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墨笔小字的空白处还勾勒有华衣男女小像,虽不见有任何放浪形骸之迹,但衣裙交缠裹缚,欲语还休,不断引人遐想其下是如何含风带雨。
谢清砚神情错愕,甚至怀疑是眼花了。
手中持着的灯盏熔化落下一滴烛泪,烫到他的手面,一开始的震惊现在反而渐渐平复下来。
谢清砚随即收回视线,目光缓缓落在檀禾身上。
在他足有半刻时间的注视下,她依旧低垂着脑袋不察,纤巧的手一页页地翻开,看得认真仔细。
谢清砚算是明白了,为何要过两日再拿他“治病”,原来是还在学。
朱笔勾画几个隐晦暧昧的字眼,正是男女挑逗之术,谢清砚微妙地眯眼,有些心领神会,是要接下来用在他身上的?
确实为情趣。
时至今日,谢清砚还是难以置信,他们之间竟陡然生变成了这般。
不过他倒也乐得自在,愿意耐着性子陪她玩。
思及此,谢清砚似乎轻笑一声,随手将烛台放在案角,假装不知问:“在看什么?”
乍然听到声音,正聚精会神的少女被打断,轻轻颤抖了一下。
檀禾循声望去,青年长身玉立在她身侧,轮廓冷硬的五官被摇曳的灯影蒙上一层暖黄暗影,显出几分温柔来。
殿下何时站到她身旁的?
她抬眸望向谢清砚,快速地眨了下眼睛,只道:“话本,簪瑶送给我的。”
檀禾抱着求知的心态,一个下午翻看了许多,这些情爱话本内容范围涉猎极广,又通俗易懂,她看的津津乐道。
仿佛是推开了一处深掩的屋门,阅见无数男女相识相爱的过程,其间夹杂着风花雪月的趣事。
医书上她曾熟记于心的躯体各部名称,到了这上,竟能替换成各种五花八门的绮丽诗词,着实是让人大开眼界。
若说前几日是朦朦胧胧意识到了根源所在,但此时此刻,全然是拨开云雾的豁然之感。
那些相见乍欢,共处时心神怦然、呼吸紊乱、身体发烫的症状,原来都谓之倾心。
檀禾终于彻底明白——她是心悦殿下。
因而,才总会忍不住地朝他靠近,对同他亲昵的事情如此痴迷。
念及此,檀禾眉眼间浮现几许氤氲浅笑,明艳动人,继而很快又茫然了一瞬。
她也方明白,原来话本里的男欢女爱,情深缠绵之事,是要两情相悦才能做的。
可,她与殿下是吗?
概因冥霜,他们朝夕相处,食则同桌,寝则同床,哪怕解毒后也一直如此,他们之间的热切相拥都像极了话本中暧昧情愫的描述,但从没有言明。
檀禾眉头拧巴着,低头思量好半晌,一时转不过弯来。
会不会殿下也同她一样,情不知所起呢?
檀禾抬着盈盈灵澈的双眸,见灯烛下,他那双乌沉深幽的眼珠也正紧紧盯着自己。
从始至终,谢清砚都沉静地望着檀禾,将她所有反应尽收眼底。
檀禾面上永远藏不住心事,他虽不清楚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但肯定与他有关。
檀禾冷静憋住,告诫自己万不能再心急地贸贸然问出口,等她试探一番再作出判断。
想到话本中的描述,檀禾心念一动,神神秘秘地朝他勾手:“殿下,你低下头来,我有话同你说。”
语气寻常,但拖长的尾音中还是暴露了她的心思。
谢清砚眉梢略扬,不动声色地笑,依言倾身,兀自朝她垂下头颅。
下一刻,檀禾越过身去,双臂环住他的劲瘦的腰,随着动作,曲线曼妙的身条如水蛇般缠缚上来。
看得谢清砚眼神发暗,下颌线倏然绷紧,面容却依旧神态自若:“不是有话要说,你抱孤做什么?”
他声音低沉,像是有把小勾子钩住她整个身心,檀禾支支吾吾:“还在酝酿,你先不许说话,别打断我……”
谢清砚低笑一声,对此心里跟明镜似的。
热气扑在颈项上,是不容忽视的敏感炙烫,檀禾被灼得迷迷糊糊的。
她努力想着,接下来是该怎么做的?
哦,咬弄他耳朵,看他是否会喘。
这叫耳鬓厮磨。
檀禾攥住他衣襟,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惊奇发现,殿下耳垂上居然有粒红痣。
她小心翼翼地碰摸下,而后两片薄唇轻启贴近,想咬覆在上。
觉察到耳际略微潮热的气息,谢清砚微阖上晦暗如夜的眼眸,垂在身侧手掌不自禁紧扣在细腰上,指节因用力泛着白,仿佛带着锋棱。
“笃笃——”
一声突兀的叩门声骤然响起,满屋暧昧顷刻间荡然无存。
正欲行坏事的檀禾被吓得惊弓之鸟一般弹起,手还揪住男人的衣领不放。
谢清砚眼疾手快将人一手捞住,按在怀里拍抚,神色微变,冷声朝外道:“进来。”
门被人从外推开,朱鹮大步跨进,躬身之际恰见抱在一起的两人。
他眼珠乱转,瞥向别处:“禀、禀殿下,宫里传召,有要事相商。”
说罢,也不等应声,脚底抹油般一个箭步退了出去。
剩下两个人都静了一瞬,互相对视着。
檀禾脸上浮起可疑的淡淡
红晕,扁了扁嘴,没曾想过会出师不利。
烛光下,清晰照映出谢清砚眼眸中的浓郁浮沉,望着眼前人娇艳欲滴的芙蓉面,倏地整个人朝她压了下来。
薄唇轻印在她挺翘的鼻尖上,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
“等我回来再继续。”
他声嗓低哑,耐人寻味。
柔软濡湿的触感,让檀禾不禁瑟缩了一下,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彻底回过神时,只看见青年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
皇宫,紫宸殿。
宫灯下,大殿外的玉阶下跪着一衣着繁复的女人,不是董贵妃还能是谁?
