盈强撑的病容,到底也没张得开嘴。
“就去走一天过场,”萧盈承诺她,“让他们闭嘴。”
毕竟打死了一条人命,大雍还是有国法的。
谢星娥早早地备好了笔墨,等明绰过来,就让她抄《女诫》,但也不说抄几遍。皇后甚至本人都没出面,就让宫人传话,说抄到长公主诚心认错为止。
明绰看着桌上的笔墨,甚至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根本懒怠动笔,反正她过来也就是给皇兄一个面子,又不可能真的有人来查验她抄没抄。
谢星娥不出面更好,明绰现在也不想跟她置气。谢星娥把她关在偏殿里,她就安然若素地呆着,甚至还趴在案上睡着了。
可是趴在案上到底还是不太舒服,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腰痛得跟要断了似的,小腹也有点儿闷闷的钝痛,跟经痛差不多。明绰想看一眼时辰,发现这屋里也没刻漏,倒是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她便扬声想叫人,但是门外一片寂静,根本没人过来。
明绰自己在腰上捶了两下,站起来想去推门,但是一推才发现,门竟然从外面锁上了。
“来人?”明绰有点儿慌了,用力地晃了门几下,听见挂在外面的锁随之“咣啷啷”地响动,她又提高了
声音,“星娥!”
可是外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明绰又用力地撞了撞门,锁没动,但她突然感到腹中抽痛又加剧了一点儿,甚至有点儿像当初要生的时候那种刚开始的阵痛。她背上顿时发了一层汗,不敢再花一点力气,立刻转回去,在坐席上平躺下来,数着自己的心跳,让自己冷静。
“没事,”她的手搭在小腹上,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腹中的孩子,“别怕,别怕……”
她就这样缓缓地平静下来,好一会儿,觉得腹中不疼了,就偷偷检查了一下,发现并没有出血,就长出了一口气,心里更安定了几分。她干脆保持不动,就这样又躺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听到门口来了人,打开了锁。
谢星娥走了进来,看见明绰用手肘把上半身支了起来,皱起眉头看着她。她先是意外地挑了挑眉,低头看见了桌上一字未动的白纸,便觉得好笑似的:“姐姐睡得可好啊?”
明绰翻了个白眼,爬起来坐好,但是行动很缓慢,生怕动作一猛,又惊着了腹中的孩子。谢星娥看着她的动作,垂下了眼睛,让跟在身后的宫人进来。端着托盘的两个宫人进来,把两三碟小菜放在了明绰面前的桌案上。
明绰看也没看:“我不饿。”
“一天了,”谢星娥很关心的口吻,“姐姐不饿,肚子里的孩子也该饿了。”
明绰不想理她,只道:“皇后罚够了,可以放我回去了吧?”
“姐姐一个字都没动,”谢星娥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那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诚心认错?”
明绰抬头看了她一眼,再次提醒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她一句话也没说,伸手取了桌上的笔,蘸了蘸墨就开始写。笔走龙蛇,字迹勾连,换个旁人来根本看不出她写的是什么。
但是她这样明显敷衍的态度,谢星娥也没跟她追究,反而一副想跟她聊聊天的样子:“姐姐别这么戒备,这都是陛下送来的菜,他怕你在我这里,我饭都不给你吃呢。”
明绰笔下没停,也不搭理她,只想赶紧抄完至少一份,好交差走人。
“他自己又发了一天的热还没退呢,都想得到不能饿着你。”谢星娥声音低低的,似别有一层深意,“可真关心你肚子里的孩子啊。”
明绰的笔尖终于一顿,抬起头看着她。
“这是我和袁綦的孩子。”她强调什么似的,“我已经嫁给袁綦了,如、你、所、愿。”
谢星娥对此就只是耸了耸肩:“可你不是求了陛下,把袁綦调走了吗?”
明绰有了身孕以后并没有马上公开,一开始胎相不稳,她怕冲撞了什么,越少的人知道越好。所以栖凤宫知道明绰怀孕也就是最近的事情,明绰看着谢星娥,突然意识到她误会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调走袁綦?”谢星娥看着她,“你怕他发现这孩子的月份不对?”
明绰让她气笑了:“你现在就去叫太医来,看看这孩子的月份对不对,是不是我从洛阳回来的时候怀上的。”
“那他为什么这么关心?”谢星娥几乎要控制不住声音里细微的颤抖,“难道他还能忍受你怀着别人的孩子……”她说不下去,一股强烈的嫉妒猛地涌上来,让她不得不扭开脸,狠狠克制了一番,才平静下来。
“姐姐,”谢星娥的声音很低,“你不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明绰的视线立刻斜到了一旁的菜里,谢星娥却笑了:“放心吧,菜里什么都没有。我虽然从小就不及你聪明,但也没有这么笨呀。”
“那你想干什么?”
“百官都说你妒忌成性,跋扈蛮横,要我这个做长嫂的来好好训诫你为妇之德。”谢星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我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好好训诫你呀。你不听,我就只能一直训下去了。”
明绰冷冷地看着她,笔捏在她手中,笔尖在纸上停留地太久,已经洇出了一团污糟的墨迹。刚才谢星娥说什么来着?她说萧盈今天发了一天热都没退。明绰极力压抑着,但她的手指轻轻地发了抖。
“我知道,你们不是亲兄妹。”谢星娥牙关咬得紧紧的,恨不得撕碎什么,“但是事已至此,陛下就是萧氏的骨血,你们只能是兄妹!这个孩子是天理不容的……”
“星娥,”明绰还想跟她讲道理,“我跟皇兄什么都没有做过……”
谢星娥猛地站了起来,衣袖突然带翻了一碗汤。明绰往后一避,谢星娥的声音像绷断的弦,猛地抽到了她身上。
“我都亲眼见到了!你还要骗我!”
明绰腹中又抽痛了一下,她没忍住弓起了腰。
“好……好!”她只能依着谢星娥,飞快地想出另一条说辞想说服她,“正如你所说,我和陛下只能是兄妹,那这个孩子也只能是袁綦的!就算生下来了,也不可能和你的稷儿抢什么,对不对?”
“所以你承认了?”谢星娥笑了一声,但是难听得像哭,“你承认了!”
