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太子党
邵满进来的时候,谢盛谨正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老猫低着头,沉思着什么,一言不发。
但屋内的气氛并不压抑,邵满略微放下心,“谈好了吧?”
“嗯。”谢盛谨点头,“谈好了。”
邵满摸摸她的头,但并不怎么放心地喊了声老猫,“老猫,谈好了吧?”
老猫回过神,瞅着他脸就烦,没好气道:“好了。”
“那我们走了?”邵满半点不在乎他的脸色,兴高采烈地准备走人。
“等等。”老猫突然说道,“邵满留下。”
谢盛谨和邵满的目光同时望过来。
“咋了?”邵满困惑地问道,“这么久不见你是想我了吗?终于想起要和我一叙旧情?但我俩的交流话题也挺少吧?吃的还是喝的?玩的还是用的?”
谢盛谨笑得趴在桌上。
老猫气得半死。
“让你留你就留!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邵满想了想,“行吧。”
他刚转过身,就对上谢盛谨体贴的眼神:“邵哥你慢慢聊,我去接何饭放学。”
人就不能对比。谢盛谨这张令人赏心悦目的脸只需要随便一装,就能把老猫从头到尾秒得渣都不剩。
邵满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向谢盛谨挥手告别,表情跟英勇就义似的,“不用麻烦你,何饭自己知道往家里滚。你让他做点好的,别太辣,也别太咸,你身体还没好,不能吃太重口。我马上回来!”
老猫连翻好几个白眼。
门被轻轻关上。
老猫在屋内环视了一周,目光从各式各样的奶茶到摆放得井井有条的机械义体,最后徐徐定在邵满身上,没有说话。
邵满浑身不自在。
“我们也认识了这么多年了是吧,你有话直说呗!别腻腻歪歪看着我行吗,感觉下一秒就要把遗产留给我了……”
老猫难得没骂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跟谢盛谨关系很好?”
邵满想了想,“还行。”
老猫打破砂锅问到底,“你们怎么认识的?”
邵满老实道:“我把她捡回来的。”
老猫一愣,“怎么捡?”
“垃圾山。她的营养舱掉那里了。”
老猫似乎联想到什么,一时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有些沉重地问:“你捡到她的时候,她是不是伤得很重?”
“对啊,脸上有道伤,皮开肉绽的,特别吓人。身上看不出来,反正感觉特别不好。”
老猫点点头,小心地试探着:“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些伤吗?”
“争家产呗。”邵满理所当然地说。
老猫懵了。
不对劲啊,谢盛谨连这都给邵满说?她也没告诉我啊。不是说邵满根本不知道她是谁吗?
老猫脑子乱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努力想了个挑不出毛病的问句:“她告诉你的?”
“不是。”
老猫又懵了。
不是?那你怎么知道的?猜这么准?平时也没见这么聪明啊。
“那……”
“看出来的呗。这多明显。”
梅开三度。
老猫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想象力已经快不够用了。
“怎么看出来的?”他小心翼翼地问,心想原来这是一件如此明显的事吗。
邵满一脸的理所当然,“家里有钱,还是谢家人,那更是钱上加钱。未成年,快十八岁,这不是正是赶上分财产的好年纪?身上有伤,还有毒,这不就是族内相残下死手了吗?电视剧不都这么演的?”
老猫严肃着一张脸,把这番说辞整理了一遍。居然发现没什么问题。
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但是到底不对在哪里呢?
老猫谨慎地问道:“那你知道我是谁了吧?”
邵满想了想,“谢盛谨妈妈手下打工的?”
他竟然无法反驳。
这么说的确没有任何问题,那问题到底在哪……
邵满兴致勃勃地凑过来,“对了,你能不能给我讲点内情?谢盛谨母亲是不是总裁?就是电视上演的那种?他们谢家总裁很多吧?然后家庭聚会是那种各行各业精英人士汇合在一起,对吧?”
“……对。”
老猫艰难地一点头。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妈呀。”邵满由衷地一赞叹,“真高级啊。”
老猫困难地应和两声。
他突然发现自己准备的那一番说辞没有用了。就在刚才,谢盛谨告诉他,邵满是个信得过的人。他不知道她身份,也不知道她来历,但是她会带他一起离开贫民窟。
“我知道他信得过。”老猫沉默了一会儿,“程家害的你,但他跟程家的关系也不怎么样。”
“因为那个传言?”谢盛谨问。
“哪个?”老猫摇头,“我不知道什么传言。但我知道他有个妹妹。忼来诺综合症,表现为体弱多病,但并无太多异常表现。青春期开始身体素质每况日下,短短两三年的时间就会不能跑不能跳,再后来就会全身器官衰竭,终至毙命。从来没有患此病的人能活过十八岁,哪怕邵满做了很多努力,邵安,他的妹妹,依旧在十八岁那年死亡了。”
“跟程家有什么关系?”
“他提过,他是把他妹从程家实验室里拎出来的。”老猫捕捉到了谢盛谨脸上遽然变幻的神情,“四年前,或者五年,他来找我借过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东西。那时候他身边还没有那个叫何饭的小孩。”
谢盛谨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
“这句话感觉比前面的大部分都真心实意。”老猫点评道。
谢盛谨侧过脸。从老猫的角度,可以看到灯光斜越过她的脸,打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她抿着唇,不知为何有些紧绷。
“事有轻重。”谢盛谨说。
***
在邵满与老猫交谈之时,谢盛谨去接何饭放学了。
原本她也是只是随口一说,但走到修理铺门口发现自己没有钥匙。
虽然她有一万种可以开门的方式,但没必要。
于是谢盛谨转身就去了何饭的学校。
一路上的路并不好找。
七拐八绕的巷子,时而出现的光污染,光滑霓虹墙上突然跳下的人影,排污管裂口溢出的荧绿色废液,生化厂的刺鼻气味。
以及患有偷窃癖、被害妄想症、躁郁症、毒瘾与赌瘾的居民。她侧身避开将神经触手悬挂在锈梁下的黑市贩子,一路挑着面善且衣着干净整洁的人问路,终于在何饭放学前赶到了学校附近。
学校的防辐射穹顶出现在排污管的尽头时,谢盛谨的目光自上而下,终于看见了近在咫尺的狭窄大门。放课铃恰好在此时响起,震得锈蚀的音箱掉落了簌簌铁屑。她往前挪动了一点,避开从天而降的黑色碎渣。
过了一会儿,孩子们如潮水般涌出。
谢盛谨时不时抬头看眼人群。
她没怎么去找何饭,因为并不担心何饭看不到她。
优越的身高、矜贵的气质、引人注目的容貌,足以让她在人群里鹤立鸡群。
学校门口并不乏各种帮派势力的探子和情报人员。
谢盛谨垂眼抚摸着邵满给她的终端,恍若未觉地任由其他人打量。
“差不多了。”她想,“应该进入下一阶段了。”
……
何饭是和他的同桌一起出来的。
出来得不算晚,也不算早。
他正心不在焉地听着同桌讲自己家里的无人机模型,心想这算什么,我和我哥还捡到过来自上面的大人物!你见过吗?