不过短短数日,她保养得宜的端丽面容,此刻呈现出一种枯槁的憔悴与悲戚。
她擦拭眼泪说:“劳烦杨公公再通传皇上一声,本宫会一直跪在此,直到皇上肯见为止。”
“这……”杨延见此,为难着脸,规劝道,“娘娘还是请回罢,皇上近来政务繁忙不见人。”
董贵妃恍若未闻,一张面上泪痕点点,自父亲被清查入狱后,遑论她如何求情,皇上也不肯见她。
她欲再开口,却见杨延略一偏身,腆着脸行礼:“奴才叩见太子殿下。”
太子?
董贵妃神情顿时一变,她心中明白,董家到了此番境地都是太子所为,再往前,甚至在皇上的万寿宴上,乾儿一事也定然是他做了手脚。
她恨恨抬目朝他望去,谢清砚未施以其一个眼神,径自踏入殿中。
满殿的龙涎香遮不住汤药浓郁的苦涩。
自善贵妃死后,仁宣帝惶惶不可终日,身体上稍有一点不适都能让他疑神疑鬼。
即便是御医和民间的名医圣手,都说龙体安康无恙,他还是命人日日送来调养生息的汤药。
近来又诸事不顺,一桩接着一桩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他分身乏术。
董淳峰一案迟迟查不出,北临王子前脚入京,后脚西北就传来镇北王要拥兵造反的消息。
殿中青年立在阶下,一抹暧昧至极的咬痕,堂而皇之地挂在他脖子上。
仁宣帝双目微眯地瞧清楚,不由眉头微皱,问:“董淳峰查的如何?”
谢清砚沉声道:“他侵夺的军饷,的确不曾查出有招兵买马之嫌,这些年挥霍大半,余下的在董家京郊别院搜出。”
闻言,仁宣帝眉头皱得更深,将信将疑,这倒着实是出乎他的意料。
仁宣帝略一沉思后搁置一旁,此时有更为棘手的事情要交代,他从书案上取了个奏章递给去。
谢清砚接过翻开,目光瞥去,眼底草草略过镇北王结党营私几字。
仁宣帝目中闪过一道冷锐:“如今大周藩王,唯剩镇北王军阀势力一方独大,褚渊留不得,此子日后势必会是个乱臣贼子,危及到谢家江山。”
眼前这个儿子是多年来任他驱策的利刃,到了今天,已是养虎为患,他毫无办法拔除。
褚渊盘踞西北,更是他心头大患,两虎相斗总有一死一伤,届时再夺权收兵。
仁宣帝继续道:“朕命你去接管西北大军。”
谢清砚应了,转身离开时,唇角微不可见的轻扯。
如今北临面上假意臣服,背地里依旧蠢蠢欲动,仁宣帝却在此时选择要他去平叛西北,置后方百姓全然于不顾。
果不其然,他猜的没错,仁宣帝要的永远是皇权利益至上。
……
寝殿中,烛火静照。
此时已是戌时末,檀禾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眸异常清亮。
她又一次抬手摸向鼻尖,心底阵阵乱颤,整个人埋进锦被中乱滚一通,慢慢停下后平复着呼吸。
倏地,耳听得吱呀推门声,檀禾屏息静气,闭目一动一动。
甫一回来,谢清砚简单沐浴后,便匆匆来到寝殿,床榻上隆起小小一团。
一室宁静,想来她早已歇下进入梦乡。
谢清砚并未惊扰她,径自掀被上床,悠闲地半靠在枕上,今日仁宣帝召他是在意料之中,否则他没有理由,无缘无故领兵前去朔州。
天色已晚,念及傍晚间那通胡闹,谢清砚眉梢便染笑。
他侧过身去,一如往常般将人揽到怀里,骨节分明的大掌探入被中,圈揉住那一截细腰,而后俯身在她柔软发顶落下一吻,才心满意足地准备睡去。
隔着轻薄的寝衣,长有薄茧的手掌擦过她腹上的肌肤,带着熟悉的热流滚过,仿若有火烧一般。
檀禾呆了一呆,心如擂鼓。
原来殿下居然每晚趁她熟睡都会偷亲偷抱她。
“被我抓到了!”
谢清砚往后仰去,猝不及防被她扑倒摁在软枕上,俊容上闪过一丝错愕,不过很快恢复沉静淡然。
檀禾整个身体都压在他胸膛上,嘴角翘起,笑得极为灿烂夺目:“我没睡,继续,还要给我咬一下。”
说罢,嘴唇贴上他的耳垂,轻轻咬住。
怀中紧贴着温香软玉,却又像个张牙舞爪的小兽,抱着他又咬又啃,谢清砚发出一声很低的笑。
檀禾牙齿又轻叼着他下颌处的皮肉,呼吸急促,含糊喜声:“我都同你厮磨了,你怎么不会喘呢,还有,你为何要亲我抱我,嗯?”
明知故问。
谢清砚终于抬起手,捧住檀禾洋溢着盈盈春水的脸,修长的手指刮蹭着她柔软的脸颊。
烛架上的火光跃动在他粲然的双眸中,倒映着她的模样。
他盯着她,在跃动的幽幽烛火下,嗓音微哑——
“因为,檀禾,我心悦你。”
第42章
低且柔情的一句话,在这样寂静的夜晚,尤显清晰。
他的尾音勾着笑意,像是有砂石在心间碾磨而过。
虽然早已猜到,檀禾心口还是怦怦乱跳,注视着身下男人那张沉静俊美的面容。
这个角度更见他五官深邃,一双狭长凤眸尤为出挑,昔日的凛凛寒意,此刻含满浓情蜜意。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檀禾愣愣地看着他,恍惚想,任是话本中描述的再貌若谪仙的好看郎君,也没有殿下生得好。
覆在颊畔的手掌发热,微微有些冒汗。
过了许久许久,檀禾很小声地问:“所以,殿下是想要做我的情郎?”
谢清砚久久凝视于她,轻应一声。
“是,阿禾可应允?”
