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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瞬。

然后又眨眨眼,没有任何变化。

谢盛谨心里一沉,知道自己又看不见了。

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十几秒后她的视觉才勉强恢复。

刚好治疗仓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呲”声。治疗仓的盖子被抬起来了,露出一张帅得赏心悦目的脸。

邵满担心地看着谢盛谨,看到她睁眼明显松了一口气,接着他张嘴说了句什么。

谢盛谨没听到。

这时她才意识到从醒来之后她的世界一直相当安静,原来是她听不到了。

谢盛谨原本想伸出手碰一下邵满,但伤口太痛行动受限,她只能朝着邵满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邵满见她没说话,表情更紧张了,又噼里叭啦地说了一大堆。

谢盛谨很无奈地看着他。

这时邵满迎着她的视线,碰了碰她的额头。

然后他嘀咕了句什么,将治疗舱的盖子合上了。

谢盛谨盯了一会儿盖子,疲惫地偏过头。

没过多久,她又睡着了。

第57章 安慰?

谢盛谨再次醒来。

神清气爽。

其实没有。

还是很痛,痛得她又想睡过去了。谢盛谨迷迷糊糊地睁着眼,动作很慢,呼吸很浅。她安安静静地躺了会儿,听到了由于疼痛而发出的骨骼脆响,谢盛谨知道这是幻觉。

这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变矫情了,以前这种痛她眨眨眼就过去了,因为她唯一能诉说的那个人总是不在,能经常见面后又决裂了。她懒得去找凯瑟琳和程兰心,于是就会自己忍下来。

然后谢盛谨想到了福利院里的那台仪器。

然后是……

——别想她。

谢盛谨打住了念头。

她动了动手指,觉得自己能动,看得见,也能听到了。她扶着治疗舱边缘坐起身。

好痛。

谢盛谨弓着身,脑袋抵着屈起的膝盖,深吸一口气。

几秒后她缓慢地躺回去了。

刚躺下,谢盛谨就听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辨别了一会儿,然后咳了一声。

声音嘶哑,喉咙钝痛,不知道外面的人有没

有听到。

邵满听到了。

他猛地打开治疗仓:“醒了?”

“嗯。”谢盛谨觉得嗓子实在太痛,于是点点头。

“你其实在治疗仓里没躺多久……”邵满注意到她的神情,挠挠头,“因为我直接开到了最高治疗等级,结果功率太高,把27街弄断电了,我就去电闸那边把街区总闸恢复了。结果我刚回来,这东西太耗电,没一会儿家里就停电了,我就去充了电费,又等着电来,开了倒数第二档,治疗仓才开始运行的。所以伤应该还有点重。”

多灾多难。

谢盛谨没忍住笑了一下。

结果扯到伤口,她痛得皱了皱眉。

“诶,别乱动啊。”

邵满赶忙制止她。

但谢盛谨安分不下来,她盯着邵满,努力张嘴:“通……行……证。”

她说得太艰难了,感觉声带像没有机油的自行车链条一般干涩地相互摩擦,每次滑过都是两败俱伤的痛感。

邵满听懂了。

“放使徒02的身上了。”他赶忙说,“还伪造了现场,放心,没事。”

谢盛谨放心了。

于是她又要开口:

“麻……药。”

这次邵满没有听清。

“什么?”他凑近谢盛谨,“什么东西?我要?喝药?卡爆?”

谢盛谨闭上嘴,无声地盯着他。

这时候何饭来了。

隔着几十米,他的脚步砰啦啪啦地过来了。

谢盛谨听到他激动的声音。

“醒了吗?盛谨姐怎么样了!”

“醒了。”邵满侧身退一步,示意他过来,“你过来听听。”

“听什么?”何饭一边问一边站过来。

谢盛谨与他透露着强烈好奇的眼睛对视上,于是又说了一遍。

“麻……药。”

她说出口就心知不妙,这两个字几乎被完全吞了声,只剩下嗡嗡的气声,对面的人只能靠口型来揣测。

“麻油?”何饭盯着她的嘴,努力猜着,突然恍然大悟,“哦,麻丸!”

何饭殷切地盯着她:“盛谨姐,你想吃麻丸?门口那家店正好在摆摊,特别好吃!很香呢,屋里头都闻得到!”

……并没有。

谢盛谨无语地看着他,心想要是再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就要昏过去了,到时候什么麻丸麻油都无济于事。

为了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意识,她重新哑着嗓子,艰难发声:“……药。”

这下邵满和何饭都听清了。

何饭顿时理直气壮地一抬头,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得瑟道:“看到了吧?盛谨姐说要!”

“好嘞。”邵满屁颠屁颠地走了。

谢盛谨:“……”

等她身体好了就把何饭抽一顿。

抽成会在油缸表面托马斯回旋的麻丸。

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她的痛感的确没那么强烈了。

谢盛谨半垂着眼,看着治疗舱顶盖走神。

“盛谨姐?”

她突然听到何饭喊了声。

她抬起眼。

“我帮你把盖子合上吧。”何饭小声地说,“你休息一会儿。”

谢盛谨盯着他。

她盯得有些久,何饭不太自在地摸了摸头:“需要吗?”

谢盛谨过了好几秒后才点点头。

视野再次暗下去。

她闭上眼。

……

这次谢盛谨是被香气勾醒的。

不怪何饭念念不忘,门口小摊的麻丸的确非常好吃。经过油炸或烘烤后,麻丸表面芝麻的香气被高温激发出来,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浓郁醇厚的熟芝麻香味,与原料本身的醇厚米香恰到好处地交杂在一起。偏偏门口的摊贩还是个良心商家,杜绝食用油恨不得用成石油的节俭行为,因此勾人十足的油香也会袅袅绕绕地缠绕着金黄酥脆香甜可口的麻丸。

谢盛谨睁开眼第一件事,“我要吃。”

邵满先吹了吹,才递给她。

谢盛谨努力地咀嚼着,然后吞下去。

喉咙还是有点痛,但比上一次醒来好多了。

“热的。”谢盛谨躺着,为了更好地看邵满,她侧过脸,“我没睡多久吗?”

