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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满也给了一次又一次。

邵满不缺钱。何饭知道。

这人花钱总是大手大脚,余额上的数字次次都转瞬即逝,舅舅舅妈狮子大开口的金额在他这里也许兴致一到吃个饭就没了,但何饭依旧难受得无以复加。

愈发过分的行为在一点点磨灭残存的恩情,何饭终于忍不下去了。他向邵满提了个小小的要求:希望与他们断绝关系。

邵满问他是否确定。

何饭沉默着点头。

从那以后何饭再也没见过舅舅舅妈,他不知道邵满用了什么手段,但他终归是长舒一口气。他说他要把钱还给邵满,邵满同意了。

邵满把他当学徒,给他开的工资很高,他没多久就还上了他们勒索走的所有数字。

还清钱的刹那他恍然中听到有什么东西断掉了,他发现原来彻底撇清关系也没那么难。一晃几年,上次见面是舅舅拦住询问谢盛谨的事,而这次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敌人来意不明,何饭理所应当地感到惶恐。

邵满理解他。

“别慌。”邵满拍拍他的肩,低声安慰,“我在呢。”

何饭咬着指甲,盯着地面发呆。

邵满想了想,补充道:“你盛谨姐也在呢。”

他肉眼可见地看到何饭舒了口气,周身的紧张都消散了一点。

“……”邵满无语,“这就过分了啊。”

何饭心虚地看了他一眼,赶紧说道:“没啊,我只是觉得两个人更有安全感一些。”

“行。”邵满呵呵一声,“事情解决了再收拾你这个胳膊肘外拐的小王八蛋。”

他要出门。

何饭赶紧从床上起来,紧紧跟着他。

“我去见个人。”邵满一边穿衣服一边问,“你要一起?”

“嗯嗯。”

何饭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行。”

邵满推开修理铺的门,顿时感到一阵寒风迎面灌进衣袖。

“卧槽。”他尾音都打转,“好冷。”

邵满退回屋里,侧身看了何饭一眼,一愣:“你不冷?”

何饭穿得单薄,卫衣和运动裤,秋装打扮。

何饭顺着他的眼神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不啊。”

邵满换了件厚衣服,顺手拍拍何饭的脑袋:“别紧张。”

他没让何饭换衣服。以他的紧张程度,穿个羽绒服估计七步之内汗流浃背,百步之外汗淌成海。

“嗯。”何饭紧紧跟在邵满身后。

他不知道邵满要去哪里,很紧张,也有些兴奋。

然后他们过了街。

邵满指了指黑漆漆的楼道口:“上去吧。”

何饭:“?”

“这是目的地?”他问,然后转头看了眼神修理铺的位置。

最多五十米,不能再远了。

离开的时候他想锁门怕有小偷光顾,邵满说很快的不用锁,何饭以为指的是事情处理得很快,结果是距离近到很快就能打到小偷是吗!

他一脸茫然地跟着邵满上楼。

楼道逼仄,扶手腐朽摇摇欲坠,感应灯坏了几百年,采光也不好,哪怕白天都昏黑一片。

何饭上踏一步,听到毛骨悚然的“咯吱”声。

他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然后在鼻子前扇了扇,试图把各家冒出搅在一起的怪味挥散开。他们站在楼道里,像站在一锅火锅的正中间,什么味道都要来一趟,混成一鼻子千奇百怪的臭味。

“邵哥。”何饭忍不住喊了声。

“嗯?”

“没事。”何饭得到了回应,安心了一点。

他又往回看了看,楼道底下黑咕哝东的,像深渊里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怪物。

“砰”的一下,他撞上邵满的后背。

“看路啊。”邵满说。

何饭没顾得上回应。他发现邵满停在了一扇门前。

“怎么了?”他小声地问。

邵满没回。

他抬手敲敲门。

三声。

轻,且富有节奏感。

非常礼貌。

半分钟内,咚咚咚的声响回荡在楼道间,没人出声。

何饭抱紧胳膊,更靠近邵满一点。

“先礼后兵。”邵满低头小声对何饭说,“咱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何饭不懂他要搞什么。

下一秒邵满后退一步,然后抬脚,屈膝——

“咚!!”

震耳欲聋。

何饭听到有鸟雀惊起扑簌簌的声响。

“刺啦——”

门裂了。

邵满冷着脸,一胳膊怼在门上,然后膝盖一曲——

“砰!”

他硬生生把门破开了。

何饭看傻了。

下一秒,邵满伸手沿着裂开的洞进门,往外一扯,“呲呲”的断裂声像鬼故事里的电锯,他退出手,从兜里摸出一把不足十厘米的小刀,然后活动一下手腕,对准裂开的洞口,看上去轻飘飘地往里一甩——

“噗嗤。”

刺入□□的闷响很轻,但何饭却听得非常清晰。

他仰头看了邵满一眼。

“进去吧。”邵满拍拍他的手,顺脚把裂开的门踹开。

这是扇木门,还不是什么优质木头。

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这户暂时的主人拿去卖了还债,还剩个门也许都是无涯帮好心的赠礼。

“里面是什么人?”何饭悄声问。

“你熟人。”

邵满打开了手电筒。

灯光射出,精准地将地上的人笼罩进光圈内。

何饭低头一看。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躺在地上,他的表情极度痛苦,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睛瞪大,布满了鲜红的血丝。

“他……”

何饭瞅着这人觉得眼熟,抬头看了邵满一眼,犹豫道:“他是……”

“你舅妈亲哥。表舅,是不是这么称呼的?”邵满五指一合,刚刚飞出去的那把刀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他手上。

“问吧。”他抬抬下巴,“你有什么想问他,都可以。”

何饭对这表舅有点印象,但不多。

为数不多的画面就是舅妈气急败坏指着他骂,让他再赌就滚出家门。

然后这个瘦削的阴沉沉的男人就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摔门而出。剩下舅妈瞪着门,捧着心口,一点点滑落在地上,气得大口喘气,嘴里一直嚷嚷着听不清的狠话。

这时候何饭一定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尽可能脱离她的视线,否则舅妈的怒火就会烧在他的身上。

他从回忆中抽离,低头,盯着地面上面容痛苦的男人,问道:“你还认识我吗?”

当然是认识的。

何饭从他惊恐的眼神里看得出来。

“舅妈最近找过你吗?”