很温柔的声音,仿佛是在诱哄。
谢清砚双眸颇为克制地望着她,黑眸里情绪翻涌。
他要的不止是情郎的位置,更是能成为她的夫君。
床头灯架上的蜡烛噼啪响,檀禾感觉自己的心好似也炸开了花,像是被蛊惑般,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双秋水眸含情脉脉,流眄之间,勾魂摄魄,引得谢清砚霎时间想将人揉进怀里,更恨不得能融进血肉中。
下刻,她忽地垂首,柔软脸颊亲昵地贴着他脸庞,如同揉面团般来回挤蹭。
及腰的长发倾垂,扫向他胸膛、脖颈,谢清砚随手捻了她一缕发丝,在指间绕了两圈。
檀禾对于亲近之人,无论是安慰亦或是表达欢欣,都喜欢这样更为直接的触碰。
谢清砚对此极为熟悉,微偏过头,方便她动作。
好一通乱蹭后,檀禾依然兴奋不已:“那殿下现在是我情郎了,我可以对你做一些话本上的事儿吗?”
他们如今也是两情相悦了,应当可以做的吧?
概因少通人事,她好奇心重,如今又知晓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总想用在他身上。
闻言,谢清砚似听到了甚有意思的事情,勾起薄唇失笑,他发现檀禾对他身体的兴趣,似乎远比对他大。
心里虽这般不满想着,却极为主动地抬起手臂枕在脑后,一副任其妄为的顺从姿态。
“嗯,这样可方便?”
谢清砚漆眸中晕开层层笑意,不疾不徐地应了声。
檀禾见状眼眸发亮,不住点头。
宁和静谧的帐内,少女在上,青年在下,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檀禾抱住他脖颈,蜻蜓点水般吻了吻他的鼻尖,而后往下,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唇,小心翼翼倾覆在上。
唇与唇轻触,焦灼的空气中,仿佛激起一路火花带闪电般的噼啪声响,瞬间袭遍全身。
檀禾身心一颤,迷迷糊糊想,为何之前她以口哺药时不觉呢。
谢清砚玩弄发丝的手一滞,转而不安分地放在她腰间,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
纤腰盈盈一握,没骨头似的软。
谢清砚喉结上下滚动,眸色晦暗不明。
“阿禾。”他低声唤她,心跳剧烈起伏。
依偎在怀中正专心致志的少女没搭理他。
她像是得了个稀罕的糖块儿,轻咬砸弄,不紧不慢地柔缓裹覆。
这点小打小闹,如同猫爪挠痒痒般,磨的谢清砚眼热心烫,更是难以满足。
没开窍时他都尚且招架不住,更何况是现下。
任她自顾自玩耍一番后,谢清砚眼神一凛,终究选择反客为主,抬手扣住她后颈,天旋地转间,两人的姿势顷刻转变。
青年的手骨节修长,捏住她精巧的下颌强势亲上来,锋芒毕露。
猝不及防的一下令檀禾脑中轰隆一声,美眸瞪圆。
陡然间他像是判若两人,那个任她搓扁揉圆也不会反抗的殿下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锐利霸道的身前人。
不对。
回想初见时,那有如冰冷毒蛇游移裹缠的巨大压迫感。
谢清砚本性如此,只是在她面前一直压制收敛罢了,此刻尽数暴露出来。
像是蛰伏已久的猛兽,耐心等着猎物送到了嘴边,终于能够大快朵颐地吞吃入腹。
齿关被撬开,柔软的碰撞,辗转,吞咽,檀禾再次看到了璀璨烟花在眼前绽开。
昏昏沉沉中,她又骤然意识到,难怪,难怪那晚会在马车里看见如此场景。
隔着薄薄的寝衣,谢清砚抚慰按揉着她纤薄的背,幽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少女——
她长睫扑簌颤抖,双眸却放空失怔,思绪早不知飘向了何处。
“发什么呆?”撕扯研磨的间隙,谢清砚咬重了字眼,声音哑而沉。
唇上一痛,檀禾意识瞬间回笼,细眉微蹙,小声的惊呼被碾碎在唇缝间。
本能使然,她乖巧地张开双臂,主动环住谢清砚的腰,食指勾住寝衣系带,甚至慢慢试探着给予回应。
见此,谢清砚低低笑了声,他果然是不能小瞧了她,胆子真大。
月影成双,窗外树影婆娑。
床头只剩下半截的蜡烛终究是抵不住夜的加深,筚拨一声熄灭。
丝丝缭缭烛烟透过床帐,窥探到了里头温柔绵密的浓郁缱绻。
谢清砚眼尾通红,像在压制着什么,浑身血液只往一处澎湃汇聚而去,带来四肢百骸的震颤与失控。
而檀禾也好不到哪里去,双颊泛起红晕,眸中水光涟漪,大脑一片空白。
这种与心慕之人的热切勾缠,近乎窒息的滋味,实在是不可思议。
在对方唇舌撤离之际,她如愿以偿地听见了青年的低喘。
两人挨得紧密,谢清砚倏地放开檀禾,扯过一旁的薄衾将人裹住,紧紧按在怀里,埋首在她颈窝里平复,嗅着颈间香甜的气息,喘息声重且沉。
抱着她的双臂仿若铁铸一般,檀禾被他裹在锦被中动弹不得,她扭动身子欲要挣脱。
发现未果后,她舔舔红润的唇瓣,拍了拍他宽阔紧实的肩膀,疑惑地道:“殿下……你怎么不继续了呀?”