“十二个小时了。”邵满说,“这是新的。”

谢盛谨明白了。

但她故意装作不明白:“新的?”

“对。”

“这么巧吗?”谢盛谨缓慢地眨了下眼,“刚好遇到我醒来?”

“买了很多次。”邵满实话实说,“你没醒时候都给何饭吃了。”

谢盛谨不在意何饭吃了多少,她在意另一件事:“邵哥一直坐在这里守着我吗?”

“……”邵满终于意识到他掉进了陷阱,于是闭了嘴。

谢盛谨无声地用眼神催促他回答。

但她分明眉眼舒展,眉梢上扬,一副明知故问的促狭模样。

“说啊,邵哥。”

邵满看着她,还是顺了她的意:“是。”

谢盛谨一瞬间就笑起来。

“高兴了?”邵满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当然啦。”谢盛谨说,“邵哥这么关心我,我当然高兴。”

“你睡这么久,”邵满说,“我还以为你要当睡美人等着王子来吻醒呢。”

“那王子怎么坐在一旁不动?”谢盛谨笑了笑,“说不定有用呢?”

“我吗?”邵满指了指自己,“王子?”

“还能是别人吗?”

“那必然不能。”邵满啧了声,“原本计划就是你要是再不醒我就亲你一口。”

“别光嘴上说。”谢盛谨说,“要有实际行动啊。学习一下我。”

邵满突然惊了下。一段伴随着柔软触感的记忆嗖的一下就被这句话唤醒了。

他顿时意识到这不是他打嘴炮时的废话,而是一件真真切切发生了的事情。

他坐正了些,收了收心思。

“你身体好点了吗?”他不太自在地问。

谢盛谨看他一眼。

她躺在治疗舱里,漆黑的发丝因为汗水粘在额角,简直像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

“不来亲我吗?”睡美人问他。

邵满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谢盛谨问:“在顾虑什么?”

顾虑什么?顾虑这个行为到底是什么关系应该做的事,或者是否包含一些不太正当的意思。

邵满不信谢盛谨不知道。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向前倾了倾身体。

一个轻如鸿毛的吻落在谢盛谨脸上。

明明这次主动的是他,炸雷一般的声音依然响在他耳畔。邵满停顿了一下,屏住呼吸,退开了。

“就当是安慰。”他听到自己说,“身体好点了吗?”

他看到谢盛谨不太明显地笑了下,然后回答了他的问题:“好点了。”

接着她说:“邵哥,我想看看拷贝下来的对话数据。”

***

此时,公平教。

地下室。

沉寂而阴冷的空间里,罗伯特的尸体静静地躺在中央。

旁边站着高大的公平教教父,一身黑袍的厉缜,还有剩下的几位使徒。

“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教父沉沉问道。

他的声音很低,平稳有力,倒也听不出什么愤怒和惊恐。

“还没有。”厉缜恭敬回应,“还有半个小时。”

“现场确认没有多余痕迹?没有蓄意谋杀?”

“确认。”厉缜低着头,“没有挣扎和反抗迹象,也没有强行突破的痕迹,唯一的疑点是,实验室里所有实验体都消亡了。”

“消亡?”教父重复道。

这是个不正常的词。死亡有死亡的说法,失败有失败的说法,但消亡这个词着实罕见。

“是的。”厉缜侧脸,示意她身后站着的男人,“小四最先发现的,让他来为您叙述吧。”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脱离教父视线后,她没有松一口气。相反,藏于黑袍下的脸色凝重而紧绷,心跳极快,呼吸被竭力放缓。厉缜相当清楚这是谁动的手。

将罗伯特的资料整理递交给谢盛谨时她没有半分隐瞒,事无巨细应有尽有,尽数托出。

从那时开始她就知道罗伯特难逃一死,这份不确定的时间如同高悬于心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摇摇欲坠地悬在她头顶,她心有戚戚,但也不敢前去问询。

得知罗伯特死讯的第一时间,心里冒出的不是悲痛和兔死狗烹的惺惺相惜,而是终于巨剑终于轰然落下的踏实和窃喜。

于是她有意让使徒04去做了第一现场目击者,自己借口被各种事情耽搁迟迟赶到。

“……所有实验体都衰老而死,内脏衰竭,器官萎缩,而且估计是同一时间发生……”

厉缜听着,皱着眉。

谢盛谨没有预先告诉她这一遭,当然她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地去了解,不知道很正常。

教父沉声问道:“罗伯特的死与该实验事故是否有关?”

“这个,”使徒04迟疑着,“不太清楚。”

他的神色明显不安,悄悄觑着教父的神色。

但教父并没有发怒。

沉默了一会儿,他颔首道:“都退下,继续调查。”

厉缜佯作和众人一起转身,下一秒就听到身后的声音传来:“厉缜留下。”

她立刻停下动作:“是。”

其他人迅速离开。

“……”

厉缜安静地等着教父开口,没有率先询问。

“你看到那面墙碎了。”

教父终于说道。

“是。”

“你知道那是干什么的吗?”

“不太了解。”

教父突然深深叹了口气,“那是我与那两位通讯的另一个途径。”

厉缜早已有所猜测,这句话直接证实了她的猜想。谢盛谨不会无缘无故对没有用的东西进行毁尸灭迹。她犹豫了一瞬,准备主动询问:“那对方的目的……”

“不一定。”教父直接打断了她,“这是十五分钟前,谢先生给我发送的信息。”

“我想给你看看。”他的声音沉静。

厉缜骤然一惊。

通讯器着实难以完成,用一个少一个,非紧急通知他们通常不会启用此方法。

她的脑子急速转动着,并接过教父递来的通讯器。在没看到显示屏前她不断揣测着如果这是试探或者警告,她应该如何应对。教父是否对她起了疑心?