男人不说话,只是死死瞪着他。他的呼吸没有一开始那么急促了,但胸膛依然大幅度起伏着,像破烂的鼓风机,两扇消瘦的肋骨犹如操作的手柄。

“问你就说。”邵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不懂人话?”

男人依然紧闭着眼。

邵满一巴掌扇过去。

清脆声音异常地响,男人捂住脸,“噗”地咳出一口血。

猩红血液沾黏在地,还有几滴飞溅到原处,像蜘蛛吐丝的网。

邵满啧了声。

他后退一步,嫌弃地躲开那滩血迹。然后他伸手按在何饭肩膀上,另一只手指指男人:“这是你的事,知道吧?”

“你来问。”他说,“然后用你的方式得到回答。”

何饭扭过头。

“你需要什么吗?”邵满问。

何饭想了想。

“刀。”他说,“我要一把刀。”

第67章 千纸鹤

邵满退出了屋。

他蹲在楼道里,过了一会儿就开始无聊,于是试探着,伸手拍了拍那扇裂得东一块西一块的门。

“哗啦啦——”

一大堆木屑轰然坍塌。

“哎呀妈呀。”邵满被吓一跳。

他迅速收回手。

这道声音过后,楼道里依然非常安静。哪怕他们刚刚砸门而入发出了极其扰民的巨响,也没有引起其他任何住户的一点声息。

安静地像座坟墓。

“欺软怕硬的狗东西们。”邵满嘀咕了句,摸了摸兜,发现里面有一根棒棒糖。

楼道里太黑,他将其举起来凑近眼睛,吃力地念着棒棒糖外壳上的字:“蓝莓味,好心情……谢小谨赠。”

其实没有最后四个字,是邵满自己加上的。

但他依然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这的确是谢盛谨给的。

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讲是邵满抢的。

他上次带回了几十根口味不一样的棒棒糖,谢盛谨不喜欢草莓味喜欢蓝莓味,但蓝莓味只有一根,邵满也想要。

于是他俩打了个赌。

“我把这糖放在我的左手和右手,你猜它在哪只手。猜对了就是你的。”

邵满看着谢盛谨坏笑。他把手背到身后,抬起下巴示意谢盛谨开始。

谢盛谨琢磨了很久。然后说左边。

邵满伸出右手。

“当当当当——”他得意地在谢盛谨面前晃了晃,“猜错啦谢小谨!”

他一叩手,飞快地盖住棒棒糖,“我的了!”

邵满拆开棒棒糖的纸,想起这件事,一直蹲在地上傻乐。

过了好久,他突然觉得腮帮子有点酸。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笑太久了。肌肉痉挛。

“我去。”他惊了,“这很好笑吗?我笑了这么久。”

下一秒他想到谢盛谨当时那个委屈巴巴的表情,没忍住又笑了。

半晌。

他倏地止住。

“别笑了。”邵满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然后他顿了顿,姿势别扭地把手腕举到眼前。

前两天谢盛谨在这里留下的痕迹还在,只是在黑暗中看得不太清晰。

他伸手摸了摸。

还有点疼。

邵满放下手。

他咬着棒棒糖,想着谢盛谨。

直到听到屋内传来的脚步才骤然回过神。

邵满站起身,然后扒着门缝往里看。

“好了?”他问走过来的何饭。

“嗯。”何饭推开破烂门,把刀递给他。

邵满低头。

刀上有血。

滴滴答答的,还在流。

何饭的手上也有血,沿途地上一片蜿蜒的痕迹。

邵满皱着眉接过来:“没带纸?”

“用完了。”何饭说。

“用哪儿了?”

“流血太多,给他止血去了。”

“好吧。下次多带点。”邵满摸了摸身上,发现兜里有一包纸。

“哇,”他举起来给何饭看,“学习一下你邵哥,爱干净讲卫生。”

何饭看了一眼:“这是盛谨姐的吧?”

“有吗?”邵满一愣神。

他抽了一张,发现纸质柔软,有一股极其清淡的香气。

只有谢盛谨才会用这种纸。

谢盛谨很挑,只要在有条件的情况下都要最好的,邵满笑她是豌豆公主其实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时候何饭无知无觉地问:“她放你兜的吧?”

邵满愣了愣,没说话。

过了半晌,何饭没听到回答,茫然地问了声:“怎么了?”

他努力回想了下他是不是说错话了,然后觉得没有。

他没问题,那有问题的就是另外一个人。

他抬眼朝邵满望去。

这时候邵满刚好把纸放回兜里。

何饭一愣:“不擦刀吗?”

“用你衣服擦吧。”邵满低着头,小心地把纸放好,“袖子抹两下,一样的。”

何饭:“?”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邵满:“纸不就是拿来用的吗?!”

“纸也是分高低贵贱的。”邵满下楼,声音在前方飘忽不定的,“你那破衣服值多少钱?”

何饭看了看自己衣服。

他被说服了。

那纸好像确实挺贵。

但何饭也不想用衣服擦。擦了就得洗,很麻烦。

他握着手里被塞回来的刀,思索了一会儿,拎在手上,任由血滴答滴答地流。

他们走出了楼。

何饭猛地看到阳光明媚的光线,被刺地眯了下眼。

“哎呦。”

他突然听到一声叫唤。

然后余光中几个人嗖的一下跑远了。

他有些茫然地看过去,刚好看到那些人仓皇无措的背影和旁边衣服店老板站在门口战战兢兢、有些胆怯的神情。

他顺着老板的目光低头。

那把鲜血淋漓的刀还握在他手里,他衣服上有血迹,表舅挣扎得挺厉害,血跟喷泉似的往外涌,整个人像个噗嗤噗嗤往外漏的西瓜喷泉。

西瓜喷泉有不少喷到了他的手和衣服上,搞得他衣服都脏了。

对哦,反正衣服都脏了,干嘛不直接擦刀?

他才想起这回事,一边郁闷着,一边浑然不觉地沐浴在一众惊恐而畏惧的眼神中,拿着刀过街,进了修理铺。

他还站在门口的时候就听到屋内有电视的声音。

关上门后,何饭一边换鞋一边伸长脖子张望。

谢盛谨窝在沙发里,还抱着一床毛茸茸的毯子,盯着电视屏幕。

看到他俩回来,她侧过头,目光定在何饭手上的刀:“干什么大事了吗?”