“我没有……”明绰额角已经见了汗,她痛得好厉害,“你去叫太医来好不好?太医会告诉你这孩子到底几个月,你相信我……”
“我就是太相信你了。”谢星娥退了一步,“我相信你会跟陛下一刀两断,相信你会帮我的儿子……”
明绰咬了咬牙,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为如此荒谬的理由而落进谢星娥手里。曾经她面对她,是为姐妹之情相迫,现在姐妹之情没有了,就是她拿来压过袁增的那一句君君臣臣。
大将军越不过长公主,长公主也越不过皇后。
明绰急得近乎口不择言:“如果这真是陛下的孩子,你就不怕他处置你么!”
然后说完她就知道不对了,谢星娥已经钻进了牛角尖,她越是这样说,越是证明了谢星娥心里最不堪的猜测。
果然,谢星娥脸上露出了一股可怕的神情,突然逼近了她,很低地说了一声:“那你去问问裴贵嫔啊,她的孩子也死了,陛下怎么没有处置我呢?”
她说完这句话,也不等明绰反应过来她听到了什么,转身就走。明绰也站了起来,紧紧跟在她身后,想跑出去。可是谢星娥快了她一步,站在门口想把门重新关上。
“放我出去!”明绰不顾一切地叫起来,用自己的手臂夹在门缝间,不让她关上,“来人啊!皇兄!救我!”
但是谢星娥好像没听见,只是近乎疯魔地低语着:“这个孩子不能生下来……绝对不能生下来……”
这是不伦的证据,是萧盈身世的破绽。这个孩子会毁了一切,毁了她的后位,她的稷儿。
“星娥!我求求你!”明绰终于没了办法,只能落泪哀求,“这真的是我和袁綦的孩子,都是我对不起你,你放过我的孩子……”
谢星娥顿了顿,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那他会感谢我,替他除掉了你肚子里别人的孩子的。”
她伸出手,狠狠地把明绰往后一推,推得她重重跌到了地上。大门被重新关上,在锁舌“哒”地一声扣住之前,她听见门后传来了一声绝望的痛吟。
第158章
雪无穷无尽似的往下落,每一脚踩下去,都需要更大的力气抬起来。他已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却还是照着惯性往前走。视线里隐约有个人影,他不知道那是谁,却本能地向他靠近,直到那个人朝他伸出了手。
“盈儿。”他只能听见那个人这样唤他,他的声音替他做了主,乖巧地回应了一句,“太父。”
谢郯笑了,他握住了萧盈的手,陪他走在雪地里。萧盈需要很努力才能跟上他的步子,却怎么也看不清雪雾后面的那张面孔,尽管他已经站得足够近。
好冷,这是他剩下的唯一的感觉。梦里的雪是没有风的,只会垂直往下落,所以他才知道这是梦。还有谢郯,幼年的萧盈跟在他身边,心里却在想,看不清他的脸,是不是因
为自己其实已经不记得太父长什么样子了。
他在做梦,萧盈很清楚这一点。可是他醒不过来。
视线的尽头很快出现了熟悉的殿宇,太极殿巍峨耸立,比他熟悉的那个还要高。又或者是因为小孩子的腿短,所以他爬得极为吃力。谢郯一阶一停,非常耐心地等着他,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手。
正殿里没有雪了,但也没有人。殿内还有台阶,将皇位拱立于中央,皇位后面,是一道熟悉的珠帘。
“她不在。”萧盈说,他抬头看向谢郯,似是疑惑,“母后不在。”
“对,她不在。”谢郯蹲了下来,让自己与他视线平齐。原来他还是记得谢郯的脸,萧盈看着已经去世多年的老人,发现他其实根本算不得老。五十几岁的谢郯甚至都还没有几根白发,眼睛里闪着矍铄的光。他笑着对萧盈说:“你逼死了她。”
萧盈摇了摇头,就像一个孩子否认他多吃了一块糕点:“不是我。”
谢郯还是笑着,轻轻歪了歪头:“你逼死了我。”
萧盈还是很平静:“我放过了谢氏。”
谢郯便“唔”了一声,似是觉得萧盈答得理由充分,他无话可说了。
“你想做汉宣帝。”谢郯站直了身体,垂下眼睛,摸了摸萧盈的头,“但你还是心软了。”
萧盈听不出他话里是欣慰或是失望。这个梦有些太荒诞不经了,他开始感觉不耐烦了。
“你也心软过,太父。”他的声音很轻。
“是啊,”谢郯叹了一声,看向了空荡荡的皇位,“我依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还不晚,”萧盈听见自己的声音,更像个大人而不是那个孩子了,“朕还是可以效仿汉宣帝。”
“是吗?”谢郯回答得心不在焉。萧盈也转过脸,看到皇位上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个人。那显然是个女子,即使繁重的天子衮服压下来,已经看不出多少身形的差异。玉藻覆面,只露出她小巧精致的下颌。
“母后。”萧盈唤她。
那女子很轻地笑了一声,伸出手,拨开了眼前的玉藻。
“皇兄,”明绰看着他,“是我呀。”
萧盈猛地睁开了眼,一把抓住了拂在他额前的一只手。那手很小,软乎乎的,是个孩子的手。惊魂随着梦中的情形迅速褪去,萧盈无声地吸进一口气,听到了女儿的声音:“父皇?你醒啦?”
他轻轻放开萧玉襄,转过了脸。女儿跪坐在他的床边,一脸的担忧。他终于想起了睡前的情形,问了一句:“你一直在这儿守着吗?”一开口才发现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萧玉襄点了点头,乖巧地给他端来了水。萧盈想坐起来喝,萧玉襄赶紧把水放在床沿,伸手过来扶他。但她哪有那样的力气,不过是把他的手臂往上抬了抬。萧盈没忍住笑了一声,顺手把女儿揽进了臂弯里,另一只手端起杯子,喝干净了还带着余温的一盏茶。
“姑母还在你母后那里吗?”他问女儿。
萧玉襄没有立刻作声,萧盈低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女儿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她点了点头:“姑母昨晚就回去了。”
萧盈放心了,“嗯”了一声,把人放开了一些。萧玉襄很殷勤地把他喝干的茶盏拿走,萧盈刚想叫人进来伺候,她又小跑着回到床边,小大人似的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总算不热了,父皇再休息一会儿吧,有玉襄守着你就够了。”
她似是很高兴能有个这样与父亲单独相处的机会,萧盈的眼神一软,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好。”
任之站在帘外,随时等着陛下的宣召。但是床上的身影已经重新躺了下去,崇安公主继续跪坐在他床头,小声问他:“父皇,玉襄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其实萧盈应该头很疼,但他应该点了点头。殿内很快响起了女孩儿稚嫩轻快的歌声,约莫是她从弟弟的保母那里学来的哄婴儿的歌,唱得萧盈发出了几声轻笑。
萧玉襄停下来:“我唱得不好吗?”
