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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歌 不见白驹 25706 字 5个月前

“不在此界,什么意思?”

“佛门菩提珠,共一百零八颗。指求证一百零八三昧,断除一百零八种烦恼,是比丘们长佩之物。昙无国师周身别无他物,唯有这一串菩提珠,芥子最有可能就是其中一颗。我刚才已经一一检查过,这里的菩提珠一共一百零七颗,都是普通菩提子,并没有芥子空间的存在。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那颗菩提珠本身被带入芥子空间之中。这样,芥子空间无法从外部破除。”

长孙璟咬牙切齿道:“昙无国师这个老不修的搞鬼,事情做绝,就是要断了我们的后路。他娘的,老子宰了他——”

他罕见地骂了句脏话,恶狠狠地就要去拔剑,却被玉无瑑拉住:“师伯冷静,那处芥子空间是昙无国师所创造,他如果死了,阿月和明光就只能永远和他一起留在里面了……”

长孙璟干瞪眼:“那我们就站在这里束手无策吗?”

玉无瑑:“现在我们只有等。这个芥子空间虽然不能从外面破除,却可以从里面破除。阿月那么聪明,我相信她一定会有办法。”

***

芥子空间内。

昙无国师盘膝而坐,似乎毫不着急。看来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心只想建成无上佛国,完成神慧大师的夙愿。

李璧月心想,这世间有大成之人,不是天才,便是疯子。

即使佛门清净之地,也不例外。

神慧大师是第一个疯子,而眼前之人是第二个。

她绝不想和疯子一起困死在这里的。她右手抬剑,一道凌厉的剑气向昙无国师胸口刺去。昙无国师不闪不避,剑气透胸而过,却毫发无伤,依然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慢悠悠道:“李府主,这方小世界是我创造,规则也是由我所定。就算你剑法再高强,你也伤不到任何人,更不可能突破空间,我劝你还是早点死心的好。不如献出浩然剑种,我自会让你出去。”

李璧月见攻击无效,开始寻找其他的出路。她用剑柄丈量这处庭院每一丈土地,最终大失所望。如昙无国师所言,这是一处完全封闭的灵魂空间,她的任何攻击都无效,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璧月也开始焦急起来。

如果昙无国师所言是真,这方小世界与外面世界的时间流速比是一比十二。外面世界的七天七夜,对应在这方世界只有七个时辰。

她已经消磨掉了一个时辰,最多也只剩下六个时辰而已。

而且,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自己的身体的状况如何,是昏迷不醒还是僵死状态?

如果她长期无法醒来,大家会不会以为她死了?玉无瑑如果回来,他会不会很伤心?如果她真的成了孤魂野鬼,以后是不是也会和他阴阳两隔,就像叶衣霜和蔺一觞那样?

不,她绝对不能容许这样的情况发生。她好不容易找到他,找回年少时那一方梦境,她不能接受这样的命运。

她要冷静下来,重新思考可能的出路。

玉无瑑曾经说过:“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不管什么样的阵法,都有解法。不管什么样的困境,都有出路。天无绝人之路,只是那条路你要自己找出来。”

她一定有出去的办法。

她闭上眼睛,开始回忆今天遇到昙无国师之后发生的事,推演相关细节。

昙无国师将菩提珠串扔向空中,念了一句佛偈:“一花一念无量劫,大千俱在一毫端,我纳须弥入芥子,明悟四谛证涅盘。”

她以剑气挑碎菩提珠,进入这处空间。昙无国师手中菩提珠仍然完好无损。

昙无国师说,神慧大师圆寂之后,昙摩寺焚烧其尸体,得到了与先天真炁相同的源质,被藏于菩提珠之中。

佛传明灯中的灵界有广阔无尽的空间,可以容纳无数孤魂野鬼。而在现实界,它不过是手中可供把玩的小小一颗火种。这便是佛门‘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的典故,也是昙无国师那句佛偈的含义。

同样,眼前这座空间,在现实界不过是小小一颗菩提珠。

是了,菩提珠便是此界与现实界的连接点。

虽然不知道她击碎菩提珠会发生什么,但总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加糟糕。

想到这里,她不再迟疑,起招便是承剑府的不世绝招“漫天飞雪满江白”,一击刺向昙无国师手中菩提子。

***

“李府主,我想到了——”

在李璧月推演之时,明光亦在冥思苦想。

他是佛门佛子,又怀揣着佛传明灯这一芥子空间,自然很快想通个中关节,关键点正是昙无国师手中的菩提子。

他正要向李璧月分享自己的收获,讨论下一步计划,李璧月已将悍然一剑撞上昙无国师手中的菩提串。

那一长串菩提子大都完好无损,唯有最顶上一颗菩提珠飞了出去。

菩提珠飞上天,在空中碎裂,流溢出无数的白色光点。漫天光点是那么绚烂,如同星光溅射,又如同萤火飞舞,在空中飘飘洒洒落了下来,那些光点落在他的手心,分明是暖的,就好像会流动的火焰,那是最纯粹的灵魂的力量。

他体内的佛传明灯仿佛受到感应,自动浮现在空中,那些光点仿佛找到了归宿,一起向佛传明灯飞去。它们聚在佛传明灯附近,很快便被同化吸收,佛传明灯的光芒似乎比从前更明亮了一些。

不知为何,明光忽然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这是神慧大师的大誓愿,要以毕身之力修成“无上佛国”的伟业。

他身死之后,其弟子并没有从其遗命。然而,他灵魂化成的焰火只要一遇到佛传明灯,仍然遵照着某种法则向之聚拢,想要将之修补完成。

那是佛者的慈悲。

他之前坚信李璧月之言,认为昙无大师走了极端。而此时此刻,心中竟有了一刹那的动摇。

不过,并没有更多时间给他缅怀感伤。在菩提珠碎的那一瞬间,他们之前身处的那方小世界已破碎不存,他身边仍然是已经倒塌的涅盘殿。

昙无国师与李璧月相对而立站在废墟前,他们终于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们都还活着,明光终于放松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李璧月却没有要松一口气的意思。

在出手刺向菩提珠的那一刻,她便已经计划好了下一步。

不管神慧大师想要建立“无上佛国”的初衷是什么,继承这个计划的昙无国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这个荒谬的计划绝不该持续下去。

今日便是她与昙无国师的最后一战,她誓斩昙无国师于剑下。

承剑府主心如铁石,杀伐果决,绝不会因为昙无国师所讲的那一番旧事而有片刻犹豫。

所以,在灵魂重新回到身体的那一刹那,她便再次出剑。

剑招依然是承剑府最强之招,漫天飞雪满江白。

这一次,所用的剑并非她惯用的棠溪剑,而是承剑府的镇府至宝,照夜八荒剑。

这一次,运使剑招的并非被困于芥子天地中的生魂,而是世上最强大的执剑人。

至极至纯的剑意如同经纬纵横,天幕都似乎被这强横的剑意所割裂。

这是比一念更短的一瞬,没人能来得及做出反应。明光不能,在一旁焦急等待的玉无瑑和长孙璟也不能,昙无国师本人也不能——

昙无国师的血肉之躯在剑意之下直接消融,他甚至来不及发招回应,就在这恐怖的力量之下消解,化为尘埃。

“不——”明光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吼。

不论如何,在昙无国师化名为祁重时,他曾是明光最尊敬的师长。现在眼睁睁看他被李璧月斩杀于剑下,明光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

就在此时,那些正在消解的尘埃忽地燃起熊熊烈焰,烈火焚烧着昙无国师的遗体,就好像一场盛大的涅盘。

火光之中,缓缓浮现了一颗莹白色圆形玉石。此刻虽是白日,可那玉石散发着璀璨的光芒,光耀夺目。

李璧月轻轻蹙眉:“这是……佛骨舍利?”