“审讯逼问。”邵满说,然后转过去问了下何饭,“人没死吧?”

“没。”何饭摇头,“我还给他喂了药的。”

“很善良啊饭儿。”邵满表扬道,“不错。人文关怀很足。”

“什么人?”谢盛谨问。

“我舅妈的哥哥。”何饭解释道,然后把前因后果分别讲了一遍。

谢盛谨听懂了。

“然后呢?”她问。

何饭组织着语言:“无涯帮在一个月前找到他,让他帮忙拍你的照片。”

邵满打断他:“什么照片都拍?”

“什么都拍,只要是盛谨姐的。”何饭说,“无涯帮没有具体指示,他隔着老远也拍不到什么有用内容,最多只能拍一下我们在门□□动的迹象范围。他把照片交给无涯帮,无涯帮免他的赌债。”

和邵满想的大差不差。

邵满正盘算着什么,随意侧头看了看谢盛谨。

谢盛谨垂着眼盯着桌子,在想事情。

邵满犹豫了下,碰了碰她的手。

谢盛谨抬头:“嗯?”

“别担心。”邵满低声说,“不是什么大事。”

“嗯。”谢盛谨抬手,碰碰他。

邵满先盯着手,然后视线慢慢上移盯着她的眼睛,问:“怎么了?”

“碰回来。”谢盛谨说。

然后她又碰了碰。

邵满盯着她。

表情严肃。

谢盛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碰了我两下。”邵满说,“不公平。”

“那你碰回来。”谢盛谨说。

邵满盯着她的手缩进了毛毯。

“你让我碰啊。收手干嘛?”

谢盛谨不动。

她一边笑,一边隔着毛毯戳了戳邵满。

“……你俩还听吗?”何饭问。

“听。”谢盛谨说。

邵满瞅她一眼。正要收回视线时被谢盛谨头上翘起的一根毛吸引住了视线。

“诶?”他忍不住伸手碰碰。

那根毛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晃晃。

“呆毛。”谢盛谨说。

“是挺呆的。”

邵满碰了一下,然后两下。

三下四下五下。

“好玩。”他评价道。

“别玩了。”谢盛谨说。

“为什么?”邵满问。

谢盛谨示意他看何饭:“何饭要生气了。”

何饭没生气。

何饭要没气了。

“你俩几岁了?”他盯着俩人问。

邵满终于不情不愿地收回手。

他扭过头看到何饭郁闷的表情,被逗乐了:“刚满三岁,还不太成熟,何饭哥哥记得多多包涵啊。”

何饭懒得跟他扯。

“总之我表舅也没说清楚他妹要干什么。他说他们也没

怎么联系,只是之前接到无涯帮任务的时候想从他们那里打听一点盛谨姐的事情。他以为他们跟我还会联系,发现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后就没交流了。”

“所以这次是你舅妈在擅做主张?”邵满想了想,“她还有说什么吗?”

“没。”何饭说,“神神叨叨的,关心了下我,可怜我没饭吃,还打了点亲情牌。”

“亲情牌?”谢盛谨重复了一遍。

“嗯。”何饭点头,“他们有两个女儿两个儿子,就是我妹和我弟。我之前跟我妹的关系还挺好的。”

“他们怎么打的亲情牌?”

“她说我妹很想我,家里过得不好,诸如此类的。”何饭突然想到什么,伸手摸进兜,“哦,还给了我个千纸鹤。”

他递给谢盛谨。

谢盛谨接过来,上下看了一遍,抬头问何饭:“介意我把它拆了吗?”

“不介意啊,尽管拆。”何饭非常豪爽。

谢盛谨动了两下手指,何饭都没怎么看清动作,就只看到嗖嗖两下,千纸鹤被翻过来倒过去,谢盛谨再一摊手,出现的就是一张干干净净的、还有横条纹的白纸。

“哇。”何饭惊叹,“好快。”

谢盛谨低着头说:“不难的。”

她检查了一遍,没发现这张纸有什么问题,电影里的求救信息神秘数字超级密码都没有,这就是一个小女孩的作业纸。

谢盛谨摸了一把边,还有撕下来的痕迹,凹凸不平的。

于是她准备给何饭折回去。

她将其对折,然后再对折。翻面。

谢盛谨抬头看了对面两个人一眼。

邵满兴味盎然地盯着她的动作。何饭也看着。

谢盛谨又低下头。

她把纸拆了,重新开始折。

再拆。

再折。

然后邵满噗嗤一声笑了。

何饭茫然地抬头看他一眼。

邵满一伸手把纸拿过来,“是不是不会?”他问。

谢盛谨看着纸被拿走,没说话。

“生气了?”邵满闷着声笑,“别啊,我就围观了一下啊,没做什么罪不可赦的事情吧?”

这时候何饭反应过来了。

他低着头,偷偷地笑。

谢盛谨坐在椅子上,盯着邵满的动作。

邵满的手非常好看,修长且灵活,他折叠千纸鹤时像在处理他的那些器械零件那般迎刃有余。

“给。”他折完了,递给谢盛谨。

谢盛谨看他一眼,没接。

然后她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十指如飞。

几秒后。

谢盛谨将这只新鲜出炉的千纸鹤捧在手心。

她轻轻一掷,千纸鹤乘着风,飞到邵满面前。

谢盛谨看着愣神的邵满,终于笑起来。

“礼物。”她说。

第68章 十指相扣

邵满捏住了那只千纸鹤。

他觉得脸有点烫,源源不断的温度从被捏住的千纸鹤上传递过来。邵满低下头,翻来覆去地将千纸鹤摆弄了一会儿。

“学得挺快啊。”他说。

谢盛谨看着他,笑着叹口气,“是邵哥教得好。”

“我收好了。”邵满捏着千纸鹤的尾巴,“保存起来,当定……”

他突然止住了。

“定?”谢盛谨问,“定什么?”

有四个字就在嘴边。

邵满吞回去了。

这种话可以给朋友开玩笑的时候用,可以给兄弟姐妹用,可以给情侣夫妻用,但唯独不能在这种似是而非关系微妙的时候用。

“定金。”邵满憋出来。

“什么的定金?谁给谁的定金?”谢盛谨顺着他的话说,“邵哥要给我做个什么吗?”