但所有的胡思乱想都终止于看到屏幕的一刹那。

上面只有一句话。

四个字。

非常简洁。

——“他发现了。”

第58章 绿裙子

厉缜的脑子突然乱了。

这句话跟她想象中的任何一句都不沾边,那些潜藏在话里话外的威胁、警告和刀光剑影像个泡泡一样碎掉了,它没头没尾没有修饰也没有夸张,简洁到她甚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她知道对面的人不可能开这种玩笑,因此她更迷惑了。

但她的心神也逐渐放松下来,这句话意味着她并没有任何暴露的意向,至少教父毫无觉察。

于是她直接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教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连你也没想到吗?”他说,“你一向聪明,我还以为推测出这句话的意思对你而言轻而易举。”

“教父谬赞。”厉缜说,“属下愚钝。”

“文质彬彬的。”教父笑了下,嘴角向上抽动着,但看上去像提线木偶被新手师傅拉了下机关,看上去有一种奇异的别扭感。

他看着厉缜,发现这人一直恭恭敬敬地低着头,顿时觉得无趣,于是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少主觉察到了。”

厉缜心里猛然一跳。

“他也许发现我的不老实。但又不想破坏他与谢先生的合作关系,于是没说得太直白。当然,”教父话音一转,“这只是猜测,证据有待确认。”

恰好这时,门口响起了轻柔的敲门声。

教父拿出终端,看了眼屏幕,抬头吩咐道:“医生来了。去开门。”

厉缜走到门前,开门,接过医生手里递过来的密闭管子和纸质报告。

她看着医生离开,然后关上门。

管里是深黑色的液体,像石油一般沉重,莫名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厉缜快步将其递给教父。

教父首先翻看的是纸质报告。

屋内非常安静,还能听见两人沉重的呼吸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几分钟后,教父抬头,合上报告,平静道:“确切证据来了。”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波动,就像暴风雨来前的平静。

接着他抬手,将报告置于燃烧的蜡烛上。“哗”的一下,火势瞬间变大,像一条张开狰狞巨口的毒蛇,瞬间吞没了那几页薄薄的纸。

“改变策略吧。”教父低沉的声音响起,“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二选一。”他问厉缜,“你选谁?”

厉缜额头上的汗一下子渗出来。

她知道这个“二”指谁,也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

她对教父的倾向只能说有所猜测,但并无把握。

猜对了,惹其怀疑。猜错了,惹其恼怒。

厉缜掩藏在黑袍中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最终说道:“我对两位大人都不太了解。担心自己的无知惹您嘲笑。”

“我怎么会嘲笑你?”教父摇头,“你一直都是我最亲密的伙伴啊。”

厉缜心里一动。

她心里当然门清,对教父来说,她从来不是什么伙伴和挚友,如果一定要找出来一个人对应上这个称号,那罗伯特才是。

对于厉缜,教父依赖她,又忌惮她。于是他试图将她的女儿送进实验室用于制衡权力,同时佯作不知并显摆自己的恩情用于道德绑架。

现在罗伯特死了,他当然愤怒,甚至勃然大怒。但怒的不是他失去了一位有趣的伙伴和忠心的下属,而是怒于他少了一条没有脑子的走狗。

“说说看。”教父凝视着蜡烛底部的纸屑,“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厉缜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她的脑子急速转动着,想着将自己得知的所有内容和情报,挑了些见得人的、好听的漂亮话开口,最后谨慎而犹疑地得出自己的拙见:“……我猜测,也许谢先生更合适?”

话音刚落,她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十一月的天气,温度清凉,室内也不暖和,但她的掌心黏糊糊一片,燥热得难受。

教父沉默着。

厉缜不敢抬头观察他的神态,因此极力倾听着他的呼吸和动作声响。

教父骤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又安静了。

厉缜不动。

“别紧张。”教父突然说。

“是。”厉缜心里一跳,应声道。

“就按你说的做吧。”教父的视线从她身上挪开,再次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从今天开始,所有关键信息都对少主隐瞒。不要暴露,也不要张扬。现在,去给少主道歉,然后向谢先生表明立场。”

厉缜一一记下来。

正当她准备请退离开时,教父突然喊住她:“你前段时间是不是每天都去看了那人状况?”

厉缜的心脏猛然一抽。她知道教父口中的“那人”是谁。

“是。”她极力平静地回答。

“让公平教的人回来吧。”教父想了想,“不必留守了。”

***

谢明耀很焦虑。

他坐在温度宜人、环境清幽的办公室内,眉头紧锁,止不住地看着桌面的通讯器。

过了很久,屏幕一闪。

消息终于来了。

他近乎急迫地拿起通讯器,迅速上下扫视了一遍。

半晌后,他呼出一口气。

他的身体骤然放松,缓缓朝椅背靠去。他的坐姿即使松散下来,依然呈现出赏心悦目的样子。

谢明耀长得非常英俊。他的眼睛不是玲珑的圆,嘴唇不是削薄的冷,因此给他添了一丝另类的成熟稳重。

但谢盛谨觉得他长得憨厚,像动画片里一直被骗的熊。她向凯瑟琳表达过自己的想法,然后被吐槽了:“你眼睛不用就捐了吧。”

谢盛谨转向程兰心:“你觉得呢?”

“我没兴趣。”

凯瑟琳问谢盛谨:“你的标准是什么?”

“对齐我吧。”

“那有点难。”凯瑟琳说,“学会宽以待人。”

“很宽了。”谢盛谨说,“宽得中间能开家整形医院。”

“好刻薄啊这个人。”凯瑟琳仰头对程兰心说,“这就是私人恩怨了。”

“一边儿去。”谢盛谨拿起凯瑟琳杯子喝了口水,“没有恩只有怨。”

凯瑟琳想了想:“那说个有恩的。程伯母呢?”

程兰心先看了谢盛谨一眼,才平静地朝凯瑟琳说:“她要跟你急。”

“谁说我要急?”谢盛谨“砰”地一下把杯子放回去。

“那你回答。”程兰心笑了声,琥珀色的眼珠子移过来,轻飘飘地在谢盛谨身上扫了一眼。

“能一样吗。”谢盛谨心平气和,“能不能不要把她和她儿子混为一谈?”