这样的东西,她曾见过一次,那是在海陵时,她曾见过传灯大师的佛骨舍利。

没想到,昙无国师的遗体,也能烧出舍利子。

明光跪倒在地,悲痛欲绝。

李璧月想了想,昙无国师已死,明光心性善良,对昙摩寺“无上佛国”的计划本来就不赞同,想必也不会再继续这荒谬的计划。

昙无国师不管怎么说也曾是昙摩寺的方丈,他的佛骨舍利也该按照昙摩寺的传统归葬于舍利塔。她杀了昙无国师,明光对她应有心结,这是无可奈何之事,只能以后再慢慢化解了。

她走上前去,取了佛骨舍利,递了过去,轻声道:“明光,今日之事,我确实没有更好的解法。你若怪我,我也无话可说。昙摩寺如今再无大德大能之人,需要你主持大局,你……”

就在此时,变局遽生。

那颗舍利子在她手中突然破碎,化为极为精纯的真力,如同一道激流,涌向明光胸口的膻中穴。

在白光中,凝现出一道虚影。那人影盘膝而坐,拈花而笑,正是刚刚被她所斩杀的昙无国师。

李璧月心中一个激灵,生出不祥的预感。

玉无瑑曾经说过,他们承剑府的剑道是武道,昙摩寺和玄真观修的是元神。修行到一定程度,便可进入神游之境,元神可脱离躯体而存在。躯体的死亡只是第一次死亡,只有元神覆灭,才算是彻底消亡。

在海陵时,她接触到佛骨舍利时,曾见过传灯大师的元神法相。

在那溪时,她斩杀华阳真人之后,玉无瑑设计封其元神于道源心火,最终与已死十年的紫清真人了结恩怨,双双湮灭。

当下,她斩杀了昙无国师,却没有办法诛灭其元神。她下意识望向不远之处的玉无瑑,玉无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先静观其变。

“昙无国师”缓缓起身,那道虚影穿过李璧月,走到跪倒的明光面前。

那虚影幻化,变作了琳琅商号掌柜祁重的模样。他轻轻唤了一声:“明光。”

明光伸出手,指尖只穿过一道虚影。不知不觉之中,他已是泪流满面,唤道:“师伯。”

当初在云台寺,正是这位老者将悲伤哭泣的他扶起,指引着他继续成长。后来他知道对方是昙无国师,两人道路不同,但他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濡慕和感激。

“昙无国师”伸出手,似乎在拭去明光眼角的泪珠,“明光,你虽是我的师侄,可是我视你如徒,你愿意叫我一声师父吗?”

明光哽咽道:“师父。”

“昙无国师”:“明光,我死之后,你就是昙摩寺第十三代住持。你要重建昙摩寺,继续修行,能做到吗?”

明光忍了泪,抽泣着:“是。弟子必会重建昙摩寺,继续修行……”

“很好。”“昙无国师”转过身,眼神掠过李璧月,又扫过不远处的玉无瑑和长孙璟等人,结跏趺坐于地,诵道:“比丘昙无,为昙摩寺第十二任住持。今日我愿于佛前发大誓愿,愿效法神慧大师,以毕身修行之功,化为真炁,建立无上佛国。”

“愿我佛庇佑,使我思我想,我誓我愿,具能实现。”

“浮世溺海,我为舟渡。彼岸何处,无上佛国。愿我佛子,爱世悯人。誓愿不空,阿弥陀佛。”

他说完之后,那道元神虚影倏然湮灭,化作一点点的幽微的萤火,那萤火又重新聚集,化作一团小小的火苗,围绕着明光旋转着,明光体内的佛传明灯受到感应而出,与那团萤火融合,又重新回到了明光体内。

李璧月轻轻舒了一口气,没想到昙无国师最后走向了和神慧大师一模一样的道路。

将自身元神炼化为先天真炁,用来修补无上佛国。能知行合一,以自己的全部践行自己的道路,倒是不失为一个可敬的对手。

昙无既死,元神不存,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她正要将明光拉起,好好劝慰一番,空中最后一朵萤火落在她指尖,她耳畔重新响起昙无国师的声音。

“李府主,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便是我执,我思我想,我誓我愿,一定可以实现。”

“李府主杀了我,是我实现计划的最后一步棋。从此你再也无法掌控明光,昙摩寺建立无上佛国的夙愿也最终会实现。”

“你我之间的胜负,最终是我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璧月如释重负的那一口气尚未完全吐出,就这样卡在嗓子眼,去拉明光的手也顿在空中。

“啊啊啊,不,不要——”明光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嘶吼声,他的眼神在这一刹那间充满暴戾和杀意,如同修罗。

与那天受到灵犀法控制之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那日,他只是因为灵犀法而做出与昙无国师相同的事,那些杀意来自于昙无国师,而非佛子本身。而眼下,天地间已没有昙无国师了。

李璧月已无暇去分辨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便听到明光爆喝道:“不动如来印——”

李璧月心魂大震。昙无国师将昙摩寺历代祖师的舍利子一共十一颗一起灌入明光体内——不,现在加上昙无国师自己那一颗,一共是十二颗——这些足以让明光成为天下第一人。

照夜八荒剑感应到了危险,震颤着发出嘶哑的剑鸣,就要自己离鞘而去,眼前敌人抹杀,在最后一刻被一双玉白俢洁的手握住——照夜八荒剑并非凡剑,一剑既出,并非死伤,而是彻底抹消。

她能用此剑杀华阳真人或昙无国师,却不能用这把剑对着自己的朋友,她收起剑,飞速后退。

风声呼啸着,在明光掌印之下,涅盘殿大大小小的碎石砖瓦被飓风掀起,悬浮在空中,又砸落下来,在地面砸出凹凸不平的大坑。

李璧月躲避不及,被这些东西当头砸了下来,一身苍青衣袍瞬间被血染红。

明光已近在眼前,她的影子倒映在明光满是杀意的瞳仁之中。

李璧月大喊:“明光。”

佛印降下,骨头碎裂的声音淹没了她的咆哮声,剧痛从四肢百骸中传来,李璧月喷出一口血,耳朵里漫出血腥的热流,双目间也一阵猩红。

恍惚之间。

明光伸出手指,佛传明灯出现在他指尖,他的手指探上她的灵台。

她灵台之中的浩然剑种受到佛传明灯的牵引,缓缓浮了出来。

不要。

明光,不要。

她的嘴唇翕张着,可明光并没有听到她说话的声音。

或许他听到了,已经毫不在乎。

玉无瑑和长孙璟完全没有想到在事情已经完满解决之时,又突生变化。更没有想到,不过短短数日,从前并未习武的明光会拥有能够威胁到李璧月的力量。

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切已然太迟了。

浩然剑种已被他握在手心,明光踏上无遮寺的围墙,消失在山林之间。

第166章 酸苦

承剑府。

玉无瑑一身颀立在拂霜楼外,等着叶衣霜出来。

从前他无欲无念,只是因为心中别无挂碍而已。此时此刻,心中如一锅滚水,坐立不安。

一旁的长孙璟安慰道:“阿玉啊,你也不用担心。叶谷主说了,璧月的身体并无生命危险,只是需要接骨疗伤罢了。不管怎么说,也比在高阳山那一次好多了。”

他叹息一声:“阿月每次受到重伤,都是因为昙摩寺的和尚。承剑府和昙摩寺,真是孽缘啊——”

当时战况,两人都能看出,如果李璧月持照夜八荒剑先发制人,胜负犹未可知。只是李璧月一念之仁,对明光手下留情,反而被重创。

玉无瑑想起明光,也觉得头痛:“没想到昙摩寺最清圣的佛子最后也不免堕入魔道,难道三十年前的谶言真的会实现吗?”

两人对视一眼,想起三十年前浑天监那道“佛兴,道泯,剑灭,唐亡天下”的谶言,心中都生出浓浓的恐惧。

如今,明光融合十二颗舍利子,成为天下第一人,一掌就重伤李璧月,夺走浩然剑种。

如果天下间已无人是他的对手,他最终继承了昙无国师的遗志,致力于建立什么“无上佛国”,三十年前的谶言还真有可能实现。

叶衣霜从拂霜楼走出,两人一同迎上。

玉无瑑问道:“叶谷主,阿月情况如何?”

叶衣霜拂了拂脸上的热汗,道:“李府主伤处有三。其一,胸骨错位,其二,筋脉有损,其三,脏腑受创。错位的骨头我已经接好,筋脉我也已经以针法接续,唯有脏腑之伤,需要用药物将养为主,最少需要半个月。她仍然昏迷未醒,燕姨正在熬药,你们去看看她吧。”

长孙璟摸了摸鼻子,道:“既然没醒,我就不进去了,阿玉你去照顾她吧。”

玉无瑑进入拂霜楼,只见李璧月侧躺在床榻之上。她面色冷白,双眼紧闭,长眉轻蹙,一头长发散乱铺陈,看起来清冷易碎。

他轻轻揭开襦被,只见修长白皙的玉背,那纤细劲瘦的蝴蝶骨上,被薄纱掩去的地方,蜿蜒出鲜红的血痕。

承剑府主素来刚强,从不肯半分示弱于人。人们见惯了她一剑在前,遮风避雨,也常常让人忘了,这终究也是一具血肉铸成的身体,也会受伤,也是如此地脆弱。

他忍不住拥住她,握住她的手,吻着她的脸庞,轻声问道:“阿月,你会疼吗?”