邵满先茫然地“嗯?”了声。

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

“……是。”邵满只能答应了,“送你个礼物。”

“礼物还要定金?”

“不要,行了吧?”邵满又叹口气,“什么都不要,天天给你看还不收门票,你也不亏。”

“你也天天看我啊。”谢盛谨说,“不亏不赚吧。”

“是。”

邵满看她一眼。

他肯定谢盛谨知道他没说完的那几个字是什么,但她就是故意不说,但也不提,存心要溜着他。

“对了。”谢盛谨说,“我要跟着何饭去上学。”

何饭蹲在沙发角边,打着游戏。一听到自己名字回过神,顿时惊了:“怎么对过来的?!”

“先这样,再那样。”谢盛谨看着他,“有问题吗?”

“没……但是……”何饭还想挣扎一下,“那学费呢?要给老师说吗?座位呢?班级怎么办?读哪个年级?”

“就待一两天。”谢盛谨说,“都不需要。”

“为什么突然这么想?”何饭问。

他想了一会儿:“有什么事情吗?”

“可能有。”

“可能?”

“就是不太确定的意思。”

“……我上完小学了。”何饭说,“我知道。”

邵满嘿嘿嘿地乐起来。

何饭没理他。

他望着谢盛谨,踯躅着,“盛谨姐,你真要去?”

“对啊。”

“真没任务?”何饭纠结着问,“我还可以配合你们呢。”

“是你,不是你们。”邵满插了句话,“跟我没关系啊。”

“你不去?”

“不去。”邵满干脆利落,“不想面对你们老师那张一见到我就拉得老长的脸。”

“但你还要给我开家长会的。”何饭怕他临阵脱逃,叮嘱道,“别忘了。”

“没忘没忘。”

邵满啧了声,身体一歪,像条软下来的面条一样朝沙发倒去。

然后撞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他一惊,弹起来。

看到谢盛谨捂着胳膊肘。

“我撞到了?”

邵满有点紧张,“痛吗?”

谢盛谨摇头。

那怎么不放手?

邵满突然担心起来:“你身上是不是还有伤?”

谢盛谨继续摇头。

邵满急了,要伸手去摸,“说话啊,难受了?”

谢盛谨把整个胳膊没入毯子里。

邵满没想别的,跟着下移。

接着他一愣。

毯子下面,看不到的地方,谢盛谨反手扣住了他的手。

然后慢慢地沿着指缝,滑进来,与他十指相扣。

邵满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紧接着是咚咚咚的心跳。

谢盛谨的手挺凉的,但这股凉意跟火似的,烧得邵满脑子浆糊一片。

邵满动了动手。

没挣脱。

他不敢动作太大,怕何饭看出什么。

停下动作后,邵满就能感受到毯子毛茸茸的触感,沙发上的布擦过手背,密闭空气里暖烘烘的热气……但存在感最强的还是和他相握的那只手。

温凉如玉。

邵满忍不住朝谢盛谨看过去。

但谢盛谨没看他。

她低着头看着毯子,一副置身事外无所事事的样子。

真能装啊。

邵满犹豫了一会儿,准备将屈起手指,扣回去。

但就在这时,谢盛谨却松了手。

她的手离开了。

像悄无声息退潮的水。

谢盛谨抬起头,朝邵满弯了弯眼睛:“我就说没事吧?”

邵满终于反应过来了。

“是。”他的心跳还没平复,看了谢盛谨一眼,“没事。”

他收回手,搭在沙发边缘。

过了很久,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屈起。

邵满又看了谢盛谨一眼。

……

星期一早上。

邵满像被抛弃在家的留守父母。

“快点回来啊。”他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不要留我一个人在家。”

“我就去学校串个门。”谢盛谨向他保证,“确定没什么事就走。”

站在一旁无所事事发着呆的何饭捕捉到关键词:“什么事?”

“没事。”

邵满说。

“嗯。”

谢盛谨说。

“你们有事瞒着我?”何饭怀疑地瞅着两个人,“是不是?”

“不是,小孩子不用操心那么多。”邵满拍拍他的肩,突然瞄到他的书包,“背这么多东西?”

“我勤奋好学。”何饭说。

“你跟鬼交流呢。”邵满去看谢盛谨的包,抽空回了句,“说什么鸟语。”

“你怎么也背了包?”他问谢盛谨。

“要有去学校的样子。”谢盛谨说。

“太刻苦了。”邵满啧了声,“包给我背,我跟你俩一起去。”

“我呢?”何饭希冀地问。

邵满看他一眼:“我给你加油。”

他们抵达学校大门的时候已经没几个人了。

“还有两分钟你就要迟到了。”谢盛谨看看终端上的时间。

“没关系,老师不会骂我。”何饭说。

“这叫来自学霸的自信。”邵满啧一声,“是吧饭儿?”

“你烦不烦!”

“学霸?”谢盛谨很意外。

“别看何饭一天到晚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邵满说,“其实成绩还挺好。没想到吧?”

何饭冲进学校了。

他拒绝跟后面两个人交流。

“我进去了。”谢盛谨看着邵满说。

“嗯。”邵满看着她,没忍住摸摸她的头,“好神奇的感觉。”

“怎么了?”谢盛谨任由他摸,“邵哥不是经常送何饭上学吗?”

“不一样啊。”邵满脱口而出。

“哪里不一样?”谢盛谨笑了笑。

邵满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找借口:“别明知故问。”

“下午记得来接我放学。”谢盛谨看着他说,“让邵哥体验一下第二个不一样的。”

“……好。”邵满答应了。

这么说怎么感觉不情不愿的!他琢磨了一下自己的措辞,换了个语气:“要给你带点吃的不?”

“要。”谢盛谨说,“蓝莓馅的泡芙。”

邵满听到蓝莓就想到那个棒棒糖。

他忍不住笑了:“非要蓝莓的?”

“非要。”谢盛谨肯定道。

“要是没了怎么办?”

