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满没半点松口气的感觉,拧着眉,勉强压住心里翻起的滔天巨浪,他按耐住焦躁,捏了捏谢盛谨的手臂,“回去说。”他低声道。
回到原先集合的位置,两人迅速领了工资,然后爬到埋人的小山坡,将正版的老三老四刨出来,将钱筛进他们的口袋。
谢盛谨迅速截断了他们打晕两人的十几秒记忆,邵满蹲下身,将一个形似回形针的东西分别插进两人指尖,然后站起身,按下开关。
两人的身体顿时发出一阵激烈的战栗,脸色惨白,眼睫颤动,手指如同痉挛一般颤抖个不停。短短几秒后,他们身体的抖动停止了,恢复平静。
邵满带着谢盛谨迅速跳回通道。
“你先下,我把洞口处理一下。”
谢盛谨点头。
她的头渐渐没入进去,正要放开支撑的双手时,邵满突然拉住了她的胳膊。
谢盛谨抬头。
此刻她已经取消了光学易容器的效果,露出一张苍白而倦怠的脸。
邵满心里咯噔一下。
“不舒服?”他紧张地问,“难受吗?看得清吗?能不能坚持到回去?”
谢盛谨甩了甩脑袋,让有些昏沉的视线变得清晰起来。
“可以。”
她言简意赅地说了两个字,接着手松开,整个人没入了黑漆漆的洞口。
邵满担心也没法,转回头处理好老三老四的身体衣容,然后快速跳进通道。
他站在通道里,仰头,伸手把他精心制作的“桶盖”拖过来盖上,又检查了下周围有没有什么漏洞,万事俱备后他转过身,迅速追上谢盛谨。
谢盛谨目前的状态似乎还好。
邵满感受到她的速度和状态,略略放下心来。
几分钟后,谢盛谨爬出通道的另一端。
邵满紧随其后。
谢盛谨坐在旁边等他。
平时这人几乎不会坐在垃圾山上,除非等的时间很久或者衣服已经脏了。邵满知道谢盛谨是有点小洁癖的,家里摆得整整齐齐的凳子桌子椅子未尝没有她的一份功劳。
“累了?”他一边掩盖着洞口一边侧头问谢盛谨。
“还难受吗?”
谢盛谨摇摇头。
邵满打量着她的脸色,发现的确还好。
他又凑近她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半晌,“看得见吗?”
“现在可以。”谢盛谨皱了皱眉,描述道,“刚刚视线突然黑了几秒……可能十几秒,然后就恢复了。”
邵满迟疑着,“……你之前有过吗?”
谢盛谨摇头。
“别担心。”她慢慢地靠向邵满,“可能只是意外。”
邵满沉着脸,想了好一会儿,发现确实没什么办法后,闷闷不乐地起身,将周围的掩盖物装饰好。
接着他一屁股坐到谢盛谨旁边,“我让何饭来接我俩。省得走路。”
谢盛谨:“家里还有车?”
“嗯,有啊。”邵满面不改色,“等会就给你看。敞篷,两座,还是我亲手改装的呢!”
谢盛谨惊了:“这么厉害?”
“嗯哼。”邵满得意地一挑眉。
何饭今天不上学,在家睡懒觉。
邵满连打三个电话,他都没接。
“睡得跟猪一样。”
邵满撇撇嘴。然后他先站起身,扶起谢盛谨,“能走吧?我们先走到垃圾山靠近东区的边缘,在那里等何饭。”
“能走。”谢盛谨没有挣脱邵满的胳膊,“好。”
他们走得并不快。
邵满一路都在给何饭打电话,等到第七个时,何饭终于接了。
电话刚接通,邵满立刻冷笑一声:“睡得怎么样?舒不舒服?你再醒得晚一点,屠宰场就下班了,到时候你怎么办?”
“滚!”
何饭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半晌平复了呼吸:“什么事啊?”
“开车来接我和你盛谨姐。”邵满不容置疑地说,“十分钟。”
他啪得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
谢盛谨站在路边,看到何饭哼哧哼哧地蹬着三轮车过来了。
车头短小,车身宽大,前面一个座,后面一个筐。
谢盛谨愕然地与在十一月初的冷风瑟瑟中擦着汗的何饭遥遥相望,难得快速移开视线。
邵满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怎样?没骗你吧?抛开司机以外两座,敞篷,还是我亲手改造。”
谢盛谨目光幽幽地盯着他。
邵满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理所应当地揽住她的肩膀:“怎么啦?你敢说不是?”
“快点上去哦。”他拉了谢盛谨一把,偷偷瞄到她憋屈郁闷的表情后,转过头闷闷地笑。
何饭直起身,一擦脸上的汗,朝着邵满大吼:“不是,你好歹让我休息一下啊!你知道我十分钟极速赶来多累吗?”
邵满问他:“你冷吗?”
何饭愣了下,猝不及防地感受到来自邵满难得的关心,语气顿时软了下来:“有点吧……”
“那就去蹬。动起来就不冷了。”邵满敏捷地跳上车,跺跺脚,招呼谢盛谨,“快点上来啊!”
何饭看上去要被邵满气到晕厥了。
谢盛谨跳上车,从后面拍拍何饭。
何饭茫然地转过头。
低头,看到谢盛谨递过来的一颗糖。
他鼻子一抽,顿时眼泪汪汪。
“呜呜呜盛谨姐……你真好……不像邵满那个老畜生……”
邵满顿时不满了。他咬紧牙关,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猛地朝那颗糖一抓。
没抓到。
何饭飞快地合上手,把这颗来之不易的糖护得紧紧的。
邵满悻悻地收回手,朝谢盛谨伸手,蛮横无理:“我的呢?”
“没了。”谢盛谨一摊手。
“为什么给他不给我!”
“你不是不吃糖吗?”
“从三十秒前开始要吃了。”邵满气哼哼的。
“想一出是一出。”
“那又如何?”
谢盛谨冷酷无情地给他展示空空如也的手心:“不如何。”
“砰”的一声,邵满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猛地撞到靠背。
何饭心里憋着坏,一声不吭地突然发动。
他的脚唰的一下踩下去,恨不得蹬出火星子。
邵满怒极反笑:“行啊何饭,胆子肥了是吧?我告诉你,你完了,你这段时间都别想好好在家呆着了!”