昏睡中的李璧月自然不会回答,只是手指无意识抓着他的衣袖,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那拧起的眉睫轻轻舒展了些。

清苦的药味传来,燕姨端着熬好的汤药走近,“玉道长,这是叶谷主交代的汤药,要趁热喝了才好。”

玉无瑑点头,让出身前的位置,将李璧月扶起。燕姨走近了些,舀了汤药送至李璧月唇边,李璧月吃了两口,不知是不是尝出了苦味,便闭了嘴巴不吃了。

燕姨又尝试了几次,始终无法喂进去,发愁道:“府主从小不爱吃药,就算有什么病痛,多半自己扛扛就过去了。只是这次府主伤得这么重,这不吃药,又怎么能扛过去哟——”

玉无瑑想了想,问道:“不知府中可有酸梅?”

燕姨道:“有有。府主小时候刚来承剑府的时候,最喜欢吃的就是酸梅。长大了,心事重了,就不太吃这些零嘴了。不过,我每年都会备一些,我去取来。”

燕姨很快取了酸梅过来,玉无瑑另外取了一只瓷盏,将酸梅捣烂泡水之后,淅出酸汤,端到床前。

他将李璧月轻轻扶起,让她靠在他怀里,用勺子舀了酸汤,送到她嘴边,轻声哄道:“阿月,这是你最喜欢的梅子汤,酸甜酸甜的,你喝一口好不好?”

这次,李璧月总算张了唇,将梅子汤咽了下去。玉无瑑不慌不忙,将梅子汤一勺一勺地给她喂了下去。等一盏酸汤喂完,他这才拿起药碗,开始喂药。

这次李璧月再无抗拒,将药都喝了个干净。

燕姨啧啧称奇:“还有这种办法?”

玉无瑑道:“她小时候就不喜欢喝药,但是喜欢吃酸的。她每次生病,我姨母就是这样哄她吃药。姨母说,酸味麻痹舌头,就吃不出苦了。”

***

翌日,新帝李澈从帝陵返回。长孙璟亲自入宫一趟,将长安最近诸事禀报新帝知情。

李澈听闻李璧月昏迷,迄今未醒,亲自到承剑府探望。之后,又与长孙璟和玉无瑑密谈一下午。

“无上佛国”之事,毕竟骇人听闻。消息若是传出,只怕朝野动荡,长安更会人心惶惶。三人决定还是先封锁消息,先等李璧月醒来再说。

明光已是当世第一人,又得到了三颗龙睛。如果他真的继承了昙无国师之志,一条路走到黑,当世之上,有能力阻止他的人,唯有李璧月。

秘议之后,李澈又专门召见了叶衣霜一次。提出不论花费多大代价,都要让李璧月尽快恢复如初,一切珍稀药材,任她从大内秘库随意挑选。

***

三日之后,在灌下无数珍稀药材之后,李璧月终于苏醒。

彼时,叶衣霜最后一次用针术修复她受损的经脉。她收针之后探脉,感觉李璧月体内真气已经运行如初,脏腑沉伤也好了大半,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她收拾好药箱出门,才走到拂霜楼门口,遽然发现身后传来风声。

她一回头,只见李璧月手持棠溪剑,一剑向她刺来。承剑府主的瞳孔深处闪烁着暴虐的杀意,没有任何的温度,没有任何的情感。

纵使李璧月一向冷情,也从没有人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叶衣霜察觉到危险,但已来不及躲避,只愣在原地,发出一声惊呼:“李府主,你——”

在那千钧一发之刻,一直守在门外的玉无瑑足下如飞,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疾呼道:“璧月,不可——”

棠溪剑势极快。

这本是无可抵挡的一剑。

剑锋倒映着青年道士着急慌乱的眼神,时间在这一刹被分解。

快得来不及生不出任何念头,又慢得仿佛已经过去无数年。

就在棠溪剑就要刺上玉无瑑咽喉一刻,剑锋忽地停了下来。承剑府主那双满是杀意的眼睛微微失神,仿佛认出了眼前人,又仿佛并不认识,只喃声道:“你是谁?”

就在此时,一柄剑鞘拍上李璧月后脑,将她砸晕了过去。

长孙璟胸口上下起伏,气喘吁吁道:“好险。”

玉无瑑方才在生死间走了一个来回,此时仍有些后怕,问道:“长孙师伯,这是怎么回事?阿月不是醒了吗,为什么她会突然攻击叶谷主?”

长孙璟长叹一声:“唉,我就知道照夜八荒剑不可轻动,她一连用了两次,唉,唉……我本来心存侥幸,想着她上次既然没太大的事,这次也是一样。没想到……没想到……”

长孙璟唉声叹气:“想不到阿月也会走上第三任府主江承影的老路。明光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阿月也出事,这该如何是好?”

叶衣霜这时也缓过神来,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的医术应该没问题才对,为什么李府主方才好像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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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璟道:“一切的问题都出在照夜八荒剑上,这柄剑曾浴真龙之血,威力无穷,但是因为龙之怨力,有很大的副作用……”

玉无瑑想起上次在那溪李璧月短暂失忆的事,问道:“师伯是说,阿月又失忆了?”

长孙璟:“第二次使用,比失忆严重多了。承剑府的历史上,也只有第三任府主江承影两次使用过照夜八荒剑,他的结局,唉……”

江承影是承剑府第三任府主,也是继秦士徽之后第一位使用照夜八荒剑的人。他第一次用剑之后,也曾短暂失忆,当时,他并不以为异。

在第二次遭遇强敌之时,他理所当然地再次使用这柄剑,虽然成功诛杀敌人,可他重伤清醒之后,就像发疯一样拿剑乱砍。

江承影的妻子南容,亦是当时承剑府有数的女剑者,为了阻止他杀人,死于江承影的剑下,江承影的两位师弟也被他所伤。承剑府无奈之下,向玄真观和昙摩寺求助,最后玄真观主玉真道长和玄真观寂严禅师联手,才将江承影制服。

两人诊断之后,发现江承影的识海有无数的黑色丝絮。这些黑色丝絮是真龙死时所产生的怨力,在江承影使用照夜八荒剑时进入他的识海,影响了江承影的神智,让他一直以为自己仍然处在上一次的战斗之中,会攻击自己遇到的每一个人。

此事让玉真道长和寂严禅师觉得颇为棘手,最后寂严禅师想出了一个办法,便是以将自己的元神的一部分炼化为纯净的灵魂本源之力,进入江承影的识海,净化龙魂怨力。

但是这个方法,有着很大的危险性。没有人会让其他人侵入自己的识海,一旦江承影以神识反击,寂严禅师九死一生。

玄真观和昙摩寺都是修元神。元神也就是凡人所说的灵魂,修者通过修持,魂元远比一般人稳固强大,也称之为元神。神识,即由灵魂所衍生的人格意识,藏于人的丹田识海。江承影失去神智,神识也失去自我意识,在自己的主场会攻击侵入者。

玉真道长多番劝阻,但寂严法师天性慈悲,认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与江承影本是挚友,无法坐视自己朋友如此沉沦下去。

最后,他将昙摩寺住持之位传给自己的弟子,交代好身后之事,让人将自己和江承影关在一间密室中。下令,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进去,也不许从外面开门。

七天之后,江承影从密室出来,带出来了寂严法师的尸体。寂严法师虽然治好了江承影,但他的元神在进入江承影识海之时,遭到反击,最终身死魂消。

江承影虽然恢复,可是他的妻子和挚友都因他而死,终日愧悔。三年之后,郁郁而终。

长孙璟懊恼道:“这也怪我,我以为华阳真人已死,这世上应该没什么人会让阿月动用这把剑,离开长安之前没有事先提醒,谁能想到昙无国师这老不死的能搞出这么大个阴谋。”

玉无瑑与李璧月额头相抵,灵台相接,果然见到李璧月识海深处,无数黑色丝絮缠绕,浓郁如同化不开的黑雾。

“果然和长孙师伯说得一样。”

他将李璧月抱起来,问道:“当初寂严禅师为江府主净化龙魂怨力的那间密室在哪里?”