然后他一转头,看到了这个“大人物”。
何饭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
同桌是个非常圆润的小
胖丫头,见状非常不满地责问他:“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在在在,我在听。”何饭一边敷衍着她,一边情不自禁地朝谢盛谨走来,“你刚刚说你的无人机……”
“放屁!”小胖丫头气得跳起来,“我明明已经说到我的激光炮了!”
她追在何饭身后走了几步,意识到他的眼睛非常坚定地望着一个地方,忍不住问道:“你在看什么啊?”
“别吵,我家里人来接我了。”
胖丫头“哦”了声,不以为然道:“你哥?那个老带你逃课的那个?”
“不是!”何饭已经快要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了,他非常非常想向一直觉得他无父无母非常可怜的同桌炫耀这个来接他放学的人是多么厉害多么神奇,但是快要走到谢盛谨面前时他却猝然停住了。
谢盛谨会不会不是来接他放学的?一个可怕的猜想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会不会是邵满出了什么事?
何饭脸色逐渐苍白。
一旁的胖丫头看不懂他的脸色,还在叽叽喳喳:“你怎么了何饭?”
“那是你姐姐吗?”她已经看到了谢盛谨,非常兴奋,“哇塞!这么好看!之前怎么没听到你说过?这是什么仙女吗?还是女战神?大祭司?”
何饭已经被自己的猜测吓得够呛,既听不到她的话,也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快要跃出胸腔的心跳。
他盯着谢盛谨的方向,头也不回,嘴上胡乱地应和道:“你家保姆在那边等你,快回去吧!明天见!”
他走了两步,随即“哒哒哒”地跑起来。
谢盛谨刚好在此刻抬头了。
她的目光穿过几个人落在何饭身上,一招手,“过来。”
她心情似乎挺好的。
何饭定了定神,减慢了速度,快步走过去。
“我来接你放学。”谢盛谨把终端放进兜里,并没有一点要给何饭拿书包的意思,“走吧。”
“邵满没事吧?”何饭紧张地问,“他人呢?”
“老猫那里。活得好好的。”
谢盛谨轻轻打了个哈欠。
那你怎么会来?
何饭想问。
谢盛谨似乎看懂了他的疑惑。
她走在他旁边,轻描淡写:“没有钥匙。”
何饭突然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好像他们真的是住在一起的一家人,姐姐出门忘带钥匙跑来弟弟的学校等他……
何饭其实是个非常渴望亲情的小孩。他幻想着,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下一秒他闻到一股香味。
“冰淇淋。”谢盛谨递给他,“我觉得原味的最好吃。所以买了原味。”
“你喜欢什么味道?”
何饭眼睛很亮,大声道:“原味!”
“行。那下次都买这个。不要告诉邵满,懂吗?”
“懂!”
秋天的风刮过地上的落叶,将话语声带到遥远的地方。
与此同时,钢铁丛林中的百米高楼里,一阵风将桌上的卷宗轻轻翻了一页。
座位上的人从唇缝里挤出一道冰寒刺骨的声音。
“——彻查。”
谢明耀“啪”的一声盖上文件扉页,大步流星地走出会议室。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方圆百里都不敢有人靠近。
一转身,他迎面撞上唯唯诺诺的秘书长。
“哗啦!”
纸张铺天盖地地扑在秘书长脸上,可怜的中年人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我不在意她没死。”谢明耀一把扯过秘书长的衣领,咬牙切齿地盯着他,“但你是吃什么做的?还需要我从别处获得消息情报!”
秘书长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止不住往下流,他脸色苍白,全身都在轻微地颤抖,“对不起,对不起少爷,我,我……”
谢明耀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他一把甩开了秘书长,“废物!”
坚硬的靴子踏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发出急促而响亮的声音。
谢明耀一路阴沉着脸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很大,金属质感的墙壁泛着冷冽的光,与外面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如出一辙。悬浮在空中的全息屏幕阵列散发着幽蓝的辉光,上面跳动着不断变幻的数据、图表和加密通讯窗口,宛如一片数字的海洋。
他“哗啦”一下将厚重窗帘拉开,站在全联邦最尊贵的卢兰之心,于上百楼的地方向下俯瞰。
城市在他脚下无限延展,仿佛是一片由金属与霓虹交织而成的汹涌海洋。纵横交错的飞行轨道上,悬浮飞车如流星般疾驰,一道道流光拖曳在夜空,彼此交织、穿梭,构成了流动的光线矩阵。
林立的摩天大楼像是从钢铁丛林中拔地而起的巨擘,巨型屏幕闪烁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广告与符号,家喻户晓的美貌明星与精心制作的超级广告交替出现,将城市的夜空映照得五彩斑斓。卢兰之心的中心是一道高悬于空的巨型全息投影,它的下方是每天都络绎不绝的游客,而从谢明耀的视角看到的却是密密麻麻的渺小蝼蚁。
他的心情终于好了些许。
就在此时,智能助手发出清脆的提示音:“少爷,您有一个紧急视频通话。地址不可见,为您亲自确认的最高保密级别。”
站在窗边的谢明耀皱了皱眉,犹豫片刻后,拉上窗帘,走到全息屏幕前。
一个模糊的人影渐渐在全息屏幕上浮现,谢明耀在看到这张脸时就神情不自觉地柔和起来。
几分钟后。
“她没有死。”谢明耀侧过脸道,“这能让你开心一点吗?”
“或许吧。”对面的人微微一笑,话音柔和舒缓,“你呢?你开心吗?”
谢明耀沉默着。
“在想什么呢?”那人说,“她可不止你的妹妹呀,还是足以碾压你的竞争对手。”
“何必在我面前这么说。”谢明耀的声音冷淡,“我一向知道这件事。你有气也不应该在我身上撒,下令的人是你,凶手也是你,她最信任的人也是你。”
“你应该学习一下我的狠毒。”那人说,“祝你早日成功。”
通讯挂断。
谢明耀原地静默着。
他面容英俊,穿着贴身裁剪的昂贵西装,在富丽堂皇的办公室却无端显出几分孤独。
几分钟后,他轻声道:“智能助手,联系程沉。”
***
谢盛谨人在贫民窟,看不到谢明耀那张晦气的脸,每天跟着邵满和何饭,过得乐不思蜀。
她大早上就敲响了老猫的房门。
“给我充足的睡眠是我做出成果的先决条件之一。”老猫怨气冲天地给她开了门。
“八点。”谢盛谨给他看表,“不早了。”
“给你带了早餐。”她递给老猫一份热气腾腾的烤冷面,“这个很好吃的。”
老猫一腔已经准备好的骂声被堵了回去。
他讪讪地接过来:“谢了啊,怎么只有一份?你怎么不吃?”
“我吃了。”谢盛谨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吃的小蛋糕。”
“甜食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老猫你改名吧,改成老妈。”
“滚!”老猫气得吹胡子瞪眼,“谢昭知道怕是要打死你!”