语调同样是凌乱不稳,尾声勾着天真与纯稚。
话音甫落,颈侧一紧,皮肉被炙热的唇齿咬住,看似又狠又急,实则谨慎地收着力道,带着泄气的意味。
“别乱动!”他咬牙切齿。
“哦……”她弱弱一声。
谢清砚极力隐忍,似是不见有半点缓解,他翻身坐到床榻边,伸手揉了揉檀禾滚烫的滑腻脸颊。
“你先睡,别管我。”声嗓暗哑得不成样子。
说罢,他径自起身快步离开。
被抛下的檀禾怔了半晌,目光四下里乱转,有些想不明白。
檀禾静自思忖着,那两箱子话本定要都快快翻完,她还是有好多不会。
约莫一柱香后,男人裹挟着一身凛冽水汽踏进殿中,面目已恢复平时的沉静淡然。
此刻月色如水,透窗而入。
月光照得床榻上的人儿明眸皓齿,雪肤红唇,薄被随意搭在腰间,勾勒出绵延山谷的柔和曲线。
檀禾撩眼看他,一眨不眨,既纯又欲,是无声的引诱。
谢清砚看着她,眸色越来越深,调息吐纳,缓了几息后走过去。
待人上了床,檀禾随即如小狗耸鼻般凑近嗅闻,没有澡豆的清香,唯有冷气扑面而来。
不知是方才那一遭缠吻,还是夏日晚本就燥热不堪。
此刻,这股凉气来得着实是舒缓身心,清凉无比,檀禾立刻手脚并用地抱紧,笑嘻嘻道:“你去沐浴了,唔,好凉快。”
她又发现殿下一个好用处。
隔着薄若蝉翼的衣衫,轻盈无骨的身子肆意舒展,挤压。
真是要命。
谢清砚阖目,暗自深呼吸,足足浇了三桶冷水才将满腹欲念压下,被她这么一蹭,又再度窜起。
角落里的更漏昭示着已近子夜,不能再任她这般玩闹下去。
眼见到白得晃人的沟壑,谢清砚轻咳嗽一声。
他抬手,理了理她凌乱不堪的寝衣,而后迅速拉过被子盖住两人。
檀禾毫无睡意,耳畔听得他乱而有力的心跳声,鬼使神差地朝谢清砚下颌处吹气,动手动脚的,一时勾住他颈腰,一时搂住他脖颈,心满意足地蹭蹭。
她长睫低垂,再次悄声重复:“以后你就是我情郎了。”
几不可闻的一声,湮没于彼此间的心声,
“嗯。”谢清砚漆黑的双眸中划过笑,手掌轻轻落到她头上,摸了摸她的头发,“天色不早了,睡吧。”
……
翌日,天方大亮,檀禾迷糊中醒来时,见床畔正襟危坐一人。
“醒了?”谢清砚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掩唇打个哈欠,慵懒地欠身过去抱住,话音里带着将醒的闷:“你今日怎还在?”
往常她醒来身边都是空荡荡的。
“休沐。”谢清砚将人提坐腿上,取过备好的衣裙,熟稔地替她穿上。
“伸臂。”
谢清砚随手捏了捏她不堪一握的细腰,出声提醒。
檀禾如个提线木偶般,依言动动胳膊,忽觉腕上坠来清凉细腻的沉重感。
凝目一看,发现是只触感温润的玉镯。
檀禾举起手腕置于阳光下,细细端详,白玉镯通体纯净,柔和如脂,能够清晰看见里头缠着一丝金线,静静散发出淡雅的韵味。
“嗯?殿下送的?你何时给我戴上的?”
四目相对,她一连串的问声抛出。
谢清砚半夜被她挤得满身火,恍然记起有根镯子还放在书房抽屉里,左右是难以入睡,遂起身去搜找一番。
静夜中,就着如银的月色,白玉衬得那截皓腕更如凝脂透骨。
一如昨夜那般,谢清砚伸手轻抚她侧脸,情不自禁啄吻下,他珍而重之:“趁你睡着时,这是定情信物。”
檀禾粲然一笑,而后轻轻“啊”了声,挠了挠脸颊:“我、我要想想送你什么……”
谢清砚攥过她的手,吻她指尖,轻笑着说。
“不用,我有你便行。”
第43章
午时三刻,天牢禁地。
弥漫着浓郁血气的狱中,四处漆暗密不透风,唯有两侧甬道墙上几盏灯烛发着暗淡的微光。
镣铐加身的董淳峰瘫坐在茅草席上,花白乱发披面,褴褛囚衣布满泥渍血污。
他被牢狱之灾折磨得人鬼不如,绽开的皮肉模糊溃烂,周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忽地,沉重的牢门被人推开,昏暗狭窄的方寸之地漏进一缕光。
董淳峰迟钝抬头,空洞的浊目望过去,愕然发现来人竟不是太子,而是个传旨的太监。
想来是皇上下旨了,复又低低垂首,闭目等待处决。
内监不着痕迹瞥了一眼,不得不感慨风水轮流转,一月前这位大司马还极尽一朝之荣光,如今已成了阶下囚。
他展开明黄色的卷轴,扬声念着:“今奉皇上诏令,董淳峰贪污腐败
证据确凿,依律法罪本当诛,念其为皇亲国戚,开赦死罪,籍没赃款家财充作边防军费,黜官贬为庶人。”
闻言,董淳峰大为震撼,脑中嗡嗡作响,皇上竟然不是选择处死他?
这也意味着,并未能查出他养兵的证据。
他勉力撑起身体,颤巍巍接旨,跪伏在地。
“罪臣谢皇上宽大之恩!”
狱卒给他开去镣肘,董淳峰拖着颓败的身躯,强忍伤痛,步履颤缓向外走去。
从天牢走出,重见天日的那一刻,董淳峰如释重负。
展目望去,几丈远的地方,停留着一辆马车,车夫上前来,小心翼翼扶着他登上马车。
见到车中坐着的人,董淳峰趋前一步,欲要躬身行礼:“臣……草民身上污秽不堪,恐浊了王爷的眼。”
谢清乾抬手扶起:“外祖父,您受苦了!”