长孙璟瞪大眼睛:“你想干什么?难道你——”他拖长音调,语气不可思议。

玉无瑑道:“寂严禅师既然能为江府主净化龙魂之力,那我也可以。”

“可是……可是……阿月她……还有你……”长孙璟语无伦次:“你们……”

最终,他索性放弃组织语言,直截了当道:“不行,我不能允许。明光已经出事了,阿月也出事,如果你再出事,那玄真观、承剑府、昙摩寺就真的一起全军覆没了,三十年前的谶言就直接应验了。”

玉无瑑抬起头道:“长孙师伯是不是想说江府主当初失控之下失手杀器,后来寂严禅师为了救他,元神进入识海时,遭到江承影神识反击,最终也不幸身死。我最终的结局也会和那位寂严禅师一样,是吗?”

长孙璟艰难地点了点头。

玉无瑑伸出手,轻抚李璧月的脸颊,柔声道:“可是璧月方才并没有杀我,她就算失去神智,她仍然能认出我,不是吗?”

众人都想起方才千钧一发一刻,那分明是势无转圜的一剑,却停留在玉无瑑咽喉之前。

长孙璟仍是摇头:“不行。这根本不一样,她方才能认出你,不一定代表她就会允许你进入她的识海,这个风险太高了。”

玉无瑑神情依然平和,“可是寂严禅师最终救回了江府主。就算我像寂严法师一样,遭到神识反击而死。只要阿月没事,也就够了。师伯您也很清楚,如今局面,只有阿月有可能能够对付明光,我们都不行。”

长孙璟仰天长叹:“阿玉啊,就算如此,你有没有想过,玄真观要怎么办?你是紫清真人以天衍之术卜出的继任之人,难道你要玄真观自此而绝吗?还有,你有没有想过阿月以后要怎么办?她找了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你们之间终于可以有一个好的结果。她清醒之后,她发现自己失控之下杀了你,她不得当场发疯。届时,别说对付明光,届时她直接自己抹脖子自杀都有可能啊——”

青年道士的脸上浮现清浅的笑容。

他身上似乎有一种特质,不管在什么样的逆境,总是以一种柔和的态度面对一切,却不曾有一步后退。就像海纳秋水,冲而不盈。又如万仞之山,刚而不折。

“师伯,这段时日,我已经将道源心火中的无尽藏都已经默写出来,存放在我所居住的客房之中。有了这些,玄真观自然复兴有望。我有一个徒弟,他年龄尚幼,我一向教导虽不甚用心,但也足以担当玄真观继任者,只是往后还要师伯多费心。”

他垂下眼眸,看向怀中的女子,柔声道:“至于阿月,她会知道,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而她,也有自己要走的路。她或许会伤心,或许会难过,但是并不会因此而失志。不然,她又怎么能担当谢府主排除万难,让她继任承剑府主的初衷。”

长孙璟哑口无言,他还要再劝,玉无瑑又重新抬起头。

“何况,这些只是最坏的打算。师伯,我是她最亲近的人。我相信,她根本不会伤我。”

“我已做好决定,师伯不必再劝。”

第167章 誓愿

密室之外,长孙璟泪眼婆娑,拉着玉无瑑的手,道:“阿玉啊,你不要勉强。我让高如松守在外面,如果你后悔,随时可以出来,我们再想其他的办法。”

玉无瑑微笑道:“好的,师伯。我行事自有分寸,您不用担心。”

他抱着李璧月进入密室,外面机关启动,封死密室的大门。

密室并不大,地上铺满了厚厚的地毯。里面有一张石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柜子里存有足够两人使用七天的食物和水。

墙角处垂下四根铁镣,刚好可以锁住一个人的四肢。想必当初寂严禅师替江承影施治时,为了避免意外,曾经将江承影锁在这里。

进来之前,长孙璟也曾特意提醒,保险起见,还是将李璧月锁起来比较好。不过,玉无瑑并不打算听从他的意见。

他将李璧月放在地毯之上,让她靠墙而坐,自己则耐心地坐在她对面,等她再次醒来。

过了没多久,李璧月的眼睫轻轻眨了眨,随即睁开。

她的眼神暴戾充满杀意,仿佛仍处于一场血战之中,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摸腰间悬着的剑,只是摸了个空。

她跳了起来,就要去寻找趁手的武器。

“阿月——”玉无瑑想要从后面搂住她,他才伸手,李璧月就已经闪电般扣住他右手脉搏,她眸光低沉,压抑而疯狂:“你是谁?”

疼痛传来,玉无瑑放任她制着自己命门,直视她的双眼:“阿月,战斗已经结束了。你现在是在承剑府,我是云翊,阿月,你还记得云翊吗?”

“云翊?”对面之人拧了拧眉,眼神一瞬迷茫。她仿佛对这个名字存有记忆,松开了扣着他脉搏的手。玉无瑑抽出右手,扶着她在地毯坐下,缓声道:“阿月,我们现在是在承剑府的密室之中,你受伤了,我要替你治伤,你能听懂吗?”

李璧月没有说话,她只是审视着他,目光一眨不眨,眼中杀意也并未收敛,只是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玉无瑑知道她现在其实并没有完整的神智,并没有听懂他说的话,只是她还存在某种本能。

她对他确实有一丁点儿的印象,知道不能伤害到他。

在接下来的七天,他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间密室,就只能看她的本能有多强大了。

他在她的对面坐下,静静凝视着她。

“阿月,刚才我在长孙师伯面前夸下海口,说一定可以治好你。其实我并没有把握,也不知道该怎么做。长孙师伯说了,寂严禅师将自己的元神的一部分炼化为纯净的灵魂本源之力,进入江府主的识海,最后净化了龙魂怨力。”

“玄真观的功法和昙摩寺并不一样,我回忆了从前道源心火中读到过的所有功法,也没有相关的记载,所以我并不知道将元神炼化成灵魂本源的方法。”

“思来想去,只有那天在无遮寺时,昙无国师最后提到过一丁点。他说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是便是我执,那是灵魂本源的力量,是我思我想,我誓我愿,便一定可以实现。”

青年道士蝶翼轻颤,明知她听不懂,仍然自顾自地说着。

“阿月,我想我的执念是什么?我从前并没有执念,以为自己不过尘世间一缕清风,无牵无挂,来去自在。直到我遇见了你,我时常会想,这世上怎么会有像你这样的女子,对这世间很多有趣之事没有任何兴趣,对自己身受的苦痛也那么麻木,却想着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助这世上一切值得帮助的人。”

“我跟在你身边,我看你破案,看你救人,看你受伤,每每因此牵动心魂。其实,在我们在海陵重遇之前,我就已经很了解你,只是那时,我以为自己是游历尘世的方外之人,不敢动心罢了。”

“再后来,我们几番离遇。你终于找到你的云翊,倾注满腔深情,只是我没有过往记忆,误会于你,更不敢承认自己动心。”

青年道士声音低沉,如秋叶私语,喁喁动人,却无法掀起女子脸上半点涟漪。或许明知她听不懂,他才能将自己的一番心绪如此剖证。

“再后来,我终于恢复儿时的记忆,才知道原来,在更久之前,我们之间便有更深的羁绊,你是我前半生已许的共命之人,是我回忆中最刻骨铭心的一部分。”

“想起过往种种,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你小时候吃药,每每要先喝酸得要死的梅子汤,再吃药时,便吃不出苦味。在灵州时,你因不合于俗,不得父亲喜爱,天性受到压制。到承剑府之后,又因为天生剑骨,肩负着承剑府的使命,从不曾有一天放开怀抱,享受欢乐。而我于你……大抵是离别多于欢聚,忧惧多于喜乐……这人生于你,本就是坎坷难行,酸甜苦辣,五味杂陈。所以,你也就不觉得痛了。”

“所以,你问我,我的执念是什么?我思你慕你,爱你恋你。我今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你携手此生,愿你往后余生,欢乐多于烦恼,甜蜜多于苦痛。”

他望着李璧月,眸光温和沉静,他一字一顿,语气坚定:“灵魂本源的力量,是我思我想,我誓我愿,我相信自己的誓愿一定能实现,所以,阿月,你要接受我,不管我对你做什么,你都不能拒绝我。”

“你会见证,我是如何爱着你。”

“我也会见证,你是同样爱着我。”