“不会啊。她都不关心我。”
“怎么会不关心你?她工作那么忙,肯定是有苦衷的。谢昭身为谢家家庭议会的成员,地位极高,事务繁重,每天早出晚归,还要在公司里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要处理这个紧急任务,一会儿又得参加那个重要会议,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谢盛谨随口“嗯嗯”两声,扯来墙角老猫精心设计的躺椅,舒舒服服地一躺,打断他的话,“你当初是什么情况?”
老猫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一惊。
他犹豫了一会儿,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公平教开始寻人了。”谢盛谨轻描淡写,“上面应该有内奸。”
老猫又被惊到了。
“开始寻人?寻你?你怎么知道?为什么说有内奸?”老猫一连串问题噼里啪啦地砸出来,“那你还这么悠闲?”
“当然是寻我。一眼就看得出来。”谢盛谨挨个回答他的问题,她望着天花板说道,“因为按我计划,谢明耀和程沉不会这么快地发现问题。”
“那是因为我躺在这里才看上去很悠闲。我不悠闲地躺着,”谢盛谨笑了声,“难道我还着急地躺着?”
老猫每次都会被她的歪理绕晕。于是长教训了,不跟她计较。
他深深地一呼吸,勉强静下心来,“邵满今天没跟你过来?”
“他有自己的事。”
老猫一皱眉,“公平教那边,你有什么应对办法吗?”
“没有。”谢盛谨气定神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机应变。”
老猫又是深深地一呼吸。
谢盛谨双手一撑,从躺椅上站起身,走到老猫的奶茶桌前。她将那口小巧的奶锅从底下的橱柜中取出,放在炉具上开火,接着拿起一旁的霍徳红茶。
几片茶叶下锅,接触到滚烫的锅底,细腻的茶香瞬间在空气中散开。谢盛谨漫不经心地持着一根长而精致的金色汤匙,在小锅里轻轻搅动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乳白色的牛奶从另一个小碗中被缓缓倒入锅中。
“叮叮!”
汤匙与小锅碰撞,发出清灵好听的声响。
一股浓郁的奶茶香渐渐充郁了整个房间。
谢盛谨递给老猫一个装至八分满的杯子。柔和的液体轻轻晃荡着。
“不用着急。”谢盛谨捧着奶茶,垂着眼,“意料之中的事情。”
老猫注视着她,最终还是举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奶香甘醇,茶香清苦,回味无穷。
他放下杯子。
“我当初也怀疑过谢家有内奸。”老猫低沉着声音,“我并没有告诉樱井家谢家AI数据智能研究院的具体位置,但他们找得太迅速了,完全不合常理。于是……”
“于是你被当成了叛徒。”谢盛谨接过话头,“谢昭担下了监管不利的责任,甚至一度被怀疑。”
谢盛谨并没有注意老猫一瞬间愧疚的神色,她反问道:“樱井家在谢家的探子和程家在谢家的探子是同一个人,你觉得可能吗?”
“所以有两个内奸?”老猫小心翼翼地问。
谢盛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AI数据智能研究院的位置。”谢盛谨垂眸看着冒着热气的奶茶杯,“连我都不知道在哪里。”
老猫一惊。
“有这么严格?”他质疑道,“在我那时候,虽然这地方的情报也是一级机密,但没有到太子党都不能知晓的程度。”
谢盛谨没有否认他话里的“太子党”。
“自从你那一事之后,这东西就变成特级机密了。”
“为什么?”
“你也觉得有问题?”谢盛谨看他一眼。
老猫点点头,又摇摇头,“一个东西的保密等级会因为它收到过攻击而提高。但绝不会是ai研究院。我做院长做了几十年,对它的运行了如指掌。”
“谢家在做新的绝密试验?”他问道。
“我不知道。”谢盛谨摇摇头,“我的级别不够高,没有权力知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公平教那边,你要小心。”老猫说道,“我跟他们没打过什么交道,知道的不多。但是邵满也许可以。”
谢盛谨一愣,抬眼盯着他,“什么?”
“你不知道吗?邵满和公平教与无涯帮都有联系。”老猫诧异地看了谢盛谨好几眼,“那俩不是要收保护费和人头费吗?邵满不用交。无涯帮是因为他跟无涯帮老大有密切联系,公平教可能介于他之前的一些壮举,一直对他很客气。”
谢盛谨没说话。
时间长到老猫开始心惊胆战时,谢盛谨才极轻极淡地哼笑一声。
“怪不得。”谢盛谨轻声道。
“原来是这样。”
***
凯瑟琳疾步踏出房间。她漂亮的金色头发被规整地束成一个丸子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全是怒火。
她大步流星地拐入走廊,却撞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凯瑟琳被吓了一跳,她后退半步,惊讶道:“妈咪?”
“嗯。”杜兰家主微微颔首,朝自己的掌上明珠张开双臂,“宝贝,是什么让你这么生气?”
凯瑟琳勉强跟母亲拥抱了一下,心事重重地说道:“关于一些盟约。”
伊丽莎白问道:“不能透露?”
“不能。我很抱歉,妈妈。”
“不,不用道歉。”伊丽莎白摇摇头,“这说明你长大了,开始有了自己的原则与底线。年轻一辈的事我不参与,但如果有人动了规则之外的手段——”
她如凯瑟琳如出一辙的紫色眼睛透露出沉稳肃杀的意味,“那就让我来为你清除道路。”
“是。”凯瑟琳说,“但我希望自己解决。”
她极力避免在母亲面前显出杀意的样子。她微微侧头,嗓音很低,“千刀万剐能抵消叛徒过错吗?”
“你认为呢?”
凯瑟琳一顿。
她终于直面母亲的目光,侧过脸,平静地陈述道:“不能。”
“那就按你想的做。”气质沉肃的杜兰家主站在女儿面前,“你要知道,你的每一步都被许多人看着,你的每一个举措都会被成百成千地宣扬出去,你下手必须足够狠,他们才会畏惧你、忌惮你、尊重你。”
凯瑟琳的呼吸很轻。
伊丽莎白觉得她在压抑自己的怒火。
“除掉那个人。”她拍拍女儿的肩,“杀鸡儆猴,以示威严。”
“帮助你的朋友,除掉你的敌人——”
“规则向来如此。”
***
公平教的搜寻行动声势浩大。
白袍修士们踩着统一的黑色靴子,拿着终端和麻醉枪,三人一组地晃荡在东区的大街小巷。
修理铺中,邵满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盛谨面无表情。
“邵哥。”她嗓音凉凉的,“很好笑吗?”
邵满骤然闭嘴,但胸膛依然剧烈地上下起伏,他的喉咙里发出极力憋气的呼呼声,“不……不好笑啊。谁说好笑了?”
谢盛谨抿着唇,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妥协了,“你笑吧,邵哥,别憋着了。”
“——哈哈哈哈哈哈!”
