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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服 青浼 30211 字 5个月前

被窝里,黑发Beta抿了抿唇,一边犹豫要不明天再搭理他,一边手还是很诚实的划开了手机屏幕——

赵归璞在如此腥风血雨的一日后,挑选23:48这么妙的时间,给他发了一张酸萝卜老鸭汤的照片。

吴且一脑瓜子的问号。

怀疑自己在做梦。

毕竟只有梦里才会发生这种毫无逻辑的怪事。

完全不知道对方想要干嘛,他很不客气的“?”,发完看了眼距离对方发图片到他回复也就隔了两分钟,他开始无穷尽地后悔——

就他妈理都不应该理他,这个癫公。

手机屏幕亮的太久,身后睡得喷香的人都被弄醒,闭着眼嘟囔着“谁啊”,Alpha隔着被子贴上来,略微冰凉的鼻尖顶住吴且温热的后颈。

吴且放下手机。

黑暗中,嗓音含糊的回了句:“谁也不是,睡你的觉。”

……

第二天早上起来,船舱与阳台之间开着一条缝隙的玻璃门被关上了,屋内不再有透了一夜海风的冷。

坐起来,反而因为温暖的室内温度打了个喷嚏,床上只剩吴且一个人,身旁凌乱的床单和枕头显示着昨天他不是一个人睡。

床头摆着一张船舱内自带的便签纸,上面龙飞凤舞到几乎认不出来的字体写着:晨练。

自从篮球馆放鸽子事件后,赵恕爱上了事无巨细的报备。

吴且打着呵欠起床,然后打电话叫了客房服务的早餐。

洗漱完毕后,早餐也送进了房间。

虽然成年礼宴时间订的仓促,但船上的物资储备很足,早餐无论是鲜榨的果汁还是新鲜水果或者是面包等都是新鲜烘焙的……

但已经连续吃了半个月酒店西式早餐,吴且不算太有胃口,扒拉了两口煎蛋,这时候他发现餐盘里有一个炖盅。

大清早的送甜品显然有点奇怪。

出于好奇他掀开炖盅看了眼,在看到里面撇干净了油、一盅汤色正靓的酸萝卜老鸭汤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船舱门所在的方向。

心跳不可抑制的加快。

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抓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当熟悉味道的热汤顺着喉咙滚进胃里,胃里为终于得到符合审美的食物一阵欢腾雀跃时,吴且发现自己很难不多想——

老房私房菜的招牌酸萝卜老鸭汤放眼江城甚至全国仅此一家,汤底用了一些独特的秘方,味道一骑绝尘。

吴且回国一年来,唯一过得像个有钱人家少爷的行为也就是时常惦记这口,让多罗塔去帮他打包回来……

这味道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品错。

……

吃完早餐,吴且换了衣服,拉开舱门,带着某种目的性来到甲板上。

船已出海,乘风破浪,头顶有海鸟飞鸣,吴且在垂钓区看到了被众人众星拱月般围着的一个人——

这种初冬时节,男人依然是一条休闲短裤,上半身倒是穿着长袖的休闲卫衣,头发不像平日那样向后梳,零散下来的碎发在海风中凌乱。

他侧着脸同身旁的人说话,手中拎着鱼竿看上去是在讨论竿型种类,眉眼间少了一分平日凌厉慑人,倒是多了少许放松。

吴且并不知道昨晚半夜还坐在江城私房菜馆里喝汤的人如何做到一夜之间平移到这艘已经离港的船上。

可眼前的人千真万确是活生生的赵归璞。

第76章 头彩

裴擒一大早被叫出来整理海钓工具,说是游轮临近中午会靠岸一次,到时候有游艇送他们出去海钓。

裴擒大为不解。

对成年礼宴场合毫无兴趣、无论是前几年还是今年都没打算出现的赵归璞,昨晚半夜像是突然抽了风,坐着他直升机登船。

落地都快两点了。

早上七点不到敲响他的船舱门,邀请他上甲板,这种时节海面都快接近个位数的温度,这个神经病穿着短裤和人字拖,精神抖擞。

“你们成功人士都这样?又不怕冷还只用睡四个小时并且也不让别人睡?”

裴擒一边提问,一边摆弄自己的钓具,“怪不得人人都恨资本家。”

“裴sir讲话一如既往地难听,好温馨。”

赵归璞笑着问,“怎么了,早起一日就怨气那么大?”

裴擒不知道这话该从何说起,难得露出个欲言又止的神情,此时他余光一闪,转过头去,飞快地瞥了一眼赵归璞身后的某个方向。

赵归璞慢吞吞回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夹杂在早晨陆续出现在甲板上的人们中间,距离他们大概几十米的船舷旁,黑发年轻人趴在那,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放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出神。

他脸上不做表情的时候其实看上去有点呆。

侧脸并没有惊艳众生的本事,最多算得上是眉目清秀,鼻尖小巧挺翘,睫毛很长,初生的阳光下,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盯着船舷下拍打着游轮船身的海水卷成细腻的浪花,也不知道这一幕有什么好看的,他看的那么出神。

“喏。”

裴擒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单音节,他不信昨晚发生的插曲赵归璞一点都不知道。

裴总司邀请吴家的小少爷跳了一支舞,还想邀请他再跳今日成年礼宴开宴的第二只——

裴擒这个老狐狸多少有一点儿欺生的意思,昨晚模棱两可的发出邀请,却没告诉小吴老师,这开宴的开场舞意义和寻常的社交礼仪跳舞并不相同。

本来它确实不过是相对重要的一支舞,但是近些年,年轻人都把它看作一场意义上的“官宣”。

譬如孙家的千金与王家的公子跳了这开场舞,就说明至少他们情投意合、门当户对,短时间内两家有明确联姻意向,体面的人家都不会再往上贴了打扰。

吴且去年年底才到,对这些事当然一无所知。

裴总司常年身居高位,平日里说话只说半句,也是习惯了叫下面的人猜的什么意思——

谁也没想到,他还有故意把话藏起来,生怕真的让人知道完全的一天。

一把年纪了,还搞这些套路年轻人。

传闻版本中,这个行为他的亲儿子都看不下去,上前阻止差点着了他道儿的小吴老师……

父子二人险些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翻了脸。

他人只当是吴且是赵恕暂时性明面上的未婚夫(*毕竟两家也没举行订婚宴),赵恕又是裴家小儿子的好兄弟,好兄弟看不过自己的父亲挖墙脚,挖的还是自己的同辈……

事实上只有小部分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父子二人同时看上了一个Beta,说出去也不怕被人吓掉大牙。

裴擒想到这个事就想叹气,赵归璞在一旁,一边整理手中专门为礁石区石斑准备的PE3-5号线和大钩,语气薄凉:“裴sir也是有脸,跟我抱怨这个。”

裴擒没忘记这会儿吴且还是他赵家暂时霸占住的人,但也没有特别不好意思。

毕竟抢人这种事,只要没过民政局,大家都是各凭本事。

“老赵,我这个年纪,死过老婆,儿子两个,实在是吃不消Omega那套情情爱爱……”

裴擒坦然道,“吴家的小子,我是真的挺喜欢,安安静静的,性格好,为人处事不毛躁又温吞——”

赵归璞突然哼笑一声。

裴擒被如此突兀的一声打断了,便转向他:“你阴阳怪气笑什么?”

性格好。

为人处事不暴躁。

温吞。

赵归璞无言相对,只是摆摆手:“你以为他大清早的,板着个脸站在甲板上吹冷风,除了吃撑了还能是因为什么?”

裴擒:“什么?”

此时赵归璞收拾好了钓具,随手将手中刚刚调整好状态的Zenaq重型竿扔回钓具包内,拍了拍手,垂下眼。

“这就是在闹脾气呢。”

裴擒又困惑的“嗯”了声。

赵归璞笑道:“我今天早上就不该先敲响你的船舱门的。”

裴擒还是没听懂他的装神弄鬼,但他赞同赵归璞这句话的字面意思,盯着男人脚上的人字拖,发出一声嗤之以鼻的嘲讽声音。

……

吴且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就回船舱了,然后披着一身晨露透心凉,滚回被窝,踏踏实实又睡了个回笼觉。

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太阳高照,从床上往外看,看得到的海面在阳光下要多蓝有多蓝,再往远处,又突兀的变成另一个碧绿色。

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此时小吴老师脑袋清醒了些,觉得自己这般脾气来得并不太对,赵归璞清晨送了一碗汤来,他喝了,就该老老实实说“谢谢”——

赵先生是否登船,何时登船,如何登船,本就与他无关。

至于他如何因为赵归璞一句“若我也来”就信了他的鬼话,男人应当只是冲动随口一问,实则当下根本没打算登船……

这些都不好说。

他昨天下午在船舷上傻站一下午、喝了一肚子海风这事儿没人要求他做,况且就算他傻也是他自己一个人心知肚明的傻,别人也毫不知情。

道理他都懂。

……………………可他忍不住(拍大腿)。

吴且收拾了下准备在上甲板透透气,结果刚开门就遇见热热闹闹拖着一包钓具往回走的赵恕,他身后是面无表情的裴顷宇。

就像是要做给裴顷宇看,也可能是赵恕就是这么想的,反正一抬头看到黑发Beta冒出个头来,赵氏小公子手中的钓具也不要了,包一扔就上来把人揽了过来。

“刚想过来叫醒你,船长通知半小时后靠岸,我们上游艇海钓,你会不会玩这个?要不要一起去?”