“好,”萧盈的声音很轻,“你接着唱。”
歌声重新轻轻地荡起来,任之垂下头,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含清宫。
已经到了宫门开的时辰,但天还没亮。空气里凝着一层湿冷的霜气,呼吸间都刮痛肺腑。该下雪了,可是老天憋着一口气,就是不下。任之在黑暗中快速地从阶下跑下来,找到了阶下举着一盏灯在等的人影。
“内贵人,”阴青蘅一张口就是一大团白雾,“陛下他……”
任之知道她要说什么,轻轻地拉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拉远了一些。
“陛下好不容易退了烧,崇安公主守着……”任之的嘴唇几乎就没动,每个字都小心地挤出来,“现在不能去打扰。”
“可是我们长公主一夜未……”
任之伸出手,摁住了她后半截话。
“阴女史不妨去承华宫问问。”任之的手在阴青蘅的手背上微微用力,好像在提醒什么,但他说话的语气并无异样,“许是昨夜留得太晚了,长公主又去找敬夫人了。”
阴青蘅顿了顿,然后她飞快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朝任之行了个大礼:“多谢内贵人。”
她一刻也没有耽搁,立刻转身,朝着承华宫的方向跑去。她手中那盏灯在清晨的寒风里晃得厉害,很快就和她整个人一起,彻底被黑暗重新吞没。
一豆烛光“嗤”的一声被擦亮,谢星娥骤然被惊醒,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怎么了?”
摇醒她的宫人从床边退开一步,向她禀报:“皇后,长公主已经见红了。”
谢星娥似是非常意外:“这么快?”
她一边说话,一边已经有人点起了更多的蜡烛。天还没亮,谢星娥撩起帘子看了一眼刻漏,她才睡了两个时辰。
下什么堕胎方是不行的,一来证据太明显,二来药性实在控制不好。万一明绰出了什么事,陛下才是真的不会放过她,这一点,谢星娥还是有数的。她想出来的法子就是拖,趁着萧盈还病着,就这样生拖下去。
那屋里除了一张梆硬的坐席和桌案,就空无一物,谢星娥连个软垫、支踵之类的都没留,还每隔一个时辰就派人进去训诵《女诫》,明绰根本没有可能好好休息。这么拖上两天,哪个怀着身孕的女人受得住?
就算到时候萧盈要追究,谢星娥也理直气壮。毕竟是陛下把长公主送来栖凤宫听训的呀,她只是尽皇后的责任,她又不是故意的。
来汇报的宫人扶着皇后从床上起来,轻声道:“好像本来胎就不稳。”
谢星娥明白了什么,咬着牙愤愤地冷笑了一声:“那定是刚怀上,她果然是骗我!
“那……”宫人扶着她到梳妆台前坐下,轻声问了一句,“要请太医吗?”
原计划是要请的,做戏总得做全套。但是谢星娥从镜子里看了身后的人一眼,只问了一句:“见红得厉害吗?”
那宫人低了头,揣度着皇后的心思,支支吾吾的:“也,也还没那么厉害……”
谢星娥漠然地转过了脸:“那就再等等。”
她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似是有人正往里闯。谢星娥茫然地转过头去,只听到那乱糟糟的声音近了,好几个宫人都在喊“平阳王殿下”“殿下不可”,一转眼,声音就已经到了门口。
果然有个男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儿臣来给皇后请安了!”
谢星娥被他吓得不轻,这还是她头一次真的听到萧秧的声音,她一直以为萧秧不会说话呢!她第一反应是连忙找衣物蔽体。萧秧已经大了,她又不是生母,总还是要有些避讳的。那傻子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直直地就往里进。
“站住!”谢星娥已经慌忙躲到屏风后,两个宫人手忙脚乱地为她穿衣服,她的声音因为气恼和惊慌发着颤,“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萧秧也不看她,他根本谁也没看,脸上带着一种极其执拗的神色,梗着脖子,还是重复那句话:“儿臣来给皇后请安了!”
“谁要你来请安!”谢星娥气得破了音,“还不把他轰出去!”
好几个宫人都赶紧扑上去,萧秧本就不喜欢别人碰他,又不知为何处在盛怒的情绪之下,竟然动手就打。皇后宫里都是女婢,见他这样横冲直撞的,竟然都不敢上前。
谢星娥终于穿戴得体,气势汹汹地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对着萧秧就是劈头盖脸的怒喝:“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但她一句还没骂完,外面又传来了别的声音,明显是从关着明绰的偏殿那里传过来。谢星娥突然明白了什么,一句都不肯跟萧秧多说,推开他就想往外走。
萧秧突然跪了下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腰。谢星娥“啊”地一声尖叫起来,一巴掌打到了他脸上,萧秧也不躲,只有那一句:“儿臣来给皇后请安!”
“你!”谢星娥哪跟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打过交道,简直是没办法了。宫人们赶紧又围上来,掰手的掰手,拦腰拽的拦腰拽。可是萧秧就是不放手,甚至把谢星娥拖得摔在了地上。一时之间只听见“殿下”“皇后”地叫个没完,整个寝殿闹成了一片。
有个宫人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着急忙慌地跟皇后汇报:“皇后!是敬夫人!敬夫人她——”然后就被寝殿里这一团乱七八糟的吓得说不出来话了。
谢星娥狼狈地从萧秧的抓抱里挣脱出来,骂了一句:“本宫知道了!”