“我不管。我是个无理取闹的人。”谢盛谨非常坚决,“就要蓝莓的。”

邵满神清气爽地走了。

他特别喜欢谢盛谨对他提一些无理取闹的要求。

很萌。

很可爱。

很幼稚。

很喜欢。

邵满专程绕路去了谢盛谨最爱的那家甜品店。

甜品店名叫“斯兰之梦”。

他往里面瞅了一眼,看到货架上摆了一堆圆滚滚的泡芙。

有蓝莓的吗?不会刚好没有吧?没有的话就给店长打个招呼。

邵满走进去。

店员认识他。

这一片的本地人都很难不认识他。

小姑娘赶紧迎上来:“邵哥。”

“嗯。”邵满俯下身在看甜品店的标牌,他小声地念出来,“巧克力、草莓、乳酪……”

“没有蓝莓的?”他直起身问。

“呃,对,今天没有进货。”小姑娘很紧张,眼睛扑闪着,抬头望着他,“邵哥想要蓝莓的?要不明天……”

“咱们这就去给邵哥进货!”气势豪爽、声音洪亮的老板走出来,爽朗地笑着,“今天下午就给做好!”

这是一个有些圆润又有点肌肉的女人。脸上有疤,身上有香甜的蛋糕味,像放荡不羁的江湖女侠退休来当隐居的甜品店长。

“谢啦斯兰姐。”邵满与迎面走来的女人短暂地拥抱了下,“有段时间没见了,斯兰姐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就你小子会说话!”斯兰瞪他一眼,“讨好我也没用!该下午到的还是下午到!自己过来拿!”

邵满笑着倚在货架上:“那就下午到。我准时来拿。”

斯兰的心情相当不错,“我可记住了。没来拿就送人,不会给你留!”

邵满看着她笑,“斯兰姐很高兴啊,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你小子眼睛尖。”斯兰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离婚了,跟那死老头说拜拜!等了那么久,唉,耽误了老娘不少时间。”

“卡斯宾老吗?”邵满想了想。

“比不上你风华正茂啊。”斯兰打量着折邵满,由衷地感慨道,“他要是有副和你一样的好皮囊,我也能再忍他个三年五载的!”

邵满装模作样地谦虚了下:“那还是算了,脸不能当饭吃啊。”

“这个也没错。”斯兰把他拉到后厨,表情略严肃起来,“神经病一个!脸也救不了!他前段时间莫名其妙的,天天念叨着什么大人物,什么发达暴富,天天做那他那一朝飞黄腾达的凤凰梦呢。连赌场都不去了,就守在我这甜品店内,还以为他改观了,结果钱也没看到多。更糟心的是,前不久,这蠢货被我看到进了大浴场。”

邵满心里微微一动。

他近日对“大人物”“飞黄腾达”这些关键词很敏感。

“卡斯宾有没有多一些莫名其妙的联系人?”

“还真有!”斯兰一拍大腿,“他去买了个终端,跟打密语似的,净说些我看不懂的话!”

“比如?”邵满问。

“比如,‘她今天来了’‘一个人’‘状态不错’之类的,跟偷窥狂一样。”

邵满心里有一根不知所谓的弦开始跳动。

“什么时候发的?”他按捺住心情,盯着斯兰无知无觉的脸。

“前段时间。二十多天前?还是一个多月前?记不太清了。”

邵满思忖了一会儿,点头:“斯兰姐还有卡斯宾的联系方式吗?”

“没了。”斯兰一摊手,“婚一离完,恨不得把他打包赶出去,直接删掉了。”

她有些好奇:“你要找他?怎么?他欠你东西呢?”

“没。”邵满说,“来我店里撒酒疯,砸了东西没赔。”

斯兰信了。

“这狗东西!”她叹口气,“你也是倒大霉了。”

“是啊。”邵满说,“要可怜一下我吗,斯兰姐?今天的东西给打个折?”

斯兰笑起来,瞪他一眼:“搁这儿等着我呢?”

“请你喝酒。”邵满站直了,“喝什么都行。”

***

学校。

谢盛谨绕着学校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新奇的。

面积挺小的,但该有的设施都有,不愧是聚全东区之力建出来的学校。

课间的时候她走进何饭的教室,搬了个凳子在他旁边坐下。

这个行为倒没引起什么轰动。这样的人挺多的,男女老少都有。甚至这种行为有个专门的名字,叫旁听。旁听按天交钱,一天五块,不包饭,也不包教材,什么都没有,自己带个板凳随便走进个教室听就行。但如果影响老师上课或者干扰纪律什么的,直接逐出学校,罚款,并且永久免除资格。

但谢盛谨坐下的时候还是引起了小小的一片窃窃私语声。

何饭感觉到很多人的视线都定在他们这里。他忍不住挺直了背,坐得端正了些。

他当然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谢盛谨穿得非常简单,一身黑,还带了一个挡脸的帽子,但她往那里一站,与周围人仿佛不在一个图层。何饭看了很多修仙小说,他将其归结为元婴大佬与练气期的灵魂强度不同,区别之大,狗眼都能看出来。

这时候元婴大佬被点名了。

何饭回过神。

“对,就是你,黑衣服戴帽子的女孩子。”老师笑眯眯地点头,“来回答一下这道题选什么?”

何饭环视教室一周,确定黑衣服戴帽子的只有谢盛谨一个。

这老师不守规矩啊!不是不抽旁听的吗?

第69章 冲突

谢盛谨没何饭心里想的那么多弯弯绕绕,她站起身,瞄了眼黑板。

“选C。”她说。

然后坐下。

“对的,很不错呀,能讲讲思路吗?”老师没放过谢盛谨,笑眯眯地说。

何饭皱了皱眉。

谢盛谨慢吞吞地站起来。

“老师,”她说,“我蒙的。”

教室里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老师也笑了。

“蒙得挺准。”老师点头,挥挥手,“坐下吧。”

谢盛谨坐下后小声在何饭的耳边说,“别紧张,老师没有恶意。”

“没紧张。”何饭嘴硬。

但他也松了一口气。他真担心这老师是不是公平教的什么间谍,进门就盯着谢盛谨的动静,一点点风吹草动就急着上报,万一这一个简简单单的选择题藏了诸多玄机……十几岁小孩正是爱胡思乱想的年纪,他现在比谢盛谨还草木皆兵。

语文数学物理。

上午三节课过去,谢盛谨一直低着头玩终端。

何饭瞟了一眼,发现她在打字,但字数又不多,打了又删掉,删掉又继续。

搁这儿写小作文呢?

何饭正要收回视线,突然听到一声吼。

“何饭!”

何饭吓得一咕隆站

起来。

“到!”

老师瞥他一眼:“这道题怎么做的?”