凯瑟琳瞅着她,一手搭在她肩上,没个正形地七扭八斜,笑得乐不可支:“按理来说他儿子有她一半的染色体。样貌是会遗传的。”

谢盛谨不耐烦地给她一肘子,把她扶正:“谢明耀和谢明成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你舅同意这个说法吗?”

“你管得着。”

“有一说一,你觉得谢明耀谢明成哪个更好看?”凯瑟琳用胳膊肘怼了怼程兰心,又怼了怼谢盛谨,“诶,认真的。”

程兰心客观地评价:“他们是双胞胎,没有太大区别。”

谢盛谨一巴掌把她胳膊肘打开,“程蔚束好看。”

“让你选A或B你选或干嘛?”凯瑟琳啧了一声,“你这人好没意思。”

“程蔚束不好看?”

“程伯母当然好看。”凯瑟琳想了想,又肯定道,“确实好看。”

“你觉得呢?”她又去碰程兰心。

程兰心:“嗯。”

凯瑟琳回忆着,“我之前混进卢兰大学去听讲座,然后一抬头,看到一个衣袂飘飘、长发及腰、穿着绿色长裙的仙女站在台上。我去,你们不知道,当时整个台的灯光都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给我看呆了。我那时候站在大礼堂的最后一排,没认出来是伯母。但她看到我了,演讲完后还专门让人来找我,带我一起去吃了饭。”

谢盛谨全神贯注地听着。只要事关程蔚束她就非常认真。

程兰心依然神情淡漠地坐着,没什么表情。

“她带我去吃了一个特别奇怪的餐厅。那个餐厅有道菜叫‘小鱼带着小蝌蚪去博物馆’。我记得特别清楚。后来发现是比来鱼和巧克力。”凯瑟琳依然觉得匪夷所思,“不知道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谢盛谨笑了声。

程兰心弯了弯唇。

“那家餐馆在江边,面朝卢兰江,屋顶是瓦檐,没有门,只有帘子,江上的风又轻又凉。她站门口,一伸手,帘子上的风铃都叮叮咚咚地响起来,身上的绿色裙子穿过悬吊的花。”凯瑟琳顿了顿,“我现在都记得。”

“母亲。”谢明耀抬头,“您来了。”

办公室门被缓缓推开,绿色的裙子款款进入。

程蔚束轻柔地合上门,然后往屋内走,“怎么样?”

“程沉发现了。”谢明耀说,“但可能碍于利益和脸皮,没有直接撕破脸。”

程蔚束嗯了声。

她似乎对此并不太关心,提起别的事情:“明成最近在公司。他性子急,又冲动,你记得照料着。”

“当然。”谢明耀不假思索,“他可是我弟弟。”

程蔚束含笑着问道:“小谨呢?”

谢明耀顿时一愣。

这句话出现的时机有些巧合,他一时判断不出母亲想说“谢盛谨也是你的妹妹”,还是单纯询问谢盛谨的近况。

程蔚束的称呼依然非常亲昵。谢明耀不知道是母亲因为十几年的习惯暂时改不过来,还是有意为之。

他谨慎地思考着措辞,选择了于他而言较为容易的回答:“她重伤。”

“是吗?”程蔚束说,“你派去的人怎么样了?”

“没有音讯。”谢明耀冷淡地说。

她的皮肤白皙,五官柔和,眼角有淡淡的细纹。窗户没有关严,风溜进来,吹起她的头发。

程蔚束侧过脸,伸手将其挽至耳后。

“她重伤?”程蔚束笑了笑。

“是的。”谢明耀迟疑道。

“结果如何?”

“……两败俱伤,双方状况都不好。”

“嗯。”程蔚她轻轻靠在厚重沉肃的深色办公桌上,双手撑在两侧,绿裙层层叠叠、袅袅绕绕地铺在身后,她垂着眼,凝视着儿子,“怎么不一次性解决完毕呢?”

“我尽了我最大的努力。”

“她是你妹妹,你狠不下心?”

谢明耀突兀地看了程蔚束一眼,“您似乎一直都狠得下心。谢盛谨也学习到了这点。”

“看来我教得很好。”

“母亲!”年轻人充满怒气的声音响起,“我才是你的儿子!”

“当然。”程蔚束弯了弯嘴角,“否则我怎么会站在这里?”

“你会倒戈吗?”谢明耀怀疑地看着她。

“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最爱她了。”谢明耀面无表情地说,“我和弟弟都看得出来。”

“那有人看错了。”

程蔚束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她纤瘦的腕骨上有明显的凸起。

“程家可是用你们威胁我的。”她轻声说。

第59章 我好喜欢你啊

谢盛谨说她要看拷贝的数据。

但现在她明显动不了。

“你怎么看?”邵满问。

“你抱我过去呗。”谢盛谨说。

邵满看着她,几秒后叹了口气。

“怎么了?”谢盛谨勾了勾嘴角,“不愿意吗?”

“哪有。”邵满弓下身,伸出手,“来吧,我抱你。”

“不会很勉强吧?”

“装什么呢。”邵满无奈地说。

谢盛谨不说话了。

她不太顺手地搭上去。

邵满轻而易举地把她抱起来。

就当他准备抱着谢盛谨去楼下时,谢盛谨突然动了动:“诶,等下。”

“怎么了?”邵满顿时停住了。

他看到谢盛谨皱了皱眉,一下子想到她的伤口,霎时有些紧张:“扯到绷带了?”

谢盛谨轻轻吸了口气:“没。”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

“邵哥,”她小声地说,“你身上好硬。”

邵满啧了声,“肌肉,懂吗?”