“盛谨姐救我狗命!”
何饭嘤嘤地哭嚎一声,蹬得飞快。呼面而来的风灌进他的衣袖里,吹得衣物猎猎作响,他的大喊融入呼啸的风声。
三轮车穿过大街小巷,但无一例外人都很少。
何饭耍了个心眼,专程绕了路,避开了公平教和无涯帮的耳目。
邵满和谢盛谨谈事从来没有避开过他,于是他知道公平教和他盛谨姐不对付,也清楚谢盛谨的处境。搅进如此复杂的事情里并没有带给他一丝惊惶和恐惧,反而让他升起一股“我也能参与大人的事情”的激动和兴奋。
虽然谢盛谨尚未成年,但何饭就是没法把她当做自己的同辈人来看待。分明她与邵满的年龄差更大,但他莫名觉得他俩才有更多的共同语言。无论他在邵满,还是谢盛谨面前,都像个真正的小孩。
但没关系,他们恰好需要的也不是自以为是异想天开的中二少年或安安静静一言不发的自闭男孩,而是一个无害的、心大的、值得信任的弟弟或帮手。
何饭不遗余力地站起身来蹬车。
回去的路程花了二十分钟。
“嘎吱——”
何饭将车停了下来。
他没下车,转过身,朝两人挥挥手:“你们先下去吧,这里离家很近了,你们翻个窗进屋,我去停车。”
“机灵啊你小子。”
邵满跳下车,还要装模作样地学古代骑士礼去搀扶谢盛谨。
谢盛谨啪的一下把他的手打开。
邵满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
然后他眼看着谢盛谨大步走了两步,立刻跟在她身后一溜烟地跑走了。
何饭听到他的声音:“哎呀,你找得到路吗,谢小谨?走那么快干嘛?还不是要我来带路……”
他看着两人消失在视线中,呼出一口气。
接着他一拧车把手,转身,朝着停车的地方驶去。
迎着凛冽寒风,何饭蹬车蹬得神清气爽意气风发,转轴摩擦的声音仿佛就在他的耳边,极富节奏感和感染力,何饭随着脚下的动作,头随着节奏一点一点,风吹起衣袖,他感觉自己像是迎风飞翔的鸟儿。
车上只有他一个人,于是他也没再专程寻找小路,路过别人面前时,他还会咧开嘴角点头示意。
直到有人朝他招手。
何饭盯着路边挥手的人,一脸莫名其妙,但还是把车停下了。
“干嘛?”他酷酷地问。
对面是个拿着背包的女人。
穿着简介干练,整个人利落又干净。
不像是穷人。
何饭评估道。
“到41街吗?”女人问道。
“?”何饭愣了愣,“什么?”
女人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到41街吗?”
何饭心里已经隐隐约约冒出了一个猜测,但还是不敢置信:“什么?”
女人疑惑道:“你似乎听力不太好诶?之前是怎么接客的?”
接客?
接客!
这女人把他当车夫了!
何饭忍不住回想起自己一路的行为,悲伤地发现自己还真挺像人力车夫的。
都是因为邵满……再听邵满使唤他就是狗!
何饭把锅扣到邵满头上,抬眼时已经接受自己被当成人力车夫的现实了。他回想着女人的话,思考了一秒,点点头:“行。”
“到41街哦?”女人确认了一下。
“对。”何饭点头。
“好的。”
女人上了车。
41街离这边不算近。
路途中何饭给邵满发了个消息,言简意赅地说自己等会儿再回家。只不过没说原因。
女客人看到他有终端时还挺震惊,问他这年头人力车夫这么赚钱吗?
何饭撇撇嘴,心想这又是哪个不知人间疾苦的,这点生活常识都没有吗?明显普通人力车夫赚不到这个钱啊,没看到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人拦我吗?
“嘎吱——”
目的地到了。
“三十。”
女人给了他两张纸币。这个价格远比正常价钱要高不少,可能是看在他听力不行年纪还小的份上给的同情钱。
何饭高高兴兴地接过钱,一点也不介意女人怜惜的眼神。时至如今他那一点点憋屈已经烟消云散。
劳动最光荣,劳动最美丽。
这可是他亲手赚来的钱啊,下次邵满败光家底的时候他终于能有点底气给邵满搞顿饭了。
他美滋滋地收好钱放进兜里。
接着何饭调转车头,刚准备一脚踩上踏板,就再次被人拦住了。
第47章 舅舅
干嘛?
何饭没转过身时心想,不会又是要赶车的吧?现在人力车夫的生意这么好吗?还是个个都是没眼力见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兜里那三十块钱,态度可耻地软化了。如果顺路他就再接一次客吧……如果顺路的话。
于是他转过头,准备朝对方扬起一个笑脸。
但看清拦住自己的人时,何饭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了。
刹那间,人潮涌动喧嚣不停的街道中,一切言笑交谈都能离他远去了,寒风骤然尖利的呼啸却在逐渐清晰,震得耳膜刺痛。
原本因为大幅度运动而暖和起来的身体骤然变冷,冰冷刺骨的风争先恐后地往他衣袖里钻,偌大的街道只剩街角一个小小的拉车人。
一瞬间何饭的眼神失去了焦距,只能看到对面人不断翕动的嘴唇和夸张的面部表情,像邵满带他去看的皮影戏——一场故作夸张的默剧。
几秒后。
何饭被突然尖锐起来的声音惊得身体不自觉抖动了一下,这才逐渐回神。
他努力使眼前的视野变得清晰,对面人的样子映入他的瞳孔。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对方,缓缓伸手,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嘴唇边。
对面的话音如同抽刀断水一般,戛然而止。
连何饭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此刻的动作与神态非常像另一个人。
平日里谢盛谨无意识流露出的不容置疑的姿态与居高临下的神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不禁让遥望的少年心生向往,下意识模仿她的一举一动。气势是会耳濡目染的,何饭冷下来的神色比街道上呼啸的寒风更冷冽,对面的人心脏一震,情不自禁地闭了嘴。
穿着破旧灰色衣服的中年男人止住了话音,一瞬间的迟疑直接截断了他滔滔不绝的废话,给了何饭一个开口的机会。
“什么事?”
