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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玉为心 温柿 18815 字 5个月前

第21章

谢清砚生在这充斥着尔虞我诈、冷血无情的天家,“情爱”二字,在这里从来都是虚无缥缈,更是令人嗤之以鼻的。

世家为了光大门楣,甚至不惜卖女求荣;皇帝可以有无数女人,以此来享乐并巩固皇权。

他们互取所需,充斥着各种形形色色的欲。

自有记忆来,谢清砚很少见母后笑过,幼时他会担心母后是不是恨屋及乌,对他也深恶痛绝。

毕竟是仁宣帝和元家一起从中作梗,将她和早已订亲的郎君拆散,迫使她如折翼的鸟般,要终生困在这晦暗深宫中。

“母后,你是不是因他而厌恶我?”他有一天终于忍不住问。

他是仁宣帝的儿子,身上也流有他的血。

母后平静的目光从经书移到他脸上,眸色温和,唇间无声泛起笑:“我不爱他,但清砚,你是我的孩子。”

而后,她望向这高旷的殿宇,伸手以指尖托起一缕照入殿内的熹微晨光,轻轻地道:

“我知你与他是不同的。”

那是谢清砚第一次听闻“爱”这个字眼,后来他才

知道,母后说的是男女之间的情爱。

对檀禾,或许他在很早之前就动心了。

早该觉察到的,是他一叶障目,没能认清自己的心。

湢室那一眼看见的雪腻肩背只是个火石引子,将之前种种一并点燃,最终在当夜燃起燎原心火,烧得他整个人神魂不清。

他浑浑噩噩,可笑地揣测怀疑自己是被她下了情蛊。

如今再看,的确是与情蛊无两异。

檀禾逗弄了一会儿小金,而后将它和小银装进木匣里收好,回身见谢清砚还站定在原地,身姿端然峻挺,眼神沉静得像一口幽潭,不知在想甚。

他好半天没动静,檀禾暗自诧异,轻手轻脚地挨到他身旁,伸出纤细素白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谢清砚回过神,蹙了下眉,抬手精准按住她晃动的手腕。

檀禾微抬眼觑向谢清砚,素来清澈的明眸,在此刻噙满新奇:“殿下,你在发呆诶。”

这数日来,檀禾都快数不清她发现殿下有过多少次异常之状了。

她抿了抿唇,再次提及那个话题:“要不我们去找个道士来驱驱……”

檀禾虽然也不怎么信奉那些神啊鬼啊什么的,但求个心安。

谢清砚闻言一阵哑然,只僵着声音,轻叹:“没有邪祟。”

要是有,也是他心底欲念作祟。

人有七情六欲,本就再是寻常不过。

谢清砚这些年孑然一身,并非是厌恶女子,只是他厌恶如仁宣帝那般靡乱的男女之欢,这种行为与未开智的野兽.□□有何异。

加之身体的沉疴与战场上的厮杀,他不曾有过一刻松懈,时至今日从未想过要娶妻生子。

如今亦然。

更何况之后他是生是死都还不明。

想到此,谢清砚心底腾燥的情意贪心也随之偃旗息鼓。

他摒开杂念,松了手中那截细弱无骨的皓腕,长指指腹却在不经意间剐蹭过她腕侧温软的肌肤。

“殿下,你这些日要多注意些。”檀禾抬起乌黑眼睛望他,指了指他心口,继续道,“它快到心脉了,兴许是就这十来日之内,我需要确保好时机。”

谢清砚沉默了一会儿,“嗯。”

他再次听到檀禾的声音在身畔轻轻响起:“其实,最好是你时时刻刻都能待在我身边。”

这样她好有应对之策,不会手忙脚乱。

少女声音灵越清晰,她又凑得这般近,说着如同情人温存间的柔缓絮语。

谢清砚眉梢微动,垂眸对上了那双含着担忧的眼睛,良久之后才调转视线。

他应声:“好。”

檀禾遂放了心,不自觉勾起了笑意。

谢清砚对她道:“走罢,回去用膳。”

春花已落尽,满院枯红,枝间藤绿在初夏临至时却始终盎然。

黄昏后竟落了雨,整个东宫氤氲在晚雾朦霭之中,廊下琉璃灯盏散发着光晖,在雨中轻晃朦胧。

游廊下,谢清砚走在外侧,飘进的雨丝拂在他肩膀上,浸了一片潮意。

寝殿外,冯荣禄正站在门口翘首遥望,隔得很远便看见惹眼的两人,少女的身形被一旁高挺冷硬的青年衬得更为单薄纤弱,在地上投落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冯荣禄一边心底诧异殿下今日怎么回来了,一边又忙叫人又去添了副碗筷。

食案上冷热荤素俱全,檀禾嗜甜,冯荣禄又让膳房备了马蹄糕。

野蕈羹味道鲜美,像是在望月山吃到过的蕈子,檀禾一口气喝了许多。

心底疑惑,这个时节京城居然还有这种蕈子,但转念又想,这里是东宫,要什么没有。

她盛的多了,剩下半碗怎么喝也不见底。

谢清砚用完饭,放下筷箸,见她小口小口地吃着,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喝不下了?”

谢清砚稍显迟疑地问。

檀禾抬头望他:“有点……”但能喝完。

谢清砚知道她食量,晚间若是吃多了积食睡不着,会在屋里来回走动。

“不用勉强。”说罢,他修长的手指从她手中端过汤碗,再次拾起筷箸。

喉咙滚动,吞咽声明显。

檀禾被他这突然一下弄得有些怔忪,整个人愣了一瞬,她捏着瓷勺一目不错地看着他,声音渐弱:“这、这是我吃过的……”

她说得磕磕巴巴,很是震惊。

因为活了十七载,他是除了师父外,第二个吃她剩饭的人。

还是个身份地位都无比尊贵的太子殿下。

谢清砚神情平静:“无事,军中粮草不及,孤甚至和军将们煮食过野菜树皮。”

檀禾垂下眸子,歉然道:“我下次会少盛些的。”

闻言,谢清砚显而易见的一顿,有些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他没有说她会浪费的意思。

……

长夜寂寂,窗外的细雨已经停了。

半夜,檀禾睡意朦胧间,忽觉身下黏湿不对劲,她伸手摸了下,在确认后,认命地爬起身收拾。

因着头疾,再之后行军打仗,谢清砚向来觉浅,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清醒。

隔壁传来轻若不可闻的脚步声,锦被窸窣摩擦,伴随着她声声苦闷的叹息,仿佛就近在耳畔。

谢清砚忽然发觉自己陷入了两难境地,他一面告诫自己生死未定,何必添堵这些不必要的情感,更何况檀禾如张白纸般,根本不懂男女情爱,更别说会发觉他动了心思。

却又在面对她时尽数抛之脑后。

就像此刻,等他理智归位时,人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谢清砚垂眸看向一旁地上的衣物,上面隐约还有血迹。

他瞳孔一缩:“你流血了?”