“才不是。”谢盛谨闷着声笑了下,“你在紧张。”

邵满叹了口气。

谢盛谨没说话了。

她的嗓子还不太舒服,于是头靠着邵满的胸膛,安静下来。

邵满把她抱上楼,小心地放在沙发上。

确认她坐好了,又给她递了杯水。

然后他才把数据的插口接上。

对接完成的一瞬间,数据迅速展现在修理铺一楼的墙面上,几十页的对话内容像刀削面似的一条一条地飞出来。

谢盛谨窝在沙发里,邵满坐回她旁边。两个人一齐盯着屏幕。

“……我和程沉说好的,我要人,他的势力任我使唤。你可以直接向我对接。”

“……你在程沉面前注意一些,注意,我是通过他与你联系上的,不要暴露之前的任何一次对话。”

更往前。

“……我知道你是公平教的教父,公平教明面上的掌权者。我也知道公平教实际归属于程家,历代教父教母都被程家埋入了机械脊髓,身家性命都在别人掌控之中。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让你有可以自己选择的权利。”

“……我接受您的建议。”

这是最久的对话记录。时间在一年前。此后的大半年里,两人的对话都是非常简单的“脊髓液密码”和“程沉最近做了什么”。

直到最近一个月,对话中开始出现谢盛谨的名字。

“我有个敌人可能在贫民窟。需要你寻找。”

时间在谢盛谨落入贫民窟的十几天后。

“是。请问谢先生有无照片和全息影像?贫民窟监控不便,可能历时会久一些。”

“程沉会给你情报。按他说的做。”

邵满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体。

他的表情挺专注,眉头拧起。谢盛谨看了他一会儿,才继续盯着屏幕。

接下来很长一段都是程沉与教父的对话。

“这些是她的样貌。但不要外传。只许你的心腹知道。”

“请问少主,不知道容貌,底下的人应该如何寻找?”

“那群废物找不到的。”程沉的语气非常

肯定,“那是一个奸诈狡猾、心狠手辣、两面三刀的神经病,别说脸,连性别都可能是假的。而且关注她的人很多,你千万不要大张旗鼓传递她的信息,放出风声就行。”

看到这里,邵满忍不住看了谢盛谨一眼。

这跟谢盛谨当时和他述说的状况一模一样。

谢盛谨注意到他的视线,朝他笑起来:“我说的准吧?”

“是。”邵满说,“他还挺了解你。”

“他说我是神经病。”谢盛谨突然说。

邵满顿了顿,“我没觉得啊。”

“但你也没否认。”谢盛谨碰了碰他,“过分了啊,邵哥。”

这时,屏幕上的教父恭恭敬敬地应下来:“是。”

他有些困惑,但依然照做。

接着事情发展出乎他的意料,没两天,他最得力的下属,使徒01,就汇报发现了谢盛谨的踪迹。

他怀疑,但依然上报给了少主。

少主明显也是震惊的。

“是真人吗?不是光学易容、全息影像什么的?”

“是真人。在学校周围看到的。”教父低着头。

“那就是她故意让你们发现的。”少主思索着,得出结论,“如果不是她自己愿意,你们找一百辈子都找不到她。”

少主对那人的实力有一种几乎盲目的信任。尽管那人是他的敌人。

“那就这样吧,改变计划,派两个不三不四的杀手,去刺杀她。”

这条消息后,另一条紧随其后:“算了,不要不三不四的,派两个贫民窟最优秀的杀手去杀。然后我跟她聊聊。”

教父困惑着,小心翼翼地发消息:“少主,要是误杀了怎么办?”

对面只发来了两个字。

“呵呵。”

教父立刻收起疑惑,老老实实去安排。

果不其然,杀手派了,人活蹦乱跳的。

但这次轮到少主困惑了:“她没有让人给你传消息?”

“没。”教父谨慎地回想着,然后发送。

过了很久,少主才发来了一条消息。

“接下来听谢明耀的。不要把我们的对话告诉他。”

不知为何,教父从前一句话中莫名品到了些遗憾和不甘心的意思。

但他当然不敢问,尽职尽责地去找了谢明耀,并阳奉阴违地把所有事情全部告知给了他。

听完他的汇报,谢明耀回复道:“程沉不老实。他想越过我跟那个人达成交易。”

教父不傻,他看得出来。他也有自己的消息网,当然知道他奉命寻找的人是谁。

即使在精英遍地走、天才多如狗的一圈层,那个人也是最闪耀的明珠、最锋利的宝剑,是年轻一辈中最巍峨的高山。

她的背影被所有人仰望,并且遥望,甚至眺望。这种天之骄子出现在贫民窟,近乎让他感受到神话映入现实的割裂感。

想攀附或结交那个人,也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教父赞同谢明耀如临大敌的危机意识,理解程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行为,毕竟如果不是他受制于人,得知谢盛谨来到贫民窟后,第一条扑上去的饿犬就将是他,哪里轮得上邵满那空有皮囊的小狗崽子。

但无论是对于谢明耀还是程沉,他都有意识隐瞒了邵满的存在。

他需要自己的底牌,而邵满有能力给他提供底牌。

于是谢明耀和程沉都失去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他们都以为谢盛谨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就是接下来谢明耀对谢盛谨的迫害顺理成章地到来了:两次刺杀和伤势汇报。

对话到此终止。

谢盛谨闭上眼,又睁开。

邵满看得挺认真,屏幕熄灭了都还意犹未尽。他像看完了一场跌宕起伏的戏剧,主角还是身边的人,因此代入感极强:“你哥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对自己亲妹下手啊,畜生道都轮不到他投的。”

谢盛谨提醒他:“我也对自己亲哥动手了。”

邵满愤愤不平的表情像脸谱一样变了。

他理所应当:“很正常啊,人就是得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谢盛谨笑得靠在沙发背上。

“邵哥。”她边笑边说,“我好喜欢你啊。”

“应该的应该的。”邵满小心翼翼地把谢盛谨扶正,“哎你悠着点,别伤口哗啦一下全崩了。”

“哪有那么脆弱。”

谢盛谨按住他的手,朝他靠了靠。

邵满僵硬了下。

他感觉到身上温热的触感,和少年因为削薄清瘦而凸起的骨骼。谢盛谨的手臂被绷带绑了半截,依然露出了有着青筋的手背和骨节分明的手。

她的手无意识搭在邵满小臂上,邵满低头看着,又想到了前天那个转瞬即逝的吻。

他侧过脸,看了谢盛谨一眼。

谢盛谨像眼睛长在旁边似的,迅速盯住他:“看什么?”