他冷漠地说。
骨瘦如柴、尖嘴猴腮的男人赶忙咧开一个讨好的笑:“小饭呀,好些日子没见你了,舅舅心里怪惦记的。”
他努力地笑着,试图用短短几句话融化他们数年不见而形成的冰层:“你最近还顺利吗,呃,听说你好像在上学?咋样啊?忙不忙?累不累?听得懂不?要是烦了,别硬撑着,好好休息,找个工厂,去打工,讨好下无涯帮的大佬们,一样过得好!学习也不一定有什么用呐,也没看到那群学校出来的人有多大
的本事。”
他浅薄地以自己的眼界批判道:“读了一肚子书又咋样?不还是天天累死累活地给人干活,挣那点钱,还不如去收几个人头费。依老子看,跟着无涯帮混,比上学有用得多!”
前不久看到何饭去上学的画面又让他想起自家每天无所事事抽烟喝酒赌博的混小子。
暗藏于心的嫉妒驱使他率先发泄了自己的情绪,明里暗里地贬低完对方,他才瞥见何饭不善的眼神。
男人骤然回神,想起自己此行的任务,拉回话题,小心翼翼地赔着笑:“生活上有没有啥困难?要是缺啥跟舅舅说,别自己扛着。嗯,听到没?最近身体咋样?有空多回来让舅舅瞧瞧,也让我能放心。”
他说着,要去拉何饭的手,但立刻被躲开了。
何饭轻轻侧身一避,漠然地看着他。
范大锤看着男孩冷硬如铁的眼神,心里一阵不舒服。
但想到他此行的目的,压下不耐烦,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你看你这大冬天的,还在外面拉车赚钱,邵满对你也不太好吧?”
何饭盯着这个小时候对自己倍感关切的舅舅,几乎要笑出声。
“绕这么久,终于提到正题了吗?”他扯了扯嘴角,“你可以去问邵满呀,对我好不好?”
范大锤当然不敢去跟邵满对峙。
何况他并不是真的关心何饭到底过得如何。
“舅舅哪里不想问呐?舅舅想问!只是他一天到晚缩在屋里头,人影儿都见不到!”
范大锤急吼吼地解释:“舅舅老想把你带回家了,你看你在他家里过得不好,他把你送去上学图个啥?还不是图你以后有学问了,给他打工,给他办事,然后呢?他克扣你工资,给你两顿饭,打发你了事,是吧?你看看现在,你年纪小还给他挣不到什么钱,他还要你出来当车夫赚钱!你看看这畜生!舅舅哪里看得过去?”
何饭听到畜生两个字,没忍住,笑了一下。
范大锤一见他笑,以为自己说对了,语气顿时和缓起来:“你是不是埋怨舅舅不来找你?嗐,舅舅也想啊,但那邵满那小子不做人!扣着你不放!你去问他,他保管不承认!”
管他到底有没有找邵满要过人,就算何饭较真,硬要去找邵满确认,范大锤也可以一口咬死是邵满不承认。
他觉得自己这招很高,用得巧妙,看着何饭也不出声,便觉得是他默认了,于是得意起来:“这样吧,舅舅问你个事儿,你说了,舅舅就把你带回家,怎么样?”
重点来了。
何饭身体微微前倾,眼睫垂下,洗耳恭听的样子。
范大锤见此情形,心中熊熊燃烧着一种诡异的兴奋。
何饭的身量与他差不多,甚至还要略微高上一两厘米。男孩身形挺拔,脊背笔直,容貌英俊,哪怕靠在一辆乱七八糟的三轮车前都能引人注目。范大锤勉强抬头盯着年幼的侄子,看到他澄净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的样子:邋里邋遢、弯腰驼背,因为保持笑容导致嘴角的肌肉微微有些抽搐,脸上皱纹弥漫,牙齿烟黄,眼神浑浊。
中年男人心中扭曲的妒火像被泼了一桶油,腾地一下烧得昏天黑地。
他的面容因为极力克制而抽搐着,朝何饭勾勾手:“靠过来点,舅舅悄悄告诉你。”
何饭往前一步。
他的确好奇,也半点没掩饰脸上的神色。
“你给舅舅说,邵满最近是不是在家里干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比如?”
“比如啊,家里有没有什么客人啊?有没有远方来的什么亲戚一直住他家里呀?”
冲着谢盛谨来的。
何饭懂了。
他想了想谢盛谨平日里在邵满面前装乖卖萌一脸无害的样子,开始调整表情。
“有啊。”他眨眨眼,说。
范大锤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眼里闪动着贪婪的光:“那女的跟邵满关系怎么样?两人在你面前谈过什么事没?”
“舅舅怎么知道是女的?”何饭歪了歪头,“我还没说呢。”
“这……”范大锤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他急得冒汗,语无伦次,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何饭的眼神冷了下来:“舅舅是来向我打听消息的吗?”
范大锤正绞尽脑汁地准备否认,却突然看到何饭变脸似的展颜一笑。
何饭凑近他,悄声说道:“舅舅把问题原封不动地告诉我呗,说不定我还能给舅舅提供个好情报。”
他在范大锤愕然的眼神里朝他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我还指望着舅舅把我接回去呢。对不起啊舅舅,刚刚是我不懂事,这么久不见,有些冲动了。这种事上我当然会尽量帮忙的,毕竟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啊,舅、舅。”
他将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范大锤恍然大悟。
一瞬间冲天的满足和得意让他顿时飘飘欲仙找不着东南西北了,在一表人才既会读书还有手艺的侄子面前耍尽威风,让他许久不曾满足的虚荣心达到了巅峰。中年失业,被兄弟老婆打压,整日浑浑噩噩的压抑终于被一次性释放出来,就像开闸的洪水,轰轰烈烈浩浩荡荡,甚至远超主人预期中的痛快。
范大锤被虚荣心冲昏了头脑,一股脑地吐出来了:“嗐,这不是无涯帮的人前段时间找到你表舅,想从他那里打探点信息。嘿,你可别给别人说,这可是赚钱的好手艺!他们出手阔绰,大方,还免费给了你表舅一个相机!舅舅也是好心才告诉你,最近注意点,邵满那小子最近犯了点事,包藏嫌犯,触怒了上面的大人物!他们可想着收拾他呢!”
何饭心里沉了沉,面上故作一惊:“我怎么不知道?”