“……海钓?会一点。”

其实不是一点。

上大学那会儿,维赛双生子还装的人模狗样的,无论放假不放假,反正总是变着法子,开车跨州也要来找吴且玩——

吴且的高尔夫、网球、德州扑克、狩猎、海钓这些纨绔子弟必备技能基本都是他们手把手教会的……

除此之外,他甚至会一些马术盛装舞步,曾经也琢磨过要不要买一匹自己的马,但后来不了了之。

海钓他会。

而且技术不错。

准确的说是运气不错。

最开始接触的时候,他就上鱼快……那时候莱茵会嘲笑他新手保护期,但是很快的他们发现,黑发Beta的新手保护期这buff一打上了根本拿不下来,就好像各种鱼就爱吃他亲自挂上钩的那一口。

这种神奇的事还会发生在各种场合,中央广场上大家手里都是抓着一块面包,吴且身边的鸽子多到能把他埋起来;

猎场里会跳到他头上的松鼠;

坐在庄园草地上会从洞里钻出来跟他讨三明治吃的野兔……

比及塔很长一段时间曾经管他叫“公主”,就是迪士尼动画片中,走在玫瑰花园里散步能跟小鸟都对唱着聊两句的那种“公主”。

所以相比起叫人昏昏欲睡的德州扑克,这种明摆着知道自己只要参加了,就可以赢全场的钓鱼活动,吴且确实有点兴趣。

但是他趁手的钓具都留在美国,逃命的时候也没记得带上,更不用说后来又搬家到江城……

初来乍到的时候打听过江城也有很出名的海钓俱乐部,他还没来得及买上钓具加入,没想到这会儿在江城之外的另一片海域反而率先有机会重新接触海钓。

“什么时候出发?”

一边问,小吴老师拍开了揽在自己腰上的胳膊,颇有兴趣的弯腰去检查赵恕拎着的钓具包——

1.5-1.8米短竿三根,全部都是早上甲板上赵归璞手中同款Zenaq,号称日本殿堂级手工钓竿,三轴交叉碳布卷制,定制富士K型导线;

Saltiga Expedition 8000H深海怪物,磁油封与ATD刹车系统;

PE8号线组,Ow-76 12/0钩……

身后的Alpha就像是一个巨型小书包似的贴上来,挂在半弯腰的Beta身后,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唇角挂着微笑看他翻自己的钓具包。

但凡换一个人来把他刚才好不容易归拢好的零件全部一件件拿出来看,他都能给那人头锤爆——

然而人类就是这么双标。

当黑发年轻人微微侧过头,问身后挂着的人中午是不是准备礁石区钓石斑,少年Alpha笑得眯起眼,伸脑袋凑上前,亲了亲怀中人的唇角,问他你怎么那么聪明?

吴且推开他的狗脸:“因为这都是礁石区的钓具组套……你多出来的钓具借我用用?”

别说借,连带装钓具的包和钓具的包的主人,一块儿打包白送都行,反正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赵恕答应得飞快。

吴且这才用满意的语气,让他从自己的身上滚下来。

赵氏小公子这会儿玩叠叠乐玩上瘾,不肯从他背上下来,并且学会了顾左右而言他——

他缠着吴且问东问西,问他在哪学会的海钓,到什么水平了看一眼钓具组就能分辨出要钓的水域类型和鱼群种类……

吴且耐心一一回答他时,一时间到也忘了强调让他走开,就这样任由Alpha那条结实的胳膊像有触角类生物似的缠绕在自己的腰间……

裴顷宇在旁边看着。

他知道赵恕就是专门做给他看的。

他还看出赵恕和吴且之间,有了一点点不一样的地方。

也不知道昨天被裴擒那么一闹,两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总之他们好像看上去比在合训的那个深山老林时气氛更加和谐——

吴且对赵恕的主动靠近并不抗拒。

他弯腰翻看他渔具时也没客气的问能不能翻,动作自然的仿佛在查看自己的东西。

侧脸同赵恕说话的时候面容平和,甚至唇角自然上扬……

说实话,这个状态如实放了几个月前,赵恕说他想解除婚约,裴顷宇会觉得颇为惊讶的。

赵恕在吴且弯腰拎起钓具包时,转过头冲从始至终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也没走开的裴顷宇笑了笑——

他们当然还是朋友。

但并不妨碍此时赵氏小公子的笑容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挑衅。

裴顷宇觉得扎眼,但也无可奈何……

甚至挺想让他们就保持现在这个状态到甲板上去——

要扎眼就别扎他一个人的眼,也让裴擒好好看看,昨晚他一番无厘头的举动,如何弄巧成拙。

……

上午十点半左右,游轮果然靠了岸。

准备参与海钓的人兴致勃勃都上了一艘能容纳百十人的大型游艇,令吴且惊讶的是,赵归璞和裴擒这些“长辈”也在。

中午太阳升起来了,赵先生依旧穿着短裤和休闲卫衣,戴着墨镜,与清晨在甲板上的区别,也就是脚上的人字拖好歹换成了正常的休闲鞋。

吴且上船刚站稳,赵归璞刚好转身,两人有一瞬间不经意的四目相对。

吴且愣了愣,在考虑要不要为早上那碗确实是很香的老鸭汤上前道谢,然而赵归璞却先一步挪开了视线。

吴且:“……”

行叭。

随便他。

赵归璞转头去跟身边的人说话时,吴且抓紧时间退退退到了角落,拎过赵恕问他,这海钓是什么十八禁的活动吗,怎么还需要在家长的陪同下进行?

Alpha凑过来告诉吴且,这是每年成年礼宴的传统项目。

每年都是他们这些小辈的会与长辈进行一场较量,去年是潜水捕龙虾,前年是挖海胆,大前年是采海水珠……

每年的彩头都是他们脚下的崭新游艇,赢走那把钥匙,这价值上亿的游艇任他们处置。

——这破玩意卖了够他们每人来一辆豪车。

年年纨绔子弟跃跃欲试,然后年年屡战屡败。

在赵恕拍着他的肩膀以完全不确定的语气说“今年说不定有点机会”时,吴且“哦”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这也不是单纯的娱乐,而是有彩头的比赛。

放了过去,对于小吴老师来说,别的事可以躺平,一切涉及比赛的(*不仅是篮球)只要参加了都要赢——

但今日,这游艇上他认识的人不多,除了赵归璞和勉强算得上号的裴擒,剩下的家长他一个都不熟悉。

他是吴家的独子,但同时也是红铁中学的老师,和这些吱哇乱叫、跃跃欲试的小崽子们中间始终是差了辈分,他要是铆足了劲加入他们去赢了彩头,说起来好像有些不尴不尬的。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被赵恕强行带入少年组的他就歇了那股想要攀比的心——

小吴老师绕到船尾不起眼的地方,从桶里捞了只章鱼上饵下了两竿。

结果就是宝刀未老。

那上鱼的速度不是他在钓鱼,而是鱼在等他。

回头一看,基本上少年组大多数人水箱中一无所获,还没开张,赵归璞身旁放着的水箱里倒是游了一条。

吴且低头看了眼自己水箱里的,怎么看都是自己这两条比较大。

对手太菜。

彩头太贵重。

……收竿。

不钓了。

收了竿,小吴老师百无聊赖到处闲晃,偶尔教一下又菜又爱玩的少爷或者千金如何挂饵——

一个Omega小姑娘用了小吴老师挂的饵,一杆下去就上鱼,大呼小叫欢呼着,拽着不让他走。

旁边赵恕频频投来视线,五分钟后忍无可忍,全无绅士风度问:“有完没完,他就伺候你得了呗?”

被赵氏小公子这么一吼,小姑娘脸一红立刻偃旗息鼓,吴且给她挂好最后一饵,站起来,走到Alpha身后,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赵恕被打了也不喊疼更不生气,一只手抓着鱼竿,身体后仰,从下往上上站在自己身后的人:“不钓了?”

吴且刚才把借他的竿都放回来了,拎着空水箱回来的。

黑发Beta“嗯”了声,随口敷衍道:“好久不坐游艇,有些晕船,我歇歇。”

他说着找了个小马扎,在赵恕旁边坐下了,看他钓鱼技术不算笨拙,相比起他甚至纯熟很多,奈何那鱼是不肯咬他的钩——

赵恕原本还算淡定,直到吴且撑着下巴在他旁边坐下来盯着他的鱼竿,他又紧张起来。

第三次下竿差点儿勾到礁,线都差点被崩断……Alpha大呼小叫这个不算时,一名船员上前给吴且递了一杯百香果薄荷茶,用英语告诉他晕船的话喝这个能有缓解。

吴且愣了愣,接过果汁喝了一口,这季节也不知道上哪找来的新鲜百香果。

借着帮赵恕调竿的空,他站起来,余光扫了眼身后——

赵归璞正好上鱼,竿尖下压水面的一瞬,鱼竿形成满弓,硬压竿柄,同时拇指锁死渔线轮,再大小臂同时使力,上方猛地暴力扬竿,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条不小的石斑在周遭惊叹声中,跃水而出。

……

一个半小时过去,接近晌午时,老年组力压纨绔组。

眼瞧着赵归璞脚边的水箱里都快塞了五六条不同品种的斑鱼,其中一条蓝点星斑引得所有人去看,说是光这一条今日出海值回票价。

可惜他手里跑了一条巨型龙趸,那鱼尚未出水,光见水痕就能推测这大小值得拍照发朋友圈。

鱼线扯断时,众人高呼遗憾,赵先生脸上表情淡淡,道:“鱼会跑,人会失手,但换一条线,一样的鱼可能会笨得再次上钩。一来一回,这样海钓才有乐趣。”

吴且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心想,这人又在玩文字谜语。

就听见男人话语一转,半认真半调侃道:“重点是你们今年也开不走这艘六千万美刀的sweve star 677。”

周围又是一片横尸遍野的抱怨。

但是抱怨也没用,差距实在太大,根据赵恕他们的讨论情报,今年输得比前几年都要难看一些……吴且在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吸干了杯子里最后一滴百香果汁,心想早知道我那两条不倒回海里,拿来给你们挽尊。