何饭不知道他在说哪道题。他努力朝黑板看上去,发现上面有判断,有选择,有填空,还有一道大题。

最好是那道判断。他心里默默祈祷,这样他还有50%的正确率。

“不知道是吧?”这时候老师冷笑一声,“不知道就……”

“74.5。”

谢盛谨低声说了句。

何饭接收到指令,毫不犹豫地喊出来:“74.5!”

他喊得有些急了,昂首挺胸,气动山河。

山河动没动不知道,反正老师动了。

“哎呦。”中年秃顶的老师被吓了一跳。

他看了眼黑板,又盯着何饭,眯了眯眼:“确定?”

何饭对谢盛谨有着非常盲目的信任,“确定。”

老师“哦”了声,语调上扬。

“那就把接下来的几道全部做了吧。”

“对。A。74.5。最后一道题的结果是2π-1。”

谢盛谨终于停住写小作文的动作。

何饭一一念出来。

老师看他一眼,语气倒缓和了:“东张西望的还在听课?坐下吧。别走神。”

何饭如释重负。

他坐下来的时候同桌怼了怼他的胳膊,“我都听到了。”

胖丫头悄声说:“都是你姐回答的。”

何饭毫不在意:“那咋了?”

他不以为耻反而引以为傲:“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么厉害的姐姐,对吧?”

胖丫头噎住了。

几秒后胖丫头锲而不舍靠近他:“你姐为什么今天要来旁听啊?她多大了?这么厉害怎么不入学?你家也不困难啊。”

何饭看她一眼,突然想起来这人见过谢盛谨的。之前谢盛谨来接他放学,就遇到了她和自己一同出校的时候。

“她乐意。”何饭说,然后低着头撞了撞她的胳膊,“好好听课,大刘看着的。”

中午时间到。

有人吃食堂,有人回家。

何饭一般都是吃食堂。他回家不但要自己做饭,还得伺候邵满这个祖宗。

他带着谢盛谨去食堂。

其实他是有些担心谢盛谨吃不惯学校的饭。

谢盛谨很挑,太咸的不爱吃太辣的不爱吃太甜的也不行,不吃内脏,不吃头,不吃尾巴,不吃屁股,不吃折耳根不吃芹菜,香菜和葱可以,但不能多,不喜欢刺多的鱼,不喜欢全瘦肉,也不喜欢肥肉,羊肉太膻了也不行,蔬菜要嫩得恰到好处,脆的要脆,软的要软,甜的要甜,汁水少得也会嫌弃。

在家里,就是他和邵满轮流做饭,两个人基本上把谢盛谨的口味摸得清清楚楚,完全不踩雷区。

但出乎他的意料,谢盛谨吃得挺随意的。

她用何饭的饭卡,随便买了一素一荤,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

何饭瞄了一眼,发现里面有芹菜。

“你要吃这个吗,盛谨姐?”他问。

谢盛谨停下筷子,抬头看他:“什么?”

“芹菜。”何饭指了指,“你不是不吃吗?”

谢盛谨低头看了眼:“哦,没事。也能吃,只是不喜欢。”

“在外面吃饭不能太明显。”她说。

何饭熟读各类江湖小说,想象力非常丰富,他的思维像冲天炮一样从各类毒药冲到忌口喜好,立马懂了。

谢盛谨抬起头看他一眼:“吃快点。不然一会儿就没法吃了。”

为什么?何饭很困惑。食堂的饭菜卖得不便宜,但量还是足够的,不至于不够吧?

但他看到谢盛谨低下头继续咀嚼,没找到问话的机会,于是收回视线,开动筷子。

五分钟后,何饭迅速起身,侧身一避,躲开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他看到那碗汤以完美的抛物线泼在他的饭上,表面的油像烟花一样炸开,青菜铺在他的白米饭上,多出来的菜叶子还滴滴答答地流着汤。

何饭终于明白谢盛谨的意思。

“干嘛呢。”他从一瘫狼藉的桌面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人,“为什么要这样?”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盛谨听出来了。

她看了何饭一眼,抓紧时间最后吃了两口。

对面站着个中年女人。膀大腰圆,头发浓密干燥,就像一把稻草。

“舅妈想让你回家看看,有错吗?”女人在哭,她抹抹眼睛,“你妹特想你……”

何饭盯着她。

他看着对面人熟悉而陌生的脸,不知所措。

“……我在学校。”他艰难地开口,“有什么不能私下说吗?为什么一定要来这么多人面前逼我?”

女人根本不在意他的话。

“逼你?!”她嗓音陡然上扬,变得非常尖利,像一把走音的二胡,“我什么时候逼过你?回家的事也能叫逼吗?你不回家还有理了?!”

何饭觉得对面的人好陌生。

小时候的舅舅舅妈也不是这样的。

他们也有烦心事,也会吵架,但不会像现在这样……逼迫他。

“无涯帮给了你们什么?”何饭问。

他看上去很疲惫,但分明没有争吵,也没有怒吼,但全身的力气就是随着对面女人一句一句的责问像水一样地流走了。

女人话音一顿。

她先是紧张地看了圈周围。因为刚刚的纷争,周围有不少人在看热闹,但都离他们比较远,何饭的话音很轻,他们也听不到什么。

女人放下心来:“无涯帮问你点事,你回答就行!答得好了,帮你表舅免除债务,还能给你舅舅舅妈吃饱穿暖,你但凡有点良心,都知道怎么做!”

“但你明明知道我跟邵满的关系是吧?”何饭看着她,“相当于你让我出卖我救命恩人的朋友?”

女人皱了皱眉,底气有些不足。

但很快她就冷笑一声,牙尖嘴利地反驳:“你救命恩人?我不是你救命恩人?要是没有老娘,你早就死在哪个旮旯角落了!”

“但你也把我丢了。”何饭轻声说,“不是吗?”

女人瞪着何饭,一时没想到反驳的话。

“而且邵满给了你们很多钱。那笔钱足以让你们半辈子不愁吃喝,但这也没几年你们就用完了。”何饭问,“赌了?还是毒?”

女人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那是我们自己的钱!你的抚养费!你管我们怎么用!”

“我管不着。”何饭说,“既然给你们钱你们也会马上用掉,那无涯帮给你们的那点承诺又当得起多久?”