邵满真忍不住了,他笑到捶墙,说话一抽一抽的,“不是,程家到底怎么给公平教说的啊?他们这架势,怎么这么像……”
他闭上嘴。
谢盛谨知道他想说什么。终端,配上麻醉枪,有些白袍修士甚至还带了绳子。
这套装备拿去抓猪完全没有问题。
谢盛谨气得不行。但是不能说。
“他们居然连你画像都不给一个?名字没有就算了,连基本的形象特质都没有?”邵满终于笑够了,他困惑地挠挠下巴,“这是要做什么?”
终于有谢盛谨能开口的话题了。
“很正常。”谢盛谨说,“因为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宣扬在找谁,但凡有一点信息能够对号入座,都会被所有贫民窟有头有脸、也有自己信息渠道的人引发联想。这些人不一定拥有能够与外界稳定通讯的装备,但一定有一次性通讯用品,谁也不能保证通讯用品的另一端连接的是什么人。”
因为这一步只是打草惊蛇,后续过程中公平教高层必能够得知她的全部信息。届时的动作就会是隐蔽而迅捷的试探和绑架,乃至刺杀。
谢盛谨有意无意地看了邵满一眼。
邵满并没觉得什么不对,他恍然大悟,“这样啊,因为程家那个人……叫程沉是吧?他不敢引起大规模动静,只能借用程家的力量偷偷摸摸地来?”
“……对。”谢盛谨点头。
看样子邵满完全不了解程家上层。当初他进了实验室,但很快逃离,被程家以“窃取实验数据”的理由进行通缉,时间很短,没有足够的时间进入上流社会进行社交,以至于连基本的各家财阀少主都不了解。
程沉应当也没有那个耐心来亲自聘取一位研究人员,尽管这位研究员有些过分优异,对他来说也不过是长得比较健壮的蚂蚁。
谢盛谨继续说道:“目前程沉给公平教的信息一定非常模糊,性别可能是唯一正确答案,但鉴于我在他心中的形象……”
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容,“他应该会特意嘱咐一句,‘此人性别可能会进行伪装,注意甄别。’”
“所以目前对你没有任何威胁性,对吧?”
“对,因为这不过是先行一步的试探,后面才会……”
“哐当”一声,修理铺的门被打开。
何饭急匆匆地冲进来,还举着一张纸,“盛谨姐!”
他跑进屋两步,又想起什么,“砰砰砰”地跑回去,把门关上,“盛谨姐盛谨姐!”
“好吵。”邵满批评道,“你被你同桌暴揍一顿回来准备请家长找回面子?我告诉你啊,这可不是男子汉应该做的事。你应该堂堂正正被她打一顿,然后再乖乖巧巧地认输,从此长个教训再也不要惹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懂吧?”
何饭一句邵满能说十句。
他每天的必备乐子之一就来源于何饭,搞得何饭的嘴皮子也越来越厉害,几乎能跟邵满连吵十句才开始结结巴巴。
“谁要找你!”何饭直奔谢盛谨,“盛谨姐,你看,这贴的是不是你?”
他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张纸递给谢盛谨。
谢盛谨盯着这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破纸,心里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伸出手接住了纸张。
她刚一展开,邵满就凑过脑袋来看。
于是此时再把他脑袋推开已经来不及了,谢盛谨眼睁睁地看着邵满“咚”的一声趴在桌子上,身体一抽一抽的,发出比刚刚还要剧烈的爆笑,“哈哈哈哈我的妈呀,我去,这是人类能想出来的画技吗?不是,何饭,你怎么认出这是你盛谨姐的?这都能认出来,你其心可诛啊!”
那张纸上,赫然是一张谢昭来了都认不出的脸。
红色的墨水,潦草的笔画,别说是男是女高矮胖瘦,连个人形生物都不太沾边!
谢盛谨一声不吭,将这纸揉成一团,然后利落地扔进垃圾桶。
她用了很大的力,邵满能清楚地听到纸团撞击垃圾筐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他突然觉得谢盛谨刚刚想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的是自己。
邵满嘴角一收,不敢笑了。
他缓慢地、徐徐地坐直了身体,努力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他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地审问何饭:“这你怎么认出来的?”
何饭扭扭捏捏,“我没认出来啊……我是听他们说,公平教在寻人,寻一个突然出现的人……”
邵满等了半天,“没了?”
何饭茫然地跟他一对视,“还有什么吗?”
“不应该有吗?”这下轮到邵满茫然了,“他们就这样找人?”
“应该吧?”
“应该个屁!贫民窟突然出现的人有多少它知道吗?”邵满忍不住喷了,“每天起码有一百人从一二圈层逃到贫民窟,毕竟从贫民窟回去难如登天,携带大量财务来到这里,既不会被审问也不用被迫上交,那些有这大量仇家又攒了一堆安身本事的人在这里如鱼得水简直回到了天堂!当然不少蠢货都是这么想的,正好联邦政府也想清除这一群害群之马,乐得他们往垃圾堆里跑,谣言越传越离谱,跑来的人越来越多,贫民窟现在的黑户比原住人口都多!”
邵满也是黑户之一。他把自己一同骂了进去。
“……邵哥,我也是黑户。”何饭说。
其实谢盛谨现在也是。
但她还在沉浸在要把公平教毁尸灭迹连根拔起的心情里,没空搭理两个人。
邵满并不在意“何饭这么大了他都还没带他去办个身份证”这件事,毕竟在贫民窟,黑户有时候比良民好用得多。
他在意谢盛谨的心情。
“还生气啊?”他憋着笑,“别气了,咱们把这毁你形象的智障玩意儿给灭了,行吗?”
谢盛谨终于自暴自弃了。
“说不定画的不是我。”
她努力给自己洗脑,“太丑了,根本就不可能是我。”
“对对对。”邵满赶紧哄着,“怎么可能是你?我们家小谨这么漂亮这么可爱,公平教瞎了才那么画吧?”
何饭目瞪口呆。
不会真的不是吧?他心想。
……
就在修理铺内鸡飞狗跳时,外面的公平教肆无忌惮地在各户人家屋里搜刮。
他们的确不知道要找的人到底是谁。
但是这不重要。
这是一场大规模的放纵,他们粗暴地推开一间间破旧不堪的房门,肆意闯入平民家中,即将反抗的普通人看到象征公平教的白袍修士却茫然地放下了武器。
这里的人大多接受过公平教的救济。他们向它交取人头费,因为认为这是应该给出的住地凭证,然而他们接受救济粥,却认为它是天赐的赏赐。白袍修士是不一样的,他们代表着公平教,代表了他们人生中唯一获得的善意,他们不会对这样一群人动手。
于是每扇门后,每个昏暗杂乱的房间内,简易的床铺、堆满杂物的角落,瑟瑟发抖的小孩,还有紧张怀抱他们的大人,他们都只是沉默地看着白袍修士们嚣张进出,搜刮走家里仅剩的东西。
公平教的教父没有对下面的人做出具体指示,因此他们也搜查得缓慢,效率低下,过了两天都没查到二十四街。
谢盛谨坐在家中闲得发霉,于是又去了老猫那里。
这次她遇到了老猫的客人。
老猫这么多年在贫民窟活得如鱼得水,名声不小,客源也不少。
一个身姿矮小但步伐稳健的老头正坐在机械义体台前,带着手套,仔细地拿起每一个右手义体认真打量。
这些义体功能不一,美观度不同,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昂贵。
“奥利维耶。”老猫躺在躺椅上,书本翻开盖住眼睛,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无奈道,“你选好了吗?”