檀禾素白着脸回头,弱不胜衣,可怜兮兮地望着谢清砚。

“我来癸水了,弄脏了褥子。”

檀禾第一次来月事时,是在及笄后,那时她突然看见衣裙上的血迹,整个人茫然无措,身体还在不停的流血,她以为自己得病要死了。

她呆立着站了半晌,而后囫囵吞了各种止血救命的药,期间眼泪还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过了好久冷静下来后,她才恍然反应过来,这好像是师父说过的女子癸水。

于是,她又一个人手忙脚乱的去烧热水,收拾清理自己弄脏的衣服。

檀禾很不喜欢来这东西,因着她身子不好,总是没个准信,弄得她时常是措手不及。

闻言,谢清砚耳尖划过一抹可疑的红,他知道癸水是何物。

谢清砚看着檀禾细胳膊细腿,浑身无力的模样,他扯过她手中的干净被褥:“去一边站在。”

“哦。”檀禾眨眨眼睛,见他躬身利落的整理着床褥,目露惊异。

不过这和殿下吃她剩饭比起来,还不足为奇。

收拾毕,谢清砚站在床侧,烛火落于他身后,更显得身形岸然挺拔。

见她迅速钻进锦被,整个人翻身来回滚两下,很快便卷成一条,谢清砚不免觉得好笑。

光线朦胧,她一张脸在烛火的映照下瑰艳姝丽,那双清泠泠的乌眸在放空中,被下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疼?”

因母后的缘故,谢清砚知道女子来癸水时会腹痛畏寒。

檀禾蜷缩在锦被里,摇了摇头:“不疼,就是肚子有些冷得慌。”

檀禾体温一向低于常人,但她平时察觉不到,也唯有来癸水时,才会惊觉浑身上下冰凉难忍。

谢清砚坐在床沿,低头,对她招了招手:“朝外过来些。”

做什么?

檀禾眼中虽有疑云,但却如茧虫一般连带着锦被蛄蛹了下,挪到他腿侧。

谢清砚将她压在身底的被子掀开一角,宽大的手掌伸进去,寻到她的小腹,隔着轻薄的寝衣按在上。

掌下的小腹平坦却绵软,细到他一只手便可遮覆住,随着呼吸,一下一下碰触在掌心,谢清砚不敢太使劲压在上。

源源不断的内力涌在她腹上,不稍片刻,有如冰碴儿般的小腹开始逐渐暖热。

檀禾感受着那股陌生气息,舒服得又朝他身边挤了挤,还犹不满足,放在身侧的双手朝肚子上游移过去。

而后,手指挑开他的衣袖,指端擦过手腕,向上攀爬,整个柔软手

心包裹住他硬邦邦的小臂。

檀禾将手心手背蹭在他腕臂上来回焐着,感叹一声:“殿下,你真热乎。”

谢清砚微顿,忍受着她揉面团似的动作,一时觉得自己真是在找罪受。

明明她的双手冰凉,却燥得胸膛发热。

谢清砚不言,肩背依旧挺阔,另一只搭在腿上的手却慢慢收拢,指节用力到发白,似在压抑着什么。

檀禾身上还冷,摩挲着他炽热手臂上浮起的青筋,有些心痒难耐。

她思虑良久,又仔细斟酌酝酿了言语,终于仰起脸,小心问他:

“殿下,你能不能上来让我抱抱?”

谢清砚喉结滑动,紧绷的一根弦倏地断裂开来。

第22章

阒无人声的屋内,灯架上的烛火突然发出一声筚拨燃烧声,将谢清砚思绪猛地扯回。

“你说什么?”

谢清砚凤眸微眯,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檀禾并未开口说话,是自己在幻听。

檀禾不明白他的神情为何会这么震惊,她有说错什么吗?

她又一字一顿道:“我说,殿下到我床上来,让我抱着睡取暖。”

就如从前只要天一冷,她便要钻到师父被窝里取暖,央着师父抱她。

许是癸水的缘故,她心底弥漫着难以言喻的依赖和脆弱,又极度眷恋他带来的陌生但久违的暖意,想着如果能抱着他,那岂不是全身都会热烘烘的。

谢清砚神情肃穆地拒绝:“不能。”

檀禾脸上掠过浓重的失落,垂下眸子将脸埋在丝滑锦被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只是在一片漆黑的被子里,她贴在谢清砚臂上的双手蹭的更为肆意,大有是在泄愤的意思。

片刻后,她还是没忍住悄悄露出一双眼睛,蹙着眉,说话声音也带了点闷闷的声响:“为何?”

谢清砚看着她今夜如此孩子气的举动,唇角牵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失笑,又觉无奈。

“檀禾。”

谢清砚第一次连名带姓喊她,语气带了些认真,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哄年幼无知的稚子。

檀禾听他叫她,眼睫颤动,如轻巧的羽扇一般。

谢清砚顿了一下,沉声道:“或许是无人告诉过你,男女需授受不亲,未婚不得有身体接触,更何况是同床而眠。”

与其是说给她听,倒不如说是谢清砚在劝慰自己。

的确无人与檀禾说过,她不甚了解,只听明白了他说的“不得有身体接触”。

檀禾奇怪地望了他一眼,而后她轻捏了下还放在她腹上未动的男人手掌,似在无声问他: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一下弄得谢清砚怔愣,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檀禾见他似乎哽住,更为困惑了:“那我之前也还摸过殿下身体呢,之后解毒我必须要碰啊。”

这是哪门子的规定,太不讲道理了。

谢清砚闭目,深深缓了口气。

是他忘了,从一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根本就不合乎这些世俗礼节。

谢清砚缓缓睁目,垂眸看向她郁郁的面容,话锋陡然一转:“天色不早了,睡吧。”

檀禾抬眸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偏过头去,全身上下都写满:睡不着。

说来说去,殿下就是不想给她抱罢了。

紧接着,她听见谢清砚叹了声气,耳畔传来他沉稳的声线。

“还有哪儿冷?”

