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破碎
傀儡尊主哈哈大笑:“很简单,我想要你。”
楚不则:“我?”
“唯有你彻底和李璧月、承剑府决裂,才能为我所用。”傀儡尊主道:“楚不则,论资历,你是承剑府的大师兄,论能力,更是一点也不亚于李璧月。可是谢嵩岳临终之前,宁愿将承剑府交给一个小丫头,都不愿意选择你成为承剑府主。你暗中为承剑府做下这么多事,可李璧月丝毫没有体察到你的良苦用心,反而想要杀你。这样的承剑府,你又何必留恋呢?只有我,才能帮你弥补心底的遗憾。”
楚不则不解道:“我的遗憾?”
傀儡尊主道:“我可以给你承诺,只要我傀儡宗的大业一成,武宗太子回到长安,入主大明宫,就御封你为下一任的承剑府主。届时你自然可以风风光光地回到承剑府,岂不是比现在居人之下、仰人鼻息要强得多——”
楚不则浑身一震,良久抬头,他望向傀儡尊主时,眼里闪现出浓丽的华彩:“此言当真?”
傀儡尊主道:“本尊之言,自然是真的。如今红鹛夫人、王道之都已经折损,沈云麟不堪大用,唯有你楚不则是我最为看重的。只要你留在傀儡宗,本尊又何愁大事不成。”
楚不则走到傀儡尊主面前,单膝跪下道:“好,只要尊主记得今日承诺,将来让我成为承剑府主。我楚不则愿意从此彻底归心,为尊主所用。”
傀儡尊主哈哈大笑,“好,本尊愿意与你下歃血为誓。只要本尊活着,今日誓约必不相负。”
他取了一坛酒,两人将手指割破,将鲜血滴入酒中,分而饮之,誓约既成。
傀儡尊主道:“你今日受伤不轻,这座山洞隐蔽,就先在此养伤。明日,我们一起回鹤鸣山庄。”
***
李璧月回到大风关时,天色已交亥时。
大风关下支着数十座大大小小的营帐。太子的车队在大风关遭遇刺客的袭击,不能再往前走,只能就地扎营。承剑府的黑骑在外围担任守护之责,看来李璧月归来,黑骑们纷纷向她行礼。李璧月微微颔首回应。
她看到中间最大的一座营帐仍然燃着灯光,便向那边走去。
一进门,见到太子李澈正眼巴巴朝外面张望,显然是等她已久。
李璧月行礼道:“承剑府李璧月,参见太子殿下。今日傀儡宗的刺客袭击车队,太子受惊了。”
李澈连忙将她扶起:“承剑府早已做好安排,我并未有事。倒是阿月你,现在才回来,事情是否一切顺利?”
李璧月苦笑着摇头:“是我无能,那名刺客让人救走了。”
李澈并不以为意,宽慰道:“那些围攻车队的死士都已尽数被夏司卫带人剿灭。不过是走脱一个刺客而已,慢慢抓捕便是,阿月不必放在心上。”
李璧月却再次朝他跪下,沉声道:“不,李璧月正要向太子请罪。走脱的那名刺客,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正是我承剑府獬豸堂的堂主楚不则。李璧月辖掌不力,以至于有下属与傀儡宗勾结,更欲置太子殿下于死地,请殿下治罪。”
昏黄的灯光照出李澈的神色,大唐储君极为震惊,像被雷劈了木头般愣愣地杵在那儿,半响方道:“阿月,你说什么?楚堂主是傀儡宗的执事,这……这怎么可能呢?”
李璧月:“我也希望不可能,可这就是事实。承剑府出了叛徒,危害太子、危害朝廷,请殿下治臣之罪。”她脸上的表情凝固,心中亦十分沉重。
楚不则今晚被傀儡宗救走,可以想见他已然背叛承剑府,不会再回来。也许很快,承剑府的獬豸堂主竟是傀儡宗的执事就会从只有她知道的秘密成为人尽皆知的事情。
当今天子本就疑心病重,承剑府与傀儡宗有这样的勾连,几乎摧毁她从前做的一切努力,让她彻底失去天子和太子的信任,让承剑府重新面临十年前的变局。她怎么也想不通,楚不则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而眼下唯一的机会,在于李澈仍然能够相信她,让她有时间解决傀儡宗的事,向天子证明承剑府的忠诚。
李澈见她长跪不起,终于相信她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很快镇定了下来,缓声道:“现在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情?”
李璧月道:“只有承剑府我极为亲近的人知晓。但是傀儡宗有可能会主动公开这事。”
李澈来回踱了几步:“好,从现在开始一个月内,我会让人截留太原传到长安的一切消息,务必不让此事传到父皇的耳中。但是同样,我们需要尽快解决傀儡宗的事。”
李璧月吃惊地看着他:“殿下,你……”
她心中纵然有着这样的祈盼,也不敢料想李澈一句都没有多问,就选择相信她。
李澈郑重道:“在李府主你离开长安城时,我曾对你说‘阿月你一向独立特行,清正廉明,不与世同浊,是我大唐朝的良臣,也是我最信任的人。’半个多月前,我也曾让你传讯于你‘龙脉一事,事干重大。太原傀儡宗诸事,卿可放手而为。一切成败,有孤担待’。事到如今,我心依旧,我相信李府主必不负我。”
李璧月素来冷情,可此时此刻,也不由得肺腑一热。太子李澈的支持,对于此时的承剑府,无疑是一颗定心丸。她郑重行礼:“多谢殿下。”
李澈又叹了一声,望向李璧月,目光深切而悲悯:“只是楚不则勾结逆党,恐怕我也无能为力,阿月你……”
他说了一半,终于不忍再说下去。
李璧月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的波动:“请殿下放心,我承剑府可以向殿下承诺一定将他擒回,交给太子殿下处置,绝不会徇于私情。”
李澈又是一叹。李璧月看似冰冷无情,但并非不会为自己的无情所伤。这件事于她着实残忍,可即使他是大唐的储君,于这等谋逆大罪的牵涉者,也并没有多少转圜回护的余地。
李璧月道:“天色已晚,明早还要赶路,请殿下早点休息,李璧月告退。”
她微微一躬,退出营帐之外。
天上升起一轮下弦月,大风关下清光烁烁,堆积在她的脚下。李璧月离开营帐,避开巡查的黑骑,一人攀上城关高处。
她寻了个不会被人发现的角落坐下,蜷缩起来,只想就这样将自己隐入月色里。
自谢嵩岳死后,她就知道身后无人可以依靠,必须担负起承剑府的命运。她从不肯示弱于人,也不肯轻易在别人面前表露自己真实的情绪。
无论在树林中面对楚不则,还是方才在营帐中面对太子李澈,她都让自己以承剑府主的身份和态度,来面对和处置这件事。
她对自己说,这些又算得了什么,无非是最坏的那种结果。你早就料到事情就是这样,又有什么可以伤心的。
但此时此刻,她到底想找一个无人之处,大哭一场。
她到底未曾有泪。
当内心的鳞甲太厚,身体也会忘了该如何哭泣。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低弱的叫声,像是什么小动物爬上了城关之上。李璧月抬起头,正要寻踪觅影,一只白色的松鼠“嗖”的一声跳进了她的怀中,用毛绒绒的大尾巴轻轻蹭着她的手。
李璧月失笑,这种时候竟然还有送上门来让撸的。她顺手揉上小松鼠松软光滑的背脊,不一会,那松鼠就被她揉得四脚朝天,吱吱叫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仰躺在她怀里,让她摸它的大尾巴。
李璧月忧悒的心情因为这只松鼠的到来消解了不少,她顺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的主人呢?”