“没……”

邵满还没说完,谢盛谨就自己接上了:“想亲我啊?”

邵满张了张嘴,“你对谁都这样?”

谢盛谨慢慢地拧起眉。

“何饭回来我就亲他一口。”她突然说。

邵满懵了,“为什么?”

“因为我对谁都这样啊。”谢盛谨笑了声。

邵满反应过来了。

“诶,我就问一下。”他看着谢盛谨,“没让你当真。”

“我没当真啊。”谢盛谨说,“你看我像那种不检点的人吗?”

这跟检不检点已经没有关系了。

邵满想象了一下,着实没法想到谢盛谨亲别人的样子。按谢盛谨的做法这恐怕是死亡之吻……腥风血雨里谢盛谨笑眯眯地说好啦你既然你要死了那就给你一个离别吻吧,但她也会在最后一秒把对面的头砍下来最终也不会亲上去因为洁癖发作忍受不了。而且得到这个待遇的应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算了。”他又叹口气,“别对别人这样就行。”

“之后有什么计划吗?”他问谢盛谨。

“拿到谢家初代AI。”谢盛谨说。

“其实我来贫民窟就是为了这个。”她继续说,“现在我公开了一个秘密,邵哥是不是要回馈一个?”

邵满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了声,茫然地看着她。

谢盛谨提醒他:“在福利院门外的时候说的。用我的一件事,换你的一件事。”

邵满想起来了。

“这就开始了?”他说,“那我想想。”

他把自己的事情在脑子里溜了一圈,觉得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于是问道:“你想听什么?”

“我问什么邵哥都会回答我?”

邵满想了想:“应该吧。”

“行。”谢盛谨点头,“那我问了。”

“嗯?”

谢盛谨看着他:“邵哥跟公平教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不在邵满的意料之内,但在情理之中。

他思索着,回答道:“我跟他们有点合作,教父认识我,我也认识他。但不算太熟,只是彼此相互需求,他隐瞒我的踪迹,我给他提供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物件,新型武器啊,装备啊,玩具,什么的。其实无涯帮也一样。”

他说得挺详细的,只是不愿意承认人头费的事。邵满死要面子活受罪,直接把这事说出来就会被询问原因,他就得实话实说自己干过的蠢事,那样会很丢脸。

邵满尤其不想在谢盛谨面前丢脸。

谢盛谨点头,她问道:“邵哥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你有什么是我能问的吗?”他补充道,“摸一下底,我怕不小心被灭口。”

谢盛谨问:“我没那么过分吧?”

“不过分吗?”邵满在

自己脖子那处比划了一下,“你把刀架我脖子上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过分?”

他开玩笑的。

说完他就放下手,自己笑了。

但谢盛谨没笑。

她伸出手,在距离邵满脖子五厘米左右的位置抚过去。

“邵哥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吗?”谢盛谨端详着邵满的神情。

“没啊,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邵满还没意识到什么,“我就随口一说。”

“这样吧,”谢盛谨说,“公平起见,你按回来吧。用点劲儿也没事。”

她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把刀。

她握着刀把,刀尖朝向自己。

然后将其递给邵满。

邵满看着这把刀,没当回事地笑笑,想把它推回去时,但却发现持刀的手纹丝不动。

他倏地一愣,抬起眼。

他盯着谢盛谨风轻云淡的脸。

“……你疯了?”邵满问。

谢盛谨坐在沙发上,安静地朝他笑笑,“有吗?”

邵满拧起眉,“你认真的?”

谢盛谨问:“不像吗?”

邵满没说话。

现在他没觉得这只是谢盛谨随口一说的玩笑话了。她浓得看不清情绪的眼睛和岿然不动的手都在表明她真心实意地想让邵满以同样的痛苦和行为还回来。当初在邵满脖颈上留下的伤口好像对等地刺在谢盛谨的心里,谢盛谨说邵满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可真正在意的似乎是拿刀行凶的那个人。

于是邵满没再试图去推回那把刀,他沉默地将其从谢盛谨手里抽出来,握在手心,掂量一下,接着手腕一抛。

那把刀“咚”地落在几米外的桌子上,它因其惯性滑行了一段距离,最终稳稳地停在桌面中央。

灯照射在刀面表面,使其闪过一丝悚然的冷光。

“没收了。”邵满说。

谢盛谨的视线缓缓从桌面收回来。

“邵哥。”她问,“你生气了吗?”

邵满否认道:“没有。”

“我错了。”谢盛谨说。

“你有什么错?”邵满问。

谢盛谨没说话。

“我俩现在是什么关系?”

谢盛谨抬头了。

“什么?”她问。

“有些事情。”邵满看着她,“先缓缓。”

谢盛谨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说好。

“我不希望你伤害自己。”邵满叹口气,“其他的,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管。也许我还不够了解你,但是来日方长,是吧?”

“别着急。”

这句话的声音很低。

邵满不知道自己在自言自语,还是别的什么。

但谢盛谨听到了。

她没表示赞同,但也没反对。

“别怪我,邵哥。”她只是说,“无论之前,现在,还是以后,只要你想知道,我都可以向你解释。”

“我知道。”邵满摸了摸她的脑袋。

“不要多想。”

第60章 “我……有点痛。”

接下来的几天都没什么事。

谢盛谨尽职尽责当个病人,何饭尽职尽责地去上学,老猫尽职尽责地琢磨通讯器。

只有邵满,不情不愿地开了铺子。

他窝在沙发里打游戏,看都不看门口一眼,恨不得在门口立个“别进来”的牌子。

但老天不惯着他。

他中午睡醒没一会儿,门口就传来礼貌的敲门声。

邵满刚好结束了一局智障小游戏,正盯着屏幕上死掉的小人发呆,听到敲门声后愣了会儿神,过了会儿才有气无力地喊了声:“进来。”

大门发出咯吱一声响。

邵满望去,看到进门的是一对爷孙。

老人穿着单薄破旧的棉袄,孙女穿的倒厚实了些,围巾、手套齐全,还有小熊装饰。

邵满朝局促不安的两人招招手:“过来呗,要点什么?还是修东西的?”