他上前,将李璧月搂在怀中,嘴唇轻轻吻过她的额间,贴着她的脸颊滑过,吻上她的唇瓣。

女子神情懵懂,身体有些僵硬,只是她终究没有拒绝他。

玉无瑑额心与李璧月相低,元神进入李璧月的灵台天枢。

灵台天枢,道家名为紫府,佛家名为识海,是一个人记忆与意识汇聚之处,是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很少会有一个人会进入他人的灵台天枢。即使是上次李璧月以浩然剑意替他解开灵台天枢的封印,也只是以神识窥见他的过往记忆,并未进入其中。

眼下,李璧月的灵台天枢被黑色的丝蔓包裹,意识陷入停滞,只以为仍然处在上一场的战斗之中。

才一进入,玉无瑑便感觉到了汹涌澎湃、躁动不安的剑意。

这是李璧月的本源力量,她的灵魂本就是最纯粹的剑意。即使李璧月本人的意识陷于蒙昧的状态,本源力量已本能感知到了入侵者,本能想要捍卫自己的领地。

可是,那剑意在就要碰到入侵者之时,忽地拐了一个弯,化作一缕清风,吻过他的眼睫。

随即,李璧月躁动不安的灵台天枢稳定了下来。

玉无瑑轻轻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爱是一种本能,或许超过了身体和自我意识。在李璧月并没有任何意识的情况下,她的身体,乃至灵魂已默许他对她的所有作为。

李璧月比他想象的更要爱他,而他,也绝不能失败。

他盘膝坐了下来,凝神聚识,将自己的元神小心地分出一小缕。

对于玄真观传人而言,这并非多么困难。历代玄真观主在得到道源心火之后,都会尝试做这样的事。从前道源心火中的千瓣金莲,每一瓣都是历代府主分出的元神,这些元神承载着他们修行的记忆、心得、法门,用以传承给后人。

分出的元神化为一只蓝色的蝴蝶,飞向高天,缠上了黑色丝蔓。

玉无瑑继续分出元神,无数的蝴蝶翩翩起舞,将黑色丝蔓覆盖起来,

玉无瑑开始感到有一些难受,毕竟元神并不是萝卜,可以直接被削成一片片的,那些都是他神魂的一部分,分得少自然没事,若是分得多了,神魂也会有所损伤,渐渐感到被撕裂一般的痛苦。

他不得不停下来打坐休息,等到神魂略有恢复的时候再继续。

终于,蓝色蝴蝶将那些黑色丝蔓完全包裹缠住。玉无瑑的元神几乎支撑不住,摇摇欲散。这时,有一道温柔无形的剑意探了过来,将他的元神包裹起来,不让他消散。

玉无瑑缓了好一会,才稳定下来,他望着灵台天枢中无数蝴蝶,那些都是无数的他自己。

“阿月,师伯说寂严法师天性慈悲,认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所以不顾玉真道长的劝阻也要救人。我想寂严禅师的我执,应该是佛门弟子的慈悲心。”

“阿月,我不像寂严法师,是佛门弟子,有救世救人的心肠。我的执念就是你。我每一片的灵魂,都爱着你。我愿化做春风,缠绕着你;愿化做甘霖,滋润着你;愿化作天星,照亮你身前的路;愿化为魂火,驱散你身边的所有阴霾。”

“愿天地日月见证,我思我想,我誓我愿,俱能应现。”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双眼阖住那一刹,那些蓝色蝴蝶化为魂火,燃烧起来,如同飞蛾扑向烈焰。

白色的光焰吞噬着黑色的丝蔓,那是最纯净的灵魂本源的力量。

这是心有所爱之人的誓愿,温柔而又决绝,让这股力量勇往而前,无坚不摧。

那些遮蔽识海,无处不在的龙魂怨力,在这股灵魂本源的力量下,逐渐被净化,最终彻底消散。

李璧月的神识终于挣开黑色丝蔓的困锁,她看着灵台天枢那场盛大而荒芜的魂火,久久震撼,不能言语。

最终,燃烧殆尽的尘烬落下。

她追逐着,奔跑着,想要留住些什么。

终于,有蝴蝶落在她的手心,轻轻吻着她的手指,唤醒被困锁的噩梦。

第168章 战书

玉无瑑与李璧月在密室疗伤,承剑府诸多事务又不免又落在长孙璟头上。

长孙璟想到自己刚从太原回来,屁股都没有坐稳,就又要劳心劳力,连连嗟叹。自己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了,不知何时才能过上彻底退休躺平的生活。

忽地,他眼珠子一转,问夏思槐道:“对了,唐绯樱那丫头呢?你去将她叫回来,暂时代替府主的职务。”

夏思槐为难道:“恐怕不行。”

长孙璟:“怎么不行了。我觉得我们承剑府应该好好培养年轻人。将来阿月和阿玉两人成婚,总要度蜜月吧,难道还能什么都指望我老头子。”

夏思槐抬眼望天:“唐阁主让我替她向长孙阁主请七天的假。”

长孙璟不由睁大双眼:“你说什么,请假?”

他捂着胸口,这可真是惊天噩耗。

“上次陆公子为了救唐绯樱受伤不轻,唐绯樱自然是大受感动,这两天都在嘉园,照顾陆公子养伤。”夏思槐解释说,“如果阁主确实觉得府里事务太多,我就去嘉园一趟,说阁主不准她的假期……”

他正要离开,又被长孙璟叫住:“等等,算了……”

长孙璟唉声叹气并咬牙切齿:“打搅人家小两口算什么事,谁让俺老头子年已半百,还单着呢……早知道,早知道,我年少之时也该万朵桃花选一枝的……”

可惜,三十年前名满长安的长孙公子觉得那些整天在承剑府翻墙的怀春少女们太过轻浮,如何配得上承剑府有“烟云放旷、野鹤不群”美名的绝代名剑。

如今,悔之晚矣。

李璧月不能理事,代府主这事也绝不轻松。

短短数日,长孙璟忙得焦头烂额,度日如年。这几天京城局势一片混乱,明光收拢了部分昙摩寺剩余的弟子,占了长安附近的万年县,广召僧人,并四处宣扬无上佛国理念。

不仅黎民百姓,达官贵人,世家子弟、贵女、夫人等也多有受到蛊惑之人。京兆府那边接到关于自杀的案件又有增多的态势。

新帝大怒,派出大军想要灭了所谓无上佛国。可惜,明光一身当关,大军无功而返。

在朝在野,承剑府也因此受到许多攻讦。有人说是李璧月蛊惑君上,使新帝不敬佛祖,才致于此。有人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承剑府查封昙摩寺,逼反明光。

言官御史,纷纷上折弹劾承剑府,奏折如雪片一般飞往新帝的桌头。承剑府门口也聚集了一群受害人者家属,每日到承剑府门口谩骂,扔臭鸡蛋,要求李璧月主动站出来向众人谢罪。

李澈虽有心回护,奈何三人成虎,无法堵住悠悠众口。而且,众人皆心知,一切只有等李璧月醒来,才能知道那日无遮寺中突然发生了什么,致使明光发生了如此改变。

于是,压力给到了长孙璟这里。

长孙璟愁了头发都白了三百根,恨不得一天扒密室门口看八百遍,但里面始终寂静无声,连一点响动都没有。

直到第七天的中午,里面才传来敲门声。

长孙璟启动机关,打开密室大门。

只见李璧月神情冷肃,抱着玉无瑑一步一步走出密室大门。

长孙璟尚未来得及激动,就一眼瞥见了青年道士面色苍白,一动不动。长孙璟心跳都暂停了两息,声音也抖了抖:“你……你杀了他?”

他满脑门都写着“要完”两字。

李璧月摇头:“没有,只是他神魂有所损伤,需要好好修养。”

长孙璟顺了顺气,原地转了两圈,才感觉一颗心回到嗓子里。他走到李璧月身前:“阿月,你笑一笑。”

李璧月不明所以:“笑什么?”

长孙璟:“你这样子抱着他面无表情,我还以为出事了……我老人家心脏不好禁不得吓,这样是出人命的……有人奋不顾身救你,难道不值得阿月你展颜一笑吗?”