就说这傻子怎么会突然这样发疯,果然是敬漪澜那个贱人!她二话不说就赶紧往外跑,穿过回廊便看见敬漪澜和阴青蘅两个人在偏殿门前,正不自量力地试图用肩膀把上了锁的门撞开。好几个宫人都被惊动起来,只敢七嘴八舌地叫,拦都拦不住。
“敬漪澜!”谢星娥尖叫着扑上来,“你疯了吗!你要干什么!”
阴青蘅立刻挡在了敬漪澜身前,手里提着的宫灯繁复沉重的外罩被她晃起来,像一把流星锤,生把谢星娥吓得退了两步。
“你……”她定睛看清了这是谁,一根手指伸出来,“你也敢以下犯上!”
“奴婢不敢!”阴青蘅嘴上这么说着,但整个人丝毫未动,“皇后恕罪,长公主彻夜未归,想必是在皇后这里耽搁了,奴婢是来接长公主的!”
谢星娥昂起头,不肯承认:“她不在这儿!”
她在这里周旋,敬漪澜就跟没听到一样,还在用尽浑身力气撞那个门。她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之前每一次,皇后为了磋磨她,给她立规矩,都是把她关在这里。她知道里面根本没有能好好坐的地方,冬天也不给一盆火,没有灯,也没有刻漏……那些夜晚太漫长了,明绰还怀着身孕,她怎么受得了啊?
“明绰!”敬漪澜朝里面叫了一声,可是她听不到有回答。
阴青蘅还在说话:“请皇后——”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人影突然从她身边掠了过去。谁也没料到敬漪澜会突然扑上来,一下子就把谢星娥摁在地上了。
“开、门。”敬漪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然后又提高音量,盖过谢星娥的尖叫,“开门!”
萧秧已经挣脱了那些人跑了出来,护在了母亲身边。敬漪澜几乎就是坐在了谢星娥的腰上,双手紧紧地摁着她的脖子。那是一双做过农活的手臂,十六年的宫廷生活也没有让她变得跟养尊处优的皇后一样羸弱。
谢星娥恐惧地哀叫着,只会威胁她:“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敬漪澜居高临下,轻轻松松地就制住了她乱挥的手,每一个字都说得非常平静:“好啊,那我们就去见陛下,我今儿个犯过的事,说过的话,一件都不会赖,让陛下来惩治我,走!”
她说着就拽住了谢星娥的头发,好像要这样把她在地上一路拖拽到含清宫。谢星娥又是一声惊恐的尖叫,宫人们纷纷乱乱的,竟无处下手去救皇后,机灵点儿的转身就往外跑,去请执金吾卫。
“我没做错!”谢星娥尽力挣扎着,她死都没有想到敬漪澜居然是这样的,这么多年,她可从来没有反抗过!谢星娥艰难地试图维持自己的尊严和体面,一边不停地尖声叫着,“我是皇后!我有权训诫她!百官……是百官要她来听我……你,你找死……你找死!”
但敬漪澜根本不怕,她看起来要照着皇后的脸打了。阴青蘅赶紧拦了一把,不想事态演变得不可收拾。她转头从人群中看定了已经吓得僵住不动的栖凤宫女史。各宫女官虽然各为其主,但好歹也都是相识的。阴青蘅两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半是逼迫地叫了一声:“姐姐,快把钥匙拿出来,开门吧!”
“我……”那女史吓得发抖,居然就这么听了阴青蘅的话,从袖中掏出了钥匙。
谢星娥用尽力气挣起来:“不许开!你们都是死的吗!”
宫人们又扑上来,女人的尖叫声、痛呼声、扭打声响成了一片。栖凤宫的女史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袖中的钥匙就已经被阴青蘅夺了过去,开锁的“喀拉”一声被掩在了所有乱七八糟的声音后面,阴青蘅用力一推,终于撞开了这道门。
明绰跪坐在案前,脸色惨白,但还没倒。面前的菜还是昨天送来的样子,她一口都没动,因为冷,上面的油都结成了质地滑润的乳白膏状。
她没有马上站起来。阴青蘅两步跑进去想扶她,却发现她身|下的裙子已经濡湿了一片,血迹从里面渗上来,深浅不一地沁出了斑斑的痕迹。那血是鲜红的——阴青蘅突然意识到,这是她正在流的血。
“长公主!”阴青蘅声音发着颤,“快去叫太医!快啊!”
明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明绰的手也是冰凉的。谢星娥已经被两个宫人从敬漪澜手里拉了回来,狼狈得鬓发散乱,听见明绰轻声地开了口,声音竟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冷静。
“让桓姐姐替我写封信去益州,”明绰对着阴青蘅说话,眼睛却看定了谢星娥,像在宣判她无可挽回的末日,“告诉袁綦,他的孩子,没了。”
第159章
“你知道袁綦是什么人吗?”
谢星娥抬起头看着萧盈,脸上有些不解。早上那一场闹剧不可避免地惊动到了含清宫,萧盈到的并没有比太医晚多久。明绰执意不肯留在皇后那里,谢星娥只好跟着回了上阳宫。那孩子显然是保不住了,谢星娥在这里胆战心惊地等了一天,好不容易等到萧盈重新出现了,谢星娥问了几遍明绰怎么样了,他却不答,反而问了她一句,知不知道袁綦是什么样的人。
“他武艺高超,为人正直,军中同袍都很服气他。”萧盈撑着凭几坐了下来。他也就是比昨日好了一些,整个人还是虚的。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跟皇后拉家常,“就是不喜欢听令行事,太冲动了。当年敢擅自杀去邺城,在拔拔真眼皮子底下放火……那时候他手里只有五千人。”
谢星娥还是很茫然的神情,见萧盈停下了,也不敢接话。
萧盈声音很轻,悄悄提示她什么似的:“现在他手里有十五万人。”
“陛下……”
“现在整个益州都在他手里,听他调动,”萧盈就像没听到她的声音一样,“益州上面就是荆州,荆州是姓袁的,你还记得吗?这两个地方加起来,比整个雅隆都大,你知道吗?”