他好久没干过正经业务了,说起这话居然有些不太熟练。

邵满在心里反思了一秒钟。

十一月的冷风随着敞开的门嗖的一下刮进来,他猝不及防地吸了一大口冷空气,哎呦一声,摸摸胳膊,“把门关上吧,大冬天的也没必要锻炼身体。”

老人急忙松开孙女的手,不太利索地转身伸出手,摸索了一会儿,勉强掩上了门。

两道门间仍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缝隙,老人手足无措地凑近看了看,试图做了些补救措施,却发现无济于事。于是他转过身,有些不安地朝邵满看去,沟壑纵横的脸上挤出来一个讨好的笑。

但邵满没注意到。

他正在往纸杯里倒水,倒完后才抬头望向爷孙俩,“喝水吗?”

老人一边摇头,一边小心地拉着孙女的手往里走。

“谢谢邵先生。”老人走过来,低声道,然后对孙女摇摇头,于是小姑娘刚要伸出的手顿时收回来了。

老人朝着邵满深深一鞠躬:“我想请求您一件事。”

邵满被吓一跳。

“哎呦我去……不必行此大礼啊。”他赶紧把人扶起来,“什么事啊?”

老人摇摇头,倔着,并递给邵满一封信。

邵满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

“正经信吗?”他接过来,“现在能看吗?”

“当然可以。”老人赶紧道,“您请便。”

邵满利落地拆开了。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字数不多,不过一两排。

邵满皱起眉。

他反复看了几遍。

半分钟后,他从信纸上收回视线,重新将老人家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时候老人佝偻的背也挺直了,破旧的棉袄也肃然了,脸上唯唯诺诺卑躬屈膝的神情一扫而空,仔细看还有些掩藏起来的自豪。

“你……”邵满想了想,“什么意思呢?”

他还以为自己这店终于迎来了难得一个正常客人,甚至准备收拾收拾洗心革面重新当个奸商贩子,结果许久不开店,一开店迎来的就是藏在人海中的妖魔鬼怪。

“我听闻您收留了一个人。”老人说,“这是有人借我之手送给您的谢礼。”

邵满盯着老人,突然笑了声,“这算什么谢礼。一张纸而已,我挖个树皮都能写两笔呢。”

老人显然没意料到他的表现。在老人逐渐茫然而不知所措的目光中,邵满站直了身体,轻轻将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

“而且,”邵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分内之事,用不着外人来感谢。”

老人猛地怔了怔。他像一个不合格的演员在即兴发挥场合露出出戏般的破绽,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呈现着一种束手无策的神情,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与惶恐。

邵满眯了眯眼,突然问道:“你知道对方是谁吗?”

“这……”老人反应很大,他的眼皮一跳,张嘴又闭上,随即恭顺地低下头,颇有些敬畏般,“我不知道。他神出鬼没,强大无比,藏在世界的每个角落。”

邵满张了张嘴,发出质疑:“……什么玩意儿?”

老人低着头,摆手:“不可说……不可说……”

邵满感觉自己脑门上冒出了一个问号。

“你不觉得自己像被洗脑的传销受害者吗?还让你大冬天来找我,都没给个什么好衣服。”他撇撇嘴,“黑心资本家都没带这样的。”

老人家思维的跳跃程度比不上年轻人,更比不上天马行空嘴皮子利索的邵满,他显而易见没想到这一茬,嘴里神神叨叨的话语顿时停下了。

邵满也不理他,在他心里老人已经跟被封建迷信诱骗的受害者划了等号,他一扭头,大喊一声:“何饭!”

半晌没人回应他。

邵满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何饭上学去了。

于是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挪动尊驾,亲手给老人拿了件衣服。

“给。”邵满递给他说,“辛苦费。”

然后他跳了下,迅速窝进沙发,拿了个枕头抱住,“回去给你背后的人说一声,用不着挑拨离间,没必要。”

邵满又看了小女孩一眼,摸了摸兜,翻出几颗巧克力。

谢盛谨和何饭都爱吃甜食,但何饭喜欢水果糖,谢盛谨更喜欢巧克力,于是邵满兜里经常揣着各式各样的巧克力,每次摸到他兜里条条块块的东西,谢盛谨就会像闻到了猫薄荷的猫一样缠上来。

邵满突然想到这个画面,于是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接着他表情一沉,伸手把巧克力递给小女孩:“给,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两位请回吧。”他没什么耐心地做了个赶客的手势,“衣服带上。”

邵满目送着老人诚惶诚恐地拉着孙女离开。

门关上。

邵满刚转身,就听到门再次被砰的一声打开。

他不太耐烦了,“有什么事回去问你背后的妖魔鬼怪……”

“什么,什么妖魔鬼怪?”

背后传来一道惊恐的声音,“哥你别吓我啊!”

邵满回头。

何饭站在门口,还维持将要关门而未关的姿势,表情惊恐而茫然。

“……没说你。”邵满无语地摆摆手,“赶不上黄金赶得上屎。”

后面这话在他嘴里咕哝了一声就没了,他怕何饭听清后拼了命要来揍他。

“好吧。”何饭放下心,关上门,“刚刚那两个是客人?”

“不是。”邵满说,“是神人。”

何饭:“?”

“没你的事。”邵满心烦地说,“写你的作业去。”

何饭理直气壮:“写完了。”

邵满惊奇地看他一眼,然后两眼。

何饭眉目傲然,站姿如松,眼神坚毅,岿然不动,任由他打量。

邵满盯着他,眯了眯眼。

何饭装作看不到他的眼神,自顾自地把书包放下,挽起袖子,直奔厨房。

邵满像鬼魂一样跟在他身后进去了。

“咚咚咚……”

砍瓜切菜的声音响起。

何饭侧脸,问邵满:“盛谨姐吃饭吗?”