正胡思乱想,突然听见纨绔组这边人群突然一阵起哄的声音。

赵恕拍拍吴且,提醒他看,于是等他抬起头,就看见不远处,一群人推搡着一个满脸通红的Beta小少爷,将他推到赵归璞跟前。

那Beta长得实在是好看,什么林祖文或者段白芮在他面前都不够看的……唇红齿白,尖脸圆眼,好像还有一点儿混血。

听说是江城生物科技公司大佬的小儿子,今年才十九岁,在国外读书,这次买了机票回来。

小少爷出身好,长得漂亮,虽然是Beta但大约也是娇生惯养,平日里身后不晓得多少人追着跑,这会儿站在赵先生跟前,却也发怵得讲话结巴——

他问赵归璞要水箱里三分之二数量的鱼,理由是少年组输得太难看,一会儿回到游轮,他们这些上了游艇的都得被笑掉大牙。

有了这个数量,两边就持平了,还剩下半个小时,等于比赛重新开始。

这理由耍赖又耍得充分得很,站在赵先生面前的人害羞紧张得漂亮的眼睛里都有蚊香圈圈,长长的睫毛使劲眨巴。

吴且换了个坐姿,放下了手中的空杯子。

“嗑”的一声轻响,在周围人们的起哄声中一点儿也不起眼。

他看见原本背对着自己的赵归璞侧了侧身,这个角度让吴且能清楚的看见他的侧脸。

有那么一瞬间,烈阳之下,吴且觉得男人转身的角度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变得大了些,那双强光下和赵恕如出一辙的深棕色瞳孔在眼眶中动了动……

然后他转过脸,看了吴且一眼。

正午的阳光过分明媚,吴且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真的晕船或者是被晒昏了头产生的幻觉。

他眨眨眼,再看向赵归璞时,男人已经是最开始那般半侧身放松的坐姿,他垂着眼,居高临下的姿态端着。

像是在仔细欣赏打量面前的人,又或者是压根在放空。

赵归璞等了一会儿。

谁都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很可能是在等面前的小少爷自己把自己憋死那种窒息而亡。

但作为赵归璞,船上所有人心中真正的大家长,偶像,目标,他没道理连几条鱼都吝啬小辈,给人难堪。

这种沉默已经足够长到耐人寻味,男人唇边懒洋洋地卷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抬腿踢了踢脚边的水箱,说:“自己捞。”

“可以要那条蓝星石斑吗?”

小少爷还要得寸进尺。

赵归璞早已收回了目光,转向海面:“随便。”

周围安静了数秒,然后人群爆炸似的喧哗起来——

众人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今日份的赵先生似乎比想象中好相处,给鱼也就罢了,还肯把今日最大头彩让给了这个小少爷!

周围乱糟糟一片,吴且看看水箱,看看赵归璞,又看看那个小少爷。

最后一转头,发现就连赵恕都很惊讶:“艹,我哥喜欢这种类型啊?这么好说话就算了,头彩也肯送他?!”

不远处,年轻的Beta也是狂喜中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的样子,他转身招过船员拿抄网要捞鱼——

周围祥和一片。

可能是吴且的眼神儿带了偏见与滤镜,眼瞧男人于气氛正好的中央,怎么看都仿若运筹帷幄……

实在太过得意。

赵恕突然手中一空。

是吴且接过了他手中的鱼竿。

身后起哄的热闹中,黑发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转身,面朝垂钓区,长长的睫毛轻扇了下,他面色平静地抛下新的一竿。

“突然不晕船了。”他说,“竿再借我用用。”

第77章 钓鱼还是看我

谁都知道赵先生性取向特殊,对Omega不是那么感兴趣,这次选了个长得最好最乖的Beta上来要鱼,也算是试探性的投其所好。

没想到一次能够成功,倒也不是有多龌蹉的思想,反正赵恕他们这群二世祖兴奋的像是虎口夺食的一群野猫,上蹿下跳。

事件本身带来的情绪价值超越一切。

身后的喧闹声太过,吴且自顾自的调竿位,头也未回——那副淡定的模样,仿佛游艇上的八卦热闹总也与他无关。

在游艇甲板的另一边,同行的另一个老年组的问赵归璞这是干什么,铁树开花?

没听见赵归璞的回答,倒是裴擒笑了声,问那个提问的人,你们这样当做阅读理解题目一样解读赵归璞的言行举止,早晚有一天他被你们逼得饭都不敢吃。

那提问的人尴尬地哈哈笑,这时候才听见赵归璞说:“头彩?那些狗崽子们又重新拿起鱼竿,比赛没结束,你们怎么就下断定那条蓝星石斑是今日头彩?”

声音稳稳当当传入吴且的耳朵里。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鱼竿,又看了看周围还在围着刚才那个Beta小少爷说话的少爷与千金们,心想狗崽子在骂谁?

指尖轻敲鱼竿三敲,烈日之下,黑发Beta被刺眼阳光刺得微微眯起眼,慢吞吞的打了个呵欠。

这时候,热热闹闹的气氛中,赵恕最先脱离探究亲兄弟的癖好取向,凑过来,问吴且:“你行不行啊?现在比赛又重新开始了,我们争分夺秒的。”

原来是再爱也爱不过这价值六千万美刀的三十分钟,赵氏小公子该清醒的时候还是挺清醒的。

昨天爱抱着未婚夫睡觉爱得不肯撒手,今日便操心他耽误自己喜提豪车。

此时下竿不过前后不到三分钟,吴且瞥了他一眼,尚未说话,竿头点动,突然猛地下沉后松线!

石斑这类鱼诡计多端,有咬饵后立刻掉头钻礁石洞的天性本能,松线就是它们的拿手好戏——

在赵恕紧张的瞬间闭嘴的时候,他看见黑发Beta的目光还放在他的脸上,两人四目相对中,后者像是侧脸也长了一只眼睛,拇指瞬间压死疯狂滚动的鱼线轮,而后腰腹拧转,暴力起竿!

“操!”

在赵氏小公子一声惊呼声中,所有人的注意力突然全部被转移,他们眼睁睁看着一条石斑被强行拽着拖进水面,巨大的水花四溅声几乎盖过了海浪的声音!

石斑一击脱水离开了礁石洞区域,而后便是收线与复位,反复在中层水域拉扯的过程——

吴且掌控鱼线的同时,几乎所有二世祖们都收了声,不约而同趴在游艇一侧认真看他与这条石斑周璇——

鱼不大,也就又一个三分钟左右,那石斑离了水面,赵恕觉得自己被踢了一脚。

恍然如梦中惊醒,石斑鱼第二特性便是离水见光后还有殊死一搏,人称“死亡翻滚”搅乱导线,或者冲撞船体导致脱钩断线,这时候要么用抄网,要么直接用搭钩刺入鱼鳃……

赵恕弄来搭钩,与吴且配合尚算默契,一分钟后那条鱼在众人闪亮的目光中被扔进了赵恕的水箱里。

吴且低头看了看,说了句:“好小一……”

话还没说完,就在众人绝地翻盘、豪车梦燃起希望的欢呼声被旁边的赵氏小公子一把揽了过去,掰过他的脸,在他的唇角重重亲一口——

于是周围嘻嘻哈哈的声音比方才更加热烈,相比起吃长辈的瓜大家显然更在意自己的利益,小吴老师再一次成为人民偶像。

“我呜呜呜呜我我我就知道打篮球行的人钓鱼肯定有人行!!!”

“篮球场上摆弄我们,游艇上摆弄石斑,小吴老师我将永远爱戴您!!!”

“我不管,我们领先了!”

“爸尊重下小吴老师的劳动成果你把鱼竿给我别钓了到时候分钱我分你一点儿不告诉我妈——”

“赵恕,拥有一个靠谱的未婚夫,这算你对我们贡献最大的一局。”

歌颂声中,小吴老师本人正用袖子擦刚才被赵恕亲过的地方。

余光瞥见,游艇那边,赵归璞一只脚踩着鱼竿,身旁放着一只燃着的雪茄……香烟袅袅中,男人靠在阴影中,手中正拿着手机,在屏幕上点了两点。

在他放下手机的一瞬,吴且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黑发年轻人挪开了自己的余光,所有的视线收的干干净净,他弯腰撩了撩水箱里斑鱼的鱼脊,心想这鱼长得真的好丑。

“这么小一条,只配喂猫的。”

直起身,黑发Beta淡定的招来船员,让他把鱼收拾一下。

赵恕这才想起吴且船舱里还有只猫,裴顷宇大雨天从集训地后山端回来的,后来同窝的都被送走差不多了,就剩了只横行霸道的奶牛猫……

那猫吵得要死。

今早他就是被它弄醒的。

跟裴顷宇沾边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他家那只缅因也是见人就拉屎,拉的屎比一般的猫大坨三倍……

“你好歹等结束点完数再处理。”

赵恕试图出手阻止船员带走他的豪车钥匙。

“就急这么一会儿?”

“也不差这一条。”吴且说。

赵恕默默地看着水箱里一共就两条鱼,一条他钓的,还不是石斑,就一般的黑鲷。

他心想,还是差的。

众人眼看着船员收走鲷鱼,敢怒不敢言,只能转而怪赵恕,梁文津凑上来说:“赵恕你说话也不顶用了,你不行。”

吴且搬着凳子坐回去了,伸手去摸墨鱼挂饵。

赵恕揉揉脸,面无表情地回答:“不用‘也‘,我在他面前说话就没顶用过。”

这话是说的吴且听的。

但他没抬头,目光还落在水面上,用空闲的那边手拍拍自己旁边空着的小马扎上,意思是:坐不坐,还要站着废话就别坐了。

这么复杂的意思赵恕也是读懂了,一秒挨着他坐下来。

梁文津等一众平日和赵恕混在一起的少爷看傻了眼,他见鬼了似的嘟囔道:“还说自己不喜欢小吴老师。”

这一句话,惹得几个人回头。

包括裴顷宇和裴擒,裴顷宇满脸嘲讽地瞥了眼大翻白眼的赵恕,道狗是这样的,狗盆翻了才知道护食。

裴擒笑而不语。

难得的是就连赵归璞也抬头看了这边一眼,只是那一眼缓慢沉淀,好像并不含任何意义。

全程只有吴且,双目放空的盯着鱼竿和水面。

……

后来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比赛还剩十来分钟结束的时候,吴且又上了几条鱼。

鱼不止是斑鱼,种类繁多,有大有小,但是并不妨碍此时在少年组的眼中,小吴老师已接近肉体成圣。

赵恕有一种鸡犬升天的感觉。

抱着自己的水箱数了三遍,确认光吴且一个人就够跟隔壁老年组一卡车的老头打个平手——现在所有人都扔了自己的鱼竿放弃挣扎,围在黑发Beta身边给他加油。

下午一点多,距离约定的返程时间还剩五分钟,船上的船工在走来走去,开始收拾东西,回收船锚。

这时候在场的少年组和老年组打了个平手,纷纷叫嚷着别吵也别走再给我们小吴老师一首歌的时间——

被众人团团围住,吴且看上去也有些烦躁。

但是很显然他烦躁的并不是操心这些二世祖们今年过年之前能不能组团开上他们想要的法拉利和布加迪……

终于,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吴且突然感觉手腕沉了沉。

光这一下的拉拽,就能明显感觉到和之前的那些杂鱼手感完全不同,暴躁了好一会儿的黑发年轻人原本仿佛被太阳晒蔫了似的脸上忽然来了精神,那双黑眸猛地一亮。

吴且站了起来。

距离他最近的赵恕看得清楚,黑发Beta浑身的肌肉几乎是在上鱼的同一时间调动了起来——

他微微侧身,这不是转肩发力,而是核心极度紧绷的情况下,被衬衫掩盖下腰腹扭转带动的身体倾斜……

手臂肌肉在冬天的衣服下不显,然而当他手腕稳固的固定在一个角度,手背青筋暴起,能显示他这会究竟用了多大的力!