“你一个小孩,没点阅历,当然啥都不知道!何况你跟邵满走那么近,他们哪儿敢找你打听。”范大锤洋洋得意,“所以他们才想通过你的舅舅我,买点消息。”
何饭懂了。
这个时候范大锤的来意已经被明明白白地摆上桌,这个蠢货也没什么能耐隐瞒和编造。何饭得到了消息,瞅着这张老脸就烦,只想着尽快把这人打发走,随口一提:“弟弟妹妹呢?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嗐,你弟还是那个混样子,屁事找不到做!成天就知道在外面喝酒赌博!混账玩意儿!”范大锤狠狠地向地面唾了一口,但接下来却有点犹豫,“……你妹妹,她倒是挺想你的。前段时间还问我你现在在哪呢。”
何饭心头微微一动。
范大锤看出来他的动容。连他都没想到何饭居然对自家没用的两个小孩仍怀有感情,面对这意外之喜他眉梢一挑,立刻添油加醋:“那小丫头老想你了!天天盼着你回去!每天都要给我说什么,何饭哥哥又怎么啦?又去哪儿了?肉麻得要死,就等着你回去看她呢!”
后面的话不尽真实,全然是范大锤自编自导的味道。但也许是怀揣着最后一丝念想,何饭动了动嘴唇,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妹妹过段时间就九岁了吧?准备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跟着他妈学缝衣服做饭洗碗!”范大锤努力回想了下,勉强回答着何饭的问题。
“行。”何饭心不在焉地点头,“不打扰舅舅回家了,我先去打探一下情报,过段时间告诉你。”
“好好好!”
范大锤心里一喜,顿时咧开嘴角,露出两人见面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那舅舅先走一步,也不打扰小饭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何饭的肩:“好好干!舅舅看好你!”
何饭翻身上车,蹬了两脚,朝着范大锤招招手,弓着身,踩着踏板,吱呀嗡隆地离开了。
转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发现范大锤早就不在原地了。
他像一只灵活的灰老鼠,快速融在人来人往、霓虹斑斓的四十一街中。但这样的老鼠并不少,四十一街再繁华,也不过是
贫民窟的产物。
于是灰老鼠很快就消失在何饭的视野中。
何饭漠然地收回视线。
第48章 想什么
“还生气啊?”
邵满在谢盛谨身后跟着,从修理铺后巷的窗户翻进屋内,憋着笑,“诶我错了,我不该骗你,对不起啦小谨……但是你看我说的有没有错?那的确是两座敞篷的改造风格吧?”
谢盛谨走到沙发前坐下,心平气和:“我没生气。”
“真的?”
邵满凑近她,贱兮兮地伸出手,捏着她的脸,端详着她的神色,“行吧,我姑且信了。”
他放下手,紧挨着谢盛谨坐下,“那你说说你眼睛怎么回事?”
“就在几秒之内,突然看不见了。”谢盛谨说,“没有预兆,我也没有隐疾。”
邵满觉察到她有什么话没说完:“有猜想吗?”
“有一点。”谢盛谨抬手轻轻捏了捏眉心,“不能肯定。”
邵满:“严重吗?”
谢盛谨:“也许。”
邵满没有说话,安静了一会儿。
“现在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吗?”几秒后他问,“要不要好好休息一会儿?”
“有。”谢盛谨说,“我要去公平教的福利院一趟。”
“要我一起吗?”
谢盛谨看着他,在邵满期待的眼神里,满足了他的愿望:“要。”
邵满瞬间眉开眼笑。
他伸出手拍拍谢盛谨的肩膀,语调上扬,神清气爽:“就是要这样。有事多叫我,省得我觉得自己跟不务正业似的,一天到晚没个正事……”
“但不是现在。”谢盛谨说,“邵哥先休息一下吧。”
邵满的表情嗖的一下垮下去。
“你还是不愿意带上我是不是?”他一边捂着眼睛假嚎一边偷偷觑着谢盛谨的脸色,“还是嫌弃邵哥?直接说出事实这么难以开口吗?没关系你说吧,我一把年纪了还是有一定的承受能力……”
谢盛谨淡淡地说:“邵哥再说一个字,就可以直接睡到明天了。”
邵满瞬间收回了手。
“哇,好凶。”
他悄咪咪地瞄了谢盛谨一眼,小声地说:“是不是仗着邵哥任你为所欲为了才这么肆无忌惮?刚认识我的时候还不会说得这么毫不留情呢。”
谢盛谨默念了一遍他的话。
几秒后她微笑着问:“邵哥真的能让我为所欲为?”
“你的关注点好奇怪。”邵满挠了挠头,“不过分的要求就任你为所欲为吧。我就是这么一个大度的男子啊。”
“行。”谢盛谨站起身,“那邵哥现在就去休息一下。”
邵满抬头,茫然地看着她:“?”
“不是任我为所欲为吗?”谢盛谨低着头朝他扯了扯嘴角,“从昨天到现在你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睡觉了吧?现在就去睡觉,三个小时之后来公平教后巷中间处等我。”
邵满还想说点什么,谢盛谨放轻声音,微笑着,一字一停:
“为、所、欲、为。我真想对邵哥做点什么呢。”她笑了笑,“邵哥想喝安眠药吗?”
邵满蹭的一下站起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朝楼上走去:“那还是算了。我年轻体壮,倒头就睡,还用不着那种东西。三个小时是吧?我一定睡满两个小时五十九分钟!”
谢盛谨站在原地,身体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邵满上楼。
待邵满的身影消失不见时,她收回视线,打开了电视。
今天的新闻没什么营养,十几分钟的播报有一大半都是在宣传那条亟待买家的手链。
她盯着屏幕,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电视。
接着谢盛谨喝了口水,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这时门口传来响动。
谢盛谨抬起头。
何饭正从门口走进来。
他的行为没有受到什么限制,无论何时皆可以从大门进出,公平教和无涯帮的人都不会拦他。
他穿过货架,看到了站在沙发前的谢盛谨。
“盛谨姐。”何饭叫了一声。
“嗯。”
何饭期待地停住了脚步,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半点在范大锤面前时的冷漠劲儿:“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将刚刚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了谢盛谨。
谢盛谨安静地听着,等何饭的话音末了,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的神色丝毫没有任何变化。
看来盛谨姐是有准备的。
何饭打量着她的神情,心神一松。
这时候他注意到谢盛谨似乎正要往外走:“盛谨姐,你要出门吗?”