女人盯着他,眯了眯眼,奇迹般的冷静下来:“我们当然要用,你弟你妹还在家里,时间一到还不是各有各的出路?要么就加入无涯邦,要么去捡垃圾,你妹的法子可能要多点,她去找个有钱人……”

“你疯了吗?!”何饭的情绪因为这一句话被点爆了,“你就这么对待你的女儿?!你还是人吗?!”

前面他都是以一种无奈且消极的态度抵抗着,但现在不了。最后一句话太让他感到震惊,几乎突破了他的底线,也突破他对自己舅妈的所有认知和看法。

你被夺舍了吗?

何饭很想问一句。

但他动了动嘴唇,没说出口。

“总之你看着办。”女人冷笑一声,“没钱死路一条。我也没办法。”

“我有办法。”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饭的目光像刀一样在舅妈身上狠狠剐过去,然后深呼吸一次后,往右边退了一步。

谢盛谨没动。

她站在原地,迎着女人望过来的视线,淡淡地一点头:“你好。”

“你又是什么人?家里没教过你不要插嘴吗!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女人被打断发言,一股火从心底轰的一下就燃烧起来。

“装什么?”她嚷嚷,“打断别人家事,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

谢盛谨没说话。

何饭皱眉,生气地质问道:“谁跟你是家事?”

“好啊,何饭你个吃里扒外的!老娘养你这么多年!”女人才不管何饭刚刚说了什么,“跟你妈一样!贱东西!”

何饭的脸色陡然阴沉了。

“还有你!”女人转向谢盛谨,“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吧。”谢盛谨看着她,“毕竟你的谈话主题是我,我应该可以发言?”

女人的脑子嗡得一炸。

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愣愣地望着谢盛谨。

“原本想好好谈谈。”谢盛谨叹口气,“现在算了。”

“何饭。”

她说了声。

“嗯?”何饭双拳紧握,瞪着女人,闻言有些艰难地转过头。

“打吧。”谢盛谨说,“不要有心理负担。这只是个辱骂你母亲、威胁你生命、还教唆你背叛救命恩人的坏人。”

“直接动手。”她冷淡地说,“打死了我负责。”

第70章 善后

何饭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

耳边的风嗡嗡作响,震得耳膜生疼。

他快要伸手抓住对面那个惹人生厌的讨厌女人时,被人拦住了。

“就知道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女人躲在几个突然冒出来的人身后,气焰嚣张,“给我揍他!打死了我负责!”

她挑衅地看了谢盛谨一眼。

何饭咬紧牙。

他阴沉着脸盯着女人,眼睛几乎快蹦出鲜红的血丝。

几个牛高马大的男人朝他包围过来。

何饭不想退,少年人的自尊心也不允许他退,退一步就会让他觉得输得彻底。他像一头还未成年的倔强小狼,死死地瞪着对面的狼群。

下一刻他的胳膊被轻轻握住了。

何饭抬头看去。

谢盛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她的目光在几个逼近的男人脸上一扫而过,然后平静地看着躲在最后面气焰高涨的女人。

女人被盯得心里发毛。

“动手啊!”她尖利地叫着,“打死他们!”

谢盛谨终于收回视线。她往周围环视了一周,“家事纷争,不用围观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极其安静的食堂内分外清晰。

她抬起下巴,神情淡漠:“出去一下,谢谢各位。”

何饭惊了下。

他朝周围看去。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开始往外走。

一个两个,一堆两堆。

很快大半食堂人都走空了。

何饭悬着的心稍稍松了松,有点震撼。

这种理所当然、毫不讲理的话只能谢盛谨这种从小生活在理所当然、毫不讲理的环境里的人才能说,但凡换另一个人来都没有这么令人匪夷所思的场景。那么多人像个提线木偶似的顺从地离开了现场,所有人打量或忌惮的目光从谢盛谨身上扫过,但凡换一个心理素质不那么强的人早就露怯了。

但谢盛谨依然理所应当地站在中间,任何人的眼神对她来说都是身外之物,这人的表情一直平静得像无风天气的湖,连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没有。

十几岁的孩子正是中二的时候。

何饭握了握拳,看得心潮澎湃。

女人眼睁睁地看着食堂内一大半的人走掉。

她心里一下子就揪起来。

这些人在不在场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影响,但只要看到对方的人得势她就一阵心虚的慌乱。

女人悄悄看了谢盛谨一眼,正好与那双深如潭水的眼睛对视上。她一哆嗦,猛然移开视线。

女人心里一阵发毛。这人太妖了,妖得她想到故事里的神灵鬼怪。在老人的告诫中,跟这些东西打斗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但她一想到事情成功的回报,咬咬牙,准备坚持下来。

“上啊你们!让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吃白饭的!”她躲在背后,尖声咆哮,“一群废物!”

“真要打?”谢盛谨问。

女人瞪着她,又急又惧,歇斯底里地吼:“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啊!”

她的话音未落,突然身子一歪,重重地摔倒在地。

何饭一惊。

谢盛谨收回手。

“你动手了吗,盛谨姐?”何饭兴奋地压低声音。

“其实是她自己摔的。”

“真的吗?我不信。”

“那你问什么。”谢盛谨说,“你想怎么处理?打吗?”

“打。”何饭恶狠狠地说,“她都想打我了我怎么不能打她!”

“打吧。”谢盛谨退后一步,“不用管前面那几个男的。”

何饭看着那几个像山一样壮阔的背影,不知道怎么才能绕过去。他心里有点发毛,但秉持着对谢盛谨的盲目信任,他嗖的一下冲了出去。

距离越来越近之时,他已经能看到对方朝他抓来的手——

随即这双手没了。

他看到那座山像被从中间劈开,几具庞大身体轰然倒地。

何饭没往谢盛谨那边看,他一心一意地对准女人冲过去。

起身,弹跳,像根新出厂的弹簧。

伸脚。

“啪!”