小松鼠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倏然从她身上立起,蹦蹦跳跳飞向下楼的方向。
见李璧月仍坐着不动,小松鼠忽又回来,焦急地叼住她的裤脚将她往那边拉,李璧月终于明白了:“是他让你来找我?”
小松鼠见她懂了,飞快地向下楼而去。李璧月跟着小松鼠,很快就到了靠西边的一座营帐。
营帐内点着灯,青年道士正在灯下看书,看到她,深吸了一口凉气:“李府主,你又受伤了,留了这么多血?”
“受伤?”李璧月一疑,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脚趾上被尸傀咬后留下的伤。她之前自己用剑削去腐肉,并没有用药,只是随意包扎了一下。因为还要穿鞋,所以缠得也不厚。一路从桦树林回大风关,眼下鞋子都已被鲜血染透。
玉无瑑痛惜地看着她道:“李府主,你不会觉得疼吗?”
李璧月摇了摇头,她的痛觉本异于常人,何况今日……楚不则背叛,她心中的痛苦早让她忘了身体上的疼痛。
她还怔忪着,身体已经被人打横抱起,轻轻放在一旁的床上。
玉无瑑半蹲了下来,将她染血的那只鞋脱了下来,揭开脚趾上缠着的布条,那缺了一块的脚趾顿时显现在他面前。那切口如此平整,显然又是她自己弄的。
玉无瑑心里顿时像被针扎过一般,一抬眼,却见李璧月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仿佛受伤的人根本不是她一样。
她脸色苍白,凌乱的发丝贴在鬓角,眸光寂冷空洞,仿佛没有任何情绪。明明她好生生的坐在这里,他却觉得她好像破碎掉了。
第92章 宽慰
一股更深的疼痛莫名涌上玉无瑑的心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默不作声,用水盆打了净水,小心翼翼用纱布为她洗去淤血,又找来生肌膏,给她密密实实的敷上,再用纱布重新包裹上。
李璧月静静看着他的动作,一动不动。等他包扎好之后,她才终于感到脚尖传来一丝钝痛,这钝痛并不让她感到难受,倒让她心里的伤恸消解了一些。
温暖的帐篷,熟悉的人,让她有一种心安的感觉,只是失血的伤口让她疲乏,只想一觉睡过去。
她到底记得玉无瑑找她有事,打起精神:“你让小白找我,是有什么事?”
玉无瑑见她终于恢复了生为活人的情绪,心底微松:“没什么大事,明天再说。李府主失血不少,要先休息——”
李璧月勉力起身:“好,这是你的营帐,我不能鸠占鹊巢,我明天再来。”
她才一起身,便感到脚趾一痛,几乎无法站立。玉无瑑扶稳了她,重新将她放回床上,“李府主尽管在此休息,我晚上打坐便可。你现在这样,我守着你才能放心。”
李璧月没有再坚持,毕竟睡玉无瑑的床并不是第一次,此时此刻,她想留在他身边。身体和心灵的疲惫让她很快进入了沉沉梦乡。
在她睡着以后,青年道士悄悄地爬上了床,将一道安神符贯入她眉心。确定她不会突然惊醒后,他轻轻拥她入怀,将精纯至极的浩然剑气送入她的身体,温养她那始终未曾复原的剑骨。直到黎明将至,才下床到蒲团上打坐休息。
次日卯时,李璧月从梦乡中醒来。青年道士又到了她的床前,驾轻就熟地帮她换药,重新包扎伤口。
一切已毕,玉无瑑问道:“李府主,昨日睡得如何?”
李璧月打了个哈欠:“挺好的。”这一晚上,她的精神恢复了不少,不仅脚伤大好,就连剑骨的隐痛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她精神一恢复,马上想起未竟之事来,问道:“你昨晚让小白找我,到底是为何事?”
玉无瑑看着她,轻声道:“李府主昨日去追刺客,却一个人怏怏地受伤回来。傀儡宗的执事刑天,确定是‘他’了吗?”
李璧月本能地想隐瞒此事,她别过双眼:“玉相师说的‘他’是指谁?”
玉无瑑:“当然是你的师兄,楚不则。”
李璧月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会知道?”
“是我猜的。这些天我住在驿馆,李府主的各种计划和兵力调动,我都看在眼里。”玉无瑑道:“还有,李府主从前也会受伤,可从来都没有像昨天晚上那样身心俱疲。”
李璧月沉默。
玉无瑑又道:“我昨晚让小白找李府主,便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情也许并不完全像李府主想的那样,而是另有隐情。”
李璧月扬了扬眉:“什么隐情?”
玉无瑑道:“李府主来看看这个。”
玉无瑑扶着她走到营帐的另外一角,揭开帷幕,露出一具傀儡。
“前些天,李府主为了今日的计划,让我做了一具与太子殿下一模一样的木傀儡,将它放在队伍最前面的马车中,作为诱饵,吸引敌人的攻击。昨日傀儡宗的死士被擒之后,我取回了这具傀儡,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那位‘刑天’弓术惊人,你我都曾数次见证。他的位置在大风关上,从上往下,又是顺风,用的又是重箭,按说三支羽箭足以将木傀儡洞穿。可这具木傀儡之上根本没有任何损伤。”
他从一旁取过三支羽箭,道:“所以,我又去马车之后找到了这三支羽箭,这才发现这三支羽箭都已经削去了箭簇,只剩下箭杆而已。就算昨日马车里坐的是真正的太子殿下,他也根本不会被箭射伤,更不会有生命危险。”
李璧月蹙眉道:“那他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意义的事?”
玉无瑑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从结果来看,他并没有想置太子于死地。”
李璧月道:“那程先生和闵师娘呢,又该如何解释?”
玉无瑑轻轻摇头道:“程先生和闵师娘也未必是死于‘刑天’箭下,真正的杀人者或许另有其人。”
李璧月呼吸一促:“怎么说?”