“外祖父且放心,今日此仇,来日本王定要向谢清砚百倍讨回来!”谢清乾气得脸色青紫,狠声道。
他筹备了这么多年的心血,一夕之间被挫得元气大伤。
如今外祖父手中的兵权已被收回,钱财两空,只剩下他豢养在暗处的军队。
听怀王提及太子,死里逃生的喜悦顷刻间消散,董淳峰不禁陷入深思。
以太子睚眦必报的秉性,掘地三尺也要挖出他招兵买马的所有罪证,哪怕查不出,也势必要寻个莫须有的罪名安在他身上。
可太子居然会轻飘飘地放过了他们……
董淳峰皱眉,一副思虑颇深的模样。
他隐隐感觉事情远不止这般简单,太子此举似乎是有意为之。
谢清乾并未察觉,他压低声音:“宫里传出消息,西北乱了,镇北王欲要造反。谢清砚近来要领十万大军前去攻打朔州,届时周边兵力调往西北,京中兵马亏虚……”
董淳峰一听,沉默片刻后,觉得有理。
镇北王褚渊可不是乌阗岐王那个酒囊饭袋,他是块难啃的硬骨头,麾下兵力雄厚,这么多年来,连皇帝都恨的牙痒痒。
若真能打起来,对于他们而言,的确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怀王和董家的出路也只能在此了。
……
放走董淳峰,谢清砚的确是故意而为。
仁宣帝企图借他的手铲除异己,想要高枕无忧,他又岂会让他如愿。
正如檀禾那日玩的九连环,以退为进,不失为一个诱敌深入的好法子。
如今哪怕没有养兵的确凿罪证,谢清乾也得了仁宣帝的猜忌。
谢清乾坐不住的,任是再浓厚的骨肉血亲,一旦涉及到那把龙椅,皆可厮杀抛却。
只可惜,去了朔州,便不能亲眼看见这一出好戏了。
此刻,谢清砚颇为气定神闲地靠在圈椅中,冷峻的眉目低敛着,眸底聚集出深重的浓墨。
只是,再好看的戏也比不上眼前的美人拥吻。
他一目不错地盯着檀禾,不肯错过她绯红面上一丝表情。
跨坐在他膝上的少女乖巧闭目,长睫颤颤。
谢清砚手掌来到她的腰窝处,隔着夏衫,不紧不慢地打转按揉。
从昨夜到今日,檀禾那股新鲜劲儿还没褪去,她甚聪颖,学东西很快,不论是当初同他下棋,还是如今只需动动唇舌的亲吻。
是以这会儿两人又缠腻在一起,贪恋其中。
喉结被人轻轻按了按,谢清砚顺从启唇,引得她伸舌进来探寻。
下颌的线条逐渐绷紧,一同他高涨的妄念和不满足。
顷刻之间,他迅速掌控占据主导,惩戒似的噬咬,近乎窒息的侵略厮磨,又带着些许讨好吮弄。
直到胸膛被人使劲推搡着,谢清砚才缓缓松开,灼热气息交缠。
檀禾晕头转向,将脑袋抵在他肩上,胸脯高低起伏,小喘着:“不能再亲了,我嘴巴好痛。”
谢清砚低低一笑,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你别招惹我,我自然不会下重手。”
两人缓了好半晌,谢清砚轻轻掐着她的下巴,让她抬头:“我瞧瞧。”
他看着檀禾,那双仿若藏了雾气的眼眸里全是无声嗔怨,嫣红唇瓣肿着,水润的唇肉里能清晰看见血丝。
确实是咬狠了。
“抱歉,下次会克制住。”谢清砚低哑歉声,但怎么听,都听不出有半分歉意。
檀禾抿着嘴想,她从前怎么没发现殿下有这么多坏心眼儿,口是心非,颠倒黑白,道貌岸然。
还会倒打一耙。
他明明也很喜欢她主动试探,非要退一步,再诱得她更进一步。
如此往复,逮准了时机再使劲咬她。
檀禾恼羞成怒地张嘴咬住他虎口,双眸恶狠狠地瞪着他。
她素来温和宁定,极少会露出这副表情。
“再使劲。”见此,谢清砚漆眸中兴味更浓,甚至开心地笑出了声。
午后,冯荣禄估摸着檀禾午歇醒来的时间,照例送来一碗冰酪到书房。
门被叩响之际,檀禾下意识松唇,往谢清砚怀中缩了缩,欲盖弥彰地将脸埋进他颈窝里装睡。
谢清砚胸腔震动,似乎是笑了下,他将人全然罩在怀里,对外道:“进。”
见人还睡着,冯荣禄端着玉碗轻手轻脚进来,猝不及防瞥见搭在殿下肩膀处的素手,衣袖半坠,雪腻的腕间挂着一圈玉。
这玉镯还是元后娘娘留给日后太子妃的。
冯荣禄虽早已知晓殿下心意,但还是会心一笑,放下冰酪后缓步退出。
“已经走了。”谢清砚第一次见她露出羞赧的神态,颇为新奇地唔了声,“你竟也会害羞?”
谢清砚还当她什么都不怕,毕竟男女情事上,她着实是不知矜持为何物,但他当真爱极了她这份胆大。
檀禾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她只知道,她不想让旁人看见他们在亲昵。
见他取笑,檀禾嗫嚅一声:“因为我们在……偷情。”
偷情?
定又是从话本里学来的,一知半解。
谢清砚默然一瞬,一字一顿正色道:“我们是正经关系,往后那些禁书别瞎看。”
思来想去,还是回头全给没收了好。
檀禾扁了扁嘴,不看她怎么学,怎么往他身上使。
谢清砚端起书案上的冰酪堵住她嘴,冰凉甜腻,檀禾咬住勺子不肯松口,笑意盈盈地在同他玩闹。
惹得谢清砚作势又要凑过去吻她。
檀禾禁不住吓,迅速松开,吞了冰酪后,大声求饶:“我吃!”
这段时日,只要是能补身体的,谢清砚全往她身上堆,倒是养得丰盈了些。
只是谢清砚不免愁思,过段时间去朔州,路途艰辛遥远,她又体弱多病的,途中可如何是好……-
因前些日仁宣帝身体抱恙,北临大王子已入京几日,才择在六初十这日设宴接风。
席间,谢清砚默然端坐,玄衣锦袍当风,满身的锋芒尽露。
北临大王子提也古狼目一扫,直直看向他。
他听闻过这个男人,在北地驻守,敢孤身一人深入高句丽腹地取敌将首级,的确是一身的血胆与谋略。
不过倒是也听说命不久矣。
如今大周皇帝又派这位太子去朔州平叛褚渊,此举真是正合他意。
仁宣帝子嗣不丰,膝下的两个公主,年岁太小又多病。
如今两国联姻已成定局,唯有从世家中挑选出适龄女子册封为公主和亲。
是以,这场宴席人人自危。
大殿之下,一众朝臣、世家贵族皆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喘,生怕自家的女儿给挑了去。
仁宣帝目光扫向堂下,一双灰蒙蒙的眼睛闪过一道亮光:“朕念元后淑德贤良,元卿又为肱骨之臣,朕为簪瑶姑父,知其柔嘉居至,知礼有仪。”
一字一字如箭矢落在殿中,落座于东南角的元净誉顿时脸色煞白,额冒冷
汗。
殿内其余人等俱是大松了口气。
谢清砚垂目,敛住眸底愈发不善的神色。
仁宣帝顿了下,继续道:“既如此,朕便册封簪瑶为柔南公主,与北临结秦晋之好,赐良田万顷,黄金万两,以示朕之殊恩。”
元净誉听罢,久久不能平复,鬓角都被冷汗打湿了,咬紧牙关,上前叩首。
他闭上了眼睛,一字一顿道:“微臣,叩谢皇上之恩。”
按在地的双手,颤颤发白。
彼时,元簪瑶对此全然不知,她正要同檀禾去看《玉簪记》最后一出戏,唱完结束,戏班子也要回江南了。
一时竟还有些怅然若失。
梨园外,元簪瑶悄摸撩开檀禾的幕篱,圆润的杏眸左看右瞧,连连惊叹:“阿禾,怎么才两日未见,你气色竟如此红润。”
她忍不住伸手揉揉檀禾的脸颊,如剥了壳的鸡蛋般软滑,不见有半点瑕疵。
终于摸到了!