浮标浮浮沉沉,水面却毫无水痕,只能看到鱼线在深水下猛力拖拽着,上钩的鱼试图将鱼钩拖回礁石群!

“是石斑!是石斑!”

“我靠你们看这线……这条大,这条大!”

“我不管我不管这个这个超过二十斤就算我们两条——啊啊啊啊!”

“妈的,别喊,吵到我小吴老师发力!”

周围众人忙着上蹿下跳,站在他们中间,黑发Beta忽然猛的腰背后仰,竿身瞬间被拖拽成满弓状态,并快速收线三圈!

暴力起竿!

在所有人惊叫声中,他们只来得及看到一条巨大的黑影从水面被拖拽得一跃而起,那飞溅的水花大得几乎像是天女散花!

耀眼的阳光下,圆宽的鱼身简直像是一头跃水而出的小海豚!

“龙趸!是龙趸!!!”

船上不知道谁喊了一句,这下无论是准备收锚的船工,还是有心看热闹的长辈们,都暂时放下了手上的事和漫不经心的闲聊,纷纷凑了过来。

这边吴且和水中巨型猎物的抗争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重型短竿一直保持着满弓状态,这样状态下的拉力强度可以说是极大到稍有不慎,便会造成持竿人的手腕受伤——

然而黑发年轻人的手腕却很稳。

稳得一如他站在篮筐下,三分线后持球起跳时一模一样。

他不厌其烦的重复着“弓竿,收线,复位”的动作,与水中那头很有力气的怪物展开了拉锯战,时而调整刹车旋钮……

水下拖拽的水波纹直冲,增加中格距离刹车;

水下拖拽的水波纹突然转向,减少小格距离刹车。

这个阶段几乎持续了有十五分钟左右,人们从一开始大呼小叫到至此已经在一起齐心协力的想办法把这条鱼弄上来——

莫说是少年组,就连这会儿裴擒等人都看出来,这鱼起上来,拍个照发钓友论坛,接下来一年都能在海钓圈扬眉吐气。

而船工里,经验最丰富的船老大已经一只手扶着船上的桅杆,一条腿踩在了船舷边上,手中握着抄网和搭钩,随时准备跳入海中完成协助捕捉。

第二十分钟,吴且手腕酸痛至麻木,忽然猛地一个手颤,忽然鱼线轮疯狂滚出数圈,水中鱼影飞蹿数米!

赵归璞刚才那轮走空失败的鱼线,就是这么被硬生生扯断的——

众人心中一凉,以为遗憾即将再度降临,然而就在这时,身后伸出一只大手,及时一把摁住线轮。

淡淡的烟草气息从身后笼罩而来,吴且愣了愣神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只来得及看见个线条清晰的下颌线,便听见沉缓的男声,带着笑意在自己斜上方响起:“看哪?”

他来不及过多思考对方嗓音中戏谑。

侧身后退,核心在度二次发力,双腿蹬地——

在他肩膀撞到身后站着那人过分结实的胸膛时,那条跟他抗拒了二十分龙趸力竭而出,被拉出水面!

船工们吆喝着一拥而上,七八个船工,用什么工具的都有,合力在那条斑鱼撞上船身脱钩挣脱前弄了上来。

……

吴且丢了竿,一屁股坐在有靠背的躺椅上,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鱼被拖上快艇,那体积,那重量,船老大看了都“哦哦”直叫,转身冲黑发Beta竖起大拇指。

所有看热闹的人们一拥而上,人类返祖似的嘴巴里也只剩下“哇”“我操”和“啊啊啊”的苍白叫喊……

众人纷纷掏出手机,对着还在berber乱蹦的鱼一阵猛拍,拍完照片拍视频——

一片混乱中,吴且一边揉着僵掉的手腕和手臂,只能从人群缝隙里勉强看到那条被弄上来的鱼,保守估计也有50KG……

是但凡再重一些,他用的鱼竿都会有绷不住的危险量级。

鱼上称前,层层叠叠围着它的人散开了,船老大冲着吴且招手,用他们的当地语言飞快说什么。

吴且听不懂,但大概懂他的意思是,取下鱼钩、见证数据的一刻得让钓上鱼的人亲自来。

他强忍着浑身酸痛站起来,像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功臣似的在众人灼灼目光下走到那条鱼的身边。

然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黑发年轻人并不着急取钩让鱼上称,而是弯下腰,伸手去翻那条鱼的两边鱼鳃和鱼嘴,仿佛在翻找什么——

搞来搞去,他终于在鱼本身挂着钩的另一侧,找到了一处新鲜的拉扯钩痕。

唇角无声扬了扬。

吴且站了起来,转身,目光毫不避讳地看向此时站在人群后的男人——

那样直白的直视,说是挑衅也不为过。

他脚边躺着的,就是方才从赵归璞的手中逃跑的同一条巨型龙趸。

头彩?

这才是今日头彩。

……

在场的都是人精呢,要么也是在学习成为人精的路人。

小吴老师的挑衅目光如此直白,要说他们搞不懂也是真的搞不懂,但要说读不懂,那便是有些不可能了。

相比起刚才那般热热闹闹,此时一时间居然也没人说话,赵恕有点紧张地从后拽了吴且的衣服一把,但他动也不动,像是没感觉到。

其实吴且感觉到了。

只是懒得理他。

他目光很执拗地望着不远处的男人,心跳的也很快,心里做好了准备有本事他就因为颜面尽失大发雷霆好了,但赵归璞始终没有说话。

众人的目光来来回回好几个回合,在场大约算是唯一说得上话也不被赵归璞踹海里的裴擒换了个坐姿,目光停在赵归璞手中星火点点的雪茄上,心想要不要救场呢,英雄救美好像是加分项。

然而在他来得及开口前。

在吴且的心跳因为某种挑衅带来的兴奋,跳动越发猛烈前,赵归璞微微眯起眼,用平静的声音叫他的名字:“吴且。”

这一声什么讯息都不包含。

记忆中好像是赵归璞第二次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

心跳猛地停顿后,又像是有更大的能量爆发,血管中血液奔腾叫嚣着,欢呼雀跃。

当所有人以为赵先生因为被落了面子不高兴,小吴老师要遭,此时却见男人无奈地弯了弯唇角,用叹息的语气道:“非要让我出洋相,是吧?”

吴且眨眨眼。

赵先生放下了那只燃烧还剩三分之一的雪茄,海风送着熟悉的淡淡烟草味进入鼻腔,男人站起来,走进他。

原本以为的冷言动怒并未出现。

众人见证中,赵先生伸手掏了掏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崭新的游艇钥匙,放进黑发年轻人的手中。

“你的了。”

……

六千万刀美金在手,小吴老师一夜暴富。

众人片刻才从惊楞中回过神来,反应过来他们(靠着一个救星)打了好漂亮一个绝地反击战,蜂拥而至,每个人看上去都比赵恕更想亲小吴老师一口。

乱糟糟伸过来的手拍他还在酸痛的肩膀,揉他本来就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在学生们的心目中小吴老师已经封神。

缝隙之间,他看见赵归璞又回到了原位,但没坐下,而是挺有兴致的搭了把手帮船老大收锚准备返程。

全程动作娴熟,一看就是以前常做而不是不懂硬上帮倒忙,吴且想到赵恕说过,他哥刚接手赵家的生意时,跟着船队在海上漂了快整整两年。

鱼上了称,55.7KG,船老大说暂时破了今年的记录。

吴且被抓着和他弄上来的鱼合影,在他在镜头前比剪刀手时,看到不远处的赵归璞也正看着他,两人视线有一瞬间的相遇。

男人脸上的神情没多大变化,只是抬手,敲了敲自己放在一旁的手机。

这是示意他看。

在“小吴老师与巨型龙趸合影”的照片以各种角度刷遍朋友圈时,小吴老师本人才慢吞吞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

两个小时前,他在船尾放走两条钓上来的鱼,海上生明日头像问他,准备气到什么时候,还拿钓上来的鱼撒气。

一个小时前,他在众目之下钓上一条给猫吃的石斑,海上生明月头像又笑话他,我看你一点不像晕船。

——赵归璞肯定不会神通广大到知道吴且钓鱼水平很不错,说什么头彩未定那句话。

但这个人早就看见了他站在船尾,把那两条石斑倒回海里去的一幕。

站在返航乘风破浪的游艇上,吴且稳稳当当的飞快在手机上敲出一行字,发出——

【吴且:钓鱼还是看我?】

不远处。

叼着最后一点儿雪茄吞云吐雾中,赵归璞拿起手机看了眼……没急着回复,男人只是停顿了下,随后嗤笑了声,又放下了手机。

看似心情挺好。

一点不像刚发出六千万美刀该有的心痛样子。

第78章 那么大一条鱼

回到游轮,吴且钓的这条巨型龙趸成了午餐的主角。

一百多斤的鱼,却肉质细嫩,油脂丰富,鱼皮稍一高温便有丰富胶质,无论是片了清水燎还是红烧,都要叫人赞不绝口的。

游轮上的厨子带了江城本地的,处理起这种食材如鱼得水,很受欢迎,船上人本来就不多,每种吃法一人分了一点,公平的很。

然而吴且早上在甲板吹了风,之前又胡扯自己晕船,回到游轮像是遭了胡乱生气叠加撒谎的报应真的头疼起来,喝了两口泥丁粥便放下碗。

一抬头便看见赵归璞往餐厅外走的背影,再一转头,发现他位置上所有菜都齐了,份量小,都吃的算干净,唯独不见那斑鱼踪影,莫说吃没吃,碟子都没看见。

吴且心中又犯了嘀咕——

难道是这人又后知后觉,又恼起了被当众打脸,所以他钓上来的鱼,这人碰都不肯碰?