李璧月一怔,她不知前因,觉得长孙璟的反应过于夸张。

但想了想,便反应了过来。

以元神进入他人识海,再以灵魂源力净化龙魂怨力,本是九死一生的事。更不用说,她根本没有自我意识,随时可能暴起杀人。

她心中涌起一丝奇异的情绪,玉无瑑在密室里说的那一番话一起涌上心头,在她无神智的时候听不懂。在清醒之后,却一字一句,俱是刻骨铭心,几乎催下泪来。

她却抬起唇角,抿出一抹清浅笑容:“师伯,你说得对。得遇斯人,确实该展颜一笑。”

长孙璟走近,接过玉无瑑,背在肩上,一边道:“我们先送他回去休息,长安最近又出了不少大事,陛下让你醒了之后立刻去见他……”

等两人走到玉无瑑寓居的客房,将人暂时安置,又嘱咐裴小柯好好照顾之后,李璧月已经将事情听了个七七八八。

长孙璟又问道:“那天在无遮寺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明光会突然变成这样?”

就算昙无国师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好,可明光一直是昙摩寺的“乖宝宝”。李璧月一直期待明光继任昙摩寺主持之后能够拨乱反正,对他寄予厚望。如今变化,众人皆是始料未及。

李璧月道:“这件事情,我也没有想明白。”

长孙璟:“他是不是被昙无国师夺舍了啊……”思来想去,长孙璟觉得只有这个理由最为合理。

李璧月斩钉截铁道:“不可能。”如果昙无国师能够夺舍,肯定早就动手了,不需要等到最后。

她仔细推演无遮寺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在她和明光一起被困于芥子世界时,明光的反应都很正常。变故是从他们脱出芥子世界,她斩杀昙无国师开始。

在她以照夜八荒剑抹杀昙无国师时,她知道明光不会谅解。但是为了大唐的安宁,她别无选择,她本以为明光素来明理,终有一天会想明白。

昙无国师的元神化为灵魂源力,与佛传明灯融合。她当时松了一口气,昙无国师既然身死神灭,明光自然不会再受到他的影响,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没想到,昙无国师一朝身死,明光反而黑化,夺走浩然剑种,如今“无上佛国”的一切条件已成。

她回想起昙无国师最后那番话。

“李府主,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便是我执。那是灵魂本源的力量,是我思我想,我誓我愿,便一定可以实现。”

“李府主杀了我,是我实现计划的最后一步棋。从此你再也无法掌控明光,昙摩寺建立无上佛国的夙愿也最终会实现。”

“你我之间的胜负,最终是我赢了……”

李府主杀了我,是我实现计划的最后一步棋。

李璧月将这句话反复咀嚼两遍,道:“我已有所猜测,只是不能确定。昙无国师一生的执念,便是继承神慧大师的遗愿,建成无上佛国。可惜,他的计划需要明光配合,但是他和明光之间虽有师徒的情谊,但也隔着昙叶禅师的仇恨。因此昙无国师活着的时候,明光是绝不可能听他的。”

“可是,他死了,事情就不一样了。不管我斩杀昙无国师的行为多么正当,明光心中都会生出不满。昙无国师在芥子世界讲神慧禅师的事,并不是讲给我听的,而是讲给明光听的。他让明光认为,建立无上佛国,本就是昙摩寺的使命。要继位昙摩寺的方丈,自然也要继承这份使命。”

“他死之后,元神化为灵魂源力与佛传明灯融合,践行了自己一生要走的路。他的舍利子最后与明光融合,他的这份执念,自然也会影响到身为继任者的明光。而明光最终决定与承剑府为敌。”

“明光夺走浩然剑种,他并没有杀我,也没有伤害现场的其他人。不管他现在情况如何,我想他心中尚存一丝理智与善念。”

长孙璟囫囵听了一耳朵,觉得不无道理,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长孙璟怎么想都觉得这事难办,如果明光是受到昙无国师的影响,还能想想办法祛魅,如果是他自己黑化了,这件事情就难以善了。

想想昙摩寺传承十几代,最终走向了一条不归路,长孙璟不胜唏嘘。

李璧月没有这些伤春悲秋的情绪,她永远只会思考如何用最快的方法解决问题。

她问道:“师伯说,陛下曾派出一支军队攻打万年县?”

长孙璟:“是,领兵的将军正是崔成器,说万年县百姓如今人人尚佛,安居乐业,大军若是接近,便众志成城,誓死维护佛子。崔将军奉了圣命,本想与明光约谈,和平解决问题,谁知两人见了一招,崔成器就昏迷不醒,随行副将只好下令撤军。陛下也不想军民冲突,死伤者重,所以暂时压下此事,等璧月你醒来之后再议。”

李璧月点头道:“此事因我而始,也该自我而终。我会下一封战书,与明光约战,解决此事。”

“约战?”长孙璟瞪大眼睛:“先说好,照夜八荒剑我已经收起来了,你可不能再用了,不然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他想了想,又觉得很是忧虑,“可是如果没有照夜八荒剑,你该怎么赢得过明光……”长孙璟哀嚎:“老天爷啊,为什么都是这种是横着死还是竖着死的送命题啊……”

第169章 闭关

万年县有一间寺庙,名为烟华寺。

万年县是小县,烟华寺的规模也不大,前后三进,前面的两进是佛殿,后堂是禅房。

佛殿之内,木鱼声清脆空明,经声琅琅,明光正在进行一日的早课。一卷经文即将诵毕,很快就要到午饭的时间了,随侍一旁的慈秀禅师紧紧盯住佛子的双眼。

慈秀原是烟华寺的主持,管理着这间小庙。如今佛子到了,自然是退位让贤,屈居副手。至于他要盯着佛子的双眼,是因为佛子性情阴晴不定。

有的时候,佛子端正祥和,神情中带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气质,这个时候佛子的眼神是温润而忧郁的。佛子会和他平辈论交,会和他一起到饭堂用饭。他如果礼节过重,佛子会心生不喜。慈秀私底下称之为“晴天佛子”。

但是,更多的时候,佛子眼神阴沉,还有几分妖异,不喜欢说话,就算是说话也是发号施令或者自言自语。他如果过于靠近,佛子便会不悦。这时,他需要将午饭单独送到佛子居住的禅房,命僧人们不得打扰。佛子若是不悦,身体气劲外放,强大的威压会让整个烟华寺人人噤若寒蝉。慈秀私底下称之为“阴天佛子”。

慈秀不明白,为何一个佛子会有两般性情,但即使是好说话的晴天佛子,也会回避这个问题,慈秀也只好继续疑惑下去。

木鱼声停,慈秀见明光面带微笑向他走来,心情微松,看来今天出现的是晴天佛子。他上前见礼,道:“我陪佛子去饭堂吃饭。”

明光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向后堂而去。

这时,外面进来了一个知客僧:“佛子,承剑府派了一个人来,说是有府主李璧月的亲笔信,要面呈给佛子。”

明光微微抬起头,在这一瞬间,慈秀见佛子的目光已沉了下来,转换成“阴天佛子”的神态,声音峭冷:“让他进来。”

慈秀悄然无声退后三尺的距离。

很快,夏思槐出现在佛殿之中:“佛子,夏思槐奉府主之命送信而来。府主之意,无上佛国之纠葛,府主与佛子各持立场。个中是非,实难分明,但兹事体大,府主不愿累及无辜,愿与佛子相约,五日之后,在无遮寺金顶一战。府主希望与佛子一战定胜负,若是佛子赢了,府主从此不再干涉佛子所作所为。若是府主赢了,佛子便就此放弃无上佛国之想。”

他呈上一封书信,一边打量着明光。自从无遮寺之后,承剑府忙于救死扶伤,谁也不知道如今的明光究竟怎样了。他名为送信,也是奉李璧月之命暗中观察。

明光眼中寒芒爆闪,那犀利凌烈的表情与他温润的容颜绝不相衬。他冷哂一声,“无遮寺大战之后,李璧月竟然还敢派自己的心腹前来,她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夏思槐不慌不忙,道:“府主说了,佛子如果要动手可以,但是要先还承剑府的人情。”

“人情?”