谢星娥跪了下来:“陛下,我……”
“雅隆人占了三郡,朕还等着袁綦收复失地,而你,朕的皇后,”萧盈还是那样轻声细语地跟她说话,“突发奇想,弄死了他尚未出世的孩子。”
“我没有……”
“袁綦跟你一样年岁,”萧盈还是不让她说话,“你都三个孩子了,这才是他的第一个。”
萧盈喉中轻轻哽了一下,没往下说。袁綦不是他兄长那样的人,不会去找什么苻氏李氏——萧盈也不会允许他这样对待明绰。而明绰……她已经是这个年龄,又这样元气大
伤,以后多半不会再有孩子了。
谢星娥的下唇颤了颤,好像明白了萧盈想说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谢星娥急道,“是陛下让我训诫长公主,我只是……”
“只是什么?”萧盈问她,“把她锁起来,让她挨冻受累,然后派你的女儿来骗朕,说她已经回去了?”
“陛下不要只听一面之词,是她不肯认错呀!”谢星娥绞着手,还想把她那套说辞搬出来,“臣妾是皇后,是她的长嫂,受百官所托,陛下所托,臣妾只能……”她顿了顿,又道,“我是想叫太医来的!我一发现她动了胎气,我马上就叫了太医!陛下,都是敬漪澜以下犯上,胡搅蛮缠,才耽误了……”
萧盈看着她狡辩,突然笑了一声。他看起来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样子,但是谢星娥感到一股没有预料到的恐惧正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爬。她念头转得飞快,又道:“袁綦手握重兵又如何?难道他还敢造反不成!”
“他不会造反的。”萧盈像是跟她保证什么,“但他会上书,要朕给他一个交代。”
“陛下是天子,岂容臣僚这般——”
萧盈又打断她:“朕会给他一个交代。”
谢星娥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萧盈这是什么意思。他不会等到袁綦的上书,他现在就会处置了她。朝中不会有人能护住她,父亲也抗衡不了益州军情这么大的事情。
她怎么会没有想到呢?谢星娥抠紧了手指,好像又回到很小的时候,跟姐姐一起被太父考校。永远都是姐姐说出了答案以后,她才意识到那答案多么显而易见,但要她自己想,她就是想不到。
“我……”谢星娥落了泪,几乎自己都要信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然而萧盈看着她这副样子,竟然只有笑。
“星娥,你从小就是这样。”萧盈难得这样唤她,“你做错的事情,永远都往别人头上推。太后一发火,你就说是姐姐的主意,溦溦从不跟你计较。但朕知道,其实每一次都是你。”
谢星娥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她被萧盈的口吻狠狠地刺痛了。经年的嫉妒重新翻涌上来,酿出了更深重的酸苦。年幼的谢星娥仰望着表兄和表姐,发现他们紧密到根本容不下她。
“何必如此冠冕堂皇地吓唬我,那根本就不是袁綦的孩子。”谢星娥不装了,“那是你们的孽种!”
萧盈也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出这句话,愣了一下,才“啊”了一声,好像终于想通了谢星娥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也没有一丝一毫想要跟谢星娥解释什么的欲望。
“所以,”他抚了抚自己的眉毛,“稚儿,就是你下的手。”
他的第二个儿子,两岁多就夭折的萧稚。当年本就是一场普通的伤寒,分明已经好转了,保母抱着出去散散步,他呛进了空中飘的柳絮,就这样没了。
萧盈深信这是一场意外,他甚至恨过自己为孩子取了“稚”这样一个近乎谶语的字眼,都从来没有怀疑过是谢星娥。他知道她善妒,小性儿,刻薄,但他也没有一开始就把她想得这么恶毒。
直到刚才,明绰痛得满头都是冷汗,还要抓着他的手,突然问了他一句,皇次子当年是怎么没的。
萧盈:“玉含没的时候,你也痛不欲生。”
他提到夭折的长女,谢星娥的脸色就全变了。痛苦像是要从她胸口呕出来,而她克制着,为此涨得满面通红。
萧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只道:“玉含要是活到了今天,面对这样的母亲,该有多难堪?”
谢星娥猛地抬起了头:“你希望玉含是你们的女儿,对不对?”
萧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很轻地叹出了一口气。他应该为了稚儿和玉含感到心痛,并因此对谢星娥产生极大的厌恶,但他现在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尚未痊愈的疲惫和无力。
“玉襄再跟在你身边,怕是要学坏了,让她迁居别宫吧……”
谢星娥突然站了起来,就像没听见这话一样。她从他眼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厌倦,折磨了她快二十年的厌倦。她甚至不配得到他多一分的情绪,哪怕他刚刚得知她害死了他的另一个儿子。
“玉含死了才好!”她恶狠狠地吐出了几个字,“她若是长大了,越来越像萧明绰,谁知道你会干出什么事情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疼爱她!”
一片静默。萧盈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那些话好像石头扔进了水里,只有很轻的一声“咚”,就再也没有了。
他完全不受影响,继续往下说:“即日起,废谢氏皇后位,无诏不得出栖凤宫。皇三子交给裴氏抚养。”
“不要——”谢星娥又叫了一声,唯有提到儿子的时候才让她反应如此剧烈。但是萧盈做了个手势,让她安静。
“朕会让人去取你的皇后印宝。”萧盈已经站了起来,想走,“不要在上阳宫闹。”
谢星娥凄然地笑了一声:“陛下还不许我的哭声扰了姐姐吗?”
萧盈脚下顿了顿,突然又回了头。他看了看房中那架屏风,还有刚才他特意避开的那个主位。
“不,”他对谢星娥说,“别在这里丢你姑母的脸。”
萧盈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走出了正殿。任之就在门口守着,一言不发地跟在了他身后。从正殿绕过去,萧秧和敬漪澜还等在明绰的寝殿外面,看见他过来,母子两个都跪了下去。
萧盈没说什么,眼睛往下一斜,看见萧秧的脸和脖子上都是被指甲抓出来的红痕,甚至比他母亲还要狼狈。萧盈脸上便露出了近似哭笑不得的表情,抬了抬手,让他们俩都起来。
“你是平阳王,”萧盈伸手想碰他脸上最深的那道抓痕,“是朕的长子,你怎么……?”