檀禾想说除了他摸着的肚子和自己握在他臂上的双手,其他地方都冷。

被尾小幅度被她踢了踢,檀禾抿了下唇,轻声:“脚很冷。”

谢清砚沉默了片刻,“伸过来。”

被下一阵窸窣,檀禾屈起腿,藏在锦被中的双脚小心翼翼探出去,抵在谢清砚腿侧。

一如梦境的那般,未着绫袜的双足白皙如玉,不敌他手长,再往上是纤细的脚踝。

谢清砚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却正对上檀禾那双清澈通透的眸子,倒映着他一闪而过的仓惶神色。

他与她,此刻形成鲜明对比。

一贯的冷静沉稳在她面前,只会皆数化为乌有。

谢清砚神色稍缓,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是否今夜换作旁人,她也能毫不介意的信任对方,与他如此肌肤相贴。

或许是能的,她不通人事,所以根本不会懂,也更不会发觉现下他们的举动有多暧昧。

谢清砚认命地握住那双细可堪折的脚踝,放在腿上,而后手掌包裹住,带着薄茧与力度的拇指指腹捻过柔软娇嫩的足心。

肌肤相触的时候有些痒,檀禾不禁弯眸轻笑出声,蜷起的小腿缩了缩,但又实在不舍得他手上暖意,脚尖往前伸去。

眼看着她要往那处去,谢清砚眸色晦暗,脖颈上隐隐浮现交错纠缠的青筋。

他眼疾手快地捏住制止,声线无比暗哑:“别动,赶紧睡。”

“哦。”

檀禾小声说,抱着肚子上那只手臂,挪了挪身,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屋内重新恢复平静,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檀禾将脸偏在外侧,静静地凝视着青年的面容,他整个人如寒玉雕砌般凝然冷肃,凤眸低敛,高鼻薄唇,许是灯架上明灭烛火映照的缘故,眉梢溶着微弱光芒,此刻却显出几分和煦的霁色。

殿下是好看的。

困意袭上时,檀禾打了个哈欠,心里想——

不行,下回再来癸水时,她定要抱到他的身体。

烛火静自燃着,不知几时。

床榻的人呼吸渐渐清浅平稳,但温凉双手仍紧紧抱着他的手臂。

此刻,谢清砚眼睫低垂,将她恬静的睡颜尽收眼底,放肆的将自己炽烈的目光落在她微抿的红唇上,有些出神……

翌日清晨,枝间鸟雀啁啾个不停,昨夜一场微雨淋的枝叶更为浓绿。

冯荣禄昨儿个半夜就听见女郎屋里头有说话声,今早又有听传来脚步声响,而后便见一道高挺身影缓步从帘后出来,

是殿下,身上着的还是寝衣。

他有点惊讶,意味深长地拿眼睛朝里偷觑着,却被谢清砚一个眼神怵回去。

谢清砚看了他一眼,沉声:“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冯荣禄讷讷直起身,干笑着两声挠挠后脑勺,他能有什么心思,这还什么都没说呢,殿下怎么便知道了?

谢清砚往椸前走去更衣,抬手取过架上的衣袍。

空旷的寝殿内,一时之间只闻衣物摩擦,玉带轻扣的声响。

“这几日让膳房做些糖水,再找个暖手炉一并给檀禾送去。”谢清砚头也未回,对近旁冯荣禄吩咐道。

闻言,冯荣禄初时一怔,后又反应过来,原是女儿家每月特殊的日子到了。

……

午后的书房内,光影透过低垂的珠帘窥入室内,细细缕缕微尘飞浮在其间。

青年执笔端肃静坐于书案边,远远看去眉目沉静,侧脸俊美,石青锦袍遮掩间,隐约露出身侧一抹素净的雾紫罗衣。

因着这些时日情况特殊,檀禾需要不时看看他心口血线,这血蚀引走势怪得很,之前她还以为要十来天左右,却没想到它竟然消失不见了,等今日一看,已经到了玉堂穴。

她更不敢掉以轻心了,生怕下次再一看已经猝不及防到了心脉。

于是便搬来椅子坐在谢清砚身旁。

两人各做各的事,互未打扰。

冯荣禄亲自端着糖水进来时,就瞧见这

一幕。

他驻足欣赏片刻,轻步走上前去,将盛着红糖小圆子的水晶碗放在檀禾面前。

红糖水中特别加了松仁芝麻和红枣,圆润的小元宵漂荡其间,还冒着热乎气,阵阵甜香扑鼻而入。

檀禾很快被吸引了去,从医志里抬起眸,朝冯荣禄弯眉:“多谢冯公公。”

她一头黑发松松绾起,只在髻间缀了跟青玉钗,白净的面上未施任何粉黛,仰脸看人时显得极为乖巧。

冯荣禄倒是欣然接下这声谢,只是不敢多待,很快便退下了。

檀禾搁下笔,怕打扰到谢清砚做事,便小心翼翼地端着碗起身要走。

谢清砚案下长腿一伸,勾住她的椅子腿,问:“做什么?”

“我去一边吃,殿下是也要吃吗?”

檀禾疑惑转过头望向谢清砚,还以为是他也想吃这碗红糖圆子。

谢清砚看着她道:“孤不吃,你就坐这。”

檀禾哦了声:“好的吧。”

如今解毒一事在即,谢清砚需做好两手准备,安排好所有事务,只不过更多的是预设他死后将要发生的事情。

他麾下的万千将士,身边影卫,东宫人员……

还有她。

谢清砚想的最多的便是檀禾。

他死后必朝中会四方异动,各路人马虎视眈眈,黄雀和朱鹮会立即护送她回乌阗,她多留上京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在这之后,他们也会留在她身边,护她一生。

檀禾不知他在作何想,静坐一旁,低头专心地喝着红糖水。

案上堆立的书牍间压着半张画像,隐约露出画上人的大半个身子和一双空洞惊惧的眼睛。

檀禾抬眸时,目光不经意间瞥到画上的女人,定住,细看觉得有些眼熟,她略一思忖,脑海中闪过那日皇宫寿宴上的怪异女人。

是她。

檀禾嘴里咀嚼着圆子,唔了声,随口含糊不清道:“我见过这人欸。”

殿下这儿怎么会有这个怪女人的画像,居然画的跟她那日见到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谢清砚初时并未在意,见她手指向那半张画像,猛一抬眸,诧异望向檀禾。

这张画像是玄鹤据那日秋琅宫一探,大致画出的善贵妃样貌,之后又描摹了几张派人送去了苗疆再次打探。

这几日事多,剩下的这张画像渐渐被压在满案的书籍间。

谢清砚迅速抽出那张画像,摊在她面前,压低了声音问:“你说你见过她?”