“府主说了,撇开承剑府和昙摩寺的恩怨不提。去年在海陵,我们府主曾救过佛子的性命。后来,佛子想要离开长安,也是我们府主予以方便。”

重提旧事,明光似乎陷入回忆之中。他紧绷的身体舒缓了下来,神态也重新变得温和:“请夏司卫转告李府主,小僧定会如期赴约。”

任务完成,夏思槐舒了一口气:“好,那我便告辞了。”

明光又道:“且慢——”

夏思槐回头。

明光又恢复了生硬冰冷的神情:“我不去。”

夏思槐迷惑,还能这么快出尔反尔。

他没来得及答话,明光的语气又温和下来:“李府主是我的朋友,要建立无上佛国,终归要和承剑府把事情说清楚,我一定要去。”

“哼,她害死昙叶师父,又杀了昙无国师,是我们昙摩寺的敌人。”明光又换了一幅神态,咬牙切齿道:“上次是你手下留情,若是让我再见到她,我非杀了她不可。”

慈秀已经习惯了佛子在阴晴两种状态之间随时切换,自己和自己说话,倒是不以为意。看着夏思槐那明显震惊住,嘴巴都能塞下一个鸡蛋的神情,好心提醒道:“夏司卫,佛子最近就是这样的。你在这里稍等,等他们商量出一个结果再说……”

夏思槐瞳孔地震:“他们?”

慈秀小声道:“正是,佛子有两种人格形态。我称为阴天佛子和晴天佛子。唉,最近阴天佛子出现的时候越来越多,晴天佛子出现的时候越来越少,也不知是祸是福。”

明光继续自说自话。

晴天佛子:“你要怎样才同意赴约?”

阴天佛子:“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晴天佛子:“什么条件?”

阴天佛子:“赴约之时,你不能出来捣乱,一切由我做主,不然我绝对不去。”

晴天佛子无奈,只好道:“好吧。”他抬头望向夏思槐,道:“请转告李府主,我一定准时赴约。”

一直到重新回到弈剑阁、站在李璧月面前,夏思槐都有一种风中凌乱、不可思议的感觉。

李璧月和长孙璟听了他的讲述,对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道:“精神分裂?”

长孙璟哀叹:“可能是了,明光虽然本性善良,但是在昙无国师的影响之下,对自我的道路产生了怀疑,滋生出了第二人格。也就是慈秀禅师口中的‘阴天佛子’,这个称呼有点拗口,我们姑且称为黑明光。白明光和以前差别不大,但黑明光记恨当初昙叶禅师的事,更因为昙无国师之死仇视承剑府……阿月,如今你失去浩然剑种,肯定是打不过黑明光这个疯子,不如……”

他眼神一转,商量道:“精分是病,有病就得治病,我们不如找找叶衣霜和孙危楼想想办法?”

李璧月摇头:“心病还得心药医……明光会如此,因为他心中还是恨我……”

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昙无国师之事她无可辩驳,为所当为,她也绝不后悔,而昙叶禅师之事,她始终心怀一丝愧疚。明光记恨她,她也无话可说。

承剑府和昙摩寺相交两百年,恩也有,仇也有。她坐在承剑府主的位置上,就必须有所担当。

不仅是明光的事,还有过去的所有事情。

她和明光之间终要一战,为过去的一切划下句点。

她站起身,做下决定:“师伯,这五天,我要到剑堂闭关。”

“闭关?”

“明光的实力如何已无法预测,这个时候我需要好好整理,找出应战的方法。”

“哦,好吧。”

李璧月提着灯笼,沿着供奉历代府主画像的影壁一路向前,最终停留在谢嵩岳的画像面前。画像之上,谢嵩岳独立高崖,负剑而立,与她遥遥对视。

她燃香祭拜之后,跪在画像之前,轻声道:“谢府主,李璧月又来看您了。”

“弟子不肖,前日丢失了浩然剑种,只怕再也无法寻回,特来向谢府主谢罪。”

自醒来这两日,长孙璟没有提起浩然剑种的事,李璧月也没有说,但是两人都知道浩然剑种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明光夺走浩然剑种之后,必然已经将龙之三睛合二为一,建立真正的无上佛国。浩然剑种之中历代府主关于剑道传承的回忆,必然也会全部丢失。

这和道源心火的情况还不一样。道源心火虽也被夺,但是玉无瑑这些天已着手将无尽藏全部默写出来,玄真观传承仍在。而承载承剑府剑道的浩然剑种,本不立文字,但由心悟。若是失去,便是永远失去了。

李璧月心中自责,长孙璟是老好人,必不会怪她。楚不则已死,承剑府其他小辈,根本不知道浩然剑种丢失的重要性,自然也不会说些什么。

李璧月愧疚的心情,也只有在谢嵩岳灵前,才能诉说一二了。

“谢府主,李璧月继任两年以来,承剑府虽然慢慢复兴。但楚师兄身死,李璧月难辞其咎,弄丢了浩然剑种,更是愧悔,有负谢府主重托。如今,更遇逆境,五日之后,若是败于明光之手,长安或将万劫不复。”

灵前之人喃喃低语:“承剑府主不可软弱,只有成为参天之柱,才能庇护众人,守护众人。从前谢府主您就是那根参天之柱,如今的李璧月尚在求索的路上。谢府主,我还有许多困惑,您能给我答案吗?”

灯火明灭,对立的人无言。

斯人已经作古,画上的人自然也不会给出任何答案。

香烛燃尽,李璧月向后面走去,直到陈列历代府主本命剑的祭剑台,才停了下来。

她将一柄青绿色的剑取下,感受其中剑意。

剑,是剑者的精神。这十二柄名剑,是十二种相似又截然不同的剑意,也是前人们留下的遗泽。

这是她过往的习惯,每次练剑遇到窒碍之处,便会来到祭剑台,与这里的每一柄剑对话,以求启发,求自身的精进与突破。

五日之后,就是约战的日期。她如今失去浩然剑种,实力自然也打了折扣。只有努力求进,才有一线胜机。

可于顶峰之上再求突破,本就是难上加难之事,这一日过去,也是一无所获。

这也是常有之事,她也知欲速则不达,枕着棠溪剑,躺在祭剑台上休息。

第170章 种子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神不宁,入睡不久之后就进入了梦乡。

那是在灵州城的花园里,一个有着阳光、花露和蝴蝶的清晨,她正在荡秋千,云翊拿着书走了过来。

他推着秋千轻轻晃荡,一边问道:“阿月,你有没有想过长大了要做什么?”

李璧月:“长大的事还远着呢,想那些做什么?”

云翊:“当然要早点想啊,任何事情都要想了才能实现嘛。这是我阿娘说的,说我如果长大了想考个状元,当个大官,所以就要多看书,多多地看书。”

李璧月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但她可不想读书,想了想道:“我想要长大了要练很厉害很厉害的武功,天下人没人能是我的对手。”

云翊:“然后呢?”

李璧月:“然后就没了呀。”

云翊:“你变厉害了之后要做什么呢?去打架,欺负大牛二牛他们吗?”

李璧月:“你可真是个呆子,他们现在就打不过我好不好。我要变厉害才不是要打架,也不是为了欺负人。”

云翊疑惑:“我爹告诉我,他练武是为了打架。不是为了打架,那你要那么厉害的武功干什么?”

李璧月琢磨了一会,歪着头:“我还没有想明白。不过没关系,长大还要那么久,我慢慢想,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

梦境里画面一转,这次是在承剑府的试剑台。

李璧月十四岁左右,她身体前倾,手握一柄木剑,楚不则站在她的身旁,将她握剑的右臂向上抬了抬,严肃道:“璧月,你握剑的时候,手一定要稳。接下来我会对你使出浩然剑法的第十七式,这一招名叫飞花折柳,是卸人兵器的招式。你只要在我此招之下保住手中剑紧握不掉,今日的练习就算过关。”

李璧月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楚不则拿起另外一柄木剑,一招斜刺过来,李璧月虎口一麻,手中剑应声坠地。

她心想,刚才是自己没有做好准备,不服气道:“再来。”

她这次全神贯注,将全身注意力集中的右手之上,楚不则再次使出“飞花折柳”的剑式,李璧月手中之剑还是被击落。

她倔强不服输,一连重复了十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虽然楚不则并没有不耐烦,李璧月到底是有些泄气,沮丧道:“师兄,我握不住,这一招我应付不来。”

楚不则想了想,问道:“璧月,你有没有想守护的东西?”