玉无瑑道:“案发当时,那两发弓箭从高处射来,杀人者身着银色衣袍,带着青铜面具,我也以为杀人者是刑天无疑。可是我昨晚再次回忆当时情形,对比之前药王谷‘刑天’掩护沈云麟夺走莎诃花和晋湖那一晚‘刑天’救走王道之那两次,觉得两者箭法有很大的不同。‘刑天’的箭法,喜欢高处往下射,他又喜欢用重箭,射出后弓箭速度越来越快,初看很远,到近前却难以闪避。”
“可安福巷那一次,虽然弓箭同样是从高处而来,却几乎是匀速的,而且速度要慢上一些。如果不是两位老人家行动不便,也许可以躲开。并不像是弓箭,而像是道门的御剑术,只是那人将弓箭当做飞剑使用。李府主在地下矿洞中,也见过傀儡宗擅长御剑术的龙鹄道人。”
李璧月:“你是说杀人者是龙鹄道人?”
玉无瑑道:“有此可能,御剑术本是道门八术之一,会的人不少。除了龙鹄道人,也许傀儡宗还有他人精通此道。那人穿银色银袍,戴青铜面具,我们都知道这是‘刑天’的装束,可看不到脸,谁也不能保证这样的装束就一定是原本的刑天……”
李璧月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昨晚,楚不则倚靠在树上:“璧月,其他的事情我无从辩解,但程先生和闵夫人并不是……”
那时他想要向她解释,只是当时她并没有听进去。
只是,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他出现在大风关下,又跟随傀儡宗的人离开,便注定以后只能是她的敌人了。
她叹息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
玉无瑑:“我知道。”
李璧月:“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些?”
玉无瑑抬眸望着她,目光澄净而柔和:“因为你昨晚很伤心。我想如果楚师兄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李府主不会到现在才察觉,更不会那么难过。现在许多事情并未完全分晓,未必没有转机。或许行到水穷处,会有云起时。我希望你能好受一些,振作一些……”
李璧月心尖一颤。这是青年道士少有的情绪外露的时候,他在尝试宽慰她,李璧月不自觉想起昨晚他主动抱着她到床上,又替她脱鞋、洗脚、治伤。
……虽说这并不是两人身体上第一次亲密接触,但是她隐约感觉到,这次和以前是不一样的。也许是在水底下那个浅浅的吻,让他们之间有了更多的羁绊,让他终于主动向自己靠近一步。
他们之间已经有什么不一样了,虽然谁也没有言说,就好像有一道激流,奔流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
她的心也被这道激流温暖了一些,她回望玉无瑑,与他的目光交汇:“谢谢你。”
***
巳正之刻,太子的车队拔营离开大风关,一路向北。
李璧月率黑骑在前面开道,一路平安无事,车队在申时进入太原城。
与上次一样,太原刺史马兴远率太原城大小官员在城门口迎接。这次的欢迎仪式比上次更加盛大,整个太原有品轶的官员都在城门口亲迎,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李璧月一马当先,她一眼就看到了跪在最前面的马兴远。
马兴远并未身着朝制的三品毳冕礼服,而是穿着一身粗疏麻布缝制而成的齐缞跪伏在地上。
李璧月瞬间定住了,齐缞为丧服,唯有为死者服丧才能穿着。今日太子殿下驾临太原,马兴远作为一镇的军政长官,竟然穿着丧服率文武官员在此迎接太子圣驾。这不仅有违礼制,寓意更是不祥,马兴远这是吃错药了吗?
她怒道:“马兴远,你为何如此穿着?”
马兴远抬起头,泪水从两颊滚滚而下,声音悲怆:“禀李府主,昨夜下官的妻子赵氏突发恶疾,不幸辞世。下官与妻子结缡多年,夫唱妇随,情深意笃。下官本以为能与她白头偕老,不意她竟半道弃我而去。下官着齐缞正是为妻子服丧……”
本朝律令,父母丧,服斩缞;祖父母丧、妻丧、已嫁女的父母丧,服齐缞。马兴远的妻子突发恶疾去世,马兴远为妻子服齐缞是分所当为之事。只是如此一来,若是与太子见面,势必冲撞太子圣驾。
她正思索此事,身后的马车里传来太子李澈的声音:“马刺史,既然你妻子逝世,孤便许你七天假期,让你回府为妻子安葬。一应职司,便由太原别驾暂代便是。”
马兴远叩首道:“多谢太子殿下。”
李璧月坐在马上,心思太子仁善,这倒不失为一个不错的解决方法。但是马兴远的妻子赵夫人,她曾在重阳前的酹月楼之宴上见过。彼时,赵夫人身体康健,看不出任何有病的样子,没想到不过短短二十天,竟然突然去世,也着实奇怪了些。
太原别驾名为裴名,是太原府马兴远之下的第二号人物。在马兴远离开之后,裴名率领太原大小官员三拜九叩,恭迎太子圣驾。
虽然马兴远家中出了变故,但太子驾临的圣旨早在几日前就已到了,太原地方早已做好了接驾的准备。太原王氏的柳夫人献出了位于城东的一座园林作为太子在太原的行宫,太子所带来的宫女、内侍、侍卫都被安置在那边,承剑府也调了一半的黑骑到那边负责保护太子的安全。
这样一来,官驿空出了不少位置,用来安置太子的随行官员,譬如浑天监的牧天风、孟松阳、宋白珩等。行宫与官驿相距并不远,不过一里之地,往来也算方便。
李璧月身为太子亲信,又比李澈早到一个月,自当亲自护送太子到行宫。
等李澈在行宫彻底安置下来,已近黄昏。李璧月向太子告辞,准备返回驿站,也顺便招呼裴名等太原府官员一起离开,让太子好好休息。
熟料裴名面露难色,看着太子的方向,她连叫了两次都不动。李璧月反应过来,问道:“裴大人,你是否有事要向太子禀报?”
李澈微微抬头,道:“裴大人有事直说便是。”
裴名跪下,朝李璧月的方向看了一眼,说道:“殿下,请容臣单独奏禀。”
李璧月一诧。她自然也知进退,行礼道:“殿下,李璧月先行告退。”
她退出门口,其他闲杂人等也有眼色地溜得一干二净。李澈忽然道:“李府主,等等。”
李璧月只好回到内殿:“殿下还有何事吩咐?”
李澈却望向跪在地上的裴名,沉声道:“裴大人,李府主如今是东宫的少傅,是孤最信任的人。裴大人想说什么,当着李府主的面说就行。”
裴名没想到太子又将李璧月留下,顿时额间生汗,欲言又止。
李澈语气加重了些:“裴大人不是有事禀报吗?难道是戏耍于孤?”