檀禾咽下口中的小圆子,垂眸看去,再次确认了番,对谢清砚点了点头。

“何时?”他沉声问。

“就是那次宫宴,我和黄雀换衣裳回来的时候,在御花园,她目光无神的坐在轮椅上怪笑,见到我们——”檀禾顿了下,仔细回想那日的情形,继续道,“然后她便更怪了,嘴里咕咕哝哝的开始说话,又惊恐又流泪,很是瘆人。”

檀禾当时被她吓了一大跳,至今也无法准确形容出她的眼神。

谢清砚又问她:“你可听清她具体说了什么?”

檀禾摇了摇头:“太远了,我没听清。”

当时御花园内虽阒静无人,但她们之间隔了条湖泊,而她和黄雀又一路小跑着,根本无暇分心。

“阿灵,你是来找我寻仇的吗,可你不是死了吗,你究竟是人是鬼?”

谢清砚想起这几句,心头警兆骤现,他修长的手指忽然抬起檀禾的下巴,视线下落,目光在她潋滟无双的容颜上一遍遍巡睃。

檀禾突然像个木偶般被他抬高脸,整个人有些懵怔,腮帮子被他拇指微微下按,嘴唇抿起,看上去有几分憨稚可爱。

说着说着,殿下突然摸她脸做甚?

谢清砚不语,只神色莫辨的望于她,似陷入了沉思。

谁来找她寻仇?

她口中死去的“阿灵”。

她见到了那个死去的“阿灵”,让她不确定是人是鬼,才会神智不清的说出这番话。

那日玄鹤在秋琅宫守了许久,才看见宫人推着疯疯癫癫的善贵妃回来。

而今日,檀禾又说曾和黄雀见过那位善贵妃,据她所言,善贵妃在见到两人之后,言行举止便更为怪异。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只是一个年方十七,一个年近四十。

两人必然是不可能相识的。

谢清砚再次问她:“那你可曾认识过有叫“阿灵”的人?”

下巴还搁在他手心里,檀禾小幅度的再次摇头:“没有。”

不算来东宫前,除了师父外,她最多只认识家主夫妇俩。

谢清砚慢慢松开手,下颌上轻微的桎梏感消失,檀禾抬手搓揉了下脸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继续端起碗,小口小口喝着。

日光透过窗格投下斑驳光影,落在桌案那张女子小像上,一下子仿佛有了生机。

谢清砚微拧了眉心,目光从画上投向远处,对着窗外凝神,眼前视线逐渐被香炉上腾起的缭缭熏烟所模糊。

看来这个秋琅宫,他必须得亲自去一趟。

第23章

翌日天光大亮,薄云遮日。

檀禾意识朦胧间听见屋外传来动静,由远及近,似是有人在搬弄东西。

她白晃晃的玉臂横在锦被上,翻了个身,拉过被角蒙住脑袋,赖床贪睡了会儿,才慢条斯理地起身穿衣洗漱。

这两日晚殿下一直守在她床畔,等檀禾醒来时,床榻边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檀禾揉了揉小腹,上面仿佛还留有他徐徐渡来的温度,她推门向外走去,驻足停步。

寝殿院落前,地上正摆放着几个衣笼箱屉,瞧上去像是要出远门的意思。

冯荣禄指挥着人将衣笼搬去宫门口马车上,回身正见檀禾悄无声息地站在廊下,他即刻笑说:“女郎起身了,奴婢这就传膳来。”

檀禾疑惑:“这是要去哪儿?”

“云山行宫,”冯荣禄解释道,“这月二十七,是元皇后忌日,殿下每年这时都会去娘娘生前的行宫小住上半月。”

云山行宫是早些年落成的离宫,在上京近郊,距万佛寺不过十里地。

元后自进宫后一直六郁之病缠身,久郁成疾,后便搬去了行宫养病,终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

在元将军战死朔州的消息传至京城后,元后心头怆然至极,苦苦熬了两年终是自戕于云山行宫,身死魂灭。

后起居郎执笔记载,天子得知皇后崩逝之后失声痛哭,寸断肝肠,自此之后,再未立后。

这些年,仁宣帝竟还落了个忠贞爱妻的好名声。

冯荣禄恨不能上去狠狠啐他一口,这人面兽心的狗皇帝!

“那几时离开?”

这一声细语将冯荣禄从思绪中拉回。

冯荣禄回道:“您和殿下,午后再要出发。”

殿下身上的毒也就在这十来日之内了,可皇城内人多眼杂,他这段时间若一直久居东宫不露面必会让人起疑心。

是以便选择提早前去云山行宫,左右在这期间也不用上朝见人问事。

……

晌午一过,东宫门口缓缓停了辆马车,车门虚掩着,缀以金丝云纹的锦缎车帘在光下熠熠生辉,颇具气势。

檀禾径自朝那辆马车走去,提起长裙,抬脚踩在车辕上,正要扶着车门上去。

倏忽之间,视线里出现一只修长又充满力度的手掌,随后耳边听得凛然沉声。

“上来。”

檀禾仰头,便见谢清砚稍倾着身立于车上,一身宽大的锦衣襕衫,玉冠束发,狭长的眼里嵌着一对寂然深幽的眸子。

她抓紧他的手掌,借力迅速登上马车。

车厢宽敞,等坐在软垫上,檀禾一边整理衣裙,一边照例问他:“殿下,今日如何?”