元簪瑶在心底嚎一声。
檀禾忍着痒意,眼眸带笑:“因为我病好了。”
周围市井喧嚣,车水马龙。
在踏进梨园的那一刻,身后响起凌乱的脚步夹杂着喊声。
“小姐,小姐,出大事了,你快快回府!”
檀禾和元簪瑶一同转身,循声瞧去。
是元府管事的,他疾步跑来,着急忙慌的模样让元簪瑶心头一抖,莫名发慌。
“好说好说,你着甚急啊?”元簪瑶劝他。
此处人多眼杂,管事掬了把汗,凑近低声:“宫里来了圣旨,皇上册封您为公主,不日前去北临和亲!”
仿佛有一棒子当头重重敲下,元簪瑶一瞬间失了所有反应。
檀禾虽有些听不明白,但肯定知道不是好事,她扯了扯正呆楞着的少女衣袖:“簪瑶……”
“啊?”元簪瑶倏地回神,此刻满脑子都是——
糟了,这下她要成为全京城的热闹了!
第44章
元簪瑶天性爱凑热闹,终日市井溜达闲逛,听人唠嗑,就连府门前卖菜小贩吵架,也要找来梯子翻墙越瓦瞧个明白。
和亲的消息一传出,她甚至都能脑补出一群人围坐高谈阔论。
再一想到北临那视女子如草芥的破地儿,元簪瑶当即有当街仰天长啸的冲动。
此时的元府厅堂内气氛无比凝重。
一身官袍还未褪下的中年男子坐在正首圈椅,清癯面上满是沉重愁容。
近前,红赤白脸的美妇人在厅中来回踱步,语气急切地埋怨道:“我早同你说先将婚事定下来,你偏生要任她自己挑,这下——这可如何是好?”
且不说大周与北临世代交恶,那北临大王子年近而立,脾性残暴,娶的正妻妾室都杀了好几个,更何况是异国来和亲的公主。
再者,夫兄牺牲在攻打北临的战场上,皇帝此举不亚于往元家伤疤上撒盐。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自小到大爱逾珍宝。
这些年来娇生惯养,不求上进,只愿她泯然于众人矣。
临了,皇帝竟还是将主意打到了元家身上。
“不若让簪瑶逃婚吧!趁着宫里教习嬷嬷还没来,今夜便出京城!”周氏脚步猛地顿住,说到此处,喉口哽住,“天塌下来爹娘也能给她顶着,左不过就是……”
砍头罢了。
念及此,周氏又气愤又悲恸,仿佛抽尽了浑身力气跌坐在椅中,抬袖捂起脸压抑哭声。
元簪瑶飞速奔回府,刚踏进厅堂,便听见这一句,她颤声唤声:“爹,娘。”
她收敛起往日的嬉笑,抱住哭泣的周氏,脑袋低垂,挡住自己眼中汹涌而出的泪水。
不能逃,逃了元家便彻底没了。
周氏一把抱紧女儿,手足冰冷,身体随着声音颤抖。
为夫为父的元净誉见到这一幕,也不免眼眶生热。是他无用。
他颓然抬手搓了搓脸,眼角余光注意到有匆匆赶来的人影。
元净誉望向须发皆白的两位老者,稍敛容色,赶忙上前,作揖行礼:“父亲,伯父。”
元宗勉强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转向不远处相互拭泪的那母女俩,神色沉重。
元宬一身青衫道袍,看向儿子,眸色几番变化,他问道:“可有说何时启程去北临?”
元净誉回道:“半月后。”
“如此仓促,皇帝这些年还不肯善罢甘休,真是亡我元家之心不死啊!”
棒打出头鸟,切莫强出头。
仁宣帝即位后便大刀阔斧铲除先帝荣宠的世家权臣,首当其冲的便是扶持他上位的元家,不断诛心发难。
在大房一双儿女相继离世,年少的太子又被仁宣帝命遣去戍边后。
彼时身为太傅的元宬敏锐窥测出政坛风向,当机立断抱病辞官,归居田园。
那时已入仕的元净誉尚还年轻,也不得不收敛起满身志气,渐趋平庸,这些年只做个不起眼的侍郎小官。
如今,大房只剩元宗一老爷子,二房也唯有簪瑶这么一个血脉。
厅中安静下来,元宗垂眸思索片刻,布满深纹的苍老脸上笼起了肃色:“现今也无计可施,只能去求助太子,再看局势能否有转机。”
当年一朝错,此后朝朝步入万丈深渊。
……
梨园最后一出戏终究是没看成,簪瑶跟随管事匆匆回了府。
临走前,她抓住檀禾的手,微微颤抖,恍惚声:“阿禾,我这次是真要死翘了。”
马车上,檀禾下意识摩挲腕间的镯子,一路思忖,满脑子只余这句话。
待回到东宫时,檀禾摘掉幕篱,想任明亮炙热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驱驱寒意,抬头却发现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太阳,天地间一片阴翳。
阵阵难以言喻的纷乱情绪涌上心头。
原来这世上除了疑难病症,皇帝轻易一句话便可以左右人的一生,定下生死。
天际云低,寝殿前的庭院却依旧葳蕤芳菲。
谢清砚站在殿前阶下,展目望去,身姿丰神秀彻,侧颜英挺凌冽。
修长干净的十指在灵活地拆搭着手中的物件,敏捷熟练,不时会调整一下角度,似乎是在拼装一样木质器械。
檀禾刹那有些晃神,于廊下静立了片刻,凝目认真看他一会儿。
谢清砚余光斜睨,视线从手中之物上移开,望见她呆乎乎的神色,唇角微动。
“过来。”他淡然地唤她。
檀禾小跑过去,迫切地想要抱他,去填补心中漏进的阴风。
腰间忽然箍上如灵蛇般的双臂,随之而来的是鬓边珠钗轻晃慢摇声,清悦动人。
她眉目间一闪而过的落寞忧色,并未逃过谢清砚的眼睛。
这个点正是戏曲开场,她和元簪瑶应当在梨园,如今出现在东宫,只能是元簪瑶回府了。
谢清砚低下头,将她垂落的额发捋到耳后,学她惯常哄人的方式,用脸贴着她腮颊,而后毫无欲念地蹭蹭她软唇,安慰。
他抬手捻了捻她的嘴角:“再耷拉都能挂油壶了。”
“放宽心,不必担忧元簪瑶。”
低低的一句,很快消逝在风里,却又极为坚决笃定。
“殿下怎知道我在想甚?”檀禾仰着脸同青年对视,他的眼睛深沉而泓邃,望进去时,满心的燥郁被神奇地涤荡散尽,只余安心。
“大抵是你我灵犀与共,自然能窥伺到你所思所想。”谢清砚唇边噙了笑,难得有不正经时刻。
檀禾瞪大眸子:“真假?!”