怎么会到去跟皇后宫里的人动手这一步呢?他要救人,竟然一点儿都不懂得如何博弈与巧取。萧盈没把话说完,看到萧秧还是下意识地避了避,连父亲的触碰也不情愿,也只好叹了口气。
罢了,秧儿不是那块料,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萧秧不明白父皇这口气叹的是什么意思,敬漪澜在他手臂后面拽了拽,他便先开口认错:“父皇,儿臣知错了。”
但萧盈没跟他生气。秧儿最不喜欢生人的触碰,却能为了姑母去闯栖凤宫。明绰这几年没有白疼他,这是个好孩子。
“你也太放肆了。”萧盈突然转向敬漪澜,语气并不重,“宫里不是没规矩的地方。”
敬漪澜屈膝低头:“臣妾任由陛下处置。”
萧盈点了点头:“敬氏犯上无状,废去夫人封号,降为女史。”
萧秧下意识就要张口,但是敬漪澜一把抓住了儿子,没让他说话。嫔妃犯错,削号之后往往跟着的是幽禁。但是萧盈只是降她为女史,这就意味着,她不再是萧盈的嫔妃了,她可以跟着儿子迁居平阳王府了。
敬漪澜眼中瞬间涌了泪,但她极力克制着,朝萧盈点了点头:“多谢陛下。”
“是我该多谢你,”萧盈轻声道,“你把秧儿养育得很好。”
敬漪澜紧紧咬着下唇,含着泪意点了点头。萧盈转过头,看了任之一眼,他立刻会意,准备下去传旨。萧盈便轻声道:“你们也累了一天了,回去吧。”
“是,”敬漪澜微微屈膝,已经改了口,“奴婢告退。”
萧盈看着母子两个离开,这才推开了明绰寝殿的门。里面没留几个伺候的人,明绰面朝里侧躺着,床头还有一碗没喝空的药。她从小喝药就没有他痛快,讨厌药渣,所以总要留一个碗底。那药的颜色很深,搁了有一会儿了,已在白瓷碗内洇出了一道深褐色的痕迹。
萧盈坐到了她床边,把药碗拿起来,让宫人过来接了,顺势让她们都退下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小产和生产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差别。当时卞弘想请他
出去,说是忌讳。萧盈不知道他要忌讳什么,明绰一样要疼,一样要用力把那个孩子“生”下来。那一团血肉从她腿间滑落的时候,小到一个拳头就可以握住,却带走了母亲那么多的血。
接住那个孩子的是宫里接生的老嬷嬷,她立刻合拢了手,捧着离开。明绰用手肘支起身体,想看一眼,但是萧盈轻轻地掩住了她的眼睛。
从栖凤宫回来,她一直没哭,好像早就知道了必然的结局。唯有那一瞬,她握住了皇兄遮住她眼睛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却没有把他推开。萧盈的掌心一片温热的潮。
他轻轻地伸出手,从身后搭住了明绰的肩膀。她没有睡着,但她也没有转过来。
“你看清楚了吗?”
“什么?”萧盈问她。
“那个孩子。”明绰顿了顿,“是男是女?”
萧盈答不上来,他没看清。老嬷嬷觉得那不干净,已经立刻“处理”了。萧盈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他也不想知道。
“看不出来。”萧盈不知道这样是不是能安慰到她,只道,“还没成形呢。”
明绰便又陷入了沉默。良久,萧盈轻声道:“朕可以召袁綦回来。”
听见这话,明绰反而笑了一声,她终于转过脸来。
“皇兄放心,”她说得很慢,“袁綦忠心可鉴,他再激愤,也不会造反的。”
萧盈便无言地垂了眼。他并不是担心这个,他只是以为,明绰此刻更需要的会是孩子的父亲。可是明绰看起来谁都不需要,他所有的安慰都显得那么徒劳。
“朕已经废了她的后位。”他要证明什么似的。
明绰也只是点了点头,看起来毫不意外。只轻轻地“哦”了一声,就重新转回去,背对着他。
她知道萧盈不会放过谢星娥的,哪怕不是为了她的孩子,也要为了他自己的稚儿。这种报复来得太轻易了,所以显得根本就不够。那个斗室里的夜太漫长,明绰在一阵一阵的疼痛里意识到,这个孩子要走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集中精力想,还有谁应该为她失去这个孩子负责?
进宫状告她的袁增父子,指责她离间了袁煦夫妻的桓廊,攻讦她恃宠生娇的陈缙……还有那么多,她甚至都不一定记得名字的人,是他们众口一词,说她败坏妇德,最终把她逼进了栖凤宫的那个斗室。
现在她的孩子没有了,他们又会说什么?
一定是因为她德行的败坏,上天才惩罚她,又证明了他们是对的。等到出现下一个想效仿她的女人,下一个不允许丈夫纳妾,不肯做贤妻的女人,下一个想要站到朝堂上跟他们平起平坐的女人,他们就会指着明绰的血肉,说,看吧,这就是下场。
明绰在那个黑暗的斗室里就这样想啊,想啊,很快就丧失了时间的概念,她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有的时候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还醒着。模糊间听见争吵声,那是母后的声音。她在尖声大叫,丧失了所有的体面,像个疯女人,然后就是太父那句重得砸碎她一生的话。你翻不过天去。
拂霜,你翻不过天。
“溦溦,”萧盈的声音很心疼,“别这样。”
明绰没有回头:“你能不能叫他们‘别这样’了?”
萧盈没听明白:“谁?”
可是她也没有回答。明绰的手紧紧地攥紧了被衾,恨意如尖刺破体而出,撕碎她的身体,把上好的绸面刮得一片狼藉。她背对着他,无声地嚼碎了无法被他理解的每一根刺,在掌心握出了血。
第160章
明绰躺了五天,完全下不了床,萧盈就陪了她五天。一开始她不说话,萧盈也不打扰她,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他自己的事。
但是坐月子这种事,又不是男人能照顾的,他们再亲密,萧盈也不是她的丈夫。阴青蘅动不动地就得请陛下回避,明绰不得不开口,请皇兄回去吧。
萧盈也不回去,就让人端了一道屏风过来,还是在那头坐着。明绰干躺着,又没事儿做,陛下在这儿,宫人也不敢跟她聊天,没法子了,只能跟他说话。
“从小都是你身体不好,我照顾你。”明绰看着屏风后那个人影,有点儿哭笑不得,“难得颠倒过来。”
“抬举了。”萧盈平静地翻过手里的公文,“这也算不上‘照顾’。”
前两天他的伤寒都还没好全,卞弘让他别挨长公主太近了,长公主现在的身体可禁不起被他过了病气。跟明绰照顾他时候的细致比起来,那真是差远了。
他这话说得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明绰觉得好笑,自己侧过了脸,埋在枕头里闷笑。萧盈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她:“乌兰徵当初照顾过你么?”