“没有!催什么催?”老头气鼓鼓道,“顾客才是上帝!”
“行行行,上帝你忙。”
老猫闭嘴了。
谢盛谨反手轻掩上门。
老猫听到了动静,刚准备坐起来,“谁啊?”
“我。”
老猫又躺回去了。
“吃饭没?”他关切地问,“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午饭都吃了。”谢盛谨随手扯过一把椅子,“去公平教门口转了一圈。”
老猫尚未说话,那边正选着义体的老头便插嘴道:“你去公平教做什么?”
谢盛谨好像才看到这个人一般,抬眼望去,微笑着问:“您是?”
“老猫的顾客。”奥利维耶是个急性子的老头,“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去散步。”谢盛谨说。
奥利维耶明显不信,“真的?”
“假的。”
“那你去做什么了?”
谢盛谨朝着他微微一笑,“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
“你在外面留了条小尾巴。”谢盛谨打断他,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上门做客不需要带如此大礼吧?”
老猫不明所以,“什么尾巴?”
但奥利维耶猝然闭嘴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先是意外,继而眉头一皱,嘴唇咂巴一下,谨慎地瞟了老猫一眼,然后眼睛开始滴溜溜地转,像憋着什么坏点子。
谢盛谨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她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
“啊。”谢盛谨转向老猫,“你这位客人不太老实呢。还是丢出去吧?”
第22章 狠绝
老猫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他一把扯掉书坐起身,一转头就看到谢盛谨与奥利维耶对峙而站的场景。
不同的是,谢盛谨站姿懒散,双手环于胸前,看上去气定神闲。奥利维耶佝偻着背,眼珠子上移,盯着对面的人。
他紧锁眉心,望向奥利维耶,“你怎么回事?”
“你先质问我?”老头很不可思议的样子,“她都没有证据!”
“她不需要证据。”老猫摇摇头,“奥利维耶,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你对朋友也如此不坦诚吗?”
奥利维耶的嘴角紧紧抿起,显得法令纹非常深。他的眼睑微微下垂,偶尔眨动一下,但并不显迟缓,反而有种快速思考的感觉。
“好吧。朋友,”这个狡诈的老头摊摊手,“
我的确遇上了一点麻烦。但并没有牵连你的意思。你知道的,没有人会对贫民窟最厉害的义体商店动手,也没有人会冒着得罪一个伟大的义体医生的风险而贸然冲进来逮捕我。”
奥利维耶诚恳道:“我只是进来暂时躲避一会儿,何况我买东西的意图也是真的。不会干扰你做别的生意。”
老猫快速权衡着。
“你又做了什么?”他问。
“打牌。输了一些钱。”奥利维耶轻描淡写,“身外之物的东西。”
老猫对他的话语嗤之以鼻,“你不怕他们找到你孙女?”
“那可真是太好了。”奥利维耶眉飞色舞,“让我孙女好好教训他们一顿!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老猫没搭理他。
他朝着谢盛谨摇摇头。
谢盛谨懂了。
她抛抛手里的小茶杯,喊了声:“老头。”
“有何贵干?”
奥利维耶非常会看人脸色,刚刚短短几句话他就看出来谢盛谨不好惹,“请问有什么事吗,小姐?”
“外面的人非常迫切地想见到你。”谢盛谨陈述道,“这恐怕不是普通打牌能打出来的迫切。”
奥利维耶神色不变,“赌博与打牌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都是一种心情与金钱的流动。”
老猫不知为何,脸色有些羞赧的样子。他偏过头,似乎想逃避谢盛谨的目光。
但谢盛谨没有放过他,“老猫。”
她微笑着,“你们在赌场认识的吧?”
老猫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脸色变化。谢盛谨的心情变好变差都喜欢微笑,她的微笑接受过最顶级礼仪老师的训练,全无可以指摘的地方,但老猫一见她笑就心里发怵。
“那……那是过去的事了。”他忍不住结巴了一下,“我已经很久没有赌了。”
“多久?”
“三,两个星期。”
老猫说出口的时候便后悔了,他战战兢兢地望着谢盛谨面无表情的脸,全然不顾一旁奥利维耶好奇又饶有兴味的神情。
谢盛谨不置可否。
她盯着奥利维耶,“外面的人是追债的?”
在她的注视下,奥利维耶情不自禁地站直了身体。
奇怪。他心里嘟囔着,我什么大风大雨没见过?这么对这样一个小女孩言听计从?
他嘴上老老实实地应道:“是。”
“来自哪里?”
“财运来赌场。”
“说这个赌场的所有信息。别让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财运来赌场……它是无涯帮底下的赌场,也是东区最大的赌场。赌场设立在东区66街,那边的穷人很多,有非常简陋的集中营。无涯帮成员日常运营和管理赌场。”奥利维耶话音刚落,老猫接着补充,“他们自己派人充当荷官和保安这些角色,通过暴力手段维持赌场秩序,对赖账、闹事或试图逃跑的赌客进行严厉处置,包括殴打、拘禁甚至直接杀害,派人追债只是方式之一。而且……那还是个毒/品走私、武器交易、人口贩卖的聚集点。”
“看来你俩是常客。”谢盛谨冷笑一声。
两个老头像个鹌鹑般一声不吭。
谢盛谨思忖了一会儿,“杀了会怎么样?”
老猫还没说话,奥利维耶就激动地张嘴:“不怎么样!他们派出的追债人经常死掉,死掉后要过很久才会派出第二批!”
奥利维耶眼神兴奋,鼻翼随着呼吸剧烈翕动,恨不得谢盛谨现在就去把这些人除掉。
谢盛谨“哦”了一声,然后在奥利维耶怂恿的目光下慢吞吞地开口:“我凭什么帮你解决麻烦?你给钱了吗?”
当头一棒。
奥利维耶瞬间愣住了。
谢盛谨冷哼一声,站起身,“我走了。老猫,过几天再来看你。”
“等等!”
奥利维耶以不太符合老头的敏捷身手扑过来,抓住谢盛谨的衣摆,“等下!你帮我解决他们,我可以给你一些东西!”
“我不需要。”谢盛谨冷漠地说,“你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她抬腿就要往前。
“我真有!”奥利维耶急了,“我姓希尔维斯特!你总听说过这个姓吧?”
谢盛谨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似笑非笑,“看来你真欠了很多。”
“那是因为我被庄家联手坑了!”奥利维耶气急败坏,“他们陷害我!”