那也太小心眼了。

游艇钥匙还在他兜里,手伸进口袋里不为人知的摸了两摸,吴且叹了口气,又觉得这把钥匙要比那条鱼还沉重了,坠得他也直往下沉。

“怎么了?脸色不好。”

赵恕吃饭也要挨着吴且,此时凑过来问他。

吴且总不能说“我看见你哥不吃饭”,就抬手一脸恹恹的将手边分得的鱼推到赵恕跟前,让他替自己吃掉,别浪费。

不过是两口的事,赵恕三下五除二吃干净了,还想凑近吴且说什么,这时候听见旁边有碰倒杯子的声音。

转过头发现是林祖文,他一脸慌张的招来侍从收拾桌面上倾倒的果汁,Omega那张漂亮的脸上肉眼可见的憔悴。

“他看见赵恕吃你吃剩下的东西。”

旁边,一个学生凑过来跟小吴老师解释,“可能觉得接受不了吧,毕竟是自己的‘阿芙洛狄忒之眼‘。”

自然而然的吃别人剩下的食物这种事只在很亲密的人之间发生,赵恕和吴且刚才的动作做的也太顺手了些……

那学生解释的声音不高不低,赵恕也听见了,很难说学生是不是想看热闹,比如放了过去这会儿赵恕可能多少要站起来去关心一下林祖文的——

但他没有。

他嗤笑一声,侧了侧身凑近吴且,甚至有些得意:“看到没,路过是人是狗都觉得我们亲密的很自然……不愧是睡过的关系。”

吴且抬手推开他的脸。

头越发的疼,他觉得自己是真的要感冒,想着行李箱里还有两包板蓝根,准备回去船舱冲了再睡一觉,下午醒了再说……

至于晚上的成年礼宴开宴,他都二十二岁了,这种事关他屁事。

走出餐厅,原本是想图个清净,却没想到在回船舱的路上在甲板上,被先一步离开的那位堵了个正着。

午餐时间,甲板上几乎没人。

男人靠在甲板上打电话,日理万机的赵先生看样子确实是抽空上的船,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超级霸总认真挣钱。

两人目光不期然对视上时,赵先生的电话没停下,但他冲着吴且小幅度招了招手,然后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吴且站过去才发现那是个背风口,唯一风向来源在男人稍微挪动自己的站位后几乎被挡的严严实实。

电话应当是同百业银行打的,就他发朋友圈那张钢铁森林照占据了C位的那栋建筑那个——

澄心码头现在几乎是赵归璞的囊中物,他说的没错,这个项目将是他一生甚至是接下来二、三代人一生的功课……

盘下码头后,赵氏即将面临的是上百亿现金流的空缺。

工地开工、拆迁安置、自然灾害抗险与防波提升级,这些都是钱,往细了说,单个现代化深水集装箱泊位的造价就高达三亿左右美刀……这么大的盘,单凭赵氏想吃下来话作天方夜谭也不为过,哪怕他拉了吴家一块儿下水共沉沦,就算两个老头内裤都典当到佳士得,恐怕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钱来。

这种情况下借贷也是借不完的,找官方渠道背书未免更加复杂,光走流程申请文书层层审批搞下来,赵归璞恐怕都老得要一脚进棺材。

他没那个耐心。

于是最契合的方案便是找银行了,让银行直接参股进来——

大银行找不来,便找刚起步上路、也想有项目发展的银行,百业银行就是最好的选择,地方银行有政策保护,主要是高层思想足够开放,做事大胆,资金充足,生态结构健康。

这种情况下,相对应的,银行也会邀请赵归璞加入其董事会,形成一个互相牵连、无法割舍的稳固关系。

这通电话赵归璞打的有些久。

吴且却没吹着多少风。

等男人挂了电话他甚至都没怎么反应过来,被旁边的视线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注意到打电话的声音已经停止,耳边是呼呼的海风呼啸。

两人安静的对视了片刻,在凉风透过衣服吹透人之前,是赵归璞打破了沉默:“好好的吃着饭,跑出来做什么?”

开口便是理所当然的长辈式责问。

这人的老头架子真是摆起来没完,吴且心想。

……

换一个人或许他翻个白眼转身就走了。

然而眼前的人是赵归璞,不知道为何,大概是拔老虎须虽然没那么好玩,但总让人有点跃跃欲试。

海风在耳边一刻不停的吹,吴且站在角落阴影中,迎着男人的目光,说:“我出来的时候,这里已经站着人了。”

赵归璞笑了。

大概是瞬间意识到自己的语气管太宽,又激起面前后生仔的反骨精神,男人拿走了质问的气氛,换上了轻松一些的语气:“还在生气?”

这问的太过直接。

他怎么知道他在生气?

算了。

反正他总是什么都知道。

不重要。

“……我都不知道在梅山市还有开那家私房菜馆的分店。”

吴且还是决定按照时间顺序开始,先说出最开始让他在意的事——

当然不是最在意的,但是既然赵归璞问了,就没什么好客气的。

反观赵归璞本人,没想到还能有人这样阴阳怪气的同他讲话,迟疑了数秒,大概在想这件事该怎么说才显得比较委婉……

然后发现,在对方直愣愣盯着的目光下,他委婉不起来。

“哎。”男人声音沉缓,“昨晚给你发照片的时候已经打包好在路上了……临时申请航线飞过来还加了钱的。”

您确实可以不来。

“之前就说了,没打算做的事不要随便提问。”

“问的时候的确没怎么过脑子,但问都问了……”赵归璞被黑发年轻人颇为认真教育的语气逗笑了,“不还是有好好负责了么?”

在吴且被他那句“没怎么过脑子”弄得脸色更僵硬之前,他又“哈哈”笑了声打圆场:“怎么还记仇?我也遭到阿且的报复了啊。”

“谁报复你了?”

“怎么说服那条脱了我钩的龙趸咬你钩的?”

“……”

男人确实站在这了。

哪怕吃个饭的时间还要打工作电话——

但他确确实实出现了。

眼下语气还有息事宁人、主动求饶的意味,虽然虚伪、浮夸得浮于表面,但吴且没理由咬着不放……

说到钓鱼这个事,他抬了抬下巴,十分坦然:“我想钓,总能钓到。”

说这话的时候,黑发Beta双眼明亮,海风潮湿,海波波光粼粼给它镀了层光,那双黑眸越发炯炯有神。

赵归璞换了个放松的姿态靠船舷上——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的烟没带出来。

在口袋中,两根手指缓慢的揉搓一番。

手才从口袋里抽出来,自然搭在船舷上,赵归璞问:“这话怎么说?该不会是重新拿起鱼竿的那一会,就是奔着那条龙趸去的吧?”

吴且没否认。

这点赵归璞倒是没想到。

脸上的放松收起来,男人长叹了口气,似乎很有感慨:“这么看来,被狩猎的是鱼还是我赵归璞啊?”

吴且没搭话了。

他实在是搞不懂眼前这个人,把他揽在这说了一些闲话,归根究底好像就在问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微信也没有不理他。

现在到底是谁在阴阳怪气?

“就因为这个事,所以中午的那条鱼你都没吃吗?”

于是吴且问出他最新的困惑,且觉得逻辑顺理成章。

赵归璞“嗯”地发出一声困惑的声音,半晌微微眯起眼,觉得眼前的黑发Beta光明磊落到匪夷所思——

放了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这样直白的暴露注意到他赵归璞中午吃了什么,没吃什么……

这样细致的观察,除了准备下次下毒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用途吗?

但吴且当然是不可能下毒的。

除非他接下来回答提问时出了问题,那倒是有些可能。

“今日农历十五,按规矩不食斑鱼。”

赵先生解释,倒是没说,其实他平日也不碰这类鱼。

“厨师在船上许多年,知道我的习惯,干脆就没给我上。”

哦。

这样。

吴且嘟囔了声:“迷信。”

“常在海上的人不迷信很难有坚定的信念安全到家。”赵归璞说着模棱两可的话,“忌口这种事才哪到哪,买来船只离港初次下水的仪式更加繁杂,敬香、供奉、掷筊少一样都不行……我掷筊很厉害,从来都是一发入魂的圣笑(*圣杯,既两个筊杯一正一反,表示神明同意、应允所求)——”

他停顿了下,尾音听好像还蛮自信。

“下次正式开船的,应当是赵氏那么长久以来,第一条正儿八经的新船了吧……若有机会,邀你来看。”

男人嗓音低沉,又轻又缓。

谁都知道,哪怕是赵归璞,也有做梦都在想得到的事物,弄一艘真正属于赵氏环球航运公司的新船,便是其中之一——

届时,新船下水仪式,相比过往大约会异常隆重盛大。

这种像是随口一提的事,又一次被他说得像某种承诺。

吴且换了个站姿。

赵归璞唇角弯了弯:“还有没有别的堆积的问题?”