原来情人之间还有这种奇异之处吗?
那她心里想着如何扒光他衣服,对他上下其手做尽亲密事,殿下岂不是都能提前预知了,到时候还有什么新意!
不能想了。
思及此,檀禾赶忙使劲晃了晃脑袋,想将那些旖旎画面全摇出去。
谢清砚见她面色震撼,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猜现在想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笑了声,不再逗弄她:“假的,你方才在想什么?”
檀禾听后大松口气,脱口而出道:“还想摸你腹——你套我话!”
中途反应过来后,檀禾恼羞成怒地伸手揉搓他脸,气不过又抱住啃了一口,
一边俊脸上留下暧昧水痕,谢清砚没管,同她正色道:“只要他还在位一日,元家就不得安宁一刻。哪怕没有这场和亲,日后也必会找其它麻烦。”
檀禾知道殿下口中说的“他”
是谁。
若是以往,谢清砚大可不敢不顾一剑解决了他,但上京一旦有动荡,北临必会磨牙吮血趁机再次咬上西北六城,届时哪怕即刻调兵前去支援也为时已晚。
他不能意气用事。
数十年的戍守行军生涯,他见过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累累白骨蔽平原,婴孩失父母坐于遍地血肉之中痛哭。
十七年前朔州发生的惨烈,不能在今朝再次重演。
形势所迫,只能是将京中大军调往西北,先解决了北临这个不容小觑的祸端。
只要兵到了西北,上京再如何动乱,大周也不会受北临牵掣。
且再让仁宣帝独坐高台一些时日。
谢清砚收敛思绪,垂下眼睫,一手轻拍她的后腰:“转过去,背对着我。”
“哦。”檀禾转过身形,朝前看去。
这才发现,十步远的空地上,竟伫立着一个人形草垛。
谢清砚双臂顺势从后环着她,将手中的器械递至眼前,是一个巴掌大的特制袖珍连弩。
檀禾被整个圈在他怀中,后背贴着他前胸,见状低头看去,有些不明所以,没忍住又抬头望向青年深静认真的眼眸。
“看清楚。”
谢清砚示范,将十支手指长短的利箭放在弩槽中,拉弦固定,望山对准草人,长指扣动板机。
几乎是在眨眼间,箭孔中锐光骤现,溢出慑人的杀气,利箭如芒瞬间穿颈而过,震得草人连连晃颤。
檀禾目露震惊,一时仿若被攫取了呼吸,背后传来一声轻笑。
谢清砚笑意不变,伸手挠挠她的下巴,低声提示:“回神,把着弩臂。”
檀禾依言照做。
手掌相叠,檀禾个子只到他胸口,谢清砚不得不躬身,手把书教她。
他说:“你通医理,应当知晓人的死穴命门在何处。”
“我知。”檀禾点点头,冷静道。
眉心,咽喉,心脏。
谢清砚低低地“嗯”了声,按住她食指再次扣动,这一次对准的是——心脏。
利箭出孔的瞬间,檀禾感受到一股强劲的冲击,震得手臂微麻,让她不由得朝后倾靠。
谢清砚抬起手掌,托护她的腰身,在贯穿草人心脏之际,响起他低沉的声音。
“这弩箭小,若是遇到敌人,最好要做到一击毙命。”
但他宁愿檀禾这辈子永远也不会有扣动这把连弩的时刻。
此刻,檀禾眼睫下那双清澈灵动的眸中满是认真,谢清砚看在眼中,不勉觉得教她杀人太过残忍。
她不谙世事,若不是出了望月山,或许一生都不会接触到这些污秽黑暗和血腥。
谢清砚可以保证檀禾身边一直有影卫近身保护,但难保万无一失,她又手无缚鸡之力,必须得会防身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发问:“阿禾,你会不会……害怕我教你这些杀人之道?”
更甚至于恐惧他这个人。
杀人不眨眼,夺命无情。
檀禾转眸望向面容隐有不安的青年,朝他粲然一笑,轻而坚定地道:“不会,我还要多谢殿下。”
她知道殿下是为让她保命。
从前世界只有望月山那一方小小天地,哪怕再是简单天真,她也知道山林深处的万兽,奉行着强者生,弱者只能被食腹的下场。
更何况是这风谲云诡的世外,只会比山林野兽更甚。
此刻,檀禾无比清楚地知道:从她出乌阗的那一刻起,往后注定是一场充斥着惊与险的路途。
可这条路上,她多了情人、友人……
让她知道,原来这个世上除了师父外,也会有旁人对她好。
谢清砚静静地看着她的双眸,数不清这副笑靥在眼前绽放过几次,可无论多少次,他都会为之心动。
第45章
暮色四合,落日余晖渐渐温柔地笼罩在东宫上方。
许是多年来对人体穴位的熟稔于心,仅半日,檀禾便能精准射中草人的各处命门。
谢清砚捻走她鬓发间掉落下来的花叶,毫不吝啬对她的夸赞:“不错,改日换个活靶子给你练练。”
宽厚有力的手掌轻覆在她的发顶,仿若奖慰般揉了揉。
檀禾收起连弩,忽而眼巴巴地望他,眸中泛着湿漉的期冀,意有所指道:“唔……那我可不可以再要点别的?”