裴名战战兢兢道:“不敢。是臣今日下午看到太原城的大街小巷中张贴了不少告示,说……”他瞟了李璧月一眼,“说……承剑府的堂主楚不则就是傀儡宗无恶不作的执事刑天,说承剑府与傀儡宗同流合污……”
李璧月目光沉如寒冰,傀儡宗好快的动作,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第93章 砥砺
承剑府的人昨天都被她调往大风关,没有及时留意到太原城的动静。
马兴远的夫人死了,想是忙于丧事,来不及处置此事。太原别驾裴名知道此事后,第一时间并没有向她禀报,而是想支开她单独向太子告私状。
不过,她多想一层也就明白了。太原别驾是刺史的佐官,在地方上已经到顶了。如果想再进一步,攀上太子到长安为官是一条捷径,若是运气好,将来还有机会进入中枢。
但是,太子来太原干什么裴名并不知道,也并不知该如何投其所好,恰好傀儡宗给他送上了一个天大的机会。承剑府与傀儡宗勾结是何等大事,他在太子面前首告此事,自然能吸引到太子的注意。若是承剑府的罪名做实,他还能因功受赏。
可惜,这位裴别驾打错了算盘,此事太子早已知情。李璧月也不为承剑府辩解,只观望李澈会如何处置这件事情。
听闻裴名的奏报,李澈目光沉了一瞬,随后恢复了清明神色,他质疑道:“李府主如今是是东宫重臣,承剑府怎么可能与傀儡宗这种腌臜之流合作?”他揉了揉眉心,又道:“傀儡宗奸险狡诈,我想此事应该是他们故意放出,将脏水泼在承剑府和李府主身上,其心可议。裴大人即刻命人将这些告示撕下,将张贴之人擒拿审问,才是正理。至于这等挑拨离间之言,不必理会。”
裴名一怔,他为了在太子面前露脸,不惜冒着开罪李璧月的风险告发此事。谁料太子不但不为所动,脸色也晦暗难明,似乎对他颇为不满。可话已出口,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咬牙道:“殿下,无风不起浪,臣以为事关重大,还是彻查清楚为好。如果不是,也好证明李府主的清白。”
“查?”李澈道:“裴爱卿说得对,也是该查一下……”
裴名心中一喜,看来太子虽然已经被李璧月蒙蔽了,但还是能听得进谏言的。
李澈的目光投向李璧月,问道:“李府主,楚不则如今何在?”
李璧月答道:“回禀殿下,四天以前,臣命他去河间,办一件要事,大概一个月后才会回来。”
李澈又望向裴名,正色道:“喏,孤已经调查过了,楚不则奉命去河间公干,一个月后回来。孤曾听闻傀儡宗的人术法奇诡,能够制作与真人一模一样的傀儡。我们要谨防对方制作了楚堂主的傀儡来挑拨离间,让我们自乱阵脚。至于承剑府与傀儡宗勾结之言,更是不足采信。好了,孤累了,裴爱卿先下去吧。”
裴名瞠目结舌。没想到太子所谓的调查仅仅是问李璧月楚不则去了何处,分明就是一点也不愿意怀疑承剑府的意思。
他还想再说什么,李璧月锐利如刀的目光朝他看来,嗓音清冷:“裴大人,殿下要休息了,你还不告退吗?”
裴名离开之后,李璧月感激地望向李澈:“多谢殿下回护。”
她知道李澈刚才之言的意思。今日之后,就算楚不则的真身出现在太原,承剑府也只需推说那是傀儡就行了。但在高如松从河间回来之前,她终要找到楚不则,将一切问个清楚明白。
李澈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如昙花般乍然开谢,随即又笼上一股清愁,安慰道:“阿月,你不要逼自己太紧,一切也未必无法转圜……”
李璧月轻轻摇头:“殿下放心,李璧月没有那么脆弱。不论最终是什么结果,我都已有准备。殿下是为龙脉而来,一路舟车劳顿,好好休整两天,后日我亲自护卫殿下前往二龙山。”
***
从太原城西的小孤山一路向北,便是一座连绵不绝、高耸入云的山峰。
两辆马车在山谷中停下,一行人继续徒步上山勘查龙脉受损的情况。
走在最前面的是浑天监监副孟松阳,他手持罗盘与八卦镜,寻找方位。李璧月护卫着李澈跟在他的后面,牧天风和宋白珩落在最后。
孟松阳今天并未着官服,而是身着一身道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李璧月主动攀谈道:“孟大人,你如此装束,莫非从前也曾出家做过道士?”
孟松阳笑道:“不瞒李府主,下官从前确实曾在玄真观出家。不过下官资质驽钝,始终不曾得道,后来便还了俗,找路子加入了浑天监,又慢慢熬了十几年,才到如今的位置。”
“玄真观?”李璧月心中一动,十年前武宗服丹而亡,紫清真人被下狱,玄真观的道士要么被杀、要么逃亡。如今长安城虽然仍存有玄真观旧址,但已是一片墟丘,就连长安坊间也甚少有人提起这座曾经的天下第一观。
李璧月问道:“不知孟大人当初在玄真观中师承何人?”
孟松阳有些赧然,道:“下官正是拜在在紫清真人门下。紫清真人一生有八个亲传弟子,道号分别为守道、守拙、守静、守清、守真、守宁、守知、守玄。下官行二,道号守拙,可能是师父见我笨得可以,便赐了这个名字。下官也着实拙劣,在师兄弟几个中最不成器,熬到四十多岁,就连最后入门的小师弟修为也在我之上,师父见我实在不是这块料,便放我下了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璧月莫名想起玉无瑑,长孙璟曾经说过,先天真炁只能由一派掌门亲自传承,玉无瑑体内的道源心火是由紫清真人亲自传承。她从前以为紫清真人没有亲传弟子,才在临终之前将道源心火传给自己的侄儿云翊。
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
就算“守拙”早早离开玄真观,紫清真人也还有七名亲传弟子,他为何会选择将道源心火传承给当时十二岁、毫无道门根基的云翊。
若说云翊于道术之上天赋异禀也并不太像,当年紫清真人身为大唐国师,武学根基与谢嵩岳不相上下,其师弟清尘散人在高阳山也能与巅峰期的傀儡尊主同归于尽。至于玉无瑑嘛,也不能说他不行,他也精于各种术法,连傀儡术这种艰深的学问也能自学成材。只是他偏科严重,几乎完全不会武功,如果紫清真人指望他将来能振兴道门,还是太勉为其难了。
还有,十年前的云翊从未到过长安,而紫清真人被下到诏狱之后也不可能逃脱,道源心火是何时传承?
她又问道:“那你的其他几位师兄弟呢?”