“嗯。”谢盛谨说,“看到桌子没有?”
何饭看过去。
桌子上是各种各样开封的小零食,还有东倒西歪的饰品和碗筷。
“……看到了?”何饭有些犹豫地回答。
“那就收拾一下。”谢盛谨说。
“哦……”
何饭一瞬间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地准备去整理了。
他低着头,余光里看到谢盛谨朝他迈过来的脚步。谢盛谨随意抬手,按在他头上,顺着他毛茸茸的头发摸了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的语气并不温和,动作也不轻柔,但何饭一瞬间就开心了。他重新昂扬起不存在的尾巴,高声应和:“是!”
……
谢盛谨现在翻进医务室简直轻车熟路。
医务室内没有人,两位医生看到她也并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血液化验和毒素提取做完了吗?”
“做完了。”
女医生朝她递了一管密封的液体。
液体深黑,像石油一般沉重。它随着医生动作的倾斜在管壁内缓缓流动着,像一条潜伏的毒蛇。
谢盛谨接过来。
出乎意料,管子的体积很轻,占据了三分之一空间的液体拿在手里,与羽毛差不了太多。
“密度很低。”医生说,“我们的装置无法对其进行具体分析,精度和功能都达不到。”
“无所谓。”谢盛谨凝视着液体,“能晃动吗?”
“可以。可以晃动,甚至可以剧烈摇晃,都不影响它的化学性质。可以贴身放,但不能接触氧气,得注意封闭管的密闭性,也不能在火上烤。”
“好。”
谢盛谨将其收好,接过另一份纸质报告。
“血液样本和其他检查有什么问题吗?”
她问。
两位医生对视一眼。
女医生显得有些迟疑,片刻后男医生说道:“生化性质和细胞层面都没有问题。但是……”
“但是?”
男医生犹豫了一瞬,“在分子层面有一点不对劲。”
“有一点?”谢盛谨说,“什么时候医学层面有如此不确定的术语了?”
“因为无法查明。”
每逢神经元控制器的使用时间持续到这个时候,谢盛谨就会开始出现短暂而没有规律的眩晕。
但她仍显得很有耐心:“为什么?”
“极少部分DNA似乎有些问题,甚至可能不是DNA,而是更深层次的碱基对。”医生的语气并不肯定,“我们检查了染色体,并没有什么异常。”
女医生向前一步,略带歉意:“我们的仪器精度并不太高,无法做到更深层次。”
“还有算力。”男医生补充,“检测其碱基对的庞大排序需要算力足够的计算机,这并不在医学范畴,我们没有与之对应的工具。”
“那就到此为止。”谢盛谨并不为难他们。
她一如既往地快速收拾残局:“照常,收拾干净,处理掉历史记录,忘掉这段记忆,以我本人的容貌为记忆复苏点。”
她离开了医疗室。
在这个时候,时间还没有到达谢盛谨与邵满约定的三个小时。
于是她并没有等在医疗室外公平教后巷外的街道中间,而是转身回了修理铺。
她也没有进入屋内,而是在两人这几天都翻进翻出的窗口处坐着。
窗台不高,但也不矮。旁边有绿绿葱葱绕墙而生的爬山虎和吹着冷气的空调外机。后面的巷子极其狭窄,容不下车辆,平时几乎无人路过。
谢盛谨坐在窗台上,单脚撑住地面,靠在墙上,低着头,百无聊赖地垂眼看着墙角努力生长出的小花。
“基因层面。”
谢盛谨回想着医生的话,有些心不在焉。
无涯帮那边暂时没有值得动手的地方,但身体的异常让谢盛谨很在意。
她有些猜想,但又因为这个猜想而烦躁。
程蔚束。
她想,又是程蔚束。
什么时候动的手脚呢?
她的手忍不住握成拳头,手背上有青筋暴起。谢盛谨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渐渐的,抚上自己胸口。
那里还有缠绕的白色绷带。
从到贫民窟以来,她的伤口就没好过,绷带没有哪一天被完全取了下来,血迹和伤疤像轮班制一样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如果没有治疗仓,她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现在她将所有的微型神经元控制器都埋进了别人的身体,一次性同时操控四个控制器对她来说也是史无前例的挑战,谢盛谨的神经需要时刻紧绷才能确保他们的情绪和感情走向在她的感知范围内。
她深深地呼吸着,仰着头,看着被逼仄楼房挤成一线天的天空。屋顶支出了炫彩的灯牌。
“修理铺。”
但其实压根看不出是这三个字。
巷道狭窄,于是连带着广告牌也小,字体还残缺着,三个字只剩了一个半,偏旁部首七零八落,闪着紫蓝交替的光。
邵满懒得把钱花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因此也没更换新的灯牌。
一滴水打在谢盛谨脸上。
她伸手,轻轻地摸上去。
下雨了。
在柔和的雨声中,她的精神稍稍放松下来。
周围很安静,仿佛时间都被拉长,融在贫民窟后巷的霓虹灯里。
谢盛谨突然感受不到湿漉漉的雨点了。
她抬头,看到一把伞横在她脑袋上方。
邵满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下一秒,伞一收,单手一撑,跳到谢盛谨旁边,与她并排坐在窗台上。
“在想什么?”他状似不经意地问。
第49章 福利院
谢盛谨没回答他的问题。
她按上他的手,轻轻抽出伞,撑开,举在俩人头顶:“邵哥怎么起这么早?不是说好的两小时五十九分钟呢?”
“还不是担心你?听到雨声就醒了。”邵满忍了忍还是没能绷住教训不听话青少年的严肃模样,有些别扭地拍拍谢盛谨衣服上的水,关切道,“办完事了?这么快?”
“嗯。很顺利。”
“去哪了?”他问。
谢盛谨看着邵满。
邵满止住了,“不方便的话……”
“没什么不方便的。”谢盛谨说,“把我血液里的毒提取了一部分出来。”
邵满“哦”了声:“对你的身体没伤害吧?”
“没。”
“毒不能解?”
“不能。”
邵满突然想到:“和眼睛有关系吗?”