那女人根本就不经打。

她被一脚踢到地上之后半天没爬起来,何饭也没继续动手。

他站在原地,回过头看着谢盛谨。

谢盛谨站在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叫唤的人旁边,没什么表情。

食堂里有人没走,甚至有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风险在那里挑衅怂恿的。大多都是孩子,他们在那里叫嚣着,希望谢盛谨再来一招神乎其神、没有任何人看清轨迹的刀法。

谢盛谨一伸腿,勾了把椅子过来,懒散地坐在上面,侧脸朝围观群众盯去。

“不走的话,”她突然笑起来,“误伤概不负责。”

有人拍桌子,有人发出嘘声。

也有人在鼓掌。

周围非常喧嚣。

谢盛谨一概没理。

她好嚣张。

何饭望着她。

嚣张得好爽。

他正走神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锐利的光。

横贯百米,势如流星。

这道光夺目得他忍不住闭上眼,几秒后他勉强睁开眼后才看清那不是光,是长刀落下时劈碎空气的寒芒。食堂的地面哗啦啦地出现了一道裂口,像贯穿地面的地龙悍勇潜行。

这条裂口直接隔断了那群大汉和女人的距离,现在何饭和女人独自站在一座孤岛,女人趴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唤,何饭站在她旁边,握着拳。

地上有人想爬起来想何饭冲过去,他在众目睽睽下挣扎着,像被砍了半截身体的蚯蚓。

谢盛谨等着他扑过去。

所有人都等着他扑过去。

那人毫无觉察。

他终于站起来,抬头朝何饭投去怨怼的目光,纵身一跃——

“砰!”

他像撞击到一面看不见的玻璃墙,刹那间鼻青脸肿,鼻子哗的一下流出两道血迹,他像被人踹了一脚般重重地飞到几十米开外,弓着身,像一只被煮熟的白灼虾。

“砰。”

他的身体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谢盛谨看着他的身躯。

“不是家事吗?”她不疾不徐地说,“那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鸦雀无声的寂静中,她沉默了两秒。

“谁有校长终端号码?”

群喧动着,有人给了。

“谢谢。”她说,“会赔的。我是遵纪守法好公民。”

有人在笑。

“出去一下吧。”谢盛谨朝他们挥挥手,“留个处理家事的空间怎么样。”

两分钟后,食堂里空无闲人。

谢盛谨朝何饭看过去。

“怎么样?”她问,“能谈好吗?”

“应该不能吧。”何饭回头看了眼地上趴着的女人,“都这样了。”

“那就威胁她不要来找你。”谢盛谨说,“来一次打一次。”

何饭去了。

他蹲下身跟女人说了些什么,谢盛谨隔得太远,听不清。

他们说得挺久的,谢盛谨没想到何饭还有那么多话。

她等得有些无聊了,刀在她的手上像艺术品一样转着,潇洒恣意,凛冽寒光在指尖闪过。

很好看。

但也很吓人。

谢盛谨的目光猝不及防和地上的女人对上,看到她瑟缩了一下。

她愣了愣,收了刀。

何饭终于说完了。

但他走过来的时候却显得有些萎靡。

“怎么了?”谢盛谨问,“说了什么吗?”

“就是骂我。然后……”何饭顿了顿,“说了下我妹。”

“而是她亲生的呢,觉得她未必有我那么关心。”何饭苦笑一声,“家里没钱了,他们保管要把女儿卖到什么地方……”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算了。”他说,“也不是我能管的。”

谢盛谨看了他一眼。

“你想做就去做。”她说,“只要能承受后果就行。”

何饭不意外她能看出来。

“我想想。”他闷着声说。

……

四个小时后。

谢盛谨,何饭,还有邵满,一起站在校长办公室。

“直接说个数字。”邵满说,“我懒得扯。”

校长苦口婆心的话被打断了。

他唉声叹气愁苦不堪的表情一扫而空,夹紧眉头悄悄看了邵满一眼:“这个价钱呢,不太好听。但是不给的话,学校也很难负担起,为了学校教教师团队和学生体验来讲,于情于理都是不太合适的……”

“让你说数字,听不懂吗?”邵满不耐烦了,“再废话把你办公室一起砸了。”

“十万。”校长立刻说,“念在你们不是故意的份上……”

“我们是故意的。”谢盛谨说,“那要多少钱?”

校长被吓一跳。

他看着谢盛谨,干笑一声,“也是十万。”

谢盛谨没忍住笑了声。

校长不敢看她,假装没听到。

谢盛谨也不在意他。

她盯着邵满。

邵满今天穿得很酷。薄绿色的外套、卡其色的长裤、白色的鞋,色彩搭得很有水平。

他个高腿长,宽肩窄腰,穿什么都好看。

但今天格外好看。

谢盛谨盯着他,觉得自己在做眼保健操。

邵满是来给他俩善后的。

十万不少,邵满没有存钱的习惯,手里别说十万,一千都拿不出来。

但他有的是办法。

“地是谁弄坏的?”邵满问。

校长战战兢兢,“您妹妹啊。”

邵满看了谢盛谨一眼。

谢盛谨朝他眨眨眼,看上去很开心。

邵满嗖的一下收回视线。

可能被谢盛谨感染了情绪,他不自觉地扬了扬眉,心情有些愉悦。

下一秒他控制住表情,转向校长,摆了副地痞流氓的样:“我们的错,我们当然会赔。”

“那太好——”

“但有个问题,”邵满敲了敲桌子,“无涯帮不负责任吗?我们全责?”

校长小心翼翼地觑着他脸色。他当然也知道邵满是谁,要不是邵满之前的威名万古长青屹立不倒,谢盛谨和何饭哪里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可能现在这个校长办公室已经塌了。

邵满又看了谢盛谨一眼。

谢盛谨依然盯着他。她好像在走神,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洒了层暖烘烘的金光。

然后他听到校长战战兢兢的声音:“对,对,所以价钱也许得降降……”

邵满回过神。

然后笑起来。

“不用降价。”他拍拍校长的肩膀,“怎么能降价?改赔的当然要赔,不然怎么能起到以儆效尤杀一儆百的效果?”

校长摸不清他在买什么关子。

他赔着笑,小心翼翼:“有,有吗?”

“有啊。”邵满顺手从他桌上扯了张纸,刷刷写下一串数字,“打这个电话,让他们赔。”

校长捏着那张纸不敢动。

“还有事吗?”邵满看着他。

“……”校长欲言又止。

邵满看懂了他的顾虑:“号码能打通。打通了也不会让你做什么。不会砍头也不会毙命,只会给你十万……说不定不止,你狮子大开口一点,可能拿的更多。”

校长死死地捏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邵满懒得管他。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他揽过谢盛谨和何饭,一边一个,朝校长点点头,“祝你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