李璧月摇头:“没有。”

“没有?”楚不则嘀咕了一下,将木剑塞在她手中:“璧月,你想象一下,现在云翊就在你身后,你要是握不住剑,我这一剑过去,就会打到他。我们再来——”

他挽了个剑花,再次使出用了十几次的一招。

李璧月心想,你揍我可以,想打云翊,那是万万不行。剑锋相撞,李璧月腕口生疼,可是这次,这把木剑仍然牢牢握在她手里。

等接下这招之后,李璧月突然发现防住这一招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难,只是她之前从来没有用尽全力而已。

楚不则拿出手帕,替她擦去额角的热汗:“璧月,做得很好,就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你要想想你想守护什么。你要握紧手中剑,只要你不向命运屈服,就没有人能打败你。”

黑夜之中,李璧月睁开眼睛,剑堂内烛火飘摇。

她很久没有再做关于过去的梦了,尤其是关于楚师兄的,不由得发了一会懵。

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原来刚刚三更。她换了个姿势,将棠溪剑抱在怀里,继续睡去。

梦境之中,她爬上一处高崖,谢嵩岳身负宝剑,站在山巅,俯视山间云海茫茫,山下洪流滔滔,就像那幅画里的一样。

听到脚步声,谢嵩岳回头:“璧月,你来了……”

李璧月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因为她从来没有跟谢嵩岳来过这里。

她鼻子一酸,几乎涌下泪来。挥别过去,多少师长亲朋,只能梦里相见了。

即使是梦中,谢嵩岳也是不苟言笑的,他和蔼问道:“孩子,你来找我,是遇到困难了?”

不知不觉中,李璧月忘了自己是在做梦,也忘了谢嵩岳已死的事,她跪下道:“是。几天前,明光夺走了浩然剑种。李璧月愧对府主,也愧对承剑诸位先辈。承剑府剑道传承,因此断绝。弟子有愧。”

谢嵩岳将她扶起:“璧月,你错了,承剑府剑道传承,没有断绝,也永远不会断绝。”

李璧月:“弟子不明白。”

谢嵩岳问道:“浩然剑种是什么?”

李璧月:“是承剑府的剑道传承……”

谢嵩岳摇头:“承剑府的剑道传承并不是浩然剑种。浩然剑种,顾名思义,只是一颗种子罢了。”

“种子?”

“正是,种子向上破土,向下生根。如果将承剑府传承比作一棵树,最初的浩然剑种就是深埋在地下的根系,并不是整棵树。”

“弟子不明白。”

谢嵩岳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青松:“一颗种子种下,会发芽抽叶,会开花结果。果实还会生出无数的新的种子,一代又一代继续传承下去。至于原先的那颗种子,早就不重要了。”

李璧月若有所思。

谢嵩岳又道:“承剑府传承至今,已是整整十三代人。两百年间,它抽了无数的新条,长出无数的枝叶,开出了无数的花朵。经历风吹雨打,刀砍斧劈,依然勃勃生长。你、楚不则、唐绯樱、夏思槐、高如松都是生长在新枝上的蓓蕾。每一朵花都会结果,生出新的种子,将承剑府的精神一代一代传承下去。这种子并不只是存在浩然剑种里,而是存在你们每一个人的心中。只要人还在,种子就还在,你明白吗?”

李璧月心魂一震,她忽然就明白了谢嵩岳话中之意。

六十年前,唐如德奉命东渡。六十年后,唐绯樱负剑西归,蒲公英般流浪的种子终于回归故土。

至于楚不则,他纵然行事偏激,却从未到尾没有想过背叛承剑府。他不屈不挠,坚韧不拔,曾是她身前最锋利的剑刃,也是最坚实的后盾。

她喃喃道:“我明白了。府主说的种子就是百折不回、永不言退的剑道精神,它不仅存在于浩然剑种中诸多先辈的回忆之中,也存在于每一个人心里。”

谢嵩岳眉头舒展开来,开怀一笑:“正是。”

李璧月犹有惋惜:“可是浩然剑种可以提纯浩然剑意,失去浩然剑种,浩然剑法再也无法登峰造极。”

谢嵩岳哈哈一笑:“你错了。真正的种子,不管在什么样的土壤中都能生长开花。自我之道,不假外求。璧月,你好好想想,你的剑法真的需要浩然剑种才能登峰造极吗?”

笑声渐远,李璧月睁开眼睛,竟是南柯一梦。

她看了看,手中握着的并不是棠溪,而是谢嵩岳曾经的佩剑“辟天”。

感受掌心传来的那股熟悉剑意,李璧月睡意全消,谢嵩岳最后那句话在她耳边回响。

“自我之道,不假外求。璧月,你好好想想,你的浩然剑法真的需要浩然剑种才能登峰造极吗?”

或许,并不是。

只是她一直习惯了浩然剑种的存在,所以永远不需要逼自己用尽全力,所以她的剑法永远无法登峰造极。

三日之后的黄昏,李璧月终于出关。

出乎意料,在剑堂门口等她的,并不是长孙璟,而是玉无瑑。

夕阳的光影勾勒出青年道士隽美出尘的轮廓,如生长在雪山上的青松,郁郁亭亭,不染尘俗。

李璧月欢喜地迎了上去:“阿玉,你觉得怎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几天,她最担心的就是玉无瑑的情况,毕竟神魂的损伤并非小事,可惜,自己对他们玄真观那些奇奇怪怪的道术是一点不懂,也帮不到他。

玉无瑑微微一笑:“我没事,无尽藏中曾记载有养魂之法。不过修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李璧月道:“没事就好。对了,你特地在这里等我,是不是有事找我。”

玉无瑑点头,“今日宫中传来消息,说是玄真观已重建完成,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那边看看。”

“这么快?

他们从泸江回来之后,当时还是太子的李澈才下令工匠重修玄真观,到如今不过一个多月,竟然已经完工,这速度可说是非常快了。

玉无瑑道:“十年前,玄真观只是被查封,除了主殿太清宫被损毁,其余殿宇大多保存完好。陛下命工匠轮班赶修,一个多月也就完成了。”

李璧月道:“好,我陪你去。”

玄真观地处崇仁坊,距离承剑府不过三条大街,二人趋马,一刻钟便到。

作为大唐第一观,玄真观的规模虽然比不上昙摩寺,也建制极大。无数精致殿阁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新建成的主殿太清宫,观中遍植松柏竹梅,清幽谧静,颇有仙家气象。

太清宫中走出十几名道士,这些人年龄有长有少,原在长安其他宫观修行,被新帝一纸谕令迁来。几人知道眼前这么风姿隽美的青年道士就是玄真观将来的主人,连忙过来巴结,行礼道:“见过观主,见过李府主。”

玉无瑑轻轻摆手:“我和李府主随意逛逛,你们忙自己的事即可,不必跟着。”

“是。”道士们一同退下。

玉无瑑久居林下,性子散淡。但他毕竟出身侯府,天生自带一股清贵之气。李璧月与他相处久了,倒不觉得。此刻,到了众道面前,便显出玄真观主应有的风仪来。

李璧月想到玉无瑑以后便要长居于此,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寓居承剑府,心中不舍,又为他感到高兴。好在两地相隔不远,多往来也便是了。

两人沿着新修砌的石板路向后而行,忽地,李璧月看到一旁的庭院露出一座高高的石碑,问道:“那边是什么?”

玉无瑑道:“那是玄真观的天问碑。我今天本来也是要带你去看这座碑。”

李璧月更好奇了,明日大战在即,玉无瑑绝口不提明光和无上佛国的事,偏偏带她来这里看一座石碑,这石碑又有何出奇之处。

她向一旁的庭院门匾上看去,只见上书“天机阁”三个大字。

玉无瑑与她十指相扣,拉着她向天机阁走去,一边道:“天机阁,是玄真观主专用的占卜之所,用以测算天机。十年前,我的伯父就是在这里问卜于天,求问玄真观下任观主的人选。”

李璧月认真听着。正是那一次的占卜,最终改变了云翊,使他成为今日的玉无瑑。但玉无瑑并不是纠结过去的人,他带她来这里应该还有其他的目的。

走近天问碑,高高的碑石上刻着:“承天授命,道法天地”八个大字,石刻久经风吹日晒,显出历史的沧桑陈迹,想必年代已久。

李璧月心中一动,这倒与承剑府门口“承天授命,剑法浩然”的八字碑刻相似。她转到天问碑后面,发现这座石碑是驼在龟蛇盘绕的玄武神兽背上。

神兽旁设有香案,香案上一副龟甲被烧至发黄开裂,散发出焦苦的气味。

她心中已有明悟:“你今天来过这里?你测算了什么?”

玄真观被封十年,紫清真人十年前以龟甲占卜的遗迹不可能留存至今,既然天机阁是玄真观主专用的占卜之所,也不会有其他人来。

这一切只能是玉无瑑所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