“这不是我应该操心的事。”谢盛谨不近人情,“我要看到你给我的东西。”
“那是一个秘密。”
奥利维耶据理力争,“说出来就不值钱了!我怎么知道你守不守信用?”
谢盛谨盯着他,一秒。
两秒。
“你爱说不说。”她转身就走。
“我说,我说!”奥利维耶惨叫一声,“那个秘密是关于另一个财阀家族的!谢家!你知道吧?你肯定知道!”
老猫站在原地,震惊得语无伦次,“奥利维耶,你到底欠了多少?这就让你把家底卖了?”
但谢盛谨没有一点犹豫的趋势。
奥利维耶迅猛地抱住她的小腿,“谢家在贫民窟丢失的初代AI!你不想要吗?”
“咔哒。”
非常轻微的声响。
奥利维耶缓缓抬头,迎面对上一把极其完美的拼卸枪。
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他的太阳穴,冰冷得沁入骨髓。
奥利维耶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说出所有你知道的。”谢盛谨垂着眼,“否则十秒之后,我就开枪。”
“十。”
“九。”
倒计时半点不犹豫地流动。
奥利维耶再糊涂也明白自己遇到硬茬了。
他用这句话坑蒙拐骗了半辈子,真真假假地就能骗得人底裤都不剩。他随便一扯点什么谎,装模作样地跟人谈谈心,再用自己几十年的经验混点钱,一辈子也就顺顺利利地过到现在。
顺风顺水那么久,现在终于遭到报应了。
奥利维耶的心缓缓沉下来。还以为是什么跟老猫关系亲密的后辈,哪曾想……
“五。”
谢盛谨的倒计时仍在继续。
“四。”
“三。”
“二。”
“——我说!”奥利维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是不是他过于惊恐的幻觉,他感到谢盛谨在最后一秒还没落下时就调整了枪的位置。她似乎根本就没有耐心等够完整的十秒。
谢盛谨根本就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她的“一”应声落下——
“砰!”
奥利维耶倒地。
鲜血从他的心脏处开始染上他的衣物,红色的血迹一点点扩大,奥利维耶的脸色还停留着震惊和不可思议的神色,他的头垂到地上,眼皮还在无力地眨动。
老猫已经被吓傻了。
他几欲张嘴,但是嗓子却被什么卡住了,根本无法发出一段成调的声音。
谢盛谨收回枪。
“十秒是给你汇报完整内容,不是让你权衡利弊。”她淡漠地说,“少在我面前耍那些滑头。”
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地上狼狈匍匐的奥利维耶。
这个视角仰望谢盛谨,刚好可以看到她优越的鼻尖、锋利的下颌、冷淡的眼神,以及肆无忌惮的睥睨神态。许多人都从这个角度仰视过她,奥利维耶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次机会。”谢盛谨说,“如果你想说,我还能救你。”
奥利维耶匍匐在地,艰难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点头。他脸上的皱纹痛苦地挤在一起,嘴巴张开,发出随时会熄灭的喘息。
谢盛谨蹲下身,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然后从腰间摸出一颗胶囊,在指尖揉搓了一下,胶囊瞬间膨胀变大,弹出一卷绷带。谢盛谨毫不留情地把奥利维耶胸前的衣物撕开,
将绷带利落地缠上他的伤口处。她给奥利维耶翻身的时候一点怜惜伤员和老年人的意思都没有。
奥利维耶的呼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有力起来。
谢盛谨并不着急。她站起身,漠然地盯着他,没有一点催促的意思。
老猫犹豫了很久,迈着小碎步给奥利维耶倒了一杯水。
他递给奥利维耶时一直战战兢兢地打量着谢盛谨的表情。
谢盛谨没有阻止的意思。
老猫惊心动魄地送完水,立刻滚到一旁站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几分钟后,奥利维耶能开口说话了。
他急促地喘气,十指扒着地面,脸贴住冰冷的瓷砖,虚弱地说道:“……谢家,谢家初代AI丢失是一圈层财阀们众所周知的秘密了。我知道他们丢在了贫民窟也是一个意外。”
没等谢盛谨问他就自觉开口:“我遇到过一个谢家的人,我救了他的命,他告诉我,谢家初代AI掉在了贫民窟东区,与无涯帮有点关系。”
“反正我想着,他都能把这件事到处说,说明这件事也不见得有多重要。于是它一直都是我拿来坑蒙拐骗的一个手段。”他咳嗽了一声,看上去费劲极了,“我知道的也不多,真实消息就这么一点。”
谢盛谨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波动,“你告诉了多少人?”
“不多。”奥利维耶艰难地喘息着,他仰着头,脖子上有深而明显的颈纹,“你是唯一一个我告诉的人中,地点具体到东区的人。”
第23章 惊人评价
“与无涯帮有关系。”
谢盛谨重复道。
“是的,不过这算不上他告诉我的。是我结合他的信息推测出来的。”奥利维耶艰难地趴在地上调整姿势,一点点坐起来靠着墙,“他是谢家人,信息应该保真吧?我知道很多人都想要谢家的初代AI,但是这么多年了也没人找得到。谢家派到贫民窟的人也不少了,这么多年依然杳无消息,我感觉他们都快放弃了。”
奥利维耶看起来真的知道很多,“我之前听说过,谢家AI数据智能研究院不是已经开始搞新的AI系统了吗?这几年也没怎么在贫民窟遇到过谢家派来的探子,估计他们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谢盛谨垂着眼,漠然地盯着靠墙大口呼气的奥利维耶,“如此看这个消息并不怎么值钱。”
“不不不,这个消息真正值钱的在后半部分,无涯帮。”奥利维耶一惊,迅速觑她一眼,学乖了,也不卖关子,立刻答道,“无涯帮跟谢家初代AI有关系是我和他一起推测出来的,当时那个谢家人也不确定初代AI的具体位置,他对我倒没什么保留,除了看在我是他救命恩人的份上,还有一个原因也是我对贫民窟非常了解,能够帮助到他。”
奥利维耶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的时间他仿佛独自陷入了一个遥远的梦境,奥利维耶突然不惧谢盛谨的威胁了,脸上出现了一种怅然若失的神色。他在长达几十秒的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谢盛谨也没有催促。
她站在奥利维耶面前,脸背着光,晦暗不明。
半晌后他突然回过神来,侧过脸,顿了顿,低声道:“但是后来他死了。当着我的面死的。我敢保证他没有告诉过除了我以外的别人。”
“他是怎么死的?”
“为了获得确切消息,他加入了无涯帮,成为了里面的底层混混。我当时闲得没事,跟着他一起加入了。”奥利维耶自嘲一笑,“底层都是炮灰。他想拼命往上爬,于是死得莫名其妙,但也理所应当。”
谢盛谨沉默了一会儿,“他叫什么名字?”