那肯定没有。但明绰还是忍不住替他开脱什么似的,又道:“那时候芸姑刚走,是我不想见他。”
萧盈便“嗯”了一声,明绰跟他说过当年生产时被段氏所害的具体经过了,她当时生乌兰徵的气也情有可原。
但他还是问:“若是没那件事,他会来照顾你么?”
多半也不会,长秋殿里那么多人呢,用不着他。寻常百姓家里没那么些个仆役使唤,都没见过几个做丈夫的会伺候妻子的月子。明绰想了想,她也不太愿意让乌兰徵看到她产后那些狼狈,她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明绰没忍住用手肘支起身体,反问萧盈:“难道皇兄亲自照顾过谁的月子?”
萧盈没有立刻回答。当初敬漪澜生产之后,他是很想陪护的。那时他初为人父,心情也比较激动。但敬漪澜跟明绰现在的反应差不多,不想让他看见,总是赶他走。所以要说真的照顾过,也是大言不惭了。至多就是喂过些汤药补品,陪着说过话。再后面谢皇后与裴贵嫔的生产,他就都没去过了。
“没有。”
明绰毫不意外地“哈”一声,又躺好了:“那你问什么。”
萧盈只是轻笑了一声,不再说话,继续看他的公文。明绰躺在那里,终于后知后觉地品出一丝滋味来。半晌,有些别扭似的,小声说了一句:“又不是你的孩子。”
“只要是你的孩子,朕必视如己出。”萧盈说得很平静,他确实是这么想的——除了乌兰晔那个混账玩意儿。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不想又惹明绰不高兴。
明绰好一阵都没说话。萧盈这话倒也是兄妹情深,但偏偏又有些别的滋味,不只是兄妹情深。谢星娥说,他会感谢她除掉了明绰腹中别人的孩子的。这话一直绕在明绰心里,前两天怎么都不愿意搭理萧盈的时候,其实就是她阴暗地怨恨着。
大约是这孩子没了,他才能毫无挂碍地说出“视如己出”的话吧。若是真的生下来了,看着她和袁綦一家和和美美,谁知他会不会又拿出磋磨人的手段来泄愤。
但是这念头一冒出来,明绰自己就十分暴躁地把被子掀起来,盖过了脸。她其实还想翻个身,无奈浑身都疼,翻不动,只能直挺挺地躺着,自己跟自己生气。
她一直记恨皇兄,却也一直依赖皇兄。不愿意把他想得太好,更不愿意把他想得太坏。想跟他只做兄妹,却又无法控制这些超出了兄妹之情的怨恨和依恋。
萧盈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从屏风后面抬起了头:“怎么了?”
明绰不说话,仍旧把脸埋在被衾里。萧盈从屏风后面绕过来,坐到了她床边,伸手把她的被子往下拉。明绰不让,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彼此拽了好一会儿。最后萧盈放弃了,反而是明绰自己闷得厉害,恶狠狠地把被子一掀,露出口鼻来呼吸。
萧盈都看笑了:“发什么脾气呢?”
“没什么。”明绰气鼓鼓的,看了他一眼,非常硬地转了话题,“皇兄突然废后,朝中就没什么话说吗?”
萧盈微微挑眉,根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旨意中公开了谢皇后谋害皇嗣的罪行。皇次子已夭折多年,裴贵嫔也从来没有提出过指控。这事儿没有证据,在很多人看来,就是陛下为了安抚益州前线的欲加之罪。但形势如此,谁在这个时候维护皇后,就是得罪袁綦。
陛下愿意征求各位的意见的时候才允许他们说话,现在是直接下了圣旨,就是不容置喙的意思。
萧盈伸手给她把被子掖掖好,一边道:“谢聿已被罢官削爵,谢氏全族即日就会遣返原籍。”
明绰突然问:“谢维呢?”
萧盈不以为意:“他本就不在朝中任职,他那些个儿子朕也统统罢免了,跟谢聿一起滚吧。”
明绰却道:“此事就不必牵连谢维了吧?他们本也不是亲兄弟。”
谢聿的气量,明绰是有数的。他自己没有儿子,谢维却生了这么多,谢氏的宗祠只能谢维来承祧了。但偏偏谢家最大的靠山还是他的女儿谢皇后,所以这对堂兄弟之间关系十分微妙。
当年谢郯新丧,为了继续维持谢氏在朝堂上的势力,谢聿不得不想办法给谢维的儿子、甚至妻弟谋官。但没多久,他就发现陛下虽不追究谢维的过错,但也绝没有原谅,他就又想明哲保身,跟堂弟保持距离。
谢维的儿子们这么些年
在朝中仕途艰难,谢运还在幽州被外放多年,除了萧盈有意打压的缘故,谢聿也实在是没出力气。
这么多年下来,谢维心里自然怨恨。若说谢郯在时两人还能维持表面和平,如今早已堪比仇雠。听说前几年谢聿还想让谢维过继一个儿子给他,好让他这一支不致绝后,都被谢维冷着脸打回去了。
好处一点儿没沾着,谢皇后出了事却要谢维一起来担,上哪儿说理去。
萧盈听到明绰居然给谢维求情,就没忍住冷笑了一声:“朕一个儿子的命,加上你腹中孩儿的命,判谢氏族诛都够了。朕已是法外容情,岂能再宽纵?”
明绰有理有据地顶回去:“皇兄本就不该法外容情,为何放过了庾氏?”