谢清砚面不改色道:“老样子,心脏处会有轻微蜇疼。”

从三日前起,心口便开始隐隐作痛,只不过这点疼和当初的头疾比起来不值一提。

闻言,檀禾了然,微微颔首。

这会儿马车辚辚辘辘驶出青石长街,马蹄声

踏踏回荡在耳边。

只是檀禾甫一坐上马车,没多久便开始发困,思绪迷蒙。

往常这个时辰,她正躺在藤椅上晒着太阳,惬意午睡。

面前桌案上,那兽首博山炉里不知熏的什么香,让她更觉昏昏欲睡。

车辙压过低洼坑隙,车厢颠簸下,檀禾一个激灵坐直身体,使劲揉了揉脸颊,硬撑着打起精神。

左臂时不时被撞一下,一时轻一时重,撞的谢清砚逐渐呼吸微沉。

谢清砚低头,望了她一眼。

檀禾脑袋垂着,如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左右晃动,从这个角度看去,她嘴唇微微抿起,模样乖巧又柔软。

只是谢清砚着实是难以理解,明明上一刻他们还在说着话,下一刻她便能困倦打盹。

谢清砚手指微动,终是选择抬手扶住她的脑袋,低声道:“靠过来些。”

檀禾眯着眼缝望去,不由得往他身边挪了挪,双臂顺势勾上他劲瘦的腰抱住,俨然是将其当作抱着睡觉的枕头。

“殿下,到了叫我。”她又用脑袋蹭了蹭,嘟囔一声。

谢清砚几乎屏住呼吸,温声:“嗯。”

或许连谢清砚都未察觉,他如今似乎已经能适应她总是突如其来的一下。

谢清砚垂眸凝视着钻到他怀里的少女,眉目间是死死克制的风波不起。

左不过就这几日了,为何不能肆意些,再者她又不知晓……谢清砚闭目不停劝慰自己。

垂于一侧的手掌终于按捺不住,惯常握剑的掌心粗粝,在抚上她温软的脸颊的那一刻,手指轻颤,手背青筋骤然凸显。

日暮西山,残霞夕照。

云山坐落于城北,目光所及尽是葱郁群木环抱,山间清泉潺缓流泻,声清如珠玉。

不远处的山道上岿然伫立着一巍峨宫殿,古树参天,红墙黄瓦,金黄的琉璃瓦在晚霞中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行宫宫门前,一早便站了人在此候着。

如今,偌大的行宫里只剩几个宫人老婆子,都是当年一直跟在元皇后身边伺候的。

王姆妈年纪大了,有些老眼昏花,远远望去,只见身量高大的太子殿下怀里抱着一罗裙女郎,走下马车。

她不由瞪大了眼睛,再凝目一看,那少女还熟睡着,面庞肤如凝脂,云鬟雾鬓,烨然若神人。

王姆妈惊讶地叫了一声:“冯公公,殿下何时娶太子妃了?……哎呀这是哪家的女郎,瞧着还生得这般俊。”

她知道殿下脾性,自小就是少言寡语、冷心冷面的,何曾有见过他和哪位女郎这般亲昵。

若不是太子妃,还能有谁?

冯荣禄一早便先行到了行宫,见此情形,思来想去道:“还未成亲呢。”

闻言,王姆妈眼底的喜色霎时一愣:“这、还未成亲,殿下怎么就将人带来了?”

冯荣禄顿了顿,开口道:“这事一时半会儿道不清。”

之后,两人快步迎上前正要行礼,谢清砚眼神示意不必,似是怕吵醒怀中人。

檀禾半张脸埋在他胸膛上,睡得正酣,脸颊有些薄红,隐约可见轻微指痕。

谢清砚侧头询问:“屋子都收拾好了?”

王姆妈依言诶了声:“奴婢们早便收拾齐整了,就等着殿下来。”

她颇为小声,也生怕会惊到这小女郎,真是越瞧越欢喜。

谢清砚听罢,抱紧檀禾,熟门熟路的径直入内,亭台殿阁错落参差,绕过照墙,顺着游廊一路向偏殿过去。

庭苑甬道两旁墨竹拥围,山风穿林打叶簌簌响动。

偏殿内理石铺垫在地,珠帘悬曳,梨木窗棂上镌刻着云鸟花纹,飘渺祥云,看上去颇为雅致惬人。

案上鎏金熏炉里点起的檀香,烟雾缭绕,氤氲流转。

谢清砚将人轻放在床榻上,脱了绣鞋,而后扯过锦被严丝合缝盖在她身上。

床上之人的长睫微微一颤,而后睁目,懵怔地望向他,眸子里覆了一层朦胧的水意。

见人转醒,谢清砚垂下眼眸,轻声道:“继续睡,晚间孤有事要带你出去一趟。”

檀禾蹙了蹙眉,只模糊看见他薄唇张合,并未听清说了甚,歪过脑袋又沉沉睡去。

谢清砚坐在床侧,指腹压过她雪腻腮畔的指痕,略觉诧异,渐渐陷入沉思。

他并未使劲,怎还是留下了痕迹……

……

秋琅宫一向静得出奇,浑像座毫无声息的死宫。

掌事的一等宫女执灯走在廊下,双目宛若枯井,面无表情地环视着四周。

回廊尽头走来一抱着衣物的小宫女,步履匆匆,低首行礼,“敏姑姑安好。”

她无波无动的目光在来人脸上的停留了一瞬,忽然问:“站住,我怎么瞧着你有些眼生?抬起头来。”

垂首的小宫女依言抬眸,笨拙回道:“回、回敏姑姑,奴婢是半月前杨总管从浣衣局调来的。”

她一听是杨总管,再未多言,点头:“去罢。”

而后继续向前行着。

未走几步,她忽然膝盖一软,人直挺挺向后栽倒在地。

原先怯生生的小宫女如鬼魅般闪身至她身后,手腕灵巧一翻,迅速接过那盏离地之差一毫的油灯。

黄雀长长舒了口气,一手捏着沾了迷药的帕子,一手提着灯,恨不能再多出只手来拍拍胸口。

子夜时分,更阑人静,此时月隐星稀。

伴着虫鸣声声,一声雀鸟啁啾响起,而后消匿于静谧黑夜。

宫墙外,一道颀长的身姿被晦暗月光拉出修长的影子。

若细细瞧去,便会发现影子下,还有另一道纤细娇小的身影被密不可分的遮掩住。

两人紧紧挨着一起。

静夜之中,响起一声细如蚊讷的话语——

“殿下,这墙这般高,我怎么能翻过去啊?”