“谢无问。”
谢盛谨没听说过。
“他说自己是谢家里旁系中的旁系,年轻时候就靠家族庇荫浑浑噩噩地活着,三十多岁还无妻无子。然后脑子一抽向上请缨说自己要去找谢家的初代AI。”奥利维耶呵呵一声,“大好生活不知道享受,要到这穷乡僻囊找罪受。”
他“呸”了一声,“活该。”
屋内如死一般的寂静。
奥利维耶突然感觉自己的视线有点模糊。眨了眨眼,才发现那是眼泪。
他一愣。
人死过一次,就会变得多愁善感吗?还是老了回忆故人,才发现当初的时光有多么来之不易吗?他茫然地想,可我也没多想这傻子,几十年过去,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这破名字,还不怎么好听……
“的确是找罪受。”谢盛谨神色淡淡地说,“但你不也一样吗?”
奥利维耶沉默了很久。
“我不一样。”他说,“我是被放逐的。”
“我对你的故事没有兴趣。”谢盛谨转身,“我回去了,老猫。你等三分钟,出门处理一下。”
处理什么?老猫还没来得及询问,就眼睁睁地看着谢盛谨出了门。
他与地上的奥利维耶面面相觑。
“还行吧,老伙计?”他问。
“还行。死不了。”
“废话。她都说你死不了。”老猫看他一眼,说得理所当然。
奥利维耶打量着他,“这么信任她啊?你们什么关系?之前怎么没见过?”
“……她刚到贫民窟。”老猫含糊不清地说道。
“看得出来。”奥利维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要是她能一直呆在贫民窟,说不定这时候已经天下大统没有什么东西北区了。”
老猫惊了,“评价这么高?”
“保守了。”奥利维耶痛苦地翻身站起,一瘸一拐地爬到老猫的那张躺椅上趴着。
“能说她来历吗?”
“抱歉,不能。”
“没事,意料之中。”
奥利维耶沉重地喘着气,但其实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他的心脏处伤口正被快速修复着,绷带上带有细细密密的软刺,扎进皮肤筋膜层中,快速进行治愈。谢盛谨没有打穿他的心脏,那把枪非常古怪,似乎连击破人体组织的第几层都能控制。
“高科技。”奥利维耶感知着自己强劲跳动的心脏,心里有些震撼,“公平教最近搞的事不会就是因为她吧?”
“这我哪知道。”
“那你俩什么关系?”
“暂时合作。”
“我看未必。”奥利维耶不以为然,“暂时合作你就这么听她的话?”
“要你管。”老猫哼哼道,然后自己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你怎么跟我孙女一模一样。”奥利维耶感到一阵牙疼,“大把年纪了,不知羞耻。”
“滚!”老猫骂完突然想到,“对了,搞不好你孙女跟她认识。”
奥利维耶神情一震,“何出此言?”
“她跟邵满玩得好。”
奥利维耶神情变化了好几番。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像有一个七彩屏幕,青青紫紫地交替出现。
半晌,他悻悻地说:“人各有命,随缘吧。”
两人一起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猫突然惊醒。
“三分钟到了。”他望向奥利维耶,“怎么办?”
“出去看看呗。还能怎么办?”
老猫下意识脱口而出:“外面不是还有人在堵你吗?”
这话一说,两个人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
老猫动了动嘴,“你……”
奥利维耶突然开始犹豫了,“你去看看?”
“你怎么不去?”老猫骂他,“那是来堵你的,来找你追债的,懂吗?要不是你今天躲进来了,保不齐现在都死了!”
“但我躲进来不也被被崩了一枪?”
“那能怪我吗?”老猫理直气壮,“谁叫你那么装?何况你现在不活得好好的?”
奥利维耶沉默了一会儿。
他突然问道:“刚刚你害怕了吗?”
老猫看着他眼睛,怔了怔,几乎瞬间懂了他在说什么。
——谢盛谨的杀伐果断、冷漠无情,让你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恐惧吗?
老猫微
不可察地摇摇头。
“害怕你死了。”他说,“吓我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奥利维耶凝视着他,几秒后脸上的沟壑深深皱了起来,他笑嘻嘻地拍拍老猫肩膀,“老伙计,看不出来你对我还有几分情谊啊!走吧,出去看看。”
两个老人相互搀扶着走了出去。
在开门的那一刹那,奥利维耶顿了顿,“死了也没事。”
老猫冷笑一声,敏锐地捕捉到他揣在怀里的手。
“砰!”
门开了。
鲜血的腥味扑面而来。
尸体。五具。胳膊上有无涯帮的纹身。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鲜红血液仍在汩汩流淌,蔓延至不久前才被除了草的门口。
“我还能抱她大腿吗?”
怔神之时,老猫突然听到奥利维耶问道。
他回过神来,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不能。”
***
凯瑟琳在卢兰大学里远近闻名。
她手握滔天的权力,本身还拥有惊为天人的容貌与风流不羁的性格。与大多数财阀家族的太子党不同,她很高调,也很张扬。
第七百零一次躲过俊美男生不小心泼下来的水,凯瑟琳一边巧笑嫣然地摆手道“没事没事”一边灵活地从人群中钻了出去。
她迅速伸手翻过墙壁,沿着三米高的花圃围墙跳跃而下。
咚的一声,她稳稳地落在地上。
“赔钱。”
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
凯瑟琳抬头。她眯了眯眼,站直了身体。
对面是一个面容冷淡身材修长的女人。
“赔就赔呗。我敢作敢当。”凯瑟琳意有所指,“不像某些人。”
女人对她的暗示视若无睹,“五百万。”
“多少?”凯瑟琳不可思议地盯着她,“程兰心,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看到是我才报的这个价?学校里这一破花值五百万?你骗狗呢?”
程兰心似有若无地露出一丝嘲讽的弧度,“自己去搜索。”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
凯瑟琳盯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拿出终端。
识图。
“我操,还真是五百万。”凯瑟琳惊了,“我怎么就这么会跳?”
这笔钱对她不算什么,但她感到匪夷所思,“不会是程兰心那讨人厌的玩意儿把这盆花故意挪过来的吧?”
她走了几步,看到花圃门口写着“名贵珍稀花种”。
凯瑟琳:“……”
“行。”她服气了,“算我倒霉。”
她刚走出去,但突然想起刚刚被踩烂的那簇花和站起它面前的程兰心,心里一动。
凯瑟琳左顾右盼了一番,毫不犹豫地一抬手——扑哧一声,监控上的红点消失了。
她立刻绕路,重新翻进花圃园。
果不其然没走几步,她就看到程兰心站在一棵树下,跟对面的人说着什么。
凯瑟琳立刻躲起来。程兰心站着的那棵树跟凯瑟琳仍有些距离,凯瑟琳掏出一颗小小的耳钉,“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她无声地嘀咕道,“身上保不齐有反侦察监听装置。”
先戴了,不行再说。
戴上耳钉的一瞬间,断断续续不甚清晰的声音传来。凯瑟琳一挑眉,心里一喜。
程兰心戴了反监听装置,但没敌过这颗被反复改造创新的超级窃听器。
“……又不会死,你在担心什么。”
对面的人是程沉。
程兰心的亲哥哥。
程家的少家主。
听清声音的那一刻,凯瑟琳的神情瞬间冷凝下来。
第24章 袭击
程兰心用一如既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漠然陈述道:
“你也不敢让她再死一次。”
“这不是看你犹有余情。”程沉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你前段时间是不是真的以为她死了,所以才整天阴气沉沉的?我理解,你跟她们关系好……”
程兰心打断他:“没有这回事。”
“没有哪回事?”程沉问,“没有整天阴气沉沉还是没有关系好?”