萧盈让她噎了一下。庾夫人自然是跟着夫君和女儿一起获罪了的,但她家中没被牵连,因为她的侄女嫁给了桓湛。大雍律株连起来,是连已出嫁的女儿都不会放过的,萧盈顾及跟桓湛的私人情分,只能把庾氏轻轻放下。
萧盈皱眉:“你知道为何。”
“庾氏是皇后的亲舅,谢维只是堂叔。论起这些年沾皇后的光,庾氏也比谢维沾得多了。”明绰伸手在萧盈胸口戳了一下,“陛下,为君之道,最要紧的是公平。既要容情,就不能容了这头不容那头。谢运可还在益州呢。”
若是一并牵连,谢运反而不能说什么。但是放过了庾氏都不放过谢维,谢运心里必生怨怼。
萧盈顺手抓住了明绰那根手指,不让她戳。一时无言以对,只道:“你都来教朕‘为君之道’了。”
明绰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突然问他:“我教不得吗?”
幼时在含清宫受教,谢郯太偏心,对明绰多有打压。明绰不甘心,也会跟皇兄哭。所以萧盈自小就承认,溦溦不比他差什么。
萧盈便点了点头,只道:“教得,教得。”
他把明绰的手握在手心里,安抚似的在手背上拍了拍。他肯顺着明绰的意思来,明绰就明显心绪好了一些,任他握着手,也没撒开。直到阴青蘅端着一碗肉汤从外面进来,明绰突然把手抽了回来,反倒让萧盈一愣。
但阴青蘅并未觉得有什么异样,屈膝朝陛下行了个礼。萧盈回过神来,顺手从她手中接过了那碗汤,阴青蘅便到床头,扶着明绰半坐了起来。她原本还想要推拒,但是萧盈已经举了勺子要喂她了,明绰顿了顿,到底什么也没说,张开嘴喝了。
这虽然不是药,但是里面也没少放药材,那股味道直冲鼻子。明绰喝了一口就扭开了脸,萧盈便转头问阴青蘅:“蜜饯呢?”
“陛下,蜜饯是湿腻之物,太医说不能吃了。”
萧盈就点了点头,温声哄了一句,又喂了一口。明绰让他哄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自己把碗接了过来,又很心虚似的,偏头看了看阴青蘅。阴青蘅被她看得莫名其妙的,也不知道她突然心虚什么。但明绰看了她,萧盈就也看了她一眼,阴青蘅让两人接连看得心里一沉,突然察觉到了什么,非常知趣地屈膝行了个礼:“奴婢告退。”
明绰“啊?”了一声,但阴青蘅走得头也不回。萧盈微微垂了眼,唇边突然露出了一丝笑意。明绰看见他笑了,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已经炖得稀烂、和药材裹在一起的肉汤,半晌忽道:“皇兄回去吧。”
“为何?”
明绰用勺子刮了刮碗底,觉得他明知故问。谁家妹妹坐月子,做兄长的一直在房里陪着的?有没有人伦了?——甚至人伦不人伦的还在其次,朝臣们定要觉得她又仗着皇兄宠爱进谗言了。
可是一想到那些个老头儿会怎么说,明绰心里就生出一股恨,挑衅似的:“那你就不许走了,让任之把公文都送上阳宫来。”
萧盈似是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只说了句:“好。”
他真答应了,明绰又瞪圆了眼睛,愣了会儿,把汤碗一放,又躺了下来,只道:“我要再睡会儿。”
萧盈看了看还剩了一大半的肉汤,又哄:“再吃一些。”
“不吃不吃,”明绰又把被子举过头顶,“我累了!”
萧盈就没有强迫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汤碗拿起来,出去了。明绰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了一点,大概是交给了宫人,又绕回来,停了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又走到了屏风后面,这才悄悄地掀开了被子,看见萧盈果然已经坐了回去,继续处理上书。
明绰看着屏风上映出的那个身影,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心事重重地闭上了眼睛休息。
萧盈果然信守诺言,让任之从此把公文送来上阳宫,他甚至晚上都不回去了,就让宫人们在另外一个偏殿收拾出了一间房。他当真完全不顾及别人怎么想,明绰反而被他吓得不轻。真要是把他们兄妹之间说得太难听了,传到袁綦耳朵里,也太过难堪。眼看着能下床了,明绰赶紧趁着萧盈上朝的功夫,让阴青蘅带她回了公主府。
她尚未出月子,不能受寒。阴青蘅恨不得给她包成一个粽子,那轿辇也是用填了棉的粗布改的轿帘,别说是风,连光都不透一点儿。做贼似的回了公主府,挪到了自己床上,明绰才松了口气。
公主府的下人们忙成一团,灌暖炉、烧地龙,药也都熬起来,前前后后地围着长公主转。明绰等了一会儿,却没看见桓宜华来。把管家召来一问,才知桓宜华已带着儿女回去了。
“回去了?”明绰吃了一惊。
当时明绰动了胎气躺在床上的时候,桓宜华一边落泪一边说,其实恕颐那个事儿出了以后她就动了和离的念头,就是一直顾虑这个,顾虑那个,忍了这么几年。这次闹成这样,说什么她也不会忍下去了。但明绰在宫里出了事,就没顾得上桓宜华这边。
明绰想到了什么:“她是自己回去的,还是袁家来请的?”
管家低了头,支支吾吾的,竟不敢说。明绰一下子就沉了脸,管家吓得当即跪了下去。阴青蘅忙给明绰拍了拍背:“长公主别生气……”
明绰:“怎么回事?说!”
管家便战战兢兢地跟长公主汇报。一开始是袁识来了几次,还是好言好语地劝,但桓宜华一概不理会。后来袁府就派了人来,不由分说要抢袁博。长公主不在府里,谁有这本事拦住袁家的人?生是让他们把小公子带走了。桓宜华去要了好几次,袁家也不理会。等闹够了,袁煦昨日才上门来,桓宜华没了办法,只能带着女儿
跟他回去了。
明绰当即就要掀被子下床:“你是死的啊?不知道往宫里递信吗!”
阴青蘅赶紧拦住她:“长公主息怒!要替桓夫人出头,也得自己先养好了身子啊!”
明绰只是气得发抖:“他竟这样不要脸!”
她认识了袁煦二十年,好像今儿个才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阴青蘅赶紧给管家递了个眼色,让他先下去,别在这里惹长公主生气。但是那管家跪在地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明显是还有事儿没说完。明绰平复了一下怒气,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还有什么?”
管家伏身下去,一并把话说完:“谢维来过,求见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