第24章

檀禾一觉睡醒人是懵的,屋外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明明她只是睡了一个午觉而已,怎么醒来已经半夜了?

再之后,她人便被殿下带来了皇宫,只不过走的不是那日的正殿门,而是从皇城后山一处少有人知的僻静宫门。

稀薄的月光打下来,照的宫墙高嶷,朱红墙壁漆落斑驳,唯墙缝中几株野草尚有生机。

这墙得有三四个她高,又不是山,连个能借力的崖峭都没有。

檀禾虽然不知殿下为何要再次带她来皇宫,但也清楚他们不是堂堂正正进来的,因而很是小心谨慎地扯了扯身旁男人的衣袖,问着。

对上檀禾担忧的眼眸,谢清砚按住她的手将人带到怀里,面对面的姿势。

“待会你莫要出声。”他的声音低且沉,带着几分无端让人心安的镇静。

檀禾点了点头,嗯声。

下一瞬,腰间传来一股劲力,被那只手沉稳有力的扣住,莫名的给人一种安全感。

紧接着檀禾只觉耳边风声骤乱,整个人气血上涌,心跳失速,她不由得紧攥着他腰侧的衣袍。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冷淡好闻的气息,檀禾轻嗅一番,似乎还糅杂了许多她熟悉的淡淡药味。

谢清砚抱着人利落地腾身而起,悄无声息地落在照墙之内,紧靠在墙边。

秋琅宫位于深宫尽处,寂静无息,四周树影重重,便是连巡守的侍卫也不曾见到一个。

谢清砚不敢掉以轻心,果然,在半空中还是隐约间瞥到了不远处几点巡逻的跳跃火光。

甫一落地站稳,谢清砚便松开檀禾,扶着她站好。

檀禾瞥了眼那一堵高墙,又抬脸望向近前气定神闲的谢清砚,那双总是清润的眸里此刻闪动着光芒。

她心头忽然升起一闪而过的荒唐想法:这般厉害,若是能带着殿下回望月山,那岂不是日后采药都不用再辛苦爬山了。

可惜了,殿下不是药材,不能随身装着带走。

少女定定地直视他,眸里放光,一瞬喜色,一瞬又唏嘘。

谢清砚微怔,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这些情绪只是在一刹那便消逝。

恰在此时,五步远一棵枝叶繁茂的参天梧桐上,忽地跳下一人。

微的枝叶声响令檀禾一瞬神经紧绷,呼吸都快停止,下意识地拽住谢清砚就要躲起来。

怎料谢清砚岿然不动,淡声道:“莫怕,是黄雀。”

黄雀?

檀禾回身望去,借着晦暗的月色发现是一面容平平的陌生女子,倒是走路姿势有些眼熟。

果真是黄雀一贯的步调。

檀禾长长地松了口气。

吓死她了。

难怪从昨日便不曾再见过黄雀了。

黄雀疾步上前,步伐身影轻盈,她压低了嗓音,垂首拱手:“殿下,女郎,人都已经放倒了。”

那迷药名为“魇”,无色无味,一入口鼻便会奏效,第二日醒来浑然不会记得昨日发生了何事。

黄雀昨夜间乔装前来秋琅宫,蹲守了一天一夜。

她也没想到,那日匆匆一瞥而过的怪异女人,竟有可能和太子身上的毒有关。

那位善贵妃几乎整日坐在窗下,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那双无神的浊目总是怔愣地望向西南角的天空,时而清醒如常人,时而失常癫笑,嘴里咬牙切齿恨声。

四周伺候的宫人似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都如一潭死水般各自做着手中的事。

暗夜无声,穿廊疾风涌过,廊上挂着的宫灯被吹得摇曳不定。

檀禾紧跟在谢清砚身侧,一路沉默。

黄雀领着两人轻车熟路地停在一处殿前,从外推开门进去。

“吱呀——”

随着门响,黑灯瞎火的屋内突兀传来一句惊声。

“谁?”

其声恍若阴间鬼泣,凄凄厉厉。

檀禾一阵头皮发麻,被人握住的手轻轻摩挲了下,似在安抚。

黄雀从声音里听出,这位善贵妃现下应是处于疯着的状态。

原先屋内守夜的宫女的早被她拖出去了,只留有善贵妃一人。

于是,黄雀轻声回道:“回娘娘,奴婢小桃。”

秋琅宫的确有这名宫女,杨延前些日从浣衣局刚调来的,貌不起眼。

只不过如今应该还躺在哪处柴房里昏迷着。

月光熹微,黄雀径直走向里点燃一盏灯,漆森的屋内陡然亮起一方天地,也照出依旧枯坐在窗下的女人。

谢清砚带着檀禾站定在外间,隔着玉帘珠帏的隐约间隙,向里看去。

在看清之后,檀禾有些意外,里头坐得竟是那日的怪女人。

今日离得如此近,在跃动的微光里,檀禾在仔细端详着她的神情,忽然凝眉,怔怔脱口而出:“她快要死了。”

昏暗的烛光落在檀禾的面容上,在说这话的时候,长睫恍惚一颤,眸里尽是不可置信。

闻言,谢清砚把目光缓缓从善贵妃处收回,落在檀禾身上,在这一流眄间,恰好见到她的神色。

他微皱眉头问:“何以见得?”

檀禾回道:“她身上有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和我师父当初一样,虽然面上无任何异状,但内里脏器早已在慢慢衰败。”

是以,当初师父才会说她早已回天无力。

因为哪怕没有冥霜,她也只能多活几年而已。

这种濒临死亡的气息,檀禾曾与之朝夕相伴过,如今静下心来细观,几乎一眼便能看出。

檀禾沉默许久,才慢慢地说:“师父是因为被蛊虫长年累月侵蚀了身体,那她呢,她为何也会这样……”

而且,这女人看上去似乎也与师父年龄相仿。

谢清砚一言不发听着,忽然道:“你还记得,之前你提过,或许是霜家有人没死呢。”

“这个女人是二十多年前皇帝南下带回的民间女子,封了她做贵妃,没有姓氏,只一个单字——善。”

檀禾心里兀得一跳,不可思议地看向那女人。

心头那个曾经自己随口一提的荒诞猜想再次冒出。

难道她真是霜家的人……

里间,黄雀执灯候在这位善贵妃身后,目光落在她身上,越看越觉可怖。

似乎是听到隐隐有说话声,善贵妃僵硬地扭过脑袋,幽凄的目光循着声音穿透而去。

在看清人的一瞬,她的面容再次成了近乎扭曲的状态,眼睛里泪光闪烁,剧颤的嘴唇翕动:“阿泠……”

檀禾这次终于听到她说了什么,她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又是“阿灵”。

谢清砚皱了皱眉:“她认识你,但确切地说,又不是你。”

这一瞬间,檀禾像被绕住了,只觉周围迷雾重重。

她不认识眼前这位善贵妃,更不认识什么“阿灵”。

但是,檀禾此刻终于知道殿下今夜为何要带她来,既然这人固执地将她认作“阿灵”,或许是她能问出些什么来。

檀禾抬手撩帘,径直走到善贵妃身前去,双眸静静看着她,只问一句:“你可认识檀槿?”