“我觉得,”谢盛谨说,“没有。”
“有人选吗?”邵满问。
谢盛谨看他一眼,“也没有。”
“程沉不敢杀我。”她说,“第一,他没有杀我的理由。第二,他越过谢明耀杀我,这是世家矛盾,不值得。谢明耀有理由杀我,但他没这个手段。”
“别担心,邵哥。”她朝邵满笑笑,“不是大事。”
邵满皱着眉:“真不是?”
“我怎么觉得挺严重的?”他担忧着,“有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
“好吧,”谢盛谨笑起来,“还真有。”
她举着伞的手换了一边,“我需要高算力计算机。”
“所以得回一圈层?”
谢盛谨摇摇头:“不一定。”
“有个东西同样可以。”她轻声道,“这件事解决完毕,我就去找。”
邵满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不该顺着谢盛谨的话问下去。
谢盛谨很喜欢语义不详的话,经常将语句断在若有似无的地方,任由他自己解读。
邵满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张口。
但下一刻谢盛谨侧脸,靠近他的耳朵,声音很轻:“邵哥听说过谢家初代AI吗?”
气声在邵满耳边打旋。
他情不自禁地一哆嗦。
“嗯,嗯。”邵满侧了侧身体,声音抖了下,“略有耳闻。”
“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谢盛谨突然问。
她的语调突然转变了。她既没有说称谓,尾音也略微下压,一瞬间平时乖乖巧巧的语气倏地消失。
邵满一愣。
他抬眼,望着谢盛谨的眼睛,吞了口唾沫:“安全距离嘛……对了,说到谢家的初代AI,我感觉我真的有点印象……”
他拙劣地转移了话题。
谢盛谨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联邦五大家,只有谢家的初代AI丢失了。他们一直在找,但从没找到过。”邵满的喉结滚动了一瞬,滋润了有些干涩的嗓子,“多的我没听过,但奥利维耶可能知道。他之前给我吹过他的朋友遍布四海八荒,其中有个是谢家人。他可能知道一点。对了,我告诉过你吗,奥利维耶就是维斯右的爷爷。”
又扯回奥利维耶身上。
谢盛谨点头。
“走吧。”
她跳下窗台,站在邵满面前,一只手举着伞,笼罩住两个人。
她面朝着邵满,身子微微前倾,扬起一个微笑:“走啦,邵哥。”
漫天雨幕中,邵满小心翼翼地避开谢盛谨靠得过近的距离,心惊胆战地旁边滑下来。
他低着头,避开路面的积水,以免雨水沾湿谢盛谨的裤脚。
邵满从谢盛谨手里接过伞。
他举着,尽可能多地朝谢盛谨倾斜。
他们并肩走在巷道里。
狭窄的青石板路,电缆浸泡在水中,积水沿着街角堆积。屋檐支出,细密的雨丝划过霓虹灯前被照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微风混杂着细雨迎面抚来,带着萧瑟的凉意。雨点打在伞上,谢盛谨能听到清晰的滴滴答答声。
她侧脸,朝邵满看去。
从她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邵满锋利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微微垂下的眼睫。
这人单长了一副乖戾而英俊的脸,但此时没有表情,眼神放空,发着呆,没什么威慑力。
邵满在走神。
他在想谢盛谨刚刚的行为。
她离他好近……但是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他平时不也对谢盛谨勾肩搭背的吗?而且下雨了,不离近点被淋湿了怎么办?话说回来,好像平时他才是喜欢动手动脚的那个人,谢盛谨几乎不会主动和他有身体接触,反倒是他一天到晚没骨头似的往人家身上靠……
邵满把自己想郁闷了。
小谨会不会压根就不喜欢他平时的行为?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说。他想着,回过神时突然感受到两人碰在一起的胳膊。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很冷了,邵满穿的衣服并不薄,但也就是这么一碰,他才发现谢盛谨还穿着削薄的单衣。
刚刚的种种想法顿时被抛到九霄云外。
邵满用胳膊肘怼了怼她,问:“不冷吗?”
“还好。”谢盛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知道邵满在想什么,“只是穿厚的话行动不方便。”
“啊?”邵满猝不及防,“要打架吗?我还来得及脱衣服吗?”
谢盛谨顿时就笑了:“不劳烦邵哥卖身,美人计等我没招了再使吧。”
邵满大囧:“啊?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啊,我没想过……”
“嗯,我知道。”
谢盛谨垂眼抿唇一笑:“邵哥……”
她拖长了调子。
邵满脸正烧得慌:“嗯?”
“没事。”
谢盛谨又不说了。
“哎,别这样。”邵满给自己的脸扇风,等着温度降下来,“别说一半就不说啊,这不是吊我胃口呢。”
“其实也没什么。”谢盛谨说,“只是觉得邵哥很可爱。”
“可爱这个词是能放在我身上的吗?你还是第一个用这个词形容我的人!”邵满鸡
皮疙瘩都起来了,“我一个大男人,哪里配得上可爱这个词?夸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也行啊,我身高一米八五体格壮实宽肩窄腰还有肌肉……还不如说你可爱呢!”
谢盛谨盯着他,扬着眉笑问:“邵哥觉得我可爱吗?”
这人太会抓重点了。
邵满一时间失语。
但是想了想,他没否认:“是啊。你就是很可爱啊。”
看见谢盛谨骤然变得亮晶晶的眼睛,邵满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我也是第一个夸你可爱的人吗?”
“这倒不是。”谢盛谨说,“但是第一个是长辈,不能比吧?”
“也是。”邵满点头。
“我很高兴。”
谢盛谨突然轻声道。
邵满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很高兴。”谢盛谨仰起脸,朝邵满笑着说,“邵哥,我很高兴遇到你。”
“话题转变得也太快了吧。不会突然要搞什么抒情的野路子吗?我受不了啊。”邵满顿了顿,还是说道,“这时候我说我也很高兴认识你的话就有点像小学时候的外语练习了,差不多你懂我意思就行嗷。”
“对了,”他犹豫着问,“你介意我碰你吗?就是,离得比较近的那种肢体接触。我担心你不喜欢。”
“不介意啊。”谢盛谨低头,抬脚跨过一个水坑,“但要是邵哥突然跟我保持距离,我会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邵满松了一口气。
幸好他问了。果然大多数人都不太介意与朋友零距离接触的,要是他真贸然和谢盛谨保持距离,惹她不开心了怎么办。
“怎么会突然保持距离。”邵满嘿了声,一脸严肃地承诺道,“要是我哪天真惹你不开心了,直接说出来,别憋着,我一定改。改不了你就抽我!”