程兰心毫不犹豫地否认:“都没有。”
“你们仨高中的时候不是每天都黏糊在一起?”
“与你无关。”
“怎么跟哥哥都不好好说话?我从没有主动要解决她,只不过是给谢明耀搭个把手。何况她那毒刚发作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你。她当时没乖乖听你话?”
“她能自己控制。”程兰心漠然道,“何况她已经记不清那一段了。”
“你没有趁此机会做点什么?”
“没有。”
“……”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随你便。”程沉说,“我先走了。”
程兰心一直到程沉离开都没再说话。
程兰心不走,凯瑟琳也无法站出来。她蹲在花圃后面,把两株价值价值八百万的草挪到身前,透过草叶间的缝隙往外瞅。
“别看了。”程兰心不冷丁地开口。
凯瑟琳并不意外。她耸了耸肩,站出来。
谢盛谨高中的时候说程兰心长了一副观音像,但凯瑟琳半点不觉得。“她一舔嘴皮子就要被自己毒死了。”凯瑟琳不可思议地质问谢盛谨,“你是不是在抹黑观音?”
谢盛谨当时笑得倒在桌上,举手发毒誓说自己绝无此意。
但程兰心确实有着精致却无情无欲的眉眼,苍白如玉的肤色,整天都面无表情、一副性冷淡的即视感。
凯瑟琳非常好奇地问:“你对你哥怎么也这样?”
“不关你事。”
“不巧,我就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凯瑟琳毫不在意地撩了撩头发,随口一说,“但是我很少看到程沉找你说话诶,高中的时候程沉也没来接过你放学,当时感觉谢明耀和瑾儿都比你和你哥熟。”
“熟又如何,”程兰心冷漠道,“现在也是这个结果。”
“是啊。”凯瑟琳叹口气,“世事无常啊。”
她非常夸张地抹了把眼角。
程兰心懒得理她,抬腿就要走人。
但凯瑟琳非常乐于骚扰她,跟在她身后锲而不舍:“你今天中午吃食堂?”
程兰心漠然地摇头,“不。”
“你怎么这么不好养活?你不会像高中一样,让你家厨师给你配一顿有荤有素经过严格计算的营养餐再千里迢迢地给你送过来吧?”
“猪好养活。”程兰心转身就走,“你要是喜欢尽管去买。”
凯瑟琳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但没有程大小姐漂亮,还是算了吧。”
程兰心没有给她一点反应,径直离开。
凯瑟琳站住了。
她的目光沉沉地盯着程兰心清瘦挺拔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路的尽头。凯瑟琳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只剩下一张冷漠得不近人情的脸。
***
谢盛谨回到修理铺时正好撞上公平教的白袍修士前来审查。
隔着几十米,她目睹着三个白袍修士一起进入修理铺的大门。
谢盛谨停留在原地,并没有走过去。
白袍修士进去之后便很安静,既没有发出砰砰啪啪的翻找东西声音,也没有传出呵斥与辱骂。两分钟后他们便出来了。
接着这三人进入了筒子楼里的楼梯。
没过几分钟,又来了一个三人小组。他们走进了修理铺的邻居,一家服装店。
服装店的全名叫“时尚搭配”,但门口闪烁的霓虹招牌早已残缺不全,“时尚”二字只剩诡异的色块与忽明忽暗的线条。
谢盛谨曾经被邵满带着进去买过衣服,那店内空间狭窄逼仄,天花板低矮,压抑感扑面而来。昏黄的灯光在杂乱的衣物间摇曳,服装架是用废弃的金属管拼凑而成,歪歪斜斜地摆放着各式各样风格奇特的服装。只需要一开灯,就可以看到皮质夹克上布满划痕与磨损的痕迹,金属铆钉也被蹭掉了上面的漆。
二手货。甚至是三手四手。但在贫
民窟数见不鲜。
三个白袍修士进去了很久。
不多一会儿,谢盛谨就听到了金属管壁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断断续续哭闹不停的人声。
服装店的老板是一对夫妻,他们有一个四五岁的孩子。
白袍修士在服装店里呆了很久,久到谢盛谨走进修理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都还没出来。
正当她有些困倦时,突然被一阵欢呼和起哄吵醒。她的目光穿过修理铺里的支架,看到三个白袍修士带着大包小包兴高采烈地路过修理铺。他们没有进来。
谢盛谨收回目光。
她蜷缩在沙发里,闭上眼休息。程沉给他下的毒会随着时间而增强效果,她在身体里埋入了微型神经元控制器,但也只能缓解和暂时抑制毒药带来的意识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谢盛谨听到一阵轻轻的呼喊:“小谨?……你不舒服吗?是不是难受?……谢小谨?谢盛谨?”
她被吵得烦不胜烦。
谢盛谨勉强睁开眼,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捂住邵满的嘴,“……好吵。”
邵满倏地闭嘴。
他被谢盛谨捂着嘴,不敢动,也不敢说话,情不自禁地放缓了呼吸。
谢盛谨半阖着眼,在昏沉间感到一阵热气在掌心游走。
她睁开眼,看过去。
邵满瞪大眼睛看着她,小心地呼吸着,不吭声,也不动作。
谢盛谨的手轻轻盖在邵满的脸上,没怎么用力,但邵满也没将她的手拿下来。
谢盛谨盯着他,眯了眯眼,然后撤回手,窝在沙发里翻了个身。
邵满手足无措地站立了一会儿,“我抱你去治疗舱吧?沙发上不舒服,还容易着凉。”
没得到回应,邵满就当谢盛谨默认了。
他弯腰,伸手把蜷缩在角落里的谢盛谨抱起来。
谢盛谨的体重对他一个身高一八五、宽肩窄腰、合理锻炼的成年男人算不了什么。邵满生怕吵醒她,一路轻手轻脚地走进地下室。
他打开治疗仓,轻柔地将谢盛谨放进去。
接着邵满原地站立了一会儿,默默地离开了。
……
谢盛谨一觉睡到了第二天。
早上七点半,她神清气爽地把早饭买回家,正好遇到背着书包的何饭与一脸萎靡被迫送何饭上学的邵满。
白袍修士最近到处搜查,要求孩子上学放学必须有家长接送,否则会视为走失儿童或可疑人员,会被带入公平教的福利院进行处置。
邵满从楼梯上下来,一瘸一拐的,像手脚不灵活的残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