只要这人是认识师父的,那便一切都有迹可循。

善贵妃坐在轮椅上,见她走进,整个人神情更为激动,废掉的手脚艰难地支撑起身,心急如焚地想要抓住檀禾。

她根本没听清檀禾问的是什么。

谢清砚见她枯瘦的手指抬起,一瞬上前,将檀禾揽过一侧避开。

善贵妃仰脸看着檀禾,忽然阵阵发笑,笑得透不过气来,用一种天真又夹杂着渴盼的诡异语气,悄声对她说:“阿泠……小善最后悔杀了你呢。”

“骗我的,人死居然不能炼成傀儡偶人,陪着我了,我知道错了……”她开始涕泪横流,呜呜啼啼,语不成句,“阿槿说的对、说的对,我太恶了,善恶终有报。”

她说了很多,颠三倒四地蹦出几个词。

阿槿。

檀禾在她断断续续的喃声中听见了师父的名字,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

她迅速侧过脸,望向身边的谢清砚:“她认识!”

谢清砚沉目,看向几步之距的善贵妃。

见阿泠始终不搭理她,善贵妃伸长了脖子,歪起脑袋看檀禾,瘆人的视线一寸一寸在她脸上爬过。

实在吓人,檀禾微微后仰身体,朝谢清砚身侧靠去。

善贵妃这些年极少有清醒的时刻,她更愿意沉溺在疯症中,这样她便能回到从前,想要再次见到阿泠和阿槿。

她癫狂的意识一瞬清醒,顿时如坠冰窖,厉目冲着檀禾瞪圆,声嘶力竭:“你不是阿泠!”

阿泠要比她还稚气,右眼下有颗泪痣,笑起来很好看的……

“也是,阿泠死时才十三岁……可你真像啊,鬼怎么会有变化呢,是投胎转世成人了?”她嘟嘟囔囔。

眼见着善贵妃又要陷入疯症意识不清,谢清砚不想再浪费时间,俯身逼视,当即就问:“冥霜是你的,当年是你给太子种下的冥霜?”

听他提及冥霜,善贵妃的面容肉眼可见地变阴沉,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冥霜的确是我的,不过却是他亲手种下的。”

一时间,屋内静得恍若落针可闻。

黄雀瞬间正了脸色,惊目看了眼善贵妃,又看向太子。

似乎是意料之内,谢清砚没感到有多少震惊,但他忍不住冷笑一声,幽黑的眸里像是淬着寒。

清醒不过一瞬,善贵妃再次开始疯言疯语:“为什么不肯来见我,以为弄残我便能死不了了,呵呵,我那么爱你,一定要将你炼成傀儡……”

她咬牙切齿的声音像磨在耳畔,咯吱作响,可见其用力至极。

忽感周遭气息凛冽,檀禾蹙眉:“他是谁?”

月光从洞开的小窗照进来,谢清砚半边面容隐匿在夜色中,不辨有任何情绪。

他望向窗外,凉薄开口:

“仁宣帝。”

第25章

仁宣帝。

那不是殿下的父亲吗?

檀禾眸光震动,顿时愕然。

她听说过皇帝不喜殿下,但也知道有句话叫“虎毒不食子”。

若按冥霜发作时间往前推算,岂不是殿下在出生之时便被下了冥霜。

襁褓之婴,还是皇帝的亲儿子,他如何能下得去手?

檀禾惊诧不已,目光还停留在谢清砚身上,他面上那一丝阴戾冰冷已然褪却,很快恢复沉寂而平静。

“殿下。”

檀禾心脏有些闷,她沉默着,琢磨着,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拉住谢清砚的手,轻声唤他。

掌心中挤入一只柔软温凉的纤手,顷刻之间,仿佛填注了所有空泛的间隙。

谢清砚倏然握紧,侧首看她,那双乌黑水灵的眸子里浸满安慰之意,“无事,我早猜到会是他,只是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去验证这一猜想。”

在得知自己是中毒的那一刻,谢清砚便不无怀疑地想:是否是皇帝?

因为放眼这普天之下,最想他死的人,也只能是仁宣帝。

自古无情帝王家,皇权之下无亲情。

这些年来,他们不像父子,更不像君臣。

谢清砚幼时就曾听闻有人道——倘若不是娶了元家的女儿,借了元家的势,一个宫女爬床生下的孩子怎能荣登帝位?

从一个背靠政变起家的不起眼皇子,到大肆揽权拥势的天子,仁宣帝不可否认的确有魄力,但他登基后十足自傲且疑心病甚重,却又实在想要仁君之名留永记。

一个帝王,得位不正的帝王,更别说常被世人意有所指他上位靠的是女人。

对于曾经给予他权势的元家,他开始疑虑,忌惮,扭曲痛恨。

连带着他这个有元家血脉的儿子。

寅时初刻,天方微微泛起鱼肚白。

黄雀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殿下,我们得速速离开了,天亮不好脱身。”

“嗯。”谢清砚皱了皱眉。

檀禾手指却挠挠谢清砚的掌心,担忧问:“那她会道出我们吗?”

谢清砚倒是没想今夜在皇宫杀人,这样行事莽撞。

“不会。秋琅宫那些宫人根本不会在乎她说什么,更何况她一直疯言疯语。”

黄雀肯定道,那些宫人实则很是敷衍了事。

灯灭,屋内再次恢复黑寂。

善贵妃依旧沉浸在臆想中,对于三人的离开毫无所察。

她浑身颤抖,牙齿咬进唇肉中,眼眶却在瞬间热热地烧起来,视线隐约恍惚……

“毒种,滚下去给那几人喂冥霜!”