邵满觑着他:“不然成仙?”

他话里话外全是“我看你要搞什么鬼”的意图。

何饭故作镇定。

他把袖子撸得很高,系了围裙,身手极其熟练地颠勺掌锅。

“刺啦——”

热油泼下,香味顿时被激发出来,飘飘荡荡地溢满了整个屋子。

何饭动着胳膊,铲了两下,翻面,出锅。

邵满问:“你今天准备做几个菜?”

“多一点吧。”何饭一本正经,“盛谨姐还伤着呢,多吃点有助于伤口恢复。”

邵满意味深长地“哦”了声表示赞同,然后拍拍何饭的肩,离开了厨房。

他继续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小人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顶着一头血,四肢像软面条一样左右乱晃,然后纵身一跃,起跳——

啪叽。

死掉。

再来。

啪叽。

再来。

啪叽。

……

“向右。”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

邵满毫不犹豫地照做。

“转圈。”

“停住。”

“起跳。”

“向左。”

随着头顶一道道指令不疾不徐地下达,邵满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随着最后一声:“趴下。”

游戏小人躲过了所有攻击。

胜利的标识从天而降,像一大群五颜六色的鸟飞扑在屏幕上。

但邵满半点成就感也无,他一甩终端,咚地一声靠在沙发上,仰头问道:“玩过?”

“没。”谢盛谨说。

“……”邵满默了默,“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啊。”

谢盛谨从沙发背后绕过来,“邵哥玩多久了?”

“四五年吧。”

邵满实话实说。反正脸都丢完了,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那也不错啊。孰能生巧……”

“你不想夸就不夸。”

“……输的方式也挺多的。”谢盛谨补充完后半句,没忍住笑了。

邵满瞪着她,伸手去揪她的脸。

手刚摸上去,邵满就哎了声,“怎么感觉又瘦了?”

“有吗?”谢盛谨被捏着脸,说得含糊不清。

邵满盯着这张脸,最终也没狠心使劲。他撤开手,看到素白皮肤被一掐就红的浅淡印子,没忍住,用手背轻轻碰了碰。

正当他准备收回手时,谢盛谨动了下,脸颊蹭过他的手。

邵满一僵。

这份细小而轻微的动作实在不太明显,邵满一瞬间几乎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几秒后他没感觉谢盛谨有接下来的动作,于是他略有些不自在地准备放下手。

但这时谢盛谨动了。

她坐正了些,然后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邵满的手顿时悬在半空不动了。他看到谢盛谨抬起眼朝他望过来,邵满的第一反应是闪躲,但是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掐了自己一把,顽强地挺住了。

他和谢盛谨对视着,感觉自己的呼吸悬在嗓子眼。

时间似乎放缓,对面人的一个呼吸、甚至一次眨眼,都变成了电影里特写的慢镜头。

邵满恍然间能看清她长长睫羽扑闪时带起的风。

他动了动喉头,有些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不是说,”他的嗓音有些艰涩,“缓缓吗?”

闻言谢盛谨笑了笑。

她的手上用了点劲。

邵满开始觉得手腕上有痛感传来,他瞥了一眼,看到被握住的地方变得青白。

“这已经是缓了的结果。”谢盛谨慢条斯理地笑起来,“邵哥,我年轻气盛,你得给我一点发泄的空间啊。”

她依然在用劲。

甚至持续用力。

一定要在我身上发泄吗?

邵满被箍得有些痛了,忍不住动了动手腕。

这时候他感受到手腕上传来岿然不动不容挣扎的力道,抬头看了谢盛谨一眼。

他顿时一怔。

谢盛谨正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非常难得的纯黑色,眼色深而浓,通常沉沉得看不清任何情绪。但邵满现在能显而易见地感受到谢盛谨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心情——

她在兴奋。

“我……有点痛。”邵满偏了偏头,“能不能松开一下?”

他低声下气地问。

谢盛谨松开了。

她的手离开时擦过了邵满的手背,略显冰凉的触感略过他的皮肤,邵满收回手腕的时候忍不住用手背碰了碰沙发。

然后他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坐得很近,谢盛谨能将他刚才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这么一想邵满就更不自在了。

他悄悄看了谢盛谨一眼。

谢盛谨倒很坦然地低头看着终端,不知在看什么内容,嘴角上扬。

邵满收回目光。

他已经摸不清对面这人的路数了。

如果由着她,事情的发展可能会策马扬鞭一路狂奔到不知名的方向,但如果不由着她……

邵满打住了思考。

他强迫自己静下来,就更能体会到无言的别扭氛围。

邵满咬着牙挠了挠沙发,不小心瞟到了自己开始显出红痕的手腕,于是跟做贼似的飞快移开视线。他有些崩溃地想,但凡这时候有个人能打破这种氛围——甚至不管是不是人,他都能磕头跪地当牛做马以报救命之恩。

“叮——开饭喽!”

何饭一手端着一盘菜,兴高采烈地带着盘子筷子相撞的叮叮咚咚声从厨房出来。

……这个除外。

邵满瞬间背叛了自己的誓言。他猛地松了一口气,闪电般地站起来,单手一撑沙发跳到后面,直奔何饭:“我来!”

何饭受宠若惊:“诶,不用吧?”

“你管得着。”邵满唰得一下把盘子夺回来,气势汹汹地走到餐桌前放下,像这盘菜欠了他八百万一般深仇大恨地盯着它。

何饭一头雾水。

这时候谢盛谨慢悠悠地走到桌边坐下。

但她坐的位置很奇怪。桌边三个位置,占据了东南北三面,西面为了方便进出没摆椅子,意味着南面和北面的中间隔了一个人。

而现在桌上的两个人。

正好,一南,一北。

中间像竖起了一道墙。

何饭站在桌子外面,僵硬地开口:“呃,我怎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