孟松阳叹了一口气道:“当然都死在十年前那场祸事之中。下官被师门所弃,反倒因此因祸得福,苟全一条性命……”
一行人沿着山谷上行,走出一段距离,李璧月感觉身后空荡荡的,回头一看,这才发现牧天风和宋白珩远远落在后面。
三人在原地等了一会,宋白珩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禀报道:“太子殿下,师父他年龄大了,爬不了山路,求殿下垂怜,容他休息一会再走……”
李澈神色晦暗。从长安到太原一路上,牧天风各种装聋作哑,一问三不知,李澈若是发怒,牧天风就立刻伏地请罪说年纪大了。若说将他问罪,他也没有误什么大事,反倒显得东宫狭隘寡德、对长者不慈。若是将他罢官,一来浑天监并没有可用之人,二来倒正遂牧天风之意。
他想,从前二龙山龙脉是玄真观镇守,玄真观如今没了,既然孟松阳曾是紫清真人的二弟子,颇有些见识和本事,如此有没有牧天风差别不大,便道:“牧监正既然体弱,带他先回马车休息便是。”
宋白珩谢了太子恩德,便扶了牧天风下山去了。
孟松阳走走停停,观测这二龙山的山川水文与地形地貌,忽地他停下脚步,指着深涧中生出的一株石笋道:“奇怪,这石笋倒像是本来并不长在这里的……”
李璧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石笋上宽下窄,果然突兀。仔细看去,石笋上似乎还有字迹,只是被浓云遮盖,看不清楚。
她向李澈道:“那石柱有字,我过去看看。”
她凭虚御气,飞跃绝壑,稳稳落在石柱的顶端。
石柱上的字是用宝剑削出,一笔一划,剑意淋漓,字体她极为熟悉。
“辛亥七月十二,与紫清同游二龙山。山中生地火,十日不绝,浓烟蔽日,山林尽毁。此火有伤龙脉,紫清惶急,吾笑之曰:‘老道无计矣’。遂一剑凌云,削西峰以平地壑,地火遂灭,紫清拜服。天既生我浩然剑,要平人间不平事!玄真、昙摩,终须逊我一筹,哈哈!承剑府谢嵩岳立。”
之前,李璧月见过紫清道人献给天子的奏疏,写了谢嵩岳一剑削西峰平地火的事迹。没想到,她竟然能在这里找到二十五年被谢嵩岳削过来的西峰,还有谢嵩岳用剑留下的时刻。
天既生我浩然剑,要平人间不平事!
玄真、昙摩,终须逊我一筹!
可以想见那时候的谢嵩岳是多么的年轻潇洒,意气风发。
那时候承剑府、玄真观、昙摩寺也不像现在这样斗得你死我活。
她以手抚上石柱刻痕,历经二十五年,上面的浩然剑意依旧凌厉孤峭。
她心中生起一股慨然之气,前辈斯人都已作古,后辈自当砥砺。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发生了那场宫变?
还有许多真相等着她去寻找,她又怎可因为一时的挫折而裹足不前?
天既生我浩然剑,要平人间不平事!
此等慷慨之意,谢嵩岳沛然于胸,她李璧月也不遑多让。
谢嵩岳未竟之事,她李璧月当继之。
第94章 龙脉
所谓下山容易上山难,李璧月下来时飞度绝壑,但要跃起这么高上去是不可能了。
她凭自己的身法,纵身跳到山谷中间,又向上攀爬了一段,回到了刚才上山的大路上。刚走几步,就听到有人在后面唤她:“李府主,等一下我——”
李璧月回身驻足,原来是刚才送牧天风下山的宋白珩又折返回来。
李璧月问道:“小宋大人,殿下不是许你送牧大人回马车休息吗?怎么又回来了?”这一来一回,距离不远,又都是山路,这位少年天文博士的鞋子都山石磨破了,不过看起来精神十足。
宋白珩道:“师父年迈,走不得山路,可是我还年轻,多爬两趟山路又有什么打紧。何况我这趟出门,最要紧就是跟着太子殿下、李府主还有孟大人增长增长见闻。这二龙山中的龙脉,我可是从来没没见过呢……”
他跑得气喘吁吁,说话倒是像连珠炮一样,一派少年人的天真与活力。
两人回到方才发现题字的地方,李澈与孟松阳正在树下休息。前方有一道断裂的山脊,无法再向前。宋白珩左眺右望,问孟松阳道:“孟叔叔,我们走了这么远,这山中也没有看到龙啊,这龙脉到底是在哪里?”
孟松阳悠然笑道:“这龙脉其实就在我们脚下。真龙依山川行走,山为龙的骨骼,水为龙的血脉。”
李澈心中一动,问道:“那不知如何得知龙脉是否受损?”
孟松阳指了指脚下道:“殿下您看,这里原本有一条江流从两山夹缝中奔腾留下,却因为地震的缘故,山脊断裂,河水断绝,就等同于龙骨被断,龙血流失,龙气因此损耗,所以潜龙不得不暂时蛰伏。好在真龙之脉虽然受损,有个二三十年也能自我修复。只是没有真龙庇佑,我朝这二十年少不得灾难连连……”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如今大唐内忧外患,恐怕也是与此有关。”
李澈皱眉:“二三十年太久,先生既然曾是紫清真人座下的二弟子,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吗?”
孟松阳道:“有是有,只是恐怕无法施行。”
李澈:“怎么说?”
孟松阳道:“还有一个方法,就是人为修复龙脉。将断裂的山脊重新填上,将堵塞的河道重新疏浚。”
李璧月插言道:“以如今的二龙山的山势来看,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只需要在太原一地征集民夫,半年内应可完成。”
孟松阳道:“此两点确实不难,难的是最后一点。要将已经流失的龙气找回,重新灌入地脉之中。”
李澈问道:“那流失的龙气该怎么找?”
孟松阳道:“难点就在这里,从前在玄真观时,师尊紫清真人体内有玄真观世代所传的道源心火,能够感应龙气所在。但自师尊死在诏狱之后,道源心火不知所终,所以这流失的龙气下官也不知该如何找起。”
李璧月心神一震,她再一次从外人口中听到道源心火的名字。事关玉无瑑,她本能地生出警惕之心。
她再次向孟松阳问去,却见孟松阳也正看着她,疑惑地问道:“李府主,方才下官提到道源心火,李府主神色一变。李府主难道曾经听说过这东西?”
李璧月转眸间,神色已恢复一片淡然,说道:“自然听说过。承剑府浩然剑种、玄真观道源心火、昙摩寺佛传明灯本来就都是传承三派祖师的法宝,只是功用各不相同。本府只是没想到道源心火可以用来感应龙气所在。”
孟松阳道:“原来如此。”他转头望向李澈道:“所以如今想要修复龙脉,便是要先找到道源心火的下落。”
李澈面露忧色:“可孟大人不是说,紫清真人和七名亲传弟子不是在十年前都死在诏狱了吗?这道源心火又该从何找起?”