“……哪有那么多问题——”

“有问题就要解决,不能隔夜。”赵归璞说,“年纪大了,不想猝不及防就被年轻人狩猎。”

……狩猎?

吴且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见状,赵归璞转过头看着他:“感冒了?早上晨露重,穿那么点到甲板吹风感冒是必然的,下次至少记得戴个帽子。”

……早上在甲板上穿人字拖的人教育我?

吴且瞥了他一眼,觉得男人长辈显然没当够。

吴且问:“早上你看到我了?”

赵归璞“嗯”了声,想了想,然后完全没必要地,用平静语气补充了一句:“我上甲板早,还看见赵恕从你船舱出来,一边抱怨一边拍身上的猫毛。”

吴且不确定他突然提这个做什么,但也着实吓了一跳——

虽然是婚约关系还在,但是被赵归璞看到赵恕从他船舱里出来这种事,还是让他觉得尴尬……

“是昨天……”

他张口欲解释分析,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一解释势必又要说到裴擒,那说都说不清。

更何况赵归璞未必不知道。

“他非要赖着不走,说如果分开两个船舱,他第二天将颜面扫地。”

吴且声音沉闷,简单粗暴概括一切。

“但也就是躺在我旁边睡了一觉……还蛮乖。”

最后三个字和形容他那只不怎么乖的奶牛猫时用的语气毫无区别。

赵归璞“嗯”了声。

也不知道这算在回应哪句。

吴且又打了个喷嚏,也不知道自己解释这个干什么,此时觉得这个话题已经逐渐尴尬到没必要继续,提出想要回船舱休息。

见他脸色确实不太好,这次赵归璞没拦着他,主动让开了一点,腥咸的海风迎面吹来,吴且与他擦肩而过时,听男人淡声缓言。

“我知道,只是睡了一觉。”赵归璞说,“我闻得到。”

忽而一阵狂风肆起,海浪卷起重重拍打船身。

吴且仓惶回头,却见站在船舷边男人神色淡定自若,仿佛那一句僭越,不过是他听力上的错觉。

这一次不敢再冒然上前确认,太阳穴突突的跳动,那沉定的目光引得他一阵心悸。

……

吴且回船舱抓紧时间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出来泡板蓝根喝。

滚烫的甜药水还烫嘴,他无聊的又拿起手机,发现赵归璞在他走后没多久,又给他发了信息,很突兀的管他要早上那条钓上来的巨型龙趸照片。

说是突兀因为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中在游艇那会,吴且问他是看人还是钓鱼。

赵归璞也没回。

吴且吹了吹板蓝根,甜滋滋的药味白色蒸汽中,脸有些升温,回了温的脑袋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其实他这问题问的很有问题——

正常理解可以是他在骂人多管闲事。

反过来细想也可以有些暧昧。

暧昧。

这个离谱的词蹦到脑子里,他手中的板蓝根差点全部泼腿上。

【吴且:要照片做什么?】

【ZHAO:今日头彩。】

【吴且:朋友圈刷屏一样的发,我现在打开朋友圈,除了我爸还在转发今天的新闻头条,剩下基本就只能看到我的脸,赵先生不妨随便找人偷一张。】

【ZHAO:偷来的像素太低。】

………………他还挺懂行,甚至嫌弃上了。

船老大是拿了吴且的手机给他照了几张,吴且打开相册飞快的勾选发给男人,有单独一条鱼的,也有他和鱼的合影,那条鱼被他衬得真的好大。

照片发过去,男人又扔过来两个字:原图。

吴且对着船舱天花板大发白眼,心想真能蹬鼻子上脸。

但还是不得不按照刚才那几张图,又勾着原图给他发了一遍——

为什么是按照刚才那几张呢?

因为刚开始他漏勾了一张,男人直接截图,用手写的红圈画出来,问他:这张呢?

吴且一看是自己和那条鱼的合影,心里顿时也说不好是什么个想法,捧着板蓝根喝了一口,嘴巴里又甜又苦,滋味颇为复杂。

【吴且:那么严格数数量,赵先生是准备拼九宫格?】

【ZHAO:可以。】

【ZHAO:那你传够九张给我。】

【吴且:……】

……

另一边,这一个白天过得颇为丰富的还有吴文雄。

早上开了个会,中午和百业银行的高层吃了个饭,在公共午休时间好不容易闲下来。

打开微信,顺手点开朋友圈,还以为自己手机中了什么“好爸爸病毒”,否则朋友圈没道理全是他儿子的脸在刷屏。

照片里,各种角度的吴且靠在一条看上去大概上百斤的巨型斑鱼旁,面无表情的比剪刀手。

海风将他的头发吹的有点乱。

头顶有一戳呆毛立起来。

这种形象不佳的照片发到相亲市场都觉得是在故意捣乱,在朋友圈中,却被吹成了神。

吴文雄连看十几条朋友圈搞清楚来龙去脉,一边感慨他的崽确实好厉害,狗屎运奇佳,一边想切微信让吴且低调点,Beta那么厉害让一船的Alpha嫉妒当心夜黑风高将他扔进海里——

结果手一滑,再一刷新,刷到万年朋友圈只有转发时政新闻的裴擒也发了一条,别人发游艇钥匙发大鱼发大鱼和Beta,他老人家发那张,鱼都只有半条,人倒是照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男人照相技术普遍不行,但过了中年之后又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照相技术普遍突飞猛进,成为一些摄影家老师——

作为中年雄性,裴擒这照相技术依旧相当稀烂,但想要把人照的尽量完整的诚意隔着屏幕扑面而来。

吴文雄当时在喝下午茶咖啡,顿时觉得今日拿铁也变得又苦又腻。

瞬间没了教育儿子低调的心,只想想把儿子身边的老蜜蜂用扫帚赶走,拿起手机就到澄心码头项目的私聊群里@老蜜蜂,问他发自己崽的照片是何居心。

吴文雄发言的上面,还是赵归璞在正儿八经发百业银行的初稿草案。

群里好一会儿没人吱声,直到裴擒站出来——

【裴擒:这么大一条鱼,为什么不能发?】

【吴文雄:发鱼就发鱼,别发我儿子。】

【吴文雄:鱼大,我儿子哪里大?】

【裴擒:怎么还开起黄腔?】

【吴文雄:我开你老母!】

【裴擒:老吴,你这个人,就是太敏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吵两句,裴sir一身正气,反过来职责吴文雄思想不健康,吴文雄说是谁居心叵测在先,裴sir说我光明正大,目标明确,有什么好居心叵测,你这不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吴文雄一生老实做生意,但凡遇见这种官场老滑头都是闭麦换律师上,奈何这种场合律师并不能当嘴替……

确实有点吵不过。

十五分钟后。

【系统】【“吴文雄”退出群聊。】

十八分钟后。

【“ZHAO”邀请“吴文雄”加入群聊。】

【ZHAO:有话好好说。】

吴文雄再次回到群里,经过三分钟的沉淀与总结,以“我和他怎么好好说”为开头,又@裴擒一通好骂。

偶尔骂累了,没忘记拉个同盟,@ZHAO,让赵归璞也出来说说理,大家一起做生意和和气气,有个人横空出世也不管自己多少岁突然想自家身份当好友的儿婿,难道不荒谬吗?

越说越气,在等待赵归璞说理时,又切去朋友圈。

一刷新发现一分钟前“ZHAO”也更新了朋友圈,九宫格,九张照片里一张篮天,一张碧海,一张大鱼,剩下六张全是吴且。

【吴文雄:@ZHAO ?】

【ZHAO:那么大一条鱼……】

【系统】【“吴文雄”退出群聊。】

第79章 【警告】【慎入】受与非正牌攻接触,内容不传统也不道德

吴且喝了甜药水睡得不算踏实,半梦半醒,昏昏沉沉,还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钓上来了从赵归璞手里逃走的那条龙趸,鱼拎上来后理所当然依旧是今日的彩头,但赵归璞却不知道发什么疯,说既然彩头变成了这个,那把这个连同那条蓝星斑鱼一块儿给林家栋——

吴且当然不知道林家栋是谁。

因为这只是一个他在梦里杜撰的名字。

梦里海上起了浪,游艇摇晃得有点厉害,他觉得头晕还想吐,回头一看,发现林家栋就是那个要蓝星斑鱼的漂亮Beta,梦里的他五官与面容都是模糊的,只是开心像是雀跃的小鸟一般说着:谢谢赵先生。

吴且觉得莫名其妙,还被气的胸闷,梦里很有勇气也很有骨气,只知道绝不能委屈自己,当即抄起手边的小马扎向赵归璞,凶巴巴的问他有什么权利处置自己钓上来的鱼,还要送给别人?