她被男人踢进万虫蛊窟中,四周散发着阴森腐臭的气息,密密麻麻的虫子在人尸上涌动爬行,她习以为常地赤脚踩过,顺着男人所指方向,发现角落里昏迷着几个尚有丝气的幼童。

冥霜种下,一夜过去又死了几人,最终剩下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童。

男人忘了带她上去,她揣好剩下的冥霜,和那位女童挤靠在一起。

她们俱是蓬头垢面,破烂不堪的衣衫下是被蛊虫啃噬腐烂的皮肉。

因而,女童清醒后并未觉察出她是外人,甚至还握住她的手,冷静安慰:“别怕。”

深夜再次降临,谷中响起滔天杀声,她们昏迷之际,隐隐看见火把上耀眼的光芒和激动之声。

“那儿还有两个活着!”

再次清醒时,她躺在一间温暖干净的屋舍。

日光很是刺眼,视线里跃入一张溢彩流光的仙灵面容,随着环佩叮当的银饰碰撞声,一声清越悦耳的声音响起。

“你还好吗?”

“你叫什么呀?”

她眼神空洞地凝望着那人漂亮眼睛下的一颗痣,久久未语。

面前那人凑近细问:“我是问你,你姓甚名谁,父母何人,家在何处?”

“这样待你身上的伤痊愈,好送你回家去,拐子真可恶,霜家也是。”

她姓霜,但无名,生来便被放进了满是毒虫的瓦罐之中,那男人是她的父亲,总是毒种、恶种的叫她。

她蹩脚而晦涩地张口:“善……无父、无母。”

恶之另一面是善,她是知道的。

听闻此言,女孩先是歉然,再次问:“良善的‘善’?唔,好名字。我叫阿泠,之后若有事便叫我。”

她自此后有了名字。

一同被救出的女童叫阿槿,她们暂居在大祭司家。

而那个像小仙童的女孩也是大祭司收养回来的。

在这之后,她们三人形影不离,或许是因为她天生瘦弱,面若稚童,她们总是小善、小善地叫她。

阿槿寡言少语,苗疆有很多奇珍异草,她不舍得离开。

阿泠总是在叽叽喳喳,她像是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阿泠,你话真多。”

阿槿终于忍不住了。

阿泠吐吐舌头:“那我也没法子,只能等我当了大祭司离开你们,或许便听不到了。”

只有她一直扬着的唇角霎时僵住,为何要离开?

她好不容易才拥有这一切,这些生来从未体会过的温馨亲情。

不能,她们要永远在一起!

在这个念头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或许她真是如男人所言,霜家人都是天生的恶种。

为了将阿泠炼成最好的傀儡偶人,她期间悄无声息毒死了许多人用作试验,可惜都失败了。

阿泠临走之际,她心急如焚,只能先将她药死。

可惜,她被阿槿发现了,杀人,霜家,冥霜……

她再次什么都没了。

阿槿一剑刺穿了她心口,漓江冰冷的水淹没了她的口鼻,可她居然侥幸没死。

她多年四处流转,甚至进过青楼。

终于,有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叫什么?”

这回,她仰起人畜无害的天真面容,从容道:“善,小善。”

只是,恶种的她遇上了另一个恶种。

……

山风猎猎,两匹骏马沿着山道疾驰。

天色熹微,远方起伏的山峦与东天泛起的晨曦交融相映,仿佛渡了一层熔金。

檀禾的后背贴着谢清砚灼热的胸膛,眼前是一片黑暗。

惊心动魄了一整晚,但此刻,檀禾的头脑有异常清醒,仿佛是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从未想过从她离开乌阗到上京,竟会在这一夜之间遇上如此离奇曲折的诸事。

谢清砚浑身还染着夜的寒漆,他单手紧握缰绳,另一手袖袍抬起罩住檀禾整张脸,替她遮风。

后头,黄雀撕了易容的面具,纵马紧随跟着。

行至云山附近,马蹄的速度渐渐慢下。

衣袂相缠,檀禾伸出素白纤细的手指扒了扒谢清砚的袖子,露出双眸看向不断飞掠的山景。

檀禾忽然叹口气,怔怔然说道:“有些理不清。”

她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觉有些天翻地覆,越想越乱。

“善贵妃,你师父,还有那个‘阿灵‘,必然是相识的。”谢清砚低静的嗓音伴随着鼓噪的风落在檀禾耳畔,“而她又一直叫你为‘阿灵’。”

檀禾被山雾浸湿的长睫轻轻一抖。

“殿下是想说,那个阿灵很可能是我的……”

——母亲。

檀禾抿唇,在心底艰涩地说出这个词。

在檀禾自小到大的生长环境里,因着身边只有师父,她很少会意识到有父母的概念。

也唯有一日,那时似乎还是在檀府,师父不知为何突然要收拾家当,准备带着她去望月山。彼时,家主的小儿子下学归府,甫一踏进门便冲着家主夫妇高呼“爹娘”。

檀禾抱膝坐在门口,懵然地望着他如只鸟儿般扑进他们怀里,嘴里情不自禁地也跟着小声重复了一遍“爹娘”。

望月山的路崎岖不平,又将将下过雨,很是泥泞难行。

她被师父抱在怀里,每走一步,都要颠上一下。

檀禾想起在檀府看见的那一幕,忽然问:“师父,阿禾的爹娘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方才那阵落在山间的雨丝。

师父没有马上回答她,一阵许久的沉默后。

“我怎知道,不是早与你说了,你是我从乱葬岗捡回来的。”

檀禾闷闷地“哦”了声,脑袋复又埋在师父颈侧,抱紧她。

许久,天上忽然落下一滴雨,砸在她脸颊上,竟是热的。

奇怪,雨不是停了吗?

檀禾讶然抬首望着天空,却见师父面上滚下一行泪。

“师父,你为何哭了?”

“闭嘴,你话真多。”

檀禾扁了扁嘴,不再说话,默默掰着指头数,心想,师父还比她多说了十个字呢。

师父的声音依旧在颤抖,檀禾抬起小手一一拂去她的泪水。

而后,凑过去用脸蛋挤蹭师父湿润的脸,安慰:“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