孟松阳道:“道源心火乃是先天真炁,不增不减,不垢不灭,就算紫清真人死了,道源心火定然还存在这个世界上。而且据我所知,玄真观的正统心法名为世间道,在尘世间体验世情,最终修得大道,未必需要出家做道士。我想紫清真人在玄真观之外另有传人也说不定。”他向李璧月瞟了一眼,接着道:“微臣听说承剑府巡查庙堂,辖掌江湖,有无数密探。如果动用承剑府的密探,想必不难找出道源心火的下落。”
李璧月心电急转,她没想到孟松阳绕了一大圈,竟然是将心思动到她头上,还是让她去找玄真观传人和道源心火的下落。
虽说孟松阳奉圣命修复龙脉,最后将此事归结到玉无瑑和道源心火之上也无不合理之处——就连玉无瑑自己也曾说过他曾奉师命看顾龙脉,只是清尘散人突然去世,他很多事情没搞明白,目前修复龙脉有困难。
但道源心火之事着实过于敏感,玄真观十年前涉嫌献丹毒杀天子,此案牵连甚广,就连她现在也搞不清楚武宁侯府的血案是否来自玄真观的牵连。也正因此,玉无瑑的另外两个身份,玄真观传人和武宁侯府嗣子,不管哪一个都是无法暴露在阳光下的禁忌。即使李澈对她非常信重,她也不敢将此事和盘托出。
可李澈已经朝她看了过来,郑重道:“李府主,龙脉之事非同小可,道源心火之事劳烦你了。接下来我会让太原府方面派人修复山路,疏浚河道。希望承剑府也能尽快找到道源心火,修复龙脉。”
李璧月自然无法拒绝,低头道:“李璧月遵命。”
李澈又道:“孤也知晓,当初因为先帝死于毒丹一事,大肆牵连,以至于玄真观正统灭绝,实在过于严苛。若是李府主真能找到紫清真人的再世传人,孤希望李府主能转告他,只要他愿意襄助修复龙脉,孤能允诺他在昔日旧址上重建玄真观,发还曾经被抄没的金银、法宝、法器、田产等,恢复玄真观曾经的地位。如果此人确有真才实学,孤还可以允诺,将来孤继位之后,可封他为大唐国师。”
李璧月:“是。”
她看着李澈急切的目光,心知龙脉变故使得这位储君心忧如焚,竟然凭空许下如此厚诺。
李璧月虽然应命,但并没有真派人去找的打算。横竖等太原府方面修复山路、疏浚河道都需要不短时间。如今玉无瑑和道源心火就在她眼皮子地下,那就拖过半年再说。
夕阳既下,在天边熨出幻紫的色彩,流云摇曳着,镶出耀眼的金边。
李璧月一行人下山之后,绝壑中那座谢嵩岳曾留下剑刻的石柱之上,出现了另外两个人影。
一人着银,一人穿紫,两人脸上都带着青铜面具,正是傀儡宗的尊主和执事刑天。
傀儡尊主以手轻抚石上字迹,喟叹道:“登高携手繁华地,斜阳老尽英雄。当年谢府主何等人物,最后也死于阴谋之下,难怪你楚不则一直愤愤不平。相形起来这李璧月就差多了,谢嵩岳为她而死,可她贪慕权势,一心巴结太子往上爬,竟从来没想过要报仇雪恨,远不如你这般真性情。”
楚不则不置可否,淡淡道:“尊主今天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傀儡尊主道:“故景故地,正好怀思故人。‘天既生我浩然剑,要平人间不平事’,当真好书法!刑天执事不来品鉴一番吗?”
楚不则:“尊主如果无事,刑天告退了。”
“等等。”傀儡尊主道:“本座今天来这里,自然是有一个重要任务要交给你。”
“什么任务?”
“浑天监副监,孟松阳。我希望你帮我杀了他。”
楚不则不解:“杀他?此人只是浑天监一个官而已,方才他也说了,除非有道源心火,不然谁也无法修复龙脉,尊主大可不必担心他能修复龙脉。”
傀儡尊主冷笑道:“这个人出身玄真观,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还是死了比较令人放心。说起来,这是刑天执事彻底归顺之后的第一件任务,你不会拒绝我吧。”
楚不则道:“当然不会。只是他和李璧月在一起,晚上也住在馆驿,只怕难以找到下手的机会。”
傀儡尊主摇头道:“这你不必担心。此人生性好赌,当年就是因为赌博被紫清那个老道逐出了玄真观,他三天不赌,就手痒得不行。这一路跟着李澈进京,早就憋死了,今晚他必定会找机会去赌场。任李璧月武功再高心思再细,也管不到别人赌钱不是。”
“明日拂晓之前,我要见到孟松阳的尸体。”
入秋以后,天黑得越来越早,太子车驾到太原城门时夜幕已沉。
李璧月骑在马上,护送马车入城。
忽然,后面有人叫她。
李璧月回头,见孟松阳从后来的马车跳下来,小跑到她的马前。
李璧月眼神一掠:“孟大人,什么事?”
孟松阳赔笑道:“李府主,下官有一位朋友,就住在太原郊外。下官与他分别几年没见,好不容易这次到太原来,想去朋友家中拜访,就暂不回驿馆了。先同李府主说一声。”
孟松阳并不是承剑府的人,这事本不需向她报备。只是浑天副监职司不大,为这事找太子也没必要。估计是怕太子临时有事找他,所以同她招呼一声。李璧月微微点头:“孟大人随意,不知大人晚上可还回驿馆?如今傀儡宗肆虐,孟大人一人在外,还是小心点好。”
孟松阳道:“我只是去朋友家里略坐坐,亥时之前一定回去。”
李璧月点头,车队缓缓进入太原城。
孟松阳向北走了约二里之地,便到了一座小镇。这小镇毗邻太原,人口不多,青楼酒楼赌场倒是一个不少。太原城的一些公子哥儿出城行猎,也最喜欢在这里逗留,这些年也渐渐热闹起来。
孟松阳在夜色的掩护之下,摸进了一间赌坊。
他平生没别的爱好,就是爱赌,甚至因为赌钱被恩师逐出了玄真观。不久后玄真观卷入武宗服丹而亡一案,满门被杀,只有他一人保全性命。他认为是好赌救了自己一命,越发赌得不可收拾。
而且赌博多年,他的赌技越发精纯,几乎每次都能收获不菲。
一个时辰之后,他便摸着鼓鼓囊囊的腰包从赌坊里出来。
他脸上的笑容几乎开成了一朵花,在这太原郊外的小赌坊,果然没什么上得了台面的高人。不过一个时辰,他的赌资就足足翻了十倍。若是在长安,十次中未必有一次能有这么好的收获。
忽地,他看到前方的高树之上,有一个带着青铜面具的人,手持弓箭,冷冷注视着他,箭尖的金属反射出冷月的莹光。
孟松阳毛骨悚然,冷汗扑簌而下,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这种事情他有过经验,一在赌场赢多了难免遭到庄家的忌恨。若是赌客本就孤身在外,少不得被打一顿,抢回赢得的赌资。
孟松阳还是很识时务的,他迅速滑跪:“在下初来贵宝地,不懂规矩,赢得多了些。庄家若是不嫌弃,在下愿意将所得银钱如数奉还。”
树梢上那人冷声道:“我不要钱。”
孟松阳悚然:“那你要什么?”