赵归璞转过头,笑着看住他,问他在生什么气,连人都是赵家的,钓上来的鱼也当然是。

然后吴且就直接被气醒了。

醒了之后气喘如牛,第一反应是赶紧解除婚约要么就算赵恕入赘谁他妈是你赵家的人,脑子跟浆糊似的找手机准备摇律师起草婚前协议,一转头看到外面阳光明媚的冬日阳光与碧海青天。

又转头,看到的是之前被自己随手放到床头的那把奇形怪状的钥匙。

吴且这才慢吞吞反应过来自己是做噩梦,梦里什么都是假的,现实是赵归璞把游艇的钥匙放到了他的手心,“林家栋”根本没有第二个镜头……

人家大概率根本不姓林。

但梦境过于真实,他现在牙根还是痒的,还是很想把赵归璞揍一顿。

放在枕头边的手机震个不停,这会儿吴且被噩梦吓得头倒是不疼了,伸出汗津津的手拿过手机,一看未读一大堆吓了一跳,还以为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划开屏幕,这才发现基本所有的未读都是吴文雄在【相亲相爱一家人(3人)】里发癫,李君碧可能在打牌,吴且在睡觉,群里压根没有人理他,吴总自顾自讲了一卡车的话。

他最开始发的是吴氏新办公大楼二十八楼他办公室从下往下拍的俯瞰图,然后疯狂@吴且,逼着吴且发誓,他绝不会找一个只比爸爸大(小)五岁以内的丈夫/妻子。

否则吴总就要从二十八楼跳下去。

需知吴家去年才举家搬迁至江城,压根没有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也没有像在槟城那样气派的吴氏办公大楼总部——

换句话说,现在吴文雄脚下的办公楼,是他老人家押一付三,租的。

他这一跳,从此一整栋楼从旺铺变凶楼,房东可能会“感谢”他三辈子,接下来每年清明节翻山越岭上他坟头拉屎,找祖上阿公都不会有那么准时尽力那种。

【吴且:……】

【吴且:又怎么了?】

吴文雄停止了刷屏式的破防。

他给吴且发了一些朋友圈的截图,吴且一一看过了……

裴擒那张把他照的跟鱼一样最多一米三的照片暂时不评价,赵归璞居然真的发了九宫格。

里面有六张吴且的照片。

不知道的还以为赵先生的儿子已经这么大了,今年光宗又耀祖地考上了清华或者北大,所以放个屁都值得他发朋友圈炫耀一下。

吴文雄问他们在船上搞什么,吴且说钓鱼啊还能搞什么,吴文雄又问钓什么鱼搞得跟选美大赛似的,你是冠军。

【吴且:……】

【吴且:赵归璞今年三十二还是三十三呢?】

【吴文雄:你问这个做什么?】

【吴且:三十二还是三十三那也都不在你加减五岁范围内啊,这也不行?】

吴文雄好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发了张照片,是他那二十八层办公室的窗户被打开的图,纱窗都推开了的那种。

【吴且:……】

【吴且:别跳吧?】

【吴且:那么大一条鱼。】

【吴且:他爱发就发吧。】

【吴且:更何况这条鱼人家也有功劳。】

【吴文雄:什么功劳?】

【吴且:当时手滑了下,他帮我摁住线轮,不然鱼都跑脱了。】

【吴文雄:……】

——一百多斤的鱼,伸手摁了下线轮也算“有功劳”,那你老子我下月十五去扶老奶过一次马路是不是乐山大佛就得从石窟下来换我坐啊?!

吴文雄气的再也没回过他。

但显然也没有从二十八楼一跃而下。

吴且应付完情绪激动的老父亲,松了口气,放下手机的同时,揉揉胃觉得饿了,中午吃的少,粥也不顶饿。

正犹豫要不要叫客房服务,船舱门被敲响了,这时候也不知道是谁来找,他踩着拖鞋提提踏踏的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段白芮……和背后灵一样的裴顷宇。

“小吴老师,我的猫上船之后就不太乐意吃东西,中午喝了一些还吐奶。”

相比起段白芮一脸的焦急仿佛要哭出来,裴顷宇始终没有什么表情的立在那,不声不响。

吴且回头看了一眼,在他身后,他的那只奶牛猫正撅着屁股,把中午啃秃的鱼骨头从房间的这边犁地一般推到那边,到了那边调转个方向,再一样的撅着屁股推回来。

吴且在心中叹了口气,让开了点,让他们进来。

因为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他学聪明了,走廊上人来人往,他船舱的门干脆没关。

……

段白芮进屋习惯性东张西望,就像误入一个陌生领地的小动物。

小吴老师的船舱和他们的没有任何不同,区别是无论是Omega还是Alpha,独立封闭空间待上几天,空气或者物品上多少总会沾上一些他们味道,但Beta不会有。

飘在空中的就是洗发露残留的皂香。

段白芮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了那只抱着鱼骨头啃的奶牛猫身上,惊讶的问小吴老师,哪来的鱼骨头。

吴且刚想回答,站在他身后的裴顷宇说:“上午,他钓的。”

像是这时候才想起来房间里还有这么一个人,吴且毫无波澜的瞥了他一眼,但是也没有让他出去。

段白芮“啊啊”了两声表示知道了,又问它已经可以不喝奶了吗,明明在合训的地方还小心翼翼用羊奶喂养……

吴且“嗯”了声,弯腰用两根手指把小猫拎起来,掰开它的嘴跟学生展示:“前天发现它长牙了。”

话语里很难没有一种蜜汁骄傲的语气。

小猫被装在纸盒里抱回来时就是接近满月或者已经满月的状态,野外环境愿意施舍给它们的时间不多,所以幼年小动物总和杂草似的,一夜之间就能从地里钻出来,脱胎换骨。

段白芮低头看看自己怀中小心翼翼抱着的小猫,相比之下好像比被眼前这只被抢了鱼骨头,像条蛆似的在黑发年轻人的怀里乱拱的奶牛猫,自己的猫整整小了一圈。

他“哦”了一声,声音里毫不掩饰的羡慕又失落。

奶牛猫脾气很臭。

几根猫毛粘在吴且的黑色卫衣上,他嘟囔着“行了行了”拎着它的后颈把它放在地上,不太在乎的拍了拍身上的毛。

这个动作被始终垂眸看来的裴顷宇看在眼里,吴且抬起头,将他的目光抓个正着。

“怎么?”

“没事。”

心中毫无缘由的泛起一股扭曲的酸意,其实并不是针对这一只比较无辜的小猫。

“这只猫叫什么名字?”

总不能叫赵恕吧?

因为性格很像。

还好黑发年轻人只是随口回了句“还没起名字”。

这时候,段白芮怀中的小猫像是不太满意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奶牛猫吸引了去,说来就来似的,张嘴“哇”地又吐了一口奶。

段白芮小小惊叫一声,但没有像那些个纨绔子弟一般嫌弃的把猫扔出去,他甚至来不及擦身上吐出来有腐臭酸味的奶,抬头很紧张的看着吴且,问他怎么办。

吴且接过猫,让他弄点纸巾先擦擦衣服,然后也很茫然的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学的地球环境科学,跟兽医扯不上一点关系。

这时候裴顷宇在两人手忙脚乱中,伸手碰了碰猫的肚皮——

手缩回去时,指腹从吴且的手背擦过,只是一瞬间,从他脸上淡定的表情也看不出他是不是故意的。

“小猫消化不良很正常……”他转向段白芮,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奈,“我都说了一天不用喂那么多。”

在场剩下两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裴顷宇才是家里真正养着猫的人。

段白芮眼眶红了红——这个时候他倒不像是平日里那般木讷的模样,真正的像极了Omega普遍会有多愁善感的样子,像是要哭出来:“我只是怕它饿……它一直叫一直叫,那我能不管它么!”

“你还换了装奶的容器。”

“眼药水瓶太小了也……两口没有了,我才换的,我不是故意的……现在怎么办呢?”

裴顷宇又像个哑巴似的不说话了。

亏得段白芮愿意惯着他。

要吴且这会儿已经上手打他到能学会好好开口说话为止。

不耐烦的皱皱眉,小吴老师抱着猫,拍拍小猫因为反刍起伏有些大的肚子,然后把它还给段白芮。

“到船上的医疗室拿点药吧……妈咪爱益生菌这种常备的药,船上总有,拿的时候跟医疗师说一声是给刚足月的小猫吃的,剂量不用太大。”

至此,他觉得这事儿就算解决了。

全程甚至没有来敲他的船舱门的必要,因为段白芮早跟自己的男朋友讨教猫咪吃撑了怎么办,裴顷宇未必不会告诉他。

小吴老师摆好了姿势送客。

没想到段白芮“哦哦”了两声,很积极的应了,然后转身把猫往裴顷宇怀里一塞,自己转身一溜烟的跑了。

吴且叫住他都来不及。

船舱内突然只剩下吴且和裴顷宇,大眼瞪小眼。

……

段白芮那只猫确实很小,裴顷宇单手就可以托住,小猫在他手中显得更加羸弱。

他立在房间中央,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吴且的那只奶牛猫玩弄鱼骨头的声音成为了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船上的船舱不比在合训地的度假山庄,舱内拢共就那么大,这么大一只的Alpha杵在那,想忽视他都很难。

“老师。”裴顷宇语气很客气,“没想到最后你的定位是成为我的小妈。”

沉默被打破了,但还不如让它保持着。

裴顷宇这话也是有够语出惊人的,“小妈”两个字从他嘴巴里说出来不咸不淡,甚至没有一点儿嘲讽的味道。

吴且瞥了他一眼,突然很感谢昨天一时心软让赵恕留宿的自己,真的是好人有好报——

“并没有这个打算,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和赵恕婚约还在,昨晚赵恕睡在我房间的,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裴顷宇当然知道。

早餐桌边咖啡来得及端上来之前,赵恕就迫不及待把这件事当佐餐材料告诉他……

他闻得到赵恕身上并没有发生任何超过“睡觉”之外的事,所以还不算有特别多的想法。

但当他提出这一点时,赵氏小公子像个超级大情圣,一脸深沉地说:标记这个事,他不想的话,我就不会强迫他。

现在想起当时的场景,裴顷宇依然嗤之以鼻。

虽然不知道这两人到底为什么睡在一起,但他没对这个事感觉到有什么“吃醋”“不高兴”的想法……

他只觉得这两人不约而同把这个事拿出来搪塞他,是在看不起人。

——甚至只是单纯对“不约而同”这件事又有点不爽。

“老师。”裴顷宇突然道,“段白芮喂猫的容器他也带来了,根据新的容器计量估计一会儿胃药的计量是不是会有一点参考价值?”

吴且不懂。

他犹豫了下:“可能。”

裴顷宇问:“那你要不要看看?”

吴且说:“东西在哪?”