“那我还是希望邵哥不会给我这种机会。”谢盛谨无声地扬了扬嘴角,“行吗?”
雨声渐大,邵满理所当然的回应融在滴滴答答的声音中,“那必然行啊。”
……
福利院后巷。
“翻吧。”邵满看着谢盛谨点头,“就是这里。”
谢盛谨手搭在墙上,准备踩上去时还是回了头,问出一个她一直困惑的问题:“……你怎么对所有的歪路都特别熟练?”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邵满嘿嘿笑着,“人生在世,怎么能不备几个逃跑选项?”
“邵哥来过这里?”
“当然啦。知道公平教和程家有关系的时候我就把所有我知道的公平教基点都找了一遍。”
“为什么?”谢盛谨的手放下来,“邵哥与程家也有过往吗?”
邵满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隐蔽,只是长时间未向他人提起的生疏让他一下子无法将此事组织成几句条理顺畅的话,于是邵满露出犹豫的神色,几秒后才回答道:“回去告诉你,行吗?”
“这样吧,”谢盛谨说,“做个交易吧,邵哥。”
“什么交易?”
“用你的一件事,换我的一件事。否则有些不公平。”谢盛谨看着他,“我会如实告诉你的。”
邵满想了想,“无论什么事?”
“对。”
说完她踩上墙壁,穿着单薄衣袖的身体利落地越过窗户。一墙之隔,邵满几乎没有听到她落地的声响。
他呼出一口气,也跟着翻了墙。
墙后是长长的通道。一扇又一扇的门沿着长廊直至尽头,有些门开着,有些关着。
“这是小孩子的宿舍。”
邵满很有经验:“这个点他们一般都不在。”
“监控已经灭了。”他悄声说道,得意地向谢盛谨邀功,“画面会根据AI算法实时伪造,总控室也发现不了。”
“真厉害——”
谢盛谨还没夸完,看到两道门之间“嗖”的冲出一个小孩。
邵满几乎没有看清任何动作,仅仅是一眨眼,谢盛谨的身影已经在五米开外。
“呜!”
谢盛谨一抬脚,膝关节狠狠抵住小孩的胸口,将其踹倒后死死抵在地上,一只手掐住小孩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此时邵满才刚刚赶到。
谢盛谨看了他一眼,起身,把小孩拖进其中一扇打开的门里。
邵满跟在她身后。进门前他朝外面左右观察了一圈,缩回脑袋,“咔哒”一声关上门。
“这哪里冒出来的。”门关好后他走到谢盛谨旁边,戳了戳小孩的脸:“小朋友,你逃操了?不太好吧,这个时候你的小伙伴应该都还在操场望眼欲穿等着你到,或者费尽心思给你找理由蒙混过关?”
他饶有兴致地看到小孩瞪大了眼,一瞬间表情骤变。
“看来是后者。共犯啊。”他向谢盛谨解释,“福利院的牵连制度很严格的。这孩子害怕了。”
“他当然害怕。”谢盛谨的手指缓缓压上小孩搏动的颈动脉,居高临下地迎着他如幼兽般恐惧的目光,意味不明地笑起来,“想逃出福利院的孩子怎么会不害怕?”
第50章 审讯
邵满一惊,一句“什么意思”还没问出口,余光在瞄到谢盛谨的神情后顿时就噤了声。
被抓住的孩子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这是个男孩,纤瘦细弱,眼睛很大,此时惊恐绝望的神情一览无余。他穿着福利院里统一的制服,白条纹,像医院里的病号服。
衣服挂在男孩身上,空荡荡的,在十一月的天气里显得有些单薄了。
“你还记得我吗?”
谢盛谨压住他脖子的手没有减轻力道的意思,捂住他嘴的手也没挪开,她淡淡地问:“不会我一松手你就开始叫吧?”
男孩漂亮的眼睛畏惧地望着她,不说话,但逐渐停止了挣扎。
“邵哥。”谢盛谨转向邵满,“要不把他下巴卸了,让他写字。”
邵满一时分不清谢盛谨有没有在开玩笑。
以他对谢盛谨的了解,只要他一说“好”,这个字的尾音可能就会与下巴脱臼的咔擦声同时响起。
他摸了摸下巴,突然感觉自己现在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皇帝,他的一声命令就能决定……男孩刚好将视线挪过来,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决定一个小孩的下巴。
邵满回归现实了。
“等下。”邵满低下头,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拇指往上一推,咔哒的声音响起,“行了。现在你就算喊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的。”
他说完这句话,感觉哪里怪怪的。
谢盛谨笑了声。
她放开小孩,后退半步。
“说话。”她平静地说。
“……”小孩抿着唇,眼睛睁得很大,盈盈泪水在眼眶里滚动,显得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像落水洗涤的珍珠。
谢盛谨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打量到鼻子,再到嘴巴、下巴和锁骨。
“有人虐待你?”她问。
男孩还是不说话。
“该不会是个哑巴吧?”邵满探头探脑的,伸手在男孩面前打了个响指,“喂,我们没有恶意的。我们可是好人。”
谢盛谨:“……我们不太像吧。”
“好人这两字又不是写在额头上。”邵满理直气壮,“这是一种心灵上的感应。”
“很明显感应失败了。要么就是好人浓度不够高。”
谢盛谨打量着这个房间。
简洁的八人寝,上下铺,木板床,长木桌,角落有小机器人。
她的目光回到男孩身上。
“你是哑巴?”
男孩依然看着她,抿着唇,惊恐而无助。
“点头摇头总会吧。”
谢盛谨啧了声,耐心随着时间推移而流逝着,“再不给点反应我就向你们院长举报你的那些小伙伴。同流合污、知情不报,哪个好听?上次不也没完全逃出去,被抓回来的也不止你一个吧?这种情况下被举报连累的后果应该不太美妙。”
她在男孩逐渐心如死灰的神情中明白
了什么,“看来被抓回来的不多,你算是一个。”
“你长得挺好看。”谢盛谨不是故意的,但此话一出突然感觉自己像调戏小男孩的流氓,于是看着邵满澄清道,“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一群灰扑扑的小孩里他明显有些突出。”
邵满不知道她在澄清什么,但是在刚刚令他一头雾水的对话里径直抓到了重点:“我们见过他?还是你见过?”