那人答道:“有人想要你的命。”
刹那间,一枚羽箭如划落夜空的流星,坠落到他的心上。孟松阳还未感觉到疼痛,就永远失去了意识。
楚不则从树上跳下,他将孟松阳的尸体检视了一番,露出疑惑的神情。
孟松阳出身玄真观,还是紫清真人的二弟子,他本以为会费一番功夫,没想到对方竟会死得如此轻易。好在傀儡尊主的交代他已经完成,他拎起孟松阳的尸体,转身离开。
第95章 算命
晚饭之后,李璧月坐在书桌前,开始处理京城送来的文书。
承剑府目前由长孙璟坐镇,每隔几日会有一些重要文书由驿马送到太原,由她批示。从前,楚不则得闲时会帮她处理一部分,如今楚不则身份败露离开,便只能由她亲力亲为。
等她将一大摞文书处理完,搁笔之时,外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时分。
忽地,她听到外面门开的声音。
李璧月想起之前孟松阳说起会在亥时回来,也就不理会,径直回床上睡觉。
可她躺了没一会,再次听到有人进出的声音。她心中奇怪,按说孟松阳亥时回来,应该早点休息才是,为何进出个不停。
她披衣而起,到了中庭,却见宋白珩正扶着牧天风从茅房那边回来。见到她,宋白珩一脸歉然道:“对不起,李府主,师父他大约久未离京,到了太原有些水土不服,因此晚上起夜的次数多了些,打扰了李府主休息。”
李璧月淡淡道:“没事,不知孟大人可回来了吗?”
宋白珩答道:“孟大人的房间在我和师父的隔壁,这一晚上没有听到动静,应该还没回来。”
李璧月奇道:“孟大人之前不是说亥时便回吗?此刻三更已过……”
宋白珩“哦”了一声:“李府主原来是操心此事,依我看,孟大人今晚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为何?”
“因为……因为……”宋白珩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李璧月一挑眉,声音冷了数分:“怎么?你们有事情瞒我?”
“不是……”宋白珩连忙道:“此事告诉李府主亦无妨,不过李府主切莫告知太子。其实,孟大人昨夜并不是去访友……”
李璧月:“那他去了何处?”
宋白珩道:“大概是去了赌坊。”
“赌坊?”
“孟大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爱赌钱。这一路从长安到太原,每回歇在驿站时,他总要想办法跑出去赌一次。若是赢了,大概能在亥时前回来。若是赌输了,第二天早上回来也是有可能的。”
李璧月咋舌:“难道太子殿下一直没有发现此事?”
宋白珩:“从长安到太原,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是坐在马车里。孟大人若是赌了通宵回来,白天就在马车里睡觉。太子……太子并不曾查问这些事……”
宋白珩说话的时候,牧天风一直闭着眼睛,好像站着睡着了。李璧月一声叹息,李澈这次带出来三个人,一个老眼昏花、万事高高挂起,一个赌棍,唯一能堪大用的只有宋白珩,可惜年龄太小,修复龙脉真的能指望这些人吗?
她向宋白珩道:“按照律例,官员参与赌博者直接罢官。本府念如今正在用人之际,暂不追究。等孟大人回来之后,请你转告他仅此一次,不可再犯。否则别说太子殿下,我李璧月绝不轻纵。”
宋白珩讪讪地点头道:“是。”
第二天早上李璧月起床时,孟松阳果然回来了。他听了宋白珩的警告之后,一早便求见李璧月告罪,李璧月又劝诫了几句便打发他去了。
她今日另有要事,太原王氏的柳夫人邀请她去王家,说是有要事相告。李璧月当初扶持柳夫人掌控太原王氏,曾让对方帮忙打探傀儡宗的消息,这次柳夫人亲自下帖相邀,说不定是有关于傀儡宗的重要情报。
再到椿茂堂时,柳夫人亲自相迎。
她如今一身素服,面色红润,精神倒是比之前在酹月楼相见时好了许多。一见到李璧月便热情迎了上来,行礼道:“李府主。”又引着李璧月在花园的亭中坐下。
已入冬月,太原城中一番萧索之景,太原王氏的花园中还栽种着耐寒的松竹,点缀着一片绿意,亭中四角装饰着几株晚开的霜菊。
李璧月呷了一口丫鬟献上的香茶,开门见山道:“柳夫人今日相邀,莫非是有傀儡宗的消息?”
柳夫人微笑道:“今日邀李府主前来,头一件事便是想要感谢李府主。”
李璧月娥眉淡扫:“哦?谢从何来?”
柳夫人道:“当然是谢李府主成就了我如今在太原王氏的地位。从前,我身为王氏宗妇,却整天困在深闺之中,仰王道之鼻息而活,提心吊胆,连自己的儿女也无法庇护,没有过一天开心的日子。虽说王道之死后,太原王氏的声望不如从前,但我们母女两人总算可以平安相守。”
李璧月淡声道:“太原王氏就算一时没落,夫人您用心经营,也未必没有声势再起之日。事在人为,夫人又何必着眼于一时?”
柳夫人先是一怔,随即拜谢道:“李府主雅言,我受教了。”
李璧月微笑不语。
柳夫人又道:“我知道李府主心悬傀儡宗的事,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是这样,李府主应该知道武宗废太子李屿十年前被王道之带回太原时,在王家住了一段时日,那段时日小女慧瑛得他照顾,也曾萌生了些少女情愫。所以他离开王家后,小女也曾找人留意他的消息,知道他在太原城外的一些落脚之处。我想李府主顺藤摸瓜,也许能找到傀儡宗的其他据点也说不定。”
李璧月面露惊喜,道:“如此甚好,不知王小姐所知的据点是在何处?”