二人对视,目光交错。
她总会仰着明艳照人的脸,眸光单纯无知,一本正经的征询,并且还非要得到他的同意。
谢清砚眉轻轻跳了一下,低低说道:“晚上再说。”
檀禾再按耐不住那点小心思,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入夜,满屋跳跃摇晃的昏黄烛火下,依稀可见微尘半浮半沉。
青年一身宽袍常服坐于书案前,烛光打在他的侧颜,整个人丰神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身前,撑坐在案上的美人乌发及腰,水珠顺着湿哒哒的发尾滑落,后背洇出一小片湿润痕迹,肌肤若隐若现。
谢清砚扣住她的右手,掌心朝上,借着烛光,看清白嫩指腹被弩弦勒出了道道骇人血印。
“下午怎么不说?”他眉宇间笼上责备,显得语气有几分慑人。
檀禾轻声:“不疼的,我真没发觉,沐浴时沾水才感到有异样。”
都快出血了,怎会不疼。
在那两道冷肃目光直直地凝视下,檀禾抿了抿唇,弱声改口:“有些疼。”
谢清砚不语,取过一旁让人送来的活血化淤的药膏和细绷带。
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敷了药,再用绷带仔细缠住。
檀禾半是居高临下地瞧着,目之所及是他轮廓鲜明的脸。
殿下身材真是高大,她坐在桌案上,也只比他高出半个头。
绷带缠得有些许紧,檀禾手指颤动了一下,光着的脚无意识踢了踢他的腿。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开始心思乱飘,瞥一眼正专心致志的男人,欲言又止。
长指正捏着细绳打结时,忽地有一瞬凝滞。
谢清砚双眉略皱,视线移向他腰腹处。
玉足挑开腰间松垮的系带,如游蛇般探入衣内,谢清砚抬眸看她,眼神带着询问之意。
檀禾腮颊微透着浴后的晕红,朝他笑了笑:“你答应我的。”
她的手指如今裹缠着,又不能摸。
两人对视了片刻,谢清砚半晌没作声,先挪开了视线,神情平静。
四周淡淡清香浮动,到处都是她的气息,熏然欲醉。
肌肤相触,冰凉的脚心贴在他胸膛下一处,檀禾不由得喟叹:真暖和,焐完这只脚,再换另一只。
手指还被青年细致敷弄着,这个角度下,檀禾隐约看到他的喉结在滚动,随口问道:“我们是不是快要出发去朔州了?”
谢清砚眼尾低垂,遮去了眸底浓色,哑然“嗯”了声:“约莫一月后便启程。”
途中兴许还要再走上一个月,加起来快有两月时间了。
她真想快快看到朔州是何样子。
檀禾深深地叹一口气,转念又想到:“那途中人那么多,我们是不是没有机会亲热了?”
他们才在一起没几日,这与分开有甚区别。
问完后,檀禾抓紧眼下的时刻。
脚下的腹肌骤然紧绷起,檀禾甚至清晰感受到每一条肌纹沟壑下,所蕴藏的悍然力量。
檀禾微微向下按了按,换个地儿,准备挪到腰际处再焐焐。
在
这种无可退路的折磨下,谢清砚忍无可忍,伸手抓握住细瘦脚踝,止住她逐渐下移的趋势。
视线在檀禾脸上转了一转,狭长凤目中翻涌着热烈的欲。
檀禾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目不错地望着他。
宽松的藕色亵裤下,大掌顺着小腿曲线箍紧往上,力道没有丝毫克制,软肉从指缝间挤出。
直到檀禾的轻呼声低低响起,谢清砚才缓了手劲,手掌在她腿弯处止住,身躯一点一点朝前靠近,吐息落在她膝上肌肤:“就这么喜欢?”
满心满眼都长在他身上似的。
檀禾一愣,仿佛被他蛊惑般,心间微动,怔怔俯身将额头贴着他的。
呼吸缠绕的咫尺间,又陷入他那双比夜色还浓的眸子。
她呆呆的,不答反问:“殿下难道不喜欢吗?”
喜欢,喜欢得紧。
谢清砚笑了声,眼中漾出极度浓烈的愉悦来。
他抬起细弱一截踩在自己肩侧,唇齿含咬上掌中紧握的冰肌玉骨,缓慢向下,在脚踝游离。
这简直比被使劲掐还难熬,檀禾不可抑制地发出轻柔低吟,抽着腿想要躲开,却致使失了平衡的身子朝后仰去。
谢清砚眼疾手快将人抱下来,按坐在怀中,继而脸埋到她颈窝里,闷闷地笑。
“当然喜欢。”
两人好一通胡闹,在哄睡了檀禾后,谢清砚再次坐回书案前。
床幔低悬,烛火朦胧,隐隐能看见床榻上隆起的一团。
屋中很静,静到唯有笔尖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响。
谢清砚搁下笔,将信密封好后唤来海东青,绑缚在鹰爪上。
他抬手抚了抚海东青,示意道:“去罢,交给雪鸮。”
海东青伸长脖颈,蹭蹭主人的手心。
而后,它展翅栖落在床榻边,歪着脑袋,一如初见时,用尖喙小心翼翼叨叨正熟睡中的檀禾额头,以示暂别。
夜色迷离,如影重重。
雄鹰盘旋于夜幕之中,振翅九霄云外,凶狠而锐利的鹰目直视万里之外的西北。
稀薄的月光透窗打下来,谢清砚负手立于窗前,双目沉静幽深。
时已夜深,子时三刻,门外响起冯荣禄的轻禀声。
“殿下,元公和老太傅求见。”
他轻轻嗯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正厅满堂烛火高照,映衬着森森竹影倾斜其中。
厅中静然伫立的两人,宛若上了年岁的老树,霜雪浮沉一生,却依旧傲然挺直身躯。
见到来人,元宗和元宬向他行礼:“殿下安好,白日里不便,深夜到访,还望殿下恕臣等冒昧。”
“外祖父,老师。”谢清砚颔首,示意两人坐下。