他问得小声而不确定。
“不久前。”谢盛谨提醒道,“邵哥第一次带我去垃圾山的时候。”
邵满还是没想起来。
他看着谢盛谨的表情开始变化。他突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息分子诉说着什么,谢盛谨脸上一言难尽的心不甘情不愿和不太愿意承认的难为情一闪而过。
这表情太珍稀了,珍稀到他仅用零点一秒钟就在自己的回忆里精准定位。
“哦!”邵满恍然大悟,“我懂了。是不是你向我坦白你是未成年那次?”
“……为什么还要再提一遍。”
谢盛谨闷着声音:“又不是什么喜大普奔的事情。”
邵满懂了。
他难得一次没理谢盛谨别别扭扭的青春期情怀,仔细地盯着男孩瞧了半天。
他看得很仔细,像在看艺术品,也像在看解剖后的尸体,或者自己的毕业论文。一个字一个点,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他看得男孩毛骨悚然。
半晌后邵满终于下了结论:“好吧,我真没印象。可能当时的关注点都在你身上了,没时间注意那群挡路的小孩。”
他这句话莫名其妙地取悦了谢盛谨。
“……没关系。”谢盛谨扬了扬嘴角,不动声色地说,“只看到我本来就是应该的。”
“你们要做什么?”
男孩终于说话了。
他的确记得对面两个人。如果他还不开口,他不知道这俩在他面前自话自说半点没有时间紧迫感的神经病还要在他面前嘀嘀咕咕多久。但无论怎么看,这俩人在贫民窟也的确显得太出众太格格不入,即使在一个月前擦肩而过的危机情况下,他依然深刻地记住了他们的面容长相。
“你们会举报我吗?”
他颤抖着声音,鼓足勇气问。
“看情况。”谢盛谨看了他一眼,“我们不举报你,会有什么好处吗?”
这个问题把男孩问住了。
他精致而小巧的脸明显愣怔了一瞬。
几秒后他才说道:“……有。”
“比如?”
“我对福利院很熟悉,可以带你们去你们想去的任何地方。”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后面自会无师自通。
“……你们想做什么?”他先是犹豫着,然后越来越流畅,“只要不举报我和我的朋友,我就可以帮你们做任何事情。”
谢盛谨没看他。她侧回头,问邵满:“邵哥,他们做操还要多久回来?”
“还早。起码二十分钟。”
“行。”谢盛谨拉过一个椅子,让男孩坐下,“我问你答。”
男孩只坐了椅子二分之一的距离,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不安地抓挠着裤子,指尖青白。
他小声地说:“好。”
谢盛谨:“你们上次是逃出去的。”
肯定语气。
男孩仰头,飞快地看他一眼,迅速低下头,“是。”
“被抓回来了。”
“是。”
“逃出去几个,抓回来几个?”
“逃出去六个,抓回来两个。”
“剩下的人?”
“不知道。”男孩摇头,“应该在垃圾山活着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透露着一股淡淡的希冀和向往。
世界上居然还有人对垃圾山向往。
谢盛谨看着他:“逃出去的原因?”
“……呆不下去了。”
谢盛谨:“具体原因。如果再用这种答案敷衍我,立刻举报你们。”
男孩一个哆嗦。顷刻后他回答:“他们虐待我们……我们看到了尸体。”
一直靠着墙认真倾听的邵满心头一震,情不自禁地站直了身体。
“谁的?”他问。
男孩望向他,麻木地说:“福利院的人,我们的同伴。”
“行。”谢盛谨点头,“尸体在哪儿看到的?带我们过去。”
男孩安静地站起身。
他默默地跟在谢盛谨身后走着。
快要出门时,谢盛谨突然步子一顿,低头问他:“是不是觉得我们干完就会杀人灭口?”
男孩没有说话。
“不会。”谢盛谨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语气柔和下来,“只要你好好带路,我们走的时候就带你,以及和你一起被抓回来的伙伴,离开这个地方。”
她在男孩骤然抬头目露震惊的眼神里朝他微笑,“这是好好干活的人应有的报酬。”
说完这句话,她转回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如骤降的寒冬般冷下来,嘴唇抿成笔直的线,冷漠的神情中哪里还看得到刚刚的影子。
邵满尽收眼底。
他对谢盛谨翻脸如翻书的样子半点没觉得不适。
“可能是实验体。”邵满横跨两步靠近谢盛谨,用胳膊肘怼了怼她,在她耳边悄声说道,“公平教会向程家运输实验体。供程家完成大规模的医疗实验。尸体可能只是失败的,他们运输的主要对象应该是活人。”
谢盛谨轻声问:“你也知道实验体的事?”
“嗯,对啊。”邵满一愣,“还有谁先于我告诉你了吗?老猫?”
“不是。是厉缜。”
“噢噢。”邵满恍然大悟,“她的确知道。我知道是因为我跑去福利院底下看过,但不是特别确定。这小孩一说我就明白了。”
两人的交谈声挺小,男孩走在前方带路,几乎听不到分毫。
他的脑子很乱,胡思乱想,一会儿想到替自己请假的伙伴,一会儿想到逃离福利院的朋友,一会儿想到背后两个人真的会兑现承诺吗?
“你干嘛不去做操?”
一句突如其来的疑问吓得他一抖。
“诶,我也没那么可怕啊。”邵满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易容没毁容也没冒名顶替,还是我这张纯天然的帅脸啊。怎么把你吓成这样?”
“他不识货。”
谢盛谨说。
“你说得对。”
邵满认可了。
“我……”男孩选择性忽略了他后面那个问题,“我是被院长留下的。他让我给老师们编个理由,留在宿舍。”
“堂堂院长不能亲自给你请假吗?”
邵满匪夷所思,“这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干嘛要你个孩子来背锅?被发现了你和你伙伴都要被罚,对吧?看你这话的意思,院长也不打算站出来为你澄清?”
谢盛谨的目光扫过男孩的背影。他穿着单薄的制服,肩胛骨明显凸起,瘦弱的身体,低垂的头,行走时衣袖被带起露出的腕骨。
“冒昧问一句。”谢盛谨说,“你们院长是恋/童/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