柳夫人吩咐身边的丫鬟道:“春鹂,去请小姐来见李府主。”
不一会,王慧瑛到了,在李璧月面前敛衽为礼,道:“见过李府主。”
经历父兄相继死亡的家变,她对李璧月十分客气,也夹杂了些许疏离。
毕竟重阳之夜她亲眼见证,李璧月只轻轻跺脚,便足以影响到太原一地的格局,绝非是初见之时,会被她骗去算卦的冤大头。
李璧月脸上浮起一个清浅的微笑:“王小姐,好久不见。如今太原发生的大事,王小姐想必都已知情,你若是知道什么,还望据实以告,李璧月不胜感激。”
李璧月的和善很快消弭了王慧瑛的紧张,她缓缓道:“是。李屿有一段时间住在王家,父亲那时没告诉我他是武宗的太子,只说是京城同僚之子,暂时托付给他。我那时候年小,对这个哥哥很是好奇。他在王家没事,也常找我玩儿。一来二去就很是熟稔,我那时年少无知,还说了长大要嫁给他的话……”
“但是,自他离开王家,我就很少见到他了。我问父亲他在哪,他也从来不告诉我,所以我后来就自己找……”
“有一次,我发现他在城中的厚木堂买百年槐木,就偷偷地让车夫跟着他。他出城不久后,与一个穿着紫色衣服、头戴青铜面具的人一起离开,他称呼对方为师父,语气很是恭敬的样子。”
李璧月瞳孔微缩:“紫色衣服、睚眦面具,莫非是傀儡尊主?”
如果李屿称傀儡尊主为师父,而柳夫人说过李屿是被一个叫华阳真人的道人所带走。如果这两者本是一人,那是不是说明傀儡尊主就是这位道号为“华阳真人”的道人?
如此看来,傀儡宗不仅源出道宗,如今的尊主也是道门之人?难怪傀儡宗一心想要夺取道源心火。
王慧瑛又道:“我不知那人是不是李府主所说的傀儡尊主,但那人很快就发觉我在后面跟踪,朝我看了一眼。虽然他离我很远,只是淡淡一瞥,就吓得我差点魂飞魄散。或许是看到马车上有太原王氏的徽记,他并没有将我怎么样,两人就离开了。”
“后来我又在那一带向人打听,听附近的樵夫说,那边山顶的瀑布之上有一座鹤鸣山庄,山庄中住着一对师徒。我怀疑这鹤鸣山庄便是李屿和他师父在太原城外的修行之地。但是那个戴面具的人过于可怕,我一直不敢靠近查探。后来李屿自己在小孤山中又修了一座知一观,他一个人住,没有那个青铜面具人,所以我倒是常去拜访,也见过他几次。只是,后来他也有段时间不回知一观了,知一观就换了那位玉道长……”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倒显露出几分幽怨:“那位玉观主算卦很准,我很是喜欢。不过,自从李府主去过知一观后,那位玉观主也不见了,我都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算卦了。”
李璧月哑然,小姑娘倒还惦记上玉无瑑了,她笑道:“承剑府探查傀儡宗的事,需要他帮忙。也许等傀儡宗的事情告一段落,他会回到知一观也说不定。”
王慧瑛期待道:“真的吗?那李府主你一定要早点查情傀儡宗的事情,我还要找他算姻缘呢……”
李璧月失笑:“一定。”
李璧月离开王家之后,正要返回驿馆。她已向王慧瑛问了那瀑布的位置,打算趁今日无事,带上些人手探寻王慧瑛口中的那座鹤鸣山庄。
她才走两步,忽见人群汹涌着向一个方向靠拢,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整条长街围得水泄不通。
她若是步行,自然可以从人群的夹缝中穿过。可她今日是骑着马出来的,便转了弯打算绕道而行。
忽地,人群中传来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算命算命,松鼠灵签。十文钱一次,不准不要钱……”
她忍不住望过去,只见被人群围在中间的人正是玉无瑑,他在街上支了一个小小的摊位。
她微微一怔,如今太原城正在多事之秋,李璧月担心玉无瑑成为傀儡宗的目标,曾对他说过让他尽量少出门,不知他为何还要出来摆摊算命?看到他被一大群人围着,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她正欲下马过去一看究竟,却见玉无瑑同时向她看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玉无瑑轻轻向她摇了摇头。
这是让她不要过去的意思?
也对,若是承剑府主出现在卦摊,那就不是去算命的,是去赶客的。
李璧月虽搞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到底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这里。何况他很有可能是太子殿下口中未来的大唐国师,若是有个万一,连太子此行修复龙脉的任务都要泡汤。她转身进了不远处的一间茶楼,吩咐店小二给马加些草料,便挑了个二楼临窗的雅座。
从二楼向下看,街上的情形便一清二楚。
玉无瑑在地上摊开了一张草席,将签筒中的六十四支灵签反面朝上在草席上铺开,吆喝道:“各位太原城的父老乡亲,贫道这手松鼠灵签,与别家僧道算命不一样。客人您若是想要抽哪支灵签,只需要凝心静气看着它,然后深呼吸三次,我身边的这只小松鼠就能帮您将这支灵签叼出来,贫道可据此推算客人您的福祸吉凶。”
“十文钱一次,价格公道,童叟无欺。若是松鼠叼得不准,贫道不仅不要钱,还另外赔您十文钱。”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
“松鼠灵签,这可新奇,我还没见过松鼠会叼签算命的哩……”
“这道人看起来太年轻了,我看说不定是骗子骗钱的……”
“哪里。我看这小道士长得面善,又仙风道骨的,怎么可能是骗子,是神仙还差不多。”
人们七嘴八舌的,只是观望的多,倒没有人当真去做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这时,只见一人拨开人群,到了最前面:“十文钱又不多,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我先来——”
旁边有人道:“这人穿绿色官服,还佩了鱼袋,看起来是个大官呢……”
李璧月遥遥看去,却见这算命的客人她也认识,正是浑天监的副监,那位酷爱赌钱的孟松阳。
玉无瑑笑眯眯道:“那请大人先选中你想要的灵签,看着它,深呼吸三次。”
孟松阳相中了一支灵签,几息之后,说道:“好了。”
玉无瑑轻轻拍了拍松鼠的头,道:“小白,去吧。”
小白摇着大大的尾巴,白色爪子在草席上踩来踩去,意态优雅得如同一位贵妇。它围绕着一支灵签绕了两三圈,将之叼起,跳到玉无的肩膀上,将灵签放入玉无瑑的手心。
玉无瑑望着孟松阳,笑道:“大人,您刚才选中的可是这支签。”
孟松阳点了点头:“正是。没想到这松鼠当真如此灵验,确实能知道我心中所想。”
配上他那一惊一乍的表情,若非玉无瑑并不认识孟松阳,李璧月几乎怀疑这是他事先请来的托儿。
“春来雷震白鸟鸣,翻身一转离尘土。忽过风云交际处,有朝变化更成龙。”玉无瑑将签文念了一遍,高声道:“恭喜客人,这可是一只上上签,雷发时节,出入尤成,一朝变化,直到龙门。抽得此签,说明客人遇事有贵人相助,升官发财,万事咸通,无往不利。恭喜恭喜。”
孟松阳听了玉无瑑之言,顿时乐不可支,连夸玉无瑑算得准。他大大方方地付了十文钱的卦资,心满意足地去了。
众人见堂堂五品大官也夸这道士算得准,连忙一拥而上。
“我来,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