裴顷宇侧了侧身:“我口袋里,你自己来拿。”

此时他双手交叠,稳稳当当的抱着那只属于段白芮的猫,大概是刚刚吐了奶,小猫并不舒服,这会儿“呼噜”“呼噜”地蜷缩在Alpha的怀中。

裴顷宇嗓音平淡到听上去没有任何问题,吴且“哦”了声,走近他伸手去掏,却在指尖刚刚碰到一个类似塑料的东西时,突然被扳住肩膀——

头顶上的黑影压下来,少年的气息温热扑面而来,裴顷宇就这样侧身低头,在他的唇上飞快亲了一下。

吴且不太有防备,被亲了个正着。

但对方并没有很过分的深入,只是单纯的碰了碰他的唇瓣,吻轻的像是恶作剧一般扫过的羽毛,一触即离。

分开的一瞬,吴且抬头去看裴顷宇——后者脸上甚至表情都和刚才一样,没有做坏事后被抓包的心虚,也没有做坏事得逞后的得意。

吴且“……”了下,面无表情的与他四目相视,半晌后说:“别这样了。”

“哦。”裴顷宇说,“不。”

这副油盐不进、波澜不惊的死小孩的样子让吴且想到了刚刚被自己气的打开二十八楼窗户的吴文雄,如果以后有的选,他以后应该不会生儿子。

吴且被他气笑了,伸手接过了Alpha怀中抱着的猫,把小猫放进奶牛猫的临时猫窝,让它们兄弟暂时团聚。

裴顷宇显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但他也很配合的让黑发年轻人将猫抱走。

看着吴且把猫妥善安置好,直起腰转过身,他刚想说“那个奶瓶还在我口袋你还要不要”,然而连第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突然就被重重的推搡了下——

裴顷宇没站稳,连连后退两步背砸在身后的墙上。

刚站稳,一只劲瘦白皙的手便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近乎强硬的强迫他弯下腰,对着他的唇咬了上来。

严格来说这像是一个吻,但又过分凶狠,灵活的舌尖撬开他的牙关在他来得及反应之前便滑入,只是轻轻抵着他的舌尖舔了两下,裴顷宇的脊梁骨末端似烧起了一把火。

脸上的淡然全然把持不住。

黑发年轻人的举动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料到,所以错愕之余便丝毫没有防备,等反应过来时,好像所有的抵抗都变得于事无补——

浑身紧绷的肌肉,因为压在他身上的人的舌尖拨撩而软下来,最后只能依靠着身后的墙壁才没有很丢脸的腿软滑落。

当Beta的唇再次覆上,一缕柔软的黑发扫过他的鼻尖,刚步入这个船舱时嗅到的洗发露的味道突然像是信息素一样放大,侵占了他的呼吸道。

浑身的血液逆流奔腾时,他感觉到面前的人一把摁住了他的胸膛,坚硬的膝盖顶住他的胯下。

避无可避的生理反应,裴顷宇听到吴且一声笑。

那不是愉悦的笑声——

这一声笑让裴顷宇的大脑与头皮炸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变成了Beta唇舌之下任其肆意妄为的玩物。

就在这时,原本和他贴合在一起的柔软唇瓣张开,他狠狠地咬了他。

“!”

剧烈的疼痛显示着下嘴的人丝毫没有留情,完全不止是破皮的程度。

裴顷宇痛得几乎弯下腰去,嘴里立刻品到了血腥的味道,血腥味浓郁,几乎是喷涌着涌入他的口腔。

“你……唔。”

含糊不清的声音从Alpha唇边飘出,很快又被无法抑制的痛吟打断,Alpha微微睁大了眼满脸震惊的看着面前的黑发Beta——

此时后者的一只手还压在他的胸前,将他固定在墙上。

就算这样了,膝盖之下,被死死抵住的物件热情依然不减。

裴顷宇便是这般毫无准备地、清楚地对视上一双湿润明亮的黑眸。

这一对视让他看得清清楚楚,对方的眼中没有沉沦也没有热烈,是冰冷干枯的,只有明晃晃的嘲讽。

“看在确确实实心悦过你的份上,这节课不收你费用。”

落在面颊一侧的冰凉掌心轻轻拍拍他紧绷的面颊。

“吻技那么烂的前提下,别人说让你不要随便亲他,你就得听,因为他可能好真诚而不是欲羞还迎……明白了吗?”

血腥气息滚动扑腾的鼻息之间,裴顷宇沉默,随后压在他胸膛上的那只手抽走,胯下的膝盖也随之撤离。

吴且后退了几步,直到小腿抵住身后的床铺边缘,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液,血不是他的。

抬起手无所谓甚至有些粗鲁的用衣袖擦了擦唇角边没来得及吞咽的唾液,他刚想说什么,突然间浑身一僵,那双淡漠的黑眸无声起了波澜。

吴且慢吞吞的转过头去,看向船舱门口。

……

船舱的门保持着最佳的状态,敞开着,没关。

此时此刻门边站着一个人。

男人新换了一身运动休闲装,脚上踩着不知道何时又换回了人字拖,因为身形过于高大,船舱门显得过分窄小,当他歇靠门边,门便几乎被他堵死。

与黑发Beta四目相对时,赵归璞精准的捕捉到他眼中狠厉一击溃散,被一丝错愕与慌张替代……

于是破天荒头一回,男人也有些拿不准,自己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

这个局面,赵归璞没料到。

吴且也是万万没想到的。

良久的死寂,就像是过了一个冰河世纪那么久,当心脏瞬间砸进冰湖,冰河世纪裂开了一条黑洞洞的缝,恐龙便就此走向大灭绝。

吴且的心脏又骤然跳动起来。

不得不跳动起来。

哪怕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好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空,之所以说是“无形”,只因为实实在在他也不明白这样的条件反射来源于什么。

黑发Beta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问站在门外的人:“……能不能,请您不要告诉赵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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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一更】你在乎?

赵归璞下午在活动休息室陪裴擒还有另外几个随船的长辈玩了会儿牌,活动休息室在船舱最高层,可以对下面甲板上的情况一览无余。

初冬季节,海上并不暖和,但难得今日阳光十分灿烂,几乎所有的年轻人都集中在甲板上,恒温泳池里游泳或者晒太阳。

他没看到吴且,默认其在船舱里睡了一下午。

想到分开时,黑发年轻人提到过头疼,他就想着去看看这会儿人怎么样了——

倒也不是特别的关心,只是偶然想到,就决定去看看,没有特别的动机,也不需要特别的动机。

结果就是眼下这样了。

病是没病的。

甚至有些过于活蹦乱跳了。

赵归璞立在门前,看来是房间里的人斗争过分投入以至于谁也没发现他什么时候站在那,而此时此刻,他的目光平淡的在裴顷宇还在流血的唇上一扫——

咬的挺狠。

照这个流血量,伤口不排除得缝合的可能。

“出来吧。”

一片沉默中,还是年纪最大的选择打破沉默,成熟的Alpha从头至尾连眼神似乎都没发生过变化。

对于吴且的请求,他不置可否,开口说话时语气足够体面,话是对裴顷宇说的,眼睛也是望着年轻的Alpha——

“你可能需要去一趟医疗室。”

裴顷宇这时候才恍然回神般,抬起手抹了把下巴,掌心是一抹滑腻且刺眼的猩红……

转头看了眼挂在船舱墙壁上的镜子,Alpha看见自己面色苍白,衣襟上都红了一片。

只是稍微停顿了下,他眼珠子在眼眶中转了转,瞥了眼吴且,但什么也没说,听话的转身离开船舱。

裴顷宇走出船舱时,吴且已经在床边坐下了,他低着头,显得脑袋空空,没什么感想地自顾自发呆。

等了一会儿,房间里安静下来,当黑发Beta以为所有人都滚蛋了的时候,突然视线中出现一双人字拖……

他愣了愣,随后下巴便被一只干燥温热的大手钳住,抬了起来。

……

赵归璞耷拉着眼皮,垂眸而视。

那双深棕色的瞳眸中依然是一派平静,只是将目光定格在吴且的唇上——

他确实很白。

仅仅是因为一个似像非有的吻,眼梢就能染上一抹淡红,乍眼一看以为他正委屈……

唇上的颜色也变得和寻常不一样了,淡色的唇肉变得鲜红,像是被人认真舔咬吃过。

细长的脖子因为抬下巴的动作被迫仰拉成微弯的弓,那处的皮肤倒数白的刺眼,连凸起的喉结都显得秀气。

短短数秒,他目光已经将眼前的人从头到尾扫了个遍。

随即宽大的手掌从他下巴上落下,握住了黑发年轻人纤细的脖子,那力道并不轻柔,甚至在掌心贴在他的喉结上时,他的指尖收了收力。

赵归璞清晰的感觉到贴合掌心,手中握着的人吞咽了一口唾液,纵使他脸上没有显示出担忧生死的恐惧,但他至少是紧张的。

折叠整齐的手帕落在吴且的唇角。

“像什么样。”

头顶上响起来的男人的嗓音低沉缓慢。

手帕力道有些重的剐蹭过他的面颊,哪怕是柔软的质地本身也会有点疼。

挪开时,吴且抬眼看见了白色的、平日多数时间充当装饰性的手帕被铁锈色的血色染红……

不是他的血。

“这件事,你会告诉赵恕吗?”

赵归璞抬了抬眼。

反问。

“你在乎?”

“……”

这问题真不好回答,毕竟吴且的“在乎”和赵归璞现在说的“在乎”应该是两码事。

吴且没想好怎么说这其中弯弯绕绕,下意识便觉得说不清楚的事还是不要瞎开口胡扯,索性便沉默下来。

见他不说话,赵归璞显然也是隐约意识到了什么,自己养大的弟弟什么狗脾气他最清楚,于是干脆也不再追问……

反正他也就是顺嘴那么一问。

压在黑发Beta唇边的手帕拿走,赵归璞让他去卫生间再清理一下,吴且“哦”了声,站起来,瞥见男人动作自然的将手帕随意扔进船舱的垃圾桶中。

吴且乖乖去卫生间洗脸,看了眼镜子发现那个手帕的作用不说有用,只是把他唇和下巴上的沾的血均匀的抹开了——

现在他的唇红的像刚吃饱喝足的吸血鬼。

掬一捧水胡乱洗了把脸,余光瞥见赵归璞拉开他船舱里通往阳台门,在身上几个口袋摸了下,最后终于摸出来一包烟。

吴且走出卫生间时,赵归璞已经不在了。

唯余阳台上的烟灰缸中,有一支只抽了